终物语(物语系列十二)

作者：西尾维新

第一卷 上 第一话 扇&#8231;公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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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忍野扇是忍野扇。关于那个转学生，真的只要用这句话就能做结。说出她的名字之后，就没有其他好说的了。当然，若要这么说的话，任何人都是他自己，不是他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极端来说，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好说的。如同羽川翼是羽川翼、战场原黑仪是战场原黑仪。换言之，阿良良木历是阿良良木历。不过就算这样，这个女孩忍野扇实在是过于忍野扇，简直不是忍野扇以外的任何东西。如同「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忍野扇就是忍野扇，由此延伸的议论堪称完全没有发展性。已经清楚定义、认定、断定，毋庸置疑是这样的东西，基于这层意义，她非常像是数学──是的，大概仅次于忍野扇。

说到数学，各位知道「数学史上最美丽的公式」是什么吗？不，各位可别说不知道，任何人听过都会想起来。我个人认为这不只是数学史上，甚至是人类史上最美丽的公式──「e^iπ＋1＝0」。也就是欧拉恒等式。包括自然对数的底数e、圆周率π、虚数i，还有1与0。这五个基本数学常数毫无累赘收纳在一条公式里，如同待在自己应待的位置。如果这个世界有神，这条公式应该可以列为最有力的物证之一吧。

有趣的是──美丽的是，这条公式是「既定」的。若说考试有什么必考的重点肯定是这个。换言之，欧拉恒等式对于人类来说不是构想的成果，是挖掘的成果。即使假设这个世界没有人类，即使没有任何头脑想得到自然对数的底数、圆周率、虚数或是1与0，只要将自然对数底数的圆周率乘以虚数再加1，一样会成为「0」。

虽然美丽，不过这么想就觉得也很恐怖。

世界本身其实很模糊不清，而且生灭变化无常，极度容易颠覆一切，直到昨天的常识在今天被推翻，上午的规则到下午就违规，确切的价值一个都不存在，完全没有目标与支柱，正因如此，我们只对完全空白的未来抱持希望……总觉得现代社会的风潮是如此认为，不过实际上，未来这种东西──未知这种东西，该不会从一开始就既定，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吧？未知或许单纯是无知？

不知道圆周率的人，某天计算的时候凑巧用圆周除以直径而得到π。即使爱因斯坦没有将才华发挥得淋漓尽致，相对论本身也一直存在于那里。比方说，即使不认识贝多芬，只要按照乐谱演奏，依然可以演奏出c小调第五号交响曲……什么？

感动的程度不一样？那就演奏到可以造成相同的感动就好。即使不是人类天才的代表──文森‧梵谷本人，只要处在相同的环境，从相同的角度，使用相同的绘画工具，以相同的笔触与笔压，拿相同的花来作画，说来难以置信，任何外行人都画得出「向日葵」。让猴子一直打字，或许总有一天写得出莎士比亚的作品。

答案不会改变。既定的事物不会改变。

人们之所以觉得「变了」、觉得「变新了」，只不过是对于「预先决定的另一个程式开始执行」这个事实产生会心一笑的错觉。

基于这层意义，世界与未来完全不是什么模棱两可的游戏，不是模糊不清的留白。只存在著「这么做会变成这样」这种严谨既定的公式。如同「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既定的事物就只是既定的事物，没有意志干涉的余地，没有内心卡位的空隙。因此构想只是挖掘、发明只是发现。不，即使是这个发现或许也只是再度发现。我拚命寻求解答，绞尽脑汁思索的难题，或许打从一开始就备好模范解答之类的东西，在观察者眼中，我的摸索只不过是通往该处的「远路」。

观察者。

或许，这个观察者是怪物。

虽然这么说，但如果是忍野扇──如果是那个转学生，即使是欧拉恒等式的美，或许也会抱怨几句吧。

就像这样。

「是的，阿良良木学长，确实很美丽，美丽到快要让我昏倒。最美丽的在于最后的答案是0。虽然这么说，不过就我看来，既然答案是0，我认为根本用不著刻意去计算。」

我听完之后，果然会认为忍野扇是忍野扇，没有其他的形容方式。一切在她面前都是0，即使她做出多么不像她的事，依然会变得像是她会做的事。

所以这次是数学的物语。来学习吧。

听到「数学」可能容易绷紧神经，所以改成比较平易近人的「算数」也行，甚至也可以更直接说要聊聊「数字」。因为这次是以数量来决定解答的物语，也就是少数服从多数──「表决」的物语。

少数服从多数。

连错误的事情都能转换为真实的唯一方法。

不是追求幸福，而是追求妥协，如同堆积木的方式。

我们的不等式──我们的不当式。

真正可以宣称是人类发明的东西，大概只有这个吧。而且这也是人类史上最丑陋的公式。

002

独自和首次见面的学妹一起被关在神秘的教室里超过一小时──如果有人经历过这种事，我真想请他指点迷津。不过就算这么说，在这个教室里，手机如同理所当然般收不到讯号，Wi-Fi讯号似乎也被阻断，所以现在的我甚至不被允许向外界求助。

「不行耶，阿良良木学长。」

我双手双脚全力运作，尝试打开教室前门时，小扇说出这句话，碎步走来。

「啊啊，我刚才的意思并不是说阿良良木学长不行。是说我虽然试过各种方法，但是窗户与气窗果然都动也不动。」

「……不，我认为在这种状况，根本不会将你那句话解释成『我不行』的意思。」

这是哪门子的注释？

「我这边也不行。」

心情变得有点差的我这么说。

「啊啊，果然阿良良木学长也不行吗？」

「你是故意的吧？讲得好像是我不行一样。」

「我完全没这个意思啦……」

小扇如同装傻般笑了。她虽然一脸笑咪咪的，不过看起来不太像是爱开玩笑的人，所以先相信她没这个意思吧。

看来我们被关在这间教室了。确定这件事之后，我与小扇分工合作，各自寻找逃脱方法。我调查平常的出入口，也就是设置在教室前后的门，小扇则是调查窗户。

「不是上锁……感觉像是用强力胶之类的东西固定。」

我转动麻痹的手臂，说出刚才和门板奋战将近一小时的感想。身为最高年级的学生，花费一小时得出的结论却是「感觉像是」，感觉有点丢脸，不过事实就是事实。

相对的，小扇──这个最低年级的学生，身为直江津高中初学者的转学生，挂著微笑说出比我精辟的调查结果。

「是的，如我刚才所说，窗户完全拉不动。说到锁头，窗框的月牙锁是可以动的，可以自由开关，也可以关著锁住窗户。不过，最重要的窗框推不动。月牙锁关著的时候当然推不动，开著的时候也推不动。是的，『感觉像是』用强力胶之类的东西固定。」

「…………」

小扇在最后模仿我的幼稚形容句，不知道是给我这个学长面子，还是在消遣我这个学长。我难以判断。

「所有窗户都不例外？」

「是的。我当然彻底确认过了，可不是偷工减料的抽样调查。包括大窗、气窗、靠走廊的窗户、靠体育馆的窗户都推不动。」

小扇说。

「靠体育馆的窗户吗……」

我说著转身看向「那边」。老实说，比起被关在教室的这件事本身，另一件事──「另一边」的问题比较大。

当然不是风景本身出问题。窗外没有成为魔界，也没有满满的恐龙或是化为火海，只看得到普通的体育馆──平凡无奇的直江津高中体育馆。比方说，神原退休的篮球社，现在应该正在里面练球吧，但是这边听不到打球声，或许是因为这间教室隔绝了室外的声音。

连声音都禁止进出，真的隔绝很彻底，不过相较于「窗外的风景」，可能连这一点都不是问题。

不，就说了，体育馆只是普通的体育馆，完全没有异状。

问题在于我们所在的这间校舍，以角度来说不可能看得见体育馆。

「原本……从这里肯定看得见操场才对。」

是的。我与小扇来到的这间校舍和操场平行，所以在窗边看得到的社团活动应该是棒球社或田径社，不是室内竞赛的篮球社。

「…………」

可以的话，我很想从窗户探出上半身转头环视，进一步检查窗外的风景，但在窗户打不开的现在做不到这种事，只能从理所当然存在的体育馆，感受到理所不当然的诡异感。

还是说我误会了？我自以为来到面对操场的校舍，却不小心来到面对体育馆的校舍？不，面对初次见面的学妹想耍帅的我，不可能犯下这种严重的错误。

到头来，我们所在的楼层明明是三楼，窗外体育馆的「角度」却不对劲。必须是从五楼，至少也要从四楼，才会像那样看见体育馆的屋顶。哎，既然考虑到走错校舍的可能性，应该也得考虑到走错楼层的可能性吧……

不过，即使窗外风景不合理的原因只是我搞错，我与小扇受困在教室的现状也完全没变。

即使如此，除了从窗户探出上半身，还有其他方法可以确认这里是几楼吗？

「或许差不多是时候了。」

我的思绪在这种地方原地踏步时，小扇这么说。

「是时候？什么时候？」

「动用粗鲁手段的时候。阿良良木学长，请想想，这样下去，我们都会饿肚子，会饿死或渴死。」

「哎，是没错啦……」

我认为现阶段担心饿死还有点小题大作，但要是这样继续受困，确实会产生这种必然的结果。不，我自信稍微可以挨饿，不过正值发育期的小扇可不行。

「可是，你说的粗鲁手段是……」

我转身想问这是什么意义，但我的问题没意义了。因为一目了然。小扇以双手抱起排列在教室的其中一张桌子。接下来是打扫时间，她看起来像是要搬开桌椅扫地，但小扇正要进行的是和打扫完全相反的「弄乱」行为。

「一，二，三！」

随著这声吆喝，小扇将手上的桌子砸向窗户。不是砸向靠走廊的窗户，是靠体育馆（原本应该是靠操场）的窗户。事后她说「如果往走廊窗户扔，外面刚好有人经过会很危险」，不过朝户外扔桌子的风险应该也差不多吧。破掉的玻璃与扔出去的桌子加上位能（无论这里是三楼或五楼），甚至可能更危险。

但是无论如何，我都白操心了。小扇砸向窗户──砸向玻璃的桌子，如同理所当然般，像是撞到坚硬墙壁的弹力球一样反弹，抽屉里的课本、笔记本与笔盒等物品洒满地。桌子的主人似乎在抽屉塞了不少东西，散落程度只能以悲惨来形容。桌子反覆弹跳到最后，以四脚朝天的模样停止。

玻璃完全没受损。

补充一下，弹跳的桌子以及洒满地的物品也只是散落在各处，没有摔坏或摔裂。这就是小扇使用「粗鲁手段」的结果。换句话说是毫无结果的结果。

「……既然要砸，考量到后续收拾，拿空桌子砸比较好吧？」

我说。不对，这么说来，如果只是想拿东西试砸，其实不用硬是扛桌子，椅子比较好拿吧？毕竟要破坏的东西是玻璃，就算不能赤手空拳直接打，个子绝对不算高大，双臂也不强壮的她，为什么要刻意选择桌子？我对此抱持疑问。

不过这个疑问立刻得到解答。因为小扇从抽屉洒出来的物品之中，捡起一支（笔盒里的）原子笔，拿著笔走向黑板。看来她是为了省下找笔的力气，秉持一石二鸟的精神，所以不是扔椅子，而是扔那张装满物品的桌子。搞不懂这样是合理还是嫌麻烦。不过这个疑问消除之后，又出现下一个疑问。她拿那支原子笔究竟要做什么？既然发出「喀」的声音，她应该是把笔尖按出来了，不过要在黑板写字的话应该不是用原子笔，而是用粉笔才对……

「！」

我来不及阻止。她以那支原子笔朝黑板用力划下去。在密闭程度超乎平常的这间教室，极度折磨人类神经，非常刺耳的那种高音──没有响起。

没有声音。

即使是看起来没有手下留情，如同刀割的这「一笔」，别说刮伤黑板，连原子笔的墨水都没留在上面。我甚至以为只是我眼花以为小扇在划黑板，实际上她只是凭空一挥。

「不行耶。嗯。」

「小……小扇，你想做什么？」

「没有啦，因为没办法敲坏，所以我想用声音的共振震破玻璃。」

小扇随口这么说。她面不改色说出「用声音震破玻璃」这么高难度的事，然后失败了。但小扇就这样面不改色将原子笔扔到地上，如同早就知道会失败。

拿桌子砸玻璃，同时从散落的内容物拿起原子笔，这样的行为算合理吧。但是结果把教室弄得这么乱就不合理了……如此心想的我收拾周边负责复原。啊，不过她刻意把教室弄乱到让我想这样整理，就某方面来说很合理？

「嗯……」

我摆好桌子，整理好课本放回抽屉时，不经意看到一个以油性笔写的名字。「一年三班 深远」。

这里是一年级的教室？既然上面这么写，应该是这样吧……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没看门牌。到头来，我甚至不记得有没有门牌。不，重点在于深远？深远……慢著，这是常见的姓氏吗？

「阿良良木学长，抱歉在您忙碌的时候提出这个要求，方便过来一下吗？」

小扇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居然说我忙碌，我是在收拾你弄出的残局……我很想这么说，但还暂时停止收拾，听话走向小扇。她不知何时移动到我直到刚才奋战的教室前门。

「啊啊，不是不是，请再退后一步。右边一点，过头了，往左。唔～再退后半步。可以绷紧心情抬头挺胸吗？」

……她的指示真细。我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做什么。会这么说是因为她刚才拿桌子砸玻璃又拿笔画黑板，我以为她已经不再对这间教室使用暴力手段，但我错了。她还有一个手段。而且是特别暴力的手段。

小扇压低身体，紧接著，一记强力的肘击打向我的心窝。我的反射神经没发挥功能，这一招漂亮命中。

「咕啊！」

我依照指示抬头挺胸的身体如同发条玩具往前弯，当场翻身倒下。翻滚力道过猛，脑袋差点撞上门板，最后只是稍微擦过，我就这样蜷缩在地上。

「咕……啊……小……小扇，你做什么……」

「嗯，果然不行耶。」

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小扇却毫不在乎瞥向我这么说，一点都不愧疚。

「没有啦，我想说能不能用胃酸腐蚀门。就算打击与共振无效，说不定可以溶解。不过看来这个方法也没用，只有弄脏门而已。假设真的可以溶解，阿良良木学长那一点点的胃酸肯定也没办法溶解整扇门就是了。等等请擦乾净喔。」

「…………」

看来她的肘击目标不是心窝，而是胃，目的是要我吐出胃液。这女生长得一副乖巧的样子却这么乱来。我为什么非得突然被首次见面的女生打啊……搞不懂这是什么因果报应。

「啊啊，对不起，会痛吗？」

她睁眼说这种瞎话，我反而气不起来，甚至觉得洒脱。话是这么说，其实幸好我所处的家庭环境，已经让我习惯这种暴力行径了……居然习惯肚子挨揍，这家暴真夸张。

这不是报应，而是造孽吧？

「还好，没什么大不了。」

我爱面子这么说完起身。故做平静就算了，如果像这样在学妹面前耍帅会落得现在这种结果，我在这个局面差不多该换个态度了。

「这样啊，不愧是阿良良木学长。总之，虽然我不在意自己吐胃液，不过这样的构图似乎不太好。以阿良良木学长的个性，与其由女生吐胃液，应该会宁愿自己吐胃液吧，所以小女子才会冒昧这么做。」

「真是谢谢你这么贴心啊……确实，以我的个性，与其由女生吐胃液，我宁愿自己吐。」

我的个性也被归类得太偏颇了，而且到头来，「吐胃液」这种假设根本有问题，不过我就像这样适度回应笑咪咪的小扇。但我还是无法分辨这张笑容究竟是在瞧不起我，还是把我视为可靠的学长而依赖。

原来如此。这种深不可测的感觉，确实像是「那个人」的侄女。

不过外表一点都不像。

「无论如何，现在确定窗户与门都不可能破坏。既然没有专业工具，当然也没办法打破墙壁吧。」

「如果有塑胶炸弹，炸一下就能搞定了。」

小扇语出惊人。实际上，她用手肘打我的时候毫不犹豫，由此看来，如果她手边真的有炸药，应该会断然使用吧。她这么做是否能炸开这间教室的墙壁另当别论，但是教室里的我们肯定不会全身而退吧。

「没办法，这下子得长期抗战了。出怪招消耗精力反而比较有问题。小扇，等外面的人来救援吧，幸好神原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大方地说。尽量以开朗、抖擞的语气说。

坦白说，我现在的心理状态没这种余力，但是为了让学妹安心，我想展现自己的度量。以小扇的立场，独自和刚认识的男生待在密闭空间，光是这样应该就相当不安吧……由此看来，刚才的肘击也可以视为一种威吓，是戒心的显现。

无论要怎么做，我觉得此时此地的表现是男子汉气概的考验。应该说要是在这时候选错选项，肯定会迈向毁灭。

「是这样的吗……」

不过小扇一副不太担心，不以为意的样子。或许只是和我一样在逞强吧。

「我身为神原学姊的超级粉丝，同样期待她前来搭救，但我认为不太能期待外部的救援。」

「嗯？为什么？放学之后，两个学生突然消失耶？就算神原没察觉，像是你的同班同学或我的同班同学，肯定有人会察觉，到时候就惊动全校了。」

形容成「惊动全校」或许太夸张了。至少我的同班同学发现我不见，应该只会当成「老样子」来处理。包含战场原与羽川都是如此。不过以小扇的状况，刚转学进来的学生失踪，应该会成为话题。

「只要看我们的书包还在位子上，就知道我们没有离开学校。这么一来，迟早肯定有人找到这里……」

「阿良良木学长，您真依赖他人的拯救耶，明明人只能自己救自己。」

「！」

「抱歉，这是叔叔秉持的主义，跟我或阿良良木学长都无关。不提这个，阿良良木学长，虽然依赖同伴不是坏事，但我认为基本上我们还不应该放弃自行逃脱喔。

因为……」

小扇伸出手指，指向挂在黑板上方的时钟。

看到时钟的瞬间，我僵住了。

从我们进入这间教室至今，时钟的指针连一分一秒都没走动。我们明明已经受困在这里超过一小时，这间教室却连一秒都还没经过。

「当然不是时钟没电吧？」

小扇笑味味地说。

003

这个事件发生在我春假被金发金眼吸血鬼袭击半年后的十月下旬某日。午休时间，我在教室的自己座位准备吃便当时，我可爱的学妹神原骏河来了。

「嗨，阿良良木学长！是我神原骏河！」

这学妹还是一样充满活力。

「只有您一人吗？只有您一人吧！」

而且这学妹也还是一样没礼貌。

「不，该说只有我一人吗……」

我好想帮自己找藉口。哎，面对充满正面能量的这个学妹，我总是慑于她的气势而畏缩。

「进入第二学期，战场原和羽川的交情变得很好……不跟我一起吃便当。」

她们两人正在进行午餐约会。这是女生友情战胜爱情的罕见案例。

「是喔，那您和其他朋友一起吃不就好了？独自吃午餐是最寂寞的事。」

她毫不客气说出难以启齿的事。我不反对这个主张，但就算这样，人还是得吃东西才能活下去。即使没有其他朋友也一样。寂寞与孤独都是人生的一部分。

不过，这家伙真厉害。

她就算来到三年级的教室也毫不畏惧。感觉随时会擅自找空位坐。虽然已经从社团退休，但她不愧是一度风靡全校的明星。

「总之，我为寂寞的阿良良木学长带来一则好消息。」

「好消息？喔，我很好奇，务必说来听听。我最喜欢好消息了。」

我其实不太好奇，但如果可以别再提我孤单吃便当的事，无论是国际政治论还是IT产业的消息，任何好消息与坏消息我都想听。

「那个，其实我想介绍一个孩子给阿良良木学长认识。」

神原说著？以缠满绷带的左手指向教室门口。那里有一个从走廊探出半个身子的娇小女生。

「…………」

想介绍的孩子……那个女生吗？没见过，不知道是谁……不对，神原说想介绍，所以我当然不认识。是神原在篮球社时代的学妹？不过，神原为什么想介绍那个素味平生的女生给我认识？从她给人的感觉判断，应该是一年级……不过这里距离她太远，看不到她的学年章……

「很可爱吧？」

神原这么说，如同任何疑问在「可爱」面前都会消失。说来意外，这算是世间的真理。

「介绍正妹给阿良良木学长的风险很高，但是当事人这么拜托就没办法了。我也是忍痛做出这个决定。哎，战场原学姊与羽川学姊凑巧不在真是太好了。」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觉得学长比动物近似人类。」

「是没错啦……」

不过，神原她们确实像是抓准两人不在的时机过来。战场原与羽川今天凑巧出去，但平常大多在教室吃便当（在这种时候也不让我加入），所以该不会真的是抓准时机过来的吧？

话说，「介绍」是吧……

如各位所知，我的个性不太善于交际，所以不问男女老少，不太喜欢见陌生人。但神原最喜欢见陌生人，是超级善于交际的个性，要她理解我这方面的心态应该强人所难。

「不，我不擅长见陌生人。」

要是我这么说……

「这样啊！那就变得擅长吧！」

神原肯定会这样回应。

到头来，我上上个月才「介绍」某人给神原认识。依照当时的状况，与其说是「介绍」更像「仲介」，总之虽然是逼不得已，让神原见到那个相当危险的人物，我至今依然过意不去。对了对了，回想起来，我在这之前也曾经介绍暴力妹妹火怜给神原认识。所以如果神原想介绍某人给我认识，即使这个人是谁，我都非见不可吧……说真的，这家伙的人际关系过于广泛，交到什么朋友都不奇怪。

不过，在教室外面等待神原牵线的女生，我完全不觉得亏欠她什么。只是该怎么说，她给我一种来路不明的感觉……

「放心，阿良良木学长。」神原如同看穿我内心的不安，咧嘴笑著这么说。「我确实让她脱掉内衣了。」

「给我滚回你该回的地方！」

「放心放心，虽然让她脱掉，不过也只是脱掉内裤，胸罩还在身上。记得阿良良木学长是想亲手脱女生胸罩的那一派吧？」

「你跑来三年级教室到底在讲什么啊？我没加入什么派或什么组！」

神原是校内的风云人物，我们的对话本来就吸引旁人注意，引人注目了，她还这样语出惊人……幸好旁人似乎没听到神原的变态发言，认为我正在单方面臭骂神原，以为我仗著学长身分耍大牌的责难视线刺得我好痛。换言之，现状对我来说毫无「幸好」可言，不过总比神原的变态个性公诸于世来得好。

「咦？连内裤都想亲手脱？阿良良木学长的男子气概真不是盖的，到底多么想要掌握主导权牵引女生啊？啊，这里说的牵引不是SM的那种意思。」

「我真想拿个项圈套在你身上。不是SM的那种意思。」

其实我真正想套的是铃铛。虽然这么说，但这段对话应该是神原平常代替问候语的玩笑话吧。我也差不多习惯了。

「所以，那个孩子是谁？是什么身分？你说想介绍给我……但我不是值得被介绍认识的人啊？『终生自我介绍』是我阿良良木历的宣传标语耶？」

「天底下哪有这么悲哀的宣传标语？一点都没有宣传到吧？没有啦，她说要找阿良良木学长谘商，所以希望见您一面。」

「找我谘商？喂喂喂，这才真的荒唐吧？找谁谘商都行，唯独不能找阿良良木谘商。这种谘商在校内随处可见耶？」

「什么嘛，原来周边的家伙都在谘商这种事？那我去揍飞他们。」

「暂停暂停暂停！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神原洋溢相当凶暴的气息瞪向我的同班同学，我连忙认真阻止她。就班上同学看来，应该是明星神原结束话题想离开却被我硬是拉住（我的好感度暴跌），但我其实救了他们。我上上个月才得知神原的左手至今依然拥有「揍飞」他人的力量，所以我是真心阻止她乱来。

「所以，那……那个，要谘商什么事？我……我好歹也是那对火炎姊妹的哥哥，所以偶尔也会接受别人的谘商喔。既然是你介绍的就更不用说了。」

「我也没问详情，不过似乎是关于怪异的谘商。」

「咦？」

关于怪异？

「嗯，那孩子好像知道一些事。」看到我表情闪过一丝惊慌的神原说。「像是知道我左手的事，也知道阿良良木学长血液的事。她说是叔叔告诉她的。」

「叔叔……」

「那孩子是不久之前转学过来的一年级。说来惊讶，她是忍野先生的侄女，叫做忍野扇。」

我维持惊慌表情，再度看向她──忍野扇露出的半个身子。我在这时候第一次和她四目相对。

是一双如同吸入一切的漆黑眼眸。

004

「不对劲吧？」

「不对劲。」

「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

「换句话说，就是很怪。」

「很怪……」

很怪。很怪异。

忍野扇──小扇在我桌上打开笔记本，指著上面的图平淡地说。我回想起在八月的时候，曾经像这样和卧烟小姐面对面做类似的事，但当时开会使用的不是笔记本，是平板电脑。如今高中生使用平板电脑已经不稀奇了，不过既然是那个忍野的侄女，使用传统工具或许比较合她的个性。

画在笔记本上面的，是直江津高中的内部构造圆。画得非常好，似乎是使用专业工具绘制的，难怪敢大方拿给首次见面的我看。甚至足以就这样挂在玄关门口展示。

「不对劲吧？」

小扇重复说。她就这么指著这张图上的某处。

「…………」

听她说明的我，以半边视野看著图，另一半视野则是看著她──她的眼睛。如同吸入一切的漆黑双眼。

这么说来，我想起卧烟曾经自称是「忍野咩咩的妹妹」。为什么不是姊姊，是妹妹？当时我认为这个人又在乱讲，原来当时的自称是参考实际存在的人物。仔细想想，那位卧烟小姐行事不可能「随便」。

只不过，六月离开这座城镇的那个专家，他的侄女为什么现在转学过来？我个人无法不在意这件事。神原似乎只认为「原来真的有这种神奇的缘分」，不过经历八九寺事件的我可不这么认为……

「请问……阿良良木学长，您在听吗？」

「啊，那个……」小扇提醒我心不在焉，我连忙掩饰。「小……小扇，你坐吧？我是在意你站著应该不方便说明。这附近座位的家伙们都去操场了，没打钟肯定不会回来。」

让第一次见面的学妹站著，我却坐著。我表示过意不去而如此提议，但是小扇婉拒了。神原到最后也没坐，不过小扇婉拒的说法很猛。

「不，很抱歉，我有洁癖，这种不知道谁坐过的椅子，我不想坐。」

「……这样啊。」

洁癖是吗……既然这样，她大概没办法和她那个叔叔一样，住在如今拆掉的补习班废墟吧。

「不过如果是阿良良木学长的大腿，我就愿意坐。」

「别这样。」

「啊～阿良良木学长，您正在想色色的事情对吧～？」

小扇拍手开心地说。嬉闹的这一面感觉像是平凡的一年级女生，但这种举止并没拭去我对她深不可测的印象。

「色色的事情是你说的，罚你就这样站著。」

「真严厉耶。」

「所以，刚才说了什么？哪里奇怪？」

「连筷子滚动都觉得奇怪又好笑──这句俗语就是在讲我这个年纪的女生。那个……您想想，我是转学生吧？该说是家庭因素吗……我经常因为私人原因转学，甚至记不得已经转学几次。」

「是喔……真辛苦啊。这么说来，记得神原念小学的时候也转学过……」

顺带一提，神原离开了。她介绍小扇给我认识之后没多久，就全力跑得无影无踪。那个家伙大概很忙吧……还是说她认为自己不应该旁听谘商的详细内容？

「转学果然辛苦吧，毕竟周围的环境完全不同。」

「是的。不过我终究习惯了。然后，我每次转学，首先都会在转学后的学校做某件事。学长认为是什么事？」

「是……跟老师们打招呼？」

「这我有时候不会做。」

「居然有时候没做？」

「我每次会做的事，就是像这样制图喔。」

小扇翻开笔记本内页。虽然是新的笔记本，不过很多页已经画满校舍的图，看来将直江津高中画得相当详细。不只是平面图，还有立体图。全景的俯瞰图是怎么画的？简直是空拍。

「我想掌握接下来照顾我的学校，说穿了就是我的癖好。您觉得奇怪吗？」

「不，并没有……」

老实说，我觉得这种行为挺奇特的，不过我知道某两人在入学时做过类似的事，所以不方便直接断言这样很奇怪，反倒因为除了某两人之外还有人会做这种事而率直感到惊讶。

小扇是第一次见面的对象，又是那个深藏不露的忍野侄女，所以我到目前都是划下界线抱持戒心和她相处，但她这个奇特行径让我冒出些许亲切感。

「我喜欢洋馆类型的推理作品。光是在开头放入简图，我就觉得很有趣。所以在自己展开崭新校园生活时，我想要像这样在一开始放入简图。但我并没有期待命案发生就是了。」

她说完笑了，不过隐约洋溢神秘气息的她讲这种话，听起来实在不像是随口说说。如果她说自己画简图是为了在命案发生时拿来参考，我或许会率直相信。

「这样啊……借我看一下。」

「咦？看内裤吗？」

「不，看笔记本……」

这是神原以学妹立场会讲的话。神原的变态在周围的努力之下并未传开，既然小扇受到这种影响，她和神原或许走得很近（不过从这段发言判断，神原刚才说已经让小扇脱掉内裤，果然只是嘴巴说说），但是刚转学进来的小扇经过何种过程和神原这么熟，我还挺在意的。哎，神原跟任何人都容易打成一片……我翻阅笔记本，将内容从头看到尾。这样看过就发现，明明是就读将近三年的学校，却有各种我不知道的设施，使我体认到自己平常的校园生活过得多么散漫。

「……话说回来，小扇，你画得真好。我不太擅长看地图，所以看这种东西大多没什么感觉，但我光看这本笔记本，就觉得好像真的在逛校舍。」

「非常荣幸能得到学长称赞。既然这样，您知道我在说哪里不对劲吧？」

「嗯。就是……」

我不知道。虽然我刚才不是在奉承，但是这样下去，会变成我随口胡乱称赞她很会画。不得已，我勉强挤出一些想法。

「是校舍太多之类的吗？从全校学生人数来看，肯定能省掉一栋校舍……」

「完全不对。您是笨蛋吗？」

语气恭敬却恶毒。我一瞬间以为惹她生气了，但小扇依然笑咪咪的，看来没生气。既然这样，她这种独特的用词，是因为频频转学到各处吗？虽然她讲得很过分，但是在这块土地，这是很普遍的第二人称。

「这只是少子化的影响吧？以前肯定需要这么多校舍。空教室很多，是因为学生人数比创校当时来得少，这是可以推测的事。我说的不是人数，是这里。」

「哪里？」

「这里。」

小扇从我手中拿回笔记本，翻开某页指著某处──刚才也指过的某处。但我无法在该处发现疑点。

「格局怪怪的。」

小扇主动开始说明，如同不想等我这个笨蛋回答。

「怪怪的，不太自然。学长，请看正上方与正下方的楼层。」小扇翻到前后页继续说。「两层楼各有房间对吧？既然这样，夹在中间的这层楼应该也有一个房间，不然就不对劲了。」

「不对劲……」

我再度以这种先入为主的偏见检视简图，却看不出和刚才有什么不同。

「可是，三楼这里不是也有房间吗？就是视听教室……」

「这是因为简图画错了。该说画错吗……我姑且是配合现实状况画图，不过实际的视听教室没这么长。跟周围相比，我把视听教室画得长了一点五倍左右，您有发现吧？」

「唔～……」

和周围教室比对的话，哎，看起来似乎如此。我在学生生活也使用过好几次的这间视听教室，肯定没这么大。不过，这种程度应该还在容错范围……小扇也不可能是以工地会用的正式测量工具完成这份简图。肯定是漏掉这层楼的某间教室，或是用错单位，这种错误点滴累积之后，视听教室才会变长吧？

「咦咦咦？阿良良木学长，难道您怀疑我？居然被阿良良木学长怀疑，我好受伤……」

「慢著，你没有喜欢我到被我怀疑就会受伤吧？」

「不不不，我仰慕学长喔。我仰慕轻易就上当的笨蛋。」

居然随口又把我当笨蛋。如果是和昔日的战场原一样以轻蔑表情这么说就算了，但她是挂著笑容这么说，所以我真的没办法辨别这是无心之言还是臭骂，产生认知障碍。

「我没犯错喔。如果这是我的疏失，我会脱光衣服张开双手当成尺规重新测量学校一次。」

「你打的这张包票也太冒失了吧……」

如果是我，再怎么充满自信也不会打这种包票。

「如果不是疏失……」小扇轻声一笑。「而是推理小说，平面图像这样和实际状况不符的时候，大多是因为该处有隐藏的房间。」她这么说。「阿良良木学长，如果这里有一个房间大的空间，而且塞满金银财宝，您会怎么做？」

「学校为什么会有隐藏的财宝啊……就算找到，应该也不会归我所有吧？」

「真没梦想耶。所以说考生都很现实，真让人受不了。」

「假设不是你绘图的时候出错，当成是盖校舍的时候出错比较妥当吧？换句话说，这里是死角，只用水泥之类的东西填满。」

我不记得视听教室旁边有这种水泥墙，但如果问我这个区域有什么东西，我记忆很模糊。因为在学生生活中，只要记得自己教室的位置就没问题。

「或许吧。如果是这样当然最好。不对，塞满金银财宝才是最好，但就算塞满水泥也没关系。只是……」

小扇说。

以非常乐于说出不妥、不当事情的语气说。

「如果这里是某种怪异现象，我认为最好在出事之前调查一下。」

「…………」

老实说，我觉得她异想天开。平面图和实际状况不符，确实是奇妙的事，就算这样，也不该立刻断定是怪异现象。我甚至比较相信藏了一个秘密房间。不过要是研究文献，或许找得到这种怪异吧。

到头来，如果校舍里有这种东西，忍不可能没发现。也可以说在春假时期，如果忍野没察觉就太奇怪了。是的，忍野肯定会说「发生什么奇妙的事件都算在怪异头上，我不以为然」这种话。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一语驳回小扇的意见，因为小扇正是忍野的侄女，而且和她一样在就读直江津高中时查遍校内各处的某两人──也就是羽川翼与战场原黑仪，没有对我提过校舍里存在著这种死角。

如果这种死角真的存在，无论是不是源自怪异，都代表小扇转学过来没多久就理所当然般发现校内的这个异状──不只是羽川翼，连昔日拚命只求自保的战场原黑仪都没察觉的异状。

这个事实──不对，现阶段始终只是可能性，但我面对这种可能性，体内的好奇心受到刺激了。可见我依然保有一颗年轻的心。

「就算是怪异现象，也不一定会出事……不过我赞成你的意见，最好调查一下以防万一。」

我慎重地、过度正经地这么说。我不想被当成随便同意学妹提案的学长。这是面对神原已经不会出现的爱面子心态。

「哇，好高兴喔，就知道您会这么说。那么，请在今天放学之后来见我。因为我来三年级的教室会紧张。」

小扇和神原不同，讲出这种可爱的话语。其实她在这个时候指定时间地点叫刚认识不久的学长赴约，是相当没礼貌的行为，但我没察觉。

「知道了，去见你就行吧？但是可不能拖太晚啊。要是被误会我在放学后和学妹一起玩，我恐怕会被暗杀。」

「当然不会花太多时间，总之大概十五分钟吧。只要确认实际上毫无异状，这段时间应该十分足够。不过不是十分，是十五分。」

小扇说完，一副相当开心的样子。看她这副模样，会觉得她或许只是以简图或怪异当藉口，想在刚转学过来没有朋友的高中，和我这个有点间接关系的学长混熟。不过事实当然完全和我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不同。

十五分钟的调查完全不够，而且至今还在继续。

005

放学后，我依照约定去见小扇，然后一起快步前往视听教室所在的校舍。带头的是小扇。这幅光景令我觉得我才是转学生，她正在带我逛学校。小扇大概是怕我无聊，途中聊了很多话题。像是「连载漫画的宣传文字很长就代表编辑没自信的法则」，或是「价格愈贵速度就愈慢的法则（料理上桌速度、结帐、交货、礼品包装）」，她说明了这些自创的法则。看来她爱好「法则」。而且她讲得滔滔不绝的模样确实酷似忍野咩咩，也像是平凡的高中新鲜人，我就这么同时享受怀念与新奇的感觉抵达目的地。

在目的地──该校舍三楼视听教室的附近，确实存在。

存在著一间教室。

「小扇，你看吧。这里确实有间教室，是你看漏了。你把这间教室的空间画进视听教室。这样就确定是你的疏失了。好啦，赶快脱光衣服服张开双手当成尺规测量校内吧。顺便测量一下我的身高好了，我觉得最近长高了。」

我是否说了这段话？其实没说。

因为，这里有教室比没教室奇怪得多。在集结各种特别教室的这栋校舍，为什么会突然像是这样，如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般，设置一间普通教室？这么容易令人留下印象，也就是如此格格不入的教室，我不可能不记得。不需要用简图回忆，只要看到肯定想得起来。

「咦？这间教室是怎么回事？我为了画图来到这附近的时候没这种东西啊？好神秘耶～？」

小扇不知为何，以不带情感的语气这么说。但表情依然笑咪咪，看起来也像是把这个状况当好戏看。

「总之……进去看看吧。」

我做了错误的判断。无论怎么想，这时候都应该暂时撤退，拟定对策之后再过来。我应该借助羽川的智慧，也应该询问正在我影子睡觉的忍。但我想让学妹看看我可靠的一面，所以莽撞开门进入教室。

何其愚笨。

就我从门外的观察，教室里没有任何人，但是门没上锁，我轻易就入内。里面果然没人，只有并排的桌椅、讲桌，以及存放打扫工具的柜子。

无人的教室──基于这层意义没有异状。老实说，窗外看得见的体育馆，以及静止没刻划时间的时钟，在这时候已经大放异彩，但我没有立刻发现。即使不像是装满金银财宝，不过就我这样看来只是普通的教室，因此我松了口气，认为这间教室应该是一直位于这里，所以没察觉任何事。没察觉任何该察觉的事。

小扇跟著我进入教室。

她关上门。

「……然后，就是现在这个状况了。」

我看向黑板上方的时钟，比对自己的手表。时钟显示的（静止）时间和手表显示的时间有误差，代表我的手表正常运作。

既然这样，可能是时钟电池没电而静止，但小扇并非毫无根据就否定这个猜测。因为如果这间教室里的时间真的静止，就姑且可以说明为何门打不开，窗户也敲不破。这是一间时间静止的教室……不对，应该说是时间没流动的教室？

「阿良良木学长，问题在于固定到何种程度吧？」

小扇说著再度面像黑板。这次她拿起的不是原子笔，是正常用来在黑板写字的物品，也就是粉笔。

「是的，粉笔。不过我比较喜欢『白墨』这个古老的日式说法。」

小扇说著在黑板画线。

以原子笔无法留下任何痕迹的黑板，果然清楚画出白线。

「喔……喔喔喔……」

我发出这种感叹声，或许不是因为看到「能以粉笔写字」这个实验结果，而是小扇接连不断进行各种实验的积极态度。不过一般来说，在这种密闭环境应该要更慎重行动才对……

「啊哈哈哈，看来粉笔就没问题。不知道是什么道理。那么这样呢？」

小扇这次将粉笔平贴在黑板，画出超粗的线。这是转眼之间用掉一根粉笔的禁忌用法。但她还是画出线了。小扇就这么让超粗的线转弯，画出爱心伞。

然后正握粉笔，在伞的两侧写下「历」与「扇」。

「啊哈哈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小扇，现在是胡闹的场合吗……」

啊，不行。我才不应该对学妹的胡闹生气。我也必须以实验或摸索的方式思考如何逃脱这间密室。

「有电吗……？」

从窗户采光就很亮，所以我至今没按电灯开关。我试著按下所有开关。在这种时候将电灯一次打开是我的马虎个性使然，总之天花板的日光灯一起亮了。

「有通电……感觉至少维持正常教室的功能？」

虽然不太清楚……不过既然有电，应该可以让插座走火引发火灾，当成逃离这里的最终手段。月火曾经做出类似的事情拯救火怜（名副其实的火炎姊妹），只是，虽然这个做法比引爆来得好，在密闭空间这么做也可能引发窒息的危险，所以真的是最终手段吧。

「……到头来，就算没这么做也有窒息的危险吧？不知道人类消耗氧气的速度多快。要是一直维持这个状况，迟早会缺氧吧……」

「哎呀，阿良良木学长，这就不一定了。因为这里再怎么说也是教室，应该不是密不透风的密室。用胶带封死就算了，不过从窗户缝隙等处流通的空气，应该足够让两个人呼吸。」

「这样啊……那就安心了。」

我嘴里说安心，内心却在意小扇说的「密室」两个字。小扇应该只是凑巧用到这个，但她说得没错，既然不是那么密不透风，在这种状况，与其说这里是「密闭空间」，形容为「密室」比较接近事实。

真是的。

还以为循著平面图找到推理小说会有的隐藏房间，来到的地方却是密室。这样的舞台布景还不错，不过这么一来只能感慨为何没有侦探在场。

「……阿良良木学长，您认为呢？」

「还能怎么认为……哎，什么都说不上。」

我也只能承认了。如果只是感到不对劲的简图或是没印象的教室，还可以解释成是自己搞错，但我无法合理说明现在的密室状态。因此只能以不合理、不讲理的方式说明。

「不过小扇，如果这是怪异现象，那会是哪种怪异？天底下有什么怪异会把人关在教室吗？」

「不知道。我不是叔叔，没这种古早的知识，只知道会出现在漫画或电影的知名怪异。」

不知道是装傻还是谦虚，总之小扇这么说。她依然一脸笑嘻嘻深不可测，使我觉得她其实知道些什么。昔日和忍野交谈也是这种感觉，我无论如何都免不了怀疑。

「别这样看我啦。不过，让人无法离开密室的怪异，真要说的话应该有吧？常听到的是必须有下一个人造访才能离开房间，只要用花言巧语骗别人进来，自己就能出去。类似这样的怪异。」

看到我投以质疑眼神的小扇这么说。

我也听过这种鬼故事。既然这样，除非接下来有其他人进来，否则我们无法离开这间教室？不对，不是这样。我们进入教室时，并没有哪个被关在这里的人离开。即使是怪异造成的现象，应该也和这个鬼故事不同。

「就是说啊。我刚才还担心笨蛋相信这种假设该怎么办呢。」

小扇温柔微笑。这女生说我是「笨蛋」的时候最可爱，我该怎么办？我没能训诫她。感觉总是错失时机。

「不过阿良良木学长，我只能断言一件事。怪异是基于合理的原因出现。」

「…………」

记得这也是忍野挂在嘴边的话语。这样就可以推论，我们必须解析原因才能离开这里……

「就算这样，我们无法离开教室的现状，是基于什么理由？包含时钟静止的这件事……」

「静止的时间或许意外是关键耶？因为，时钟显示那种乱七八糟的时间，果然不对劲吧？」

时钟显示的时间是将近六点，严格来说是五点五十八分。顺带一提，我手表显示的时间是四点四十五分。记得我是大约三点半开始和小扇调查，异状发生至今已经一小时十五分。

「假设停在六点前的那个时钟是关键，究竟是上午？还是下午？不是数位时钟就看不出来。」

「从窗外景色来看，我认为是下午喔。」

「嗯……慢著，是吗？反倒说……」

我没想到可以从窗外风景判断时间，所以暗自佩服小扇，但我不想让学妹看到我见识不足的一面，所以开始鸡蛋里挑骨头。我好厌恶自己器量这么小。

「在这个季节，如果是下午六点，天色应该更暗吧？小扇是转学生或许不知道，这个地区的太阳到十月早早就会下山。」

「是这样啊？哇，和阿良良木学长聊天就学得到东西耶。不过就算这样，肯定也是下午六点喔。请看体育馆影子的方向。太阳必须在西边，影子才会在那个方向。」

「唔……那个，可是方向……啊，不对。从窗户看出去的风景不一样，所以不能以这间校舍的座向为基准，应该以体育馆的座向为基准。记得体育馆是坐西朝东，所以……」

我回忆小扇画的体育馆平面图低语。原来如此。这么一来，时钟显示的时间确实是下午五点五十八分。

「下午六点是这所高中的放学时间。哈哈，我们在放学时间回得去吗？啊，既然时钟静止，就算出去也还是三点半吧？」

「如果是这样，就变成我的手表出问题了。真复杂……」

「说这什么话？阿良良木学长明明连时光旅行都易如反掌吧？」

小扇这么说。嗯？奇怪，时光旅行的事件发生在忍野离开这座城镇之后，所以小扇不可能知道才对……

「先不提复不复杂，阿良良木学长，这下子伤脑筋了。既然时间没流动，就代表过多久都不会入夜。换句话说，也没办法请夜行者……忍小姐帮忙吧？」

「嗯。啊啊……是这样吗？」

栖息在我影子里的吸血鬼忍野忍，昔日别名「怪异杀手」，等同于所有怪异现象的天敌，是以怪异为粮食的怪异。如果那个家伙出现在这里，应该会将我们面临的现状连同这间教室吃掉吧。不过她是夜猫子，要在「下午六点前」这个不上不下的时段叫她出来有点难。虽然并不是做不到……却不知道她会要求几个甜甜圈当报酬。

「很难说。因为即使教室时间静止，我的时间也在动，所以应该认定忍在我影子里的时间也在动。」

「阿良良木学长的时间不一定在动喔。我们或许只是意识在运作，身体的时间维持静止状态。而且我个人希望身体的生理功能没在动。」

「嗯？为什么？」

「要是想上厕所怎么办？」

「…………」

这是切身的问题。我刻意不去想这一点。比起饥饿或口渴，其实这个问题更麻烦。不过说出这件事的小扇面不改色。

「我听过阿良良木学长的各种丰功伟业，不过别名『平成之谷崎润一郎』的您，应该没有和女生面对面排尿的嗜好吧？」

「谁是『平成之谷崎润一郎』啊？」

「如果这间教室的时间停在下午六点前，应该是为了某个原因而停止吧。」

小扇回到正题。

「某个原因……？」

「换个说法吧。下午六点，也就是放学时间。在学生非得离开教室回家的这个时段，学生反而被关在教室。这个现象有什么意义？」

「明明是放学时间却回不去……」

说来确实奇怪。如果是和学校相关的怪异，一般来说，应该都是袭击那些不回家的学生当成教训才对。

「是留校补习吗？」

「留校……」

嗯？不知为何，我对这个词起了反应。虽然不是灵光乍现，却好像隐约模糊具备某种含意。

有种记忆受到刺激的感觉……留校？

「阿良良木学长有留校补习的经验吗？啊哈哈，别看我这样，我其实还算聪明，所以不太记得有这种经验。」

「我也不太记得……」

「哇，是喔。」

小扇一副佩服的样子，只是以我的状况，我不记得留校或补习的经验，绝对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就算老师吩咐留校或补习，我也大多会跷掉。我最近立志要考大学，所以不能再跷课了，不过……对，在去年与前年……尤其在一年级的时候……一年级的时候？

「阿良良木学长，怎么了？您旗色不好……更正，气色不好喔。」

「唔……是吗？抱歉，我有点头昏……」

「不用道歉喔。完～全不用道歉。肯定是因为在不可靠的学妹面前绷紧精神才会疲劳吧？要不要在附近找张椅子坐？阿良良木学长应该不像我有洁癖吧？如果您坚持的话，我可以借大腿给您坐喔。」

「借我坐大腿的你要坐哪里？要是坐在不想坐的你腿上，就变成组合体操的仙人掌姿势了。真是的……」

我差不多开始习惯小扇的消遣了。身为学长应该纠正她这一点（是的，避免像神原那样来不及挽回），但我真的头昏，还有点头痛，所以我决定依照她的劝告暂时坐下。当然不是坐小扇大腿，而是在教室里的许多椅子挑一张坐。预料将会变成长期抗战，这时候逞强也没用。我移动位置，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为什么坐那里？」

小扇在我坐下的同时，更正，在我即将坐下的时间点这么问。嗯？什么？就算她这么问……不是她劝我坐的吗？

「不不不，我是问，明明教室里有这么多椅子，您为什么挑那个座位？」

「…………」

当然是不经意挑的，没什么理由……我原本想这么说，但听她指出这一点，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如果是因为累了想坐下，当然应该坐在当时距离所站位置最近的座位。那我为什么刻意移动，钻过书桌之间，忽视数张椅子，坐在往前数第四个、往右数第三个的座位坐下？

但我当然只能说是不经意挑的……

「不经意挑的。」小扇说。「不经意觉得……那个座位好坐？坐起来似乎很舒服？」

「不，我觉得每张椅子坐起来都差不多，只是，那个……」

「只是哪个？」

「我觉得我『坐惯』这个位子。」

我也认为自己讲得很怪。为什么别的不讲，而是讲「坐惯」？而且是在我第一次进入的教室这么说。如果这里是我班上的教室，在想要坐著休息的时候，就算知道坐哪个座位都差不多，或许也会下意识想挑选自己坐惯，也就是熟悉的自己座位……但这里完全不是我的教室。

「真的吗？」

「咦？什么？小扇，你在问什么？」

「没有啦，我只是确认所有可能性罢了。只是认为您可能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间教室。会不会是曾经坐过那张椅子，所以想坐下休息的时候就毫不犹豫挑选那个座位？」

「……不，你太异想天开了。」

我要笑不笑地回应。这是当然的，我不认为必须认真检讨这个假设，应该只是小扇又在捉弄我玩吧。

「毕竟直到刚才，我都不知道这种地方有教室……」

「我也一样，第一次来这附近调查的时候，没看到这间教室。但我和您一起过来的时候，这间教室就出现了。那么对我来说，我非常自然就认为这间教室和您有关。」

「唔……是这样吗？」

这是小扇发现的怪异现象，所以老实说，我并非没怀疑这个现象的原因在小扇身上，不过就小扇看来，最可疑的不是别的，肯定是我吧。

「而且阿良良木学长，您不是说过吗？您说不知为何，对窗外的这片景色有印象。」

「咦？我说过这种话？」

「说过喔。在刚进入教室，还没察觉被关在这里的时候说过。」

我不记得……不过既然她这样断言，那我肯定说过吧。大概是后来察觉自己身处密室而失忆。

我就这么坐著，再度看向窗外──看得见体育馆的风景。原本从这间校舍的这层楼，以角度来说不可能看见的风景。从这个座位看见的风景，和窗边看见的风景完全不同，看不见体育馆屋顶，可以远眺高山，记得，该怎么说……

记忆，受到刺激。

「嗯……我有印象。不过……」

「不过？」

小扇说得如同追问，应该说如同质询。她不知何时，无声无息来到我所坐的座位旁边。距离这么近，我心跳稍微加速。我如同掩饰般说下去。

「没事……但这并不是什么特别怀念的感觉，反倒是有点讨厌的感觉……」

「讨厌的感觉？是吗？我觉得在这个位置与这种状况，这风景挺不错啊？刚刚讨论到这里明明是三楼，风景却像是五楼或四楼，不过从这个高度来看，果然是五楼吧。」

「五楼……」

五楼。既然这样──

对……应该换个想法。从这间校舍的这层楼，不可能看得见这种风景。如果这里是五楼，这间教室位于面对体育馆的校舍，是可以从窗户看见这种风景的教室……

那么，我知道这间教室。

深远。

「…………！」

「哎呀哎呀？阿良良木学长，怎么了？看来不像是想起什么事情耶。难道我说错话冒犯您了吗？」

小扇愧疚地说。不对，不是愧疚，是愉快又充满期待地说。她不知何时又换了位置，站到我的正后方。

「是想起什么……不愿想起的事情吗？」

「……不，没那回……事。我没想起什么事。」

没错，我没想起任何事。因为我未曾忘记。我不可能忘记那件事。我咬著嘴唇，默默将手伸进抽屉，调查这个坐起来舒服，我自己选择的座位。这张桌子的主人大概不想在家里用功，抽屉塞满课本。我抽出其中一本。检视背面。上头写著「一年三班 阿良良木」。

「唔……！」

我摀住嘴，连忙想遮住这个名字。然而为时已晚，小扇隔著我的肩头，看见上面的名字。

「哎呀呀？刚才的课本是不是写著『阿良良木』？好奇怪耶，好神奇耶，为什么呢？为什么这间教室有阿良良木学长的课本？是在我没发现的时候拿进来的吗？不行喔，这间教室禁止带私人物品进来耶？开玩笑的啦，又不是考试，不可能规定禁止带私人物品进来。」

小扇以不乾不脆却轻松的语气这么说。考试……对，考试。小扇的每字每句刺激我的记忆，如同尖刺。不是玫瑰那种尖刺，是如同落山风般刺痛。

我迫不得已地询问。

「小扇……你知道什么？」

「我一无所知喔，知道的是您才对，阿良良木学长。例如……」

小扇朝我旁边的座位伸手，随便从抽屉取出一本课本，翻过来念出上面写的名字：「一年三班 问嶋」。

「这位问嶋，阿良良木学长应该认识吧？」

「嗯……认识。」

我认识。

问嶋水仙。大家都简称她「水」。记得社团是花道社。是个很爱笑的女生，听到什么或是被说什么都会笑。记得朋友经常提醒她，张嘴大笑不是女生该有的样子……不过她豪爽的笑容反而获得男生们的好评，不，连老师都欣赏。尤其在上课时，据说讲笑话的老师经常得到问嶋的支援。对了，这个家伙非常重视换座位……在「这个时候」，她换到往前数第四个、往右数第二个，也就是位置不上不下的这个座位时，真的是一脸不满。我旁边坐了这个一脸不满的家伙，我当初相当为难，后来才知道这个座位是可以近距离听到她笑声的特等席。

「她的发型很用心……我妹妹是个如同发型型录的家伙，我知道那种发型要花多久时间，所以觉得她每天早上应该很辛苦，但我到最后连一次都没说……」

「学长对这位问嶋学姊真是瞭解耶。」

「不……这种程度的事，只要是同班同学都知道。我……」

我果然一无所知。

这是我不知道的时期──不知道各种事的时期。

「那么，刚才的那位深远呢？书桌被我翻倒的这个人是怎样的人？」

看来，小扇当时也确实看见课本写的姓氏。虽然看见，至今却只字不提？不对，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这个姓氏和小扇毫无关系。

「……深远霜乃。我怕这个家伙……不，这家伙并不是会做什么事情，我认为她无害，但她非常擅长宣传自己。说穿了就是装可爱的家伙。她会戴著只有动画看得到的花俏发饰上学，经常被老师警告，但她在这种时候也是一脸『不知道为什么被骂』的表情。怎么可能不知道啊……大概是觉得成绩好或是博学多闻不可爱，考试会故意考低分。虽然不到装笨骗人的程度，总之就是这种感觉。她说她将来的梦想是当『妈妈』。哎，其实讲『新娘』比较吸引男生，连我这种大木头都轻易猜得到这种事，所以或许只有这个是她真正的梦想吧。不过就我看过的记忆，那个家伙的眼睛从来没笑过。」

可恶，我讲太多了。但我一开口就停不住。感觉如同至今拦阻的水一鼓作气化为洪流泛滥。明明即使无法忘记，我也已经决定不再去想了。

明明已经这么决定了。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一年三班──我两年前待过的教室，如今会在这里？下午六点前。下午五点五十八分。即将放学的时间。明明已经非得回家了，却没办法回家。

没人能够离开教室。

「……小扇，这附近有什么可以确认日期的东西吗？」

「日期？」

「嗯，我想知道今天……更正，想知道这间教室现在是几月几日。」

「如果是这样，日期不就写在黑板上吗？请看那边。」

小扇第三次回到我的正后方，将脸凑到我旁边，如同搂住我的肩膀般指向黑板，指向黑板的右侧。不知为何，我至今完全没察觉，不过那里确实写著这间教室「今天」的日期，下方也写著「本日值日生」的名字。

七月十五日。星期四。小马、鞠角。

「…………！」

「喔，原来今天是七月十五日啊，那就可以理解窗外为什么这么亮了。嗯，所以应该可以这样解释吧？这间教室似乎是一年三班，而且在七月十五日的下午六点左右发生了某件事。肯定是一件遗憾的事吧，而且这份遗憾就像这样开花结果成为怪异。」

小扇以随便的语气说出随便的推论，真的讲得很草率。我不禁想抗议这不是那么简略的事，但我做不到。第一个原因是我不能粗鲁怒骂学妹，第二个原因是仔细想想，小扇的推论其实正中红心。

那天在这间教室发生的事随便又草率，正因如此，所以难以忍受。如今不知道用为什么用途的那间教室。面对体育馆的校舍，五楼正中央的一年三班，在七月十五日放学之后开的班会。堪称审判的班会。我们因为某个事件而相互批判，主张自己无罪、对方有罪。会中有异议、有缄默；有证词、有伪证。我──一年三班的阿良良木历，则是位于审判漩涡的中心。

没错。

记得是从那天之后吧？

我开始主张那种事。

「我不需要朋友。因为交朋友会降低人类强度。」

小扇抢先这么说。如同封锁我的去路、如同将我赶进死巷般抢先说。她将放在我侧边的脸庞靠得更近，如今脸颊几乎相触。不只是近，实际上，她小小的下巴已经放在我的肩上了。

「记得这是阿良良木学长的口头禅吧？不过既然和羽川翼学姊熟识，应该再也不能讲这种话了。哎，和他人的邂逅真的会逐渐改变一个人耶。那么，我基于好奇心请教一个问题吧。阿良良木学长在这个班上是怎么改变的？深远、问嶋、小马与鞠角等学长姊，将您改变成什么样的人？」

「将我……改变……」

「我听别人说，国中时代的您与高中时代的您个性差很多？原因该不会就在这间教室吧？」

……这种事，你是听谁说的？不，知道的家伙就是知道。但这已经是往事，如今顶多只有火炎姊妹会挖这种事情回锅。

「阿良良木学长，在那天、那个时间的这间学校，发生了什么事？」

小扇以逼入绝境般的语气低语。她单手环绕我的脖子，我觉得像是被勒住。「以软丝线勒住脖子」就是这种感觉吧。【注：软刀杀人的意思。】

「说出来吧，阿良良木学长──阿良良木历。」小扇说。断断续续，轻轻柔柔地说。「说出来会舒服些喔。再怎么讨厌的回忆，说出来之后就只是普通的物语。」

「物语……」

「放心，我会洗耳恭听。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擅长当听众喔。」

「…………」

在这种状况，我依然尽量维持平静，在这种时候也不希望在学妹面前出丑。我真是个爱面子的家伙。

「……出不去。」

「什么？」

「出不去。在找到犯人之前，不能离开这间教室。当时我们进行的──当时逼我们进行的，就是这样的班会。说来难以置信……我在当时担任议长。」

006

若问高一的阿良良木历是怎样的人，总之我可以自我评定说个性没有现在扭曲，自我检验说为人比现在正常。那时候当然还没被吸血鬼袭击，所以无论在白天或晚上都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话说，我所就读、小扇转学进来的私立直江津高中，是一所相当不错的升学学校。而且周六也排课，基于这层意义，很难断言是普通高中。入学考试也很不简单。我这种人能够突破这道难关，或许可以说是一项奇溃。不对，形容为奇迹太夸张了吗？反倒应该说我阴错阳差考上比较正确吧。因为我入学之后，为了硬是挤进这道窄门的「错误」付出满满的代价。我转眼之间跟不上直江津高中的沉重课程。从一年级就以大学考试为目标起跑，完全没得玩的课表，对我来说是相当强大的文化冲击。即使如此，（就算是阴错阳差）我还是入学了，所以也只能下定决心，就算死命抓紧也要跟上去。我当时还抱持这种想法。是的，直到第一学期末，即将放暑假的时候。或许应该说……刚考完期末考的时候？总之就是直到七月十五日的放学后。

七月十五日。那天之后，我放弃当个正经、正当的学生，决定堕落成为羽川翼所说的「不良学生」。事实上，我只是成绩吊车尾而已，即使那天没发生那种事，我还是会在不久之后脱队吧。

总之，两年前的七月十五日，我这天也将听不懂的讲课当成耳边风（我明明没有跟上进度的意思吧？课本也留在学校没带回家），以疲惫的心理状态踏上归途。暑假快到了，暑假快到了，暑假快到了……我如同念咒语般在内心复诵。只不过，想到学校会出的暑假作业分量，就算是进入暑假也完全不是好事。

好不容易撑过第一学期，但是想到这种生活要持续到毕业就嫌烦。然而事实不一样，我在这个时间点，连第一学期都还没完全撑过去，而且以结果来说没能完全撑过去。

影子。我行经走廊时，影子挡住我的去路。而且是三个影子。我的精神极度疲惫，所以直到最后才察觉，差点撞上去。

「阿良良木。」

听到声音这么叫，我终于抬起头。眼前是三个同班同学。

「方便借点时间吗？」

蚁暮──蚁暮琵琶对停步的我这么说。她是给人坏心眼感觉的女生，有著动不动就抱怨的倾向。老实说，我不太擅长应付这类女生。哎，擅长应付她的男生在这个世界大概不存在吧。不过，她之所以总是将手插在裙子口袋，不是为了故意使坏，而是为了保护手。如果她实际从口袋抽出手，就会看到她双手都戴著手套彻底保护。听说她的志愿是钢琴家。口无遮拦的人听到这件事会说「个性不会反映在音乐」，但她的演奏确实相当优秀的样子。虽然我没听过，不过就算这是传闻也不一定是谎言。

总之，在精神疲累的这时候被不擅长应付的女生叫住，是颇为难受的状况。

「我现在要回家，这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这是怎样？瞧不起我吗？」

她找碴般说。我并不是瞧不起她，但我的回答听起来确实像是胡闹，我这种个性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

蚁暮（记得绰号是「食蟮兽」）身后有两名女生，其中一人雉切不发一语，甚至也没看著我，该怎么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她就是这种家伙。可以形容为我行我素或是不拘小节，有时候会毫无意义在放学后留在教室，或是突然不上学，雉切帆河这个女生的生活态度异常随兴，甚至可以说她活在不同的世界。正因如此，这样的她居然和蚁暮混在一起，甚至参与「挡住我去路」的团体行动，实在令我惊讶……但她一直在看旁边，始终维持事不关己的立场就是了。

「不，我真的非得赶快回家。我有这个义务。回家是我的三大义务之一。这个秘密只告诉你吧，我的小六妹妹现在被卷入大规模的纠纷，更正，是卷起大规模的纠纷，我必须好好盯著她。」

「啊？别开玩笑好吗？我最讨厌这样。」

蟮暮如同真的坏了心情般说。我不是开玩笑，不过我心爱的妹妹们这时候尚未以「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姊妹」名闻遐迩，所以我这番话听起来只像瞎掰吧。

「好了好了，冷静一下。」

此时，另一个女生糖根安抚蚁暮。或许她说的「好了好了」在心情上是「息怒息怒」。

「阿良良木同学，抱歉在你忙的时候打扰了，不过可以拜托你和我们一起回教室吗？不会花你太多时间。当成帮我们这个忙，好吗？」

不会花我太多时间。到最后，她的这句话变成谎言，但她这时候应该不是要骗我。她叫糖根轴，有人依照她的名字叫她「icing」。不是结冰的「icing」，是糖衣的「icing」（一年三班还有一个姓「冰熊」的男学生，真容易混淆）。这家伙看起来一副幸福的样子，连看见她的人都会觉得幸福，使用早期的形容方式就是「治愈系」吧。从姓氏与绰号来看，似乎是爱吃甜食的女生，但她实际上不只甜食，而是毫不挑食，食量也很好的大胃王。她在旁人眼中总是很幸福，但她本人说吃东西是她最幸福的时候。她是吃到饱餐厅的常客。

「…………」

哎，同窗一个学期，我对她们三人好歹也有这种程度的认识，但我没听过这三人是一伙的。应该说，我该不会是第一次看到她们三人在一起吧？

不知道究竟基于什么原委才变成这样……我如此心想时，蚁暮好像失去耐性了。「阿良良木，你很烦耶。」她以蕴含怒火的语气说。「要来还是不来？讲清楚啦。对我来说，你不来也没差。」

「……我去。我去就行了吧？」

如果我这时候稍微聪明一点，应该不会跟著她们走吧。因为我确实感觉苗头不对。不过当时的我还没放弃高中生活。为什么是这三人来叫我？我对此感到诧异，不过像这样回忆就觉得是颇为恰当的人选。以感觉很差……失言了，以态度强势的蚁暮带头，再以某种程度来说无法接触，对话难以成立的雉切，加上治愈系的糖根巩固大后方，我面对这样的阵容也不太能撕破脸，因为要是应对失误，可能会严重影响到我今后的高中生活。所以，虽然我无论如何都会搞砸今后大部分的学生生活，这时候也只能跟著她们走，别无选择。

我回到教室──面对体育馆的校舍五楼，一年三班的教室。门口站著两名学生，等待我们四人抵达。我暗忖「啊啊，原来如此」。两名学生。男女各一。在这种状况，男生不成问题，问题在于抱持敌意瞪我的女生。她眼神犀利，如同杀父仇人就在我的背后。

她的名字是老仓育（Oikura Sodachi）。她自己希望大家叫她「欧拉」【注1】，但是大家实际上都叫她「How much」。这个绰号当然也来自她的姓名【注2】，但她经常以估价般的眼神看人，所以我觉得这个绰号意外适合她。总之无论如何，我和她没有熟到互称绰号，她甚至只把我当成眼中钉。【注1：著名数学家，和日文「老仓」音近。／注2：日文「老仓」和「多少钱」音同。】

老仓是班长。如今放眼全世界，说到班长只会想到羽川翼一个人（我个人认为），不过羽川当时还没这么知名，所以我这样称呼她。

「老仓班长。」

以当时的气氛，我不方便直接叫她的名字。

「你怎么在这里？是你叫我来的吗？」

「……快进去，大家都在等你。」

她冷漠说完，进入教室。和她在一起的男学生也跟过去。顺带一提，这个男生是一年三班的副班长，叫做周井通真。如同把「正经八百」捏成人型而成的高一学生，简直是直江津高中学生的榜样。如我刚才所说，老仓光是看我的眼神就很不客气，但他比老仓更像班长。只是他自己说「我是官僚类型，所以比起带头更适合当副手」。天底下哪有官僚类型的高中生？我没把他的说法当真，不过在第一学期，他漂亮在老仓背后协助领导全班，看来他也有这种天分。话说回来，我只有一次在电玩中心看过他。他当时玩跳舞机，而且动作非常俐落。当时我觉得看到不该看到的一面，不过在这之后，即使他的个性真要说的话跟我不合，我也不讨厌他。为了避免造成他的困扰，我也注意避免和老仓起冲突。不过他应该对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吧……

「好了，阿良良木，她不是叫你进去吗？进去吧。」

在蚁暮催促之下，我耸了耸肩，听话进入教室。老仓刚才没回答，不过对这三人下令追我回来的果然是她吧。之所以没有自己来追，不知道是因为会和我吵起来，还是为了维持威严……无论如何，如果这些很恰当的人选是她的想法，我非常能接受。不过「大家都在等你」这句老仓的话语令我在意。这是怎么回事？我这个家伙真的是让大家引颈期待的那种英雄吗？到头来，这里说的「大家」是谁？

我进入教室，得知「大家」就是字面所述的「大家」。一年三班的全体成员齐聚教室，一人都没少。

007

「是喔。全员……也就是全体到齐吧？」小扇如此附和。「虽然现在就像这样是无人教室，不过当时座位全部坐满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是光阴似箭，十年如一日耶。」

「嗯……不对，不是十年，是两年，哎，要是讲得计较一点，来接我的三个人座位其实是空的。还有，副班长周井当时回座了，但老仓那家伙站在讲台。」

「站在讲桌上？」

「老仓不是那么古怪的班长。不提这个，那个家伙站在讲台宣布：『那么，某逃兵已经抓回来了，所以现在开始进行临时班会。』」

「形容为『逃兵』真严厉耶。老仓学姊好可怕，我不敢开她玩笑。她还在三年级吗？」

「嗯。真要说的话，她确实在三年级……」

我不太想说，所以含糊带过，立刻回到原本的话题──回到过去的视角。

「临时班会。本来这不是放学后该做的事，不过老仓的领袖魅力足以召开这种临时班会。」

「是喔……不过好神奇耶。阿良良木学长直到最后一刻才知道要开这个班会吧？所以才会派人接您，说您是『逃兵』吧……您为什么不知道？」

「单纯是传话没传到……的样子。当天好像就以联络网……像是摺起来的信纸或电子邮件在全班传，却没有任何一封传到我这里。」

「咦？意思是……」

小扇一直笑嘻嘻的脸，首度收起笑容。她收起笑容，做出不敢领教的表情。皮肤白皙的她脸色铁青之后，真的是铁青色，简直是校色用的色卡。

「就是现在所说的孤单没人要吧……」

「喂喂喂，说这什么话？别把我讲得像是大太法师好吗？」【注：日文「孤单」与「法师」音近，大太法师是日本神话中的巨人。】

「请不要这样听错，这完全透露了您对身高的自卑感。什么嘛，阿良良木学长，原来你说『交朋友会降低人类强度』这种蠢话之前，就已经没朋友了吧？」

「你有点误会。」并不是完全误会。「小扇，这次的物语是在说一个没朋友的家伙，到最后变得不需要朋友的过程。」

「很像孤单没人要的人会说的话耶。」

小扇维持正经表情说。这女生虽然脸色铁青，却完全没有同情的样子，我甚至觉得被蔑视。学长的威严无影无踪。

「没朋友很寂寞喔。」

「不要正常开导我好吗……」

「那请您不要讲得像是顿悟好吗……我就正襟危坐洗耳恭听吧。听学长说明那场班会，这个班级当天的议题。」

008

「今天的议题是『揪出犯人』。」

老仓不等我坐好就这么说。带我过来的三个女生，已经跟著周井各自就座。明明已经放学，班上同学却齐聚教室，这个异常状态使我呆站在原地，但老仓完全无视于我，继续说下去。

「在找到犯人或是犯人自首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离开这间教室，做好心理准备吧。」

语气很严厉。她即使和我这个眼中钉说话，也很少使用这么凶的语气。这种不准反驳，完全不想妥协或让步的态度，使得教室里的气氛坦白说很差，如同化为实体的险恶。不过气氛不会化为实体就是了。

「这是非相关人员禁止进入的秘密班会。参与本班会请关掉手机，和外部隔绝联系。阿良良木，你在做什么？快关门。你连门都不会关？」

老仓总算看向我这么说。还以为她要劝我坐下，却是提醒我关门。明明门开著也不会造成任何困扰……我暗自不满，但这或许是「任何人都不能离开教室」这份决心的表现。

如此心想的我仔细一看，发现窗户也都关著。在夏天。没有冷气的教室像这样关得密不透风，是相当难熬的苦行……难道她刻意打造一个不舒服的环境？抱著投机取巧的心态，希望藉此让犯人自首？慢著，所以说「犯人」是怎么回事？犯了什么罪？揪出犯人？是推理小说之类的话题吗？不，这是不惜在放学后召集全班集合要做的事吗？

我看向靠体育馆那排最后面的座位──深远后方第六个座位。那里是战场原黑仪的座位。战场原黑仪是洋溢梦幻气息，班上首屈一指的美少女。我惶恐到未曾交谈，感觉像是贵族的她，非常体弱多病，如同以疗养院为舞台的文学作品里登场的女主角。实际上她也经常请假，感觉第一学期有一半的日子没上学。连这样的她都像这样出席，事态想必相当严重。

战场原这个体弱多病的女生当然不用提，教室温度这么高，任何人中暑都不奇怪……

「老仓班长，你说『揪出犯人』究竟是……」

「闭嘴。拜托别跟我说话。我现在开始说明。这边有这边的程序。」

被骂了。她加重语气骂我。就算是问体重，一般女生也不会用这么重的语气回答。她就是这种态度。既然她这样拜托，我就不得不闭嘴，但我要预先说明，我不记得做了什么让她讨厌到这种程度的事。她对我的敌视大致没有道理可循。

不过，考量到副班长的辛劳，我这时候没有进一步询问，而是当场沉默。

「喂喂喂，老仓，别擅自这么说啦。为什么是你主持？」

这个插嘴的声音传向讲桌。说话的是坐在讲桌前方座位的小马冲忠。小马一副相当不满的样子，在桌子下方翘起二郎腿，对老仓抱怨。

「老仓，你也是嫌犯之一吧？应该说，你应该是嫌疑最大的人吧？大家只是怕你才不敢讲。」

教室里的气氛更加紧张。小马声音很好听，所以即使语气很差，平常也不会造成印象这么差的结果。然而现在的气氛紧张到无法光靠他好听的声音掩饰或是缓和。我不知道详情，但小马大概说到痛处吧。代为说出大家的想法？在这个班上，做得到这种事的学生除了小马，大概只剩下零星数人。我当然说不出口。我连详情都不知道，所以更说不出口。所以我来这间教室之前，就已经说明一次了吗？那就伤脑筋了……我明明参与这个状况，却完全在状况外。

「小马同学，我知道的。谢谢你基于值日生的使命感给我这个忠告。」

老仓说。

她直接叫我的姓氏，叫小马却加上「同学」两个字。应该说就我所知，她在班上直接叫姓氏的男生只有我。或许是企图藉此歧视我吧。我很想要求她别打这种企图，但我当然说不出口。

「我只是在召开会议的过程中，暂时站在这里。交棒出去之后就立刻下台。不过，最适合说明这件事的人，应该是身为当事人而且嫌疑最大的我吧？我知道你想赶快去补习班，不过可以暂时用拉炼拉上你的嘴吗？」

「哼！」

小马以怒骂的声音代替回应，但是不再说话。看来他不喜欢别人提到他上补习班的事。他是把这间升学学校直江津高中当成「备胎」而报考的怪胎（既然他在这里，就代表没考上第一志愿），因此某些部分迟迟无法融入班上。他的傲慢态度其实也是这种心态的显现。正因如此，他才会毫不畏惧对老仓这么说吧，但是班长面对这样的学生也没退缩。从一年级就补习并不是什么坏事（在直江津高中反倒是值得嘉许的行为），不过对什么事情感到自卑都是见仁见智。

「阿良良木与小马同学害我离题了。不过应该也有人还没完全掌握事态，所以容我重新说明。」

老仓随口却明显将责任转嫁给别人之后，开始说明状况。虽然这么说，但她说明得浅显易懂，这方面的功力终究高明。

「视线发生在上周三。当天班上徵人在这间教室开读书会，各位记得吧？」

我不记得。应该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徵人的？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开了这种会……读书会？上周三是期末考将近的日子……原来如此，考前猜题吗？

「参加那场学生会的同学，请举手。」

老仓说完，班上大约一半学生举手。大家很快就放下手，所以来不及数，不过至少十五人举手。看来读书会的规模相当大。

反过来说，包括我在内，在场约一半学生没参加这场读书会。例如刚才抱怨老仓的小马就没举手。

老仓也没举手。

「是的。我当然也参加了。」

但她亲口这么说。

我不知道她在「当然」什么。或许是她不可能没主导这种活动，也可能是主张身为淑女不能做出举手这种动作，总之给人的感觉很差。因为就像是以弦外之音责备没参加的人，认为这些人任性不合群。不过如果单纯针对我来说，我确实是个任性不合群的家伙……

「为了缺席没参加读书会的人说明一下，这场读书会主要是复习数学。」

明明是自由参加，却不知何时把「没参加」当成「缺席」……这一点暂且不提。我想起来了，隔天周四考的科目是数学与保健体育。第一堂考保健体育、第二堂考数学，所以这场读书会应该是只锁定数学吧。哎，要是大家面对面复习保健体育，那也太恐怖了。

「各自教彼此不懂的地方，相互学习、砥砺，真的是一场美妙的读书会。能够举办那样的读书会，我感到骄傲。」

老仓讲得像是自己的功劳。哎，实际上也无疑是她的功劳。她在个性上很难说她受到众人喜爱，但是明明不受众人喜爱，却以公正的选举获选为班长，这是基于相应的理由。

「然而，当时发生某件事，使得这个可喜可贺的结果被泼了一桶冷水。所以才请各位像这样过来集合。我认为在这种时候全班团结一致处理事情，正是直江津高中学生的义务。」

「那个……」

战战兢兢举手要求发言的人，是坐在小马旁边，同样位于讲桌正前方座位的速町。

「我是笨蛋所以不懂，可是老仓……既然这是在读书会发生的问题，那就只由参加读书会的人处理就行吧？像我甚至不知道你们办了读书会……」

有同伴了。不过速町……速町整子应该丝毫不把我当同伴吧。

「速町同学，请先收回『我是笨蛋』这四个字。这样是在挖苦其他学生。」

老仓如此回应。之所以说这是挖苦，是因为速町一反外表，是个相当天才型的人物。「一反外表」这种说法不太礼貌，但是就读这间直江津高中的她将指甲做满彩绘，化浓妆，还将头发染成褐色，所以别人难免对她这么说。不过真要说的话，速町似乎不是天才型，而是努力型……在老仓眼中应该和小马并列（座位也是并列）为不顺眼的学生吧。

即使如此，他们被讨厌的程度应该不如我吧。老仓班长不只是看我不顺眼，甚至把我当成眼中钉。

「我只是因为自己是笨蛋，才说自己是笨蛋啊～？」

速町没有收回发言，一边卷著发尾一边这么说，毫无反省的态度。

「问题在于发回来的数学考卷。」老仓无视于她这么说。「重视自己而参加读书会的各位都拿下高分，这是非常好的结果。不过在这里产生问题了。不，说穿了，这不是问题，是嫌疑。产生嫌疑了。」

「嫌疑？」

我对这个词起反应，老仓随即瞪我一眼。不重视自己的我，甚至不被允许对她的话语起反应低语吗？仔细一看，铁条以同情的视线看我。铁条径。社团是垒球社。如果老仓是班上的指挥者，铁条就是班上的总管，她也很在意我与老仓的不和。只是她比平常还成熟，看来没办法在这种局面插嘴，顶多只能对我投以同情的视线……但是说来抱歉，这个视线毫无意义。哎，这样总比铁条贸然插嘴而跟老仓打起舌战来得好。只不过，口条不灵光的铁条对上舌锋犀利的老仓没有胜负可言，连舌战都称不上。

「这里说的嫌疑，坦白说就是作弊嫌疑。参加读书会的学生，成绩比缺席读书会的学生高太多了。」老仓说。「参加读书会的学生，平均分数比缺席读书会的学生高了约二十分。如果只是十分左右，还可以认定是读书会的成果。但是差到二十分，就不是可以忽略的显著差距，应该认定是某种非法行为。」

「…………」

非法行为──作弊。

换句话说，「揪出犯人」是要揪出作弊的犯人吗？不，可是在这种场合……

「这样叫做『作弊』吗？『作弊』是在考试时偷看别人的答案吧？」

说出这番话的是坐在铁条旁边的目边──目边实粟。她是出身关西的女生，绰号是「whip」。「粟」只是日文发音和「whip（泡）」相同，汉字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她和糖根相当要好，好像是从甜点的关联性而取了这个绰号。她个性随和，所以和老仓也建立颇为友好的关系（就我看来是奇迹，很想向她讨教，但我未曾和个性随和的目边说过话），所以才能如此直截了当地指摘吧。

「是的。」

正如预料，老仓在这时候的态度很温和。这么说来，目边有参加读书会吗？刚才举手的时候，我没有看得很详细，所以不确定……

「实际上，可以推测『某人』做了这种非法行为。」

我感觉老仓讲「某人」时的语气蕴含强烈敌意，甚至匹敌她对我的敌意。

「某人从教职员室取得数学考题，不著痕迹将考题流入读书会，所以参加读书会的学生成绩都变好。」

「嗯？这样有什么意思？」目边歪过脑袋。「既然是……那个，以非法手段取得考题，那么独占不就好了？明明可以独占，却在读书会告诉大家……」

「这么做的意义，我已经想到好几种理由，但是无法确定。毕竟可能是障眼法，也可能是随兴犯案。」

老仓大概认为列举所有想到的理由很麻烦，所以这时候只举出「障眼法」以及「随兴犯案」两种可能性。大概是晚点才要检讨吧。

「总之，要是有人玷污神圣的读书会以及不可侵犯的期末考，这就是不可原谅的事。缺席读书会的学生们，也请别认为这件事和自己无关。这是我们一年三班全班的问题。我再说一次……」

老仓育重拍讲桌，然后不知为何瞪著我开口。如同宣战般开口。

「在找到犯人或是犯人自首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离开这间教室，做好心理准备吧。」

009

「啊哈哈。从『平面图』的『隐藏房间』开始出现『密室』状况，接下来是『揪出犯人』吗？终于变得像是推理小说了。阿良良木学长说的故事真有趣。刺激又古怪。」

「一点都不有趣……外行人凑在一起找犯人会演变成什么状况，你在这时候应该大致猜得到了吧？」

小扇说出乐观的感想，我则是摇头否认。我光是说到这里，内心就很沉重。搞不懂为何要对第一次见面的女生讲这种事。

这种事，我甚至没对忍说过。

「呵呵。话说回来，这位苍老之恋……更正，这位老仓班长的个性似乎真的很呛辣。」

「苍老之恋？哈哈，这个口误挺妙的……要是能对她本人说就好了。」

但我当然没这种胆子，因为当时的我打从心底怕她。该怎么说，敌意强烈到莫名其妙的这种家伙，令人异常恐惧。

「只不过，相较于我后来认识的战场原，老仓的呛辣程度还算可爱。因为以战场原的状况，与其说是敌意更像是恶意。」

「啊，对了。之前我觉得打断话题不太好所以没说，但我一直想问。阿良良木学长提到的这位战场原小姐，是现在和您成为情侣的那位战场原小姐吧？人称毒舌之魔女、傲娇女王的战场原小姐。」

「别人是怎么对你形容战场原的啊……？不过，你说得没错。」

她现在已经洗心革面、改头换面，不过当时我以为是高攀不起的花朵（实际上是只有刺的玫瑰），疗养院文学的女主角（实际上是恐怖小说的怪物），深闺的大小姐（实际上是真相的传票）的她，居然在两年后的现在和我成为情侣，人际关系真令人猜不透。【注：日文「深闺的大小姐」和「真相的传票」音同。】

……虽然这么说，但昔日的同班同学之中，现在依然和我维持友好交集的，只有战场原一人。

「只是，我当时不知道战场原的真面目，所以我就这么把她当成体弱多病的深闺大小姐说下去吧。」

「请便请便。就这么当吧。当当。」

小扇愉快地附和。该说她是优秀的听众吗？她真的很愉快、很高兴地听我说明。我说的事情一点都不愉快，不过看她这样聆听，我的嘴就停不住。这样形容很奇怪，但我的嘴就像是擅自讲话──径自说明。

「那个……我刚才说到哪里？」

「说到老仓学姊宣称在找到犯人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离开这间教室。嗯？这么一来，老仓学姊后来将议长宝座让给阿良良木学长？记得这是您担任班会议长的往事吧？」

「嗯，没错。议长在这时候换人。」

「原来如此。老仓学姊暂时做庄，掷骰子之后改由阿良良木当庄家是吧？」

「我觉得用麻将譬喻反而更难懂……」

看来小扇拥有相当酷的嗜好。或许她知道花牌？

「不过，就算这么说，也不是真的掷骰子吧？老仓学姊是以自己的意愿，指名阿良良木学长当议长吧？所以才让您站著不坐下吧？」

「嗯，就是这么回事。」

但我认为就算这样，也用不著让我一直站著。

「那我果然不懂。老仓学姊为什么指名阿良良木学长？没人反对吗？」

「当然不是全员赞成。比方说，有个叫做品庭──品庭绫传的男学生，该怎么说，这家伙就像是菁英意识的化身……动不动就瞧不起人，尤其最瞧不起我这种人。这家伙相当强硬反对。」

「阿良良木学长被各式各样的人讨厌耶。菁英意识吗……哎，在这间学校应该很多吧。老仓学姊的呛辣个性，或许也是基于这种意识。总之阿良良木学长，被讨厌也是一种人品喔。」

「不要随便安慰我啦……我一瞬间差点认同，不过被讨厌哪可能是人品？何况品庭并没有讨厌我，只是瞧不起我。」

「还不是一样？顺便问一下，这位品庭学长有参加读书会吗？」

「不，那个家伙是自学派。但他没有小马那么孤僻。虽然他生性瞧不起不如自己的人，有时候还会唾弃，但如果是他认定和自己同级或胜于自己的人，其实会友善对待。」

「感觉这样烂透了。」

「他不是坏人喔。」

不是坏人──这句话也是因为和对方不熟才讲得出来。我对品庭绫传与老仓育究竟知道多少？只要知道表面上的个人资料就算是朋友吗？

「……不过到最后，包含这位品庭学长在内，全班都接受阿良良木学长担任议长吧？为什么？」

「如同老仓被视为嫌疑最大，参加学生会的学生主导会议不太妙，这你应该懂吧？所以班上约一半的人失去资格。就算这么说，也不是从剩下的人随便挑一个就好。因为议题核心是数学考试，无法避免讨论到考题的检查。既然这样，就不能由数学成绩不太好的人负责吧？」

「嗯。总之……算是没错吧。」

又不是要验算，所以数学不好的人当议长也没问题吧……小扇想这么说，但总之先点头同意。

「不过，缺席读书会……更正，没参加读书会的学生，平均分数比参加读书会的学生低了二十分对吧？没参加读书会的成员里，有人的成绩高到匹敌参加读书会的成员吗？」

「有喔。记得速町就考了九十二分。并不是只有参加读书会的学生考高分，只是这样会让事情变复杂。不过，成绩比参加读书会的所有学生都高的人，只有我。」

「咦？」

「所以，我获选为议长。」

010

一百分。

在总分一百分的考试取得一百分──这就是我数学期末考的分数。第二名是九十九分的老仓育（顺带一提，老仓的九十九分是读书会成员的最高分）。

我虽然完全跟不上直江津高中的课程，却只有数学是例外。要说这是我擅长的科目有点吹牛，总之因为不用多花心思，所以比其他科目轻松。不过考满分也太完美了，所以我接过答案卷的时候，还以为将会遭遇某些灾难，讨厌的预感更胜于喜悦的心情，后来这个预感漂亮成真。

居然会这样，我居然抽到这种下下签。我站上讲台，不过可以的话，我好想躲到讲桌下。原来平常老师们（或老仓）都是以这种角度看教室。我无法承受聚集过来的视线。雉切或战场原这种兴趣缺缺撇过头去的学生反而令我感谢。

「好啦，阿良良木，迅速进行会议吧。麻烦证明我们的清白。」

老仓充满敌意、充满嘲讽地说。她的座位在最后排，不过即使隔了五张桌子的距离，她的压力也完全没变。

……我想各位已经知道了，老仓班长讨厌我到病态程度的原因，在于我数学很好。她坚信自己的绰号之所以不是欧拉，在于我的数学成绩比她好。她以这种不只是恼羞成怒，简直是乱发脾气的理由讨厌我，我终究无法接受，曾经（鲁莽地）反驳说：「你在其他科目都远远超过我，所以有什么关系？」不过以她的立场，这正是令她火大的原因。她说这就像是猴子在志愿当作家的人面前写出莎士比亚水准的作品。这个比喻好过分。

就算这么说，数学是我用来跟上直江津高中课程的最后一根稻草，也不能故意考低分……我希望她努力以一己之力超越我，可惜既然我考满分就无法如愿。

「不过，全班只有阿良良木考满分，所以也能以此为根据，认定偷答案的是阿良良木。」

老仓像是找碴般说。明明是你这个家伙指名我当议长吧？我身为议长，不能反驳这种基于私人过节的意见吗？

「应该不是吧？」

虽然应该不是代替我，不过某人对老仓这么说。是坐在老仓前方座位，一年三班座号一号的足根敬离。他的座号是一号，我是二号。由于座号连号，所以多少有点交情。不，我们交情不算好，但至少讲过话。或许他是基于这点情缘帮我说话。他也和目边一样，是少数和老仓维持友好关系的人。不过以他的状况，不只是老仓，他几乎对所有女生都具备某种程度的影响力。因为他的绰号很直接就是「俊男」。他不能以「帅哥」这种轻佻的字眼形容，不只如此，看他公平对待我这种麻烦的家伙就知道，他的个性也很好。「俊男」又是「好人」，感觉无懈可击。无懈可击的他，继续发表无懈可击的意见。

「因为，阿良良木同学甚至不知道这个读书会的存在吧？而且肯定没和读书会的任何人有交集。既然这样，读书会成员的平均分数，不可能受到阿良良木同学的影响。到头来，你指名阿良良木同学当议长，就是因为他和班上任何人都没有利害关系吧？」

「呃，嗯，是没错啦……」

老仓难得讲得结结巴巴。估价的女人面对俊男也没有招架之力吗？这事实挺令人遗憾，不过对我来说真正遗憾的，在于这位俊男当成前提般说出的「阿良良木和班上任何人都没有利害关系」这个事实。他似乎在帮我说话，我却觉得被他狠狠砍了一刀。

哎，他说得没错。在这种班会进行交流活动时，无论是两人一组、三人一组还是四人一组，总是多一个阿良良木没分到组。这种绝缘的立场，或许意外适任「议长」这个独立的职位。

不过，这项工作令我心情沉重……

「那么……首先请参加读书会的各位举手。」

我这么说。虽然想以蛮横的命令语气说，但是最好不要无谓兴风作浪。这时候就打保守牌，以制式程序进行吧。老实说，我不认为这样讨论就能知道犯人是谁……就算这样，我依然得严谨做好该做的事。老仓刚才询问时迅速举手的人们在这次慢慢举手，如同暗中观察彼此的动向。

「请就这么举著手，我现在将名字写在黑板上。」

「啊，那我来写吧。」

激坂说完起身，似乎是自愿担任书记。很像积极的她会做的事。不过，她直到刚才都举著手，换句话说，她是嫌犯之一……不对，无论是否参加读书会，书记这种工作交给她也无妨吧。我还没答应，激坂就钻过座位之间来到前面，首先将自己的名字写在黑板上。某些人──举手学生中的某些人，以看著叛徒的眼神看她。不对，这种抢锋头的行动或许反而可疑。不过激坂奈夏纪这个女生，原本就因为生性不拘小节而容易引人起疑。该怎么说，她不太在意男女之间的隔阂，即使是异性也毫不在意进行亲密接触，经常因此惹出麻烦……讲得简单一点，就是容易令人认为「这家伙该不会喜欢我吧？」的女生……像是现在，她主动来当书记，我也很难说我完全没有胡思乱想。或许说穿了只是因为男生是笨蛋吧。总之，「飞吻」这个绰号不只是因为和她的名字「奈夏纪」音近。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她已经将举手学生的名字（包含她自己）都写在黑板上，回到座位了。她坐在战场原前方第二个座位。

结果很清楚，参加读书会的学生是下列的十九人。实际上，激坂写下的举手学生名单没有法则，而是依照她看到的顺序只写下各人姓氏，但为了方便检视，以下用全名的五十音顺序排列。

①足根敬离　　②医上道定　　③老仓育

④效越烟次　　⑤雉切帆河　　⑥苦部合图

⑦激坂奈夏纪　⑧甲堂草书　　⑨周井通真

⑩趣泽住度　　⑪巢内告词　　⑫题野木莓

⑬长靴顶下　　⑭把贺滤过　　⑮冰熊戚朗

⑯菱形情路　　⑰步藤志岛　　⑱窗村壁

⑲余来承继

011

「是喔。那么这样的话，嫌犯的范围就缩小到十九人了。我好期待喔。不，讲这种话有失体统，得闭门反省才行。嘻嘻。」

小扇讲得像是自我警惕，却毫不保留地笑了。看她完全乐在其中的样子，我难免想泼点冷水。

「没这么单纯喔。」

我补充说。

与其说是泼冷水，更像是叮嘱。

「参加读书会的家伙确实可疑，不过没参加读书会的家伙完全摆脱嫌疑吗？绝对没这种事。极端来说，只要某人偷到答案，将内容告诉参加读书会的某人，就可以间接提供考题给读书会，这并非不可能的事吧？」

「间接吗？嗯……有可能耶。」

小扇愉快地说。感觉我泼的冷水是杯水车薪，再怎么叮嘱也白费力气。

「如果是想提升全班平均成绩当乐趣，这个可能性反而比较高吧？」

「这样好玩吗？」

「天晓得。我没做过所以不知道，不过如果不负责任地试著想像，这种事应该很好玩吧？感觉自己好像变成神。」

「把自己当神吗？这我就不能苟同了。」

嗯？小扇这时候的反应不是很好，我觉得不对劲。果然因为是忍野的侄女，所以对于「神」的话题很敏感吗？我如此心想，修正话题方向。

「无论如何，就算没参加，也可以放情报到读书会。」

「在这种状况，嫌犯就是没参加读书会又考高分的学生。换句话说就是明明没参加读书会，成绩却和参加读书会的学生一样好的学生，不过阿良良木学长不列入考量。」

「哈。反正我和任何人都没有利害关系。」

严格来说，老仓总是恶狠狠地瞪我，但我和老仓之间只有利害，没有关系。

「请不要闹别扭啦。来，我会对学长温柔一点。」

小扇说完，这次以双手环抱。我回过神来，发现她搂著我的脖子。感觉这女生好像围巾。

「我认为这距离有点近……」

已经交女友的我，终于试著这样忠告学妹。

「抱歉。在我长大的地方，这种距离感是理所当然。请当成激坂学姊的亲密接触吧。」

她毫不内疚。

但我认为激坂的亲密接触也没这么火辣……

「不提这个，请继续说啦。十九人之中的谁是犯人？」

「不，就说了，不一定在这十九人之中，而且就算犯人是没参加的学生，这家伙甚至不需要考高分，反而可能故意考差避免引人起疑。这么一来，大家同样都有嫌疑。」

「故意考低分吗？在这么重要的考试，会做到这种程度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总归来说，什么都不确定。小扇，我就先说了吧，这场班会没查出犯人。」

「咦？」

「基于这层意义，这个故事没有结尾，只有纠纷。这场班会是批斗大会。气氛变得险恶至极，最后无论是老仓、周井还是铁条都束手无策。总之就是歹戏拖棚，查不出任何端倪就结束。而且……」

「啊，原来如此！」

小扇「啪」一声拍打我的双肩。这完全超越亲密接触的范围，只是普通的打击。我个人因为愈讲愈郁闷，所以抱著想就此打住话题的心情，先说出这个故事的结局，不过小扇似乎因而灵机一动。

「阿良良木学长，我知道我们要如何逃离这间教室了。换句话说，我们要在现在解决两年前不了了之的这个事件，然后就可以离开这里。」

「……？什么意思？」

「『在找到犯人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离开这间教室。』老仓学姊不是这样说过吗？反过来说，只要查出这个事件的犯人，我们就能逃离这里。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

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慢著，如果这间教室忠实重现那天放学后的一年三班，那么……就是这么一回事。

实际上，那场班会在众说纷耘（这是好听的说法，正确来说只是吵吵嚷嚷）到最后，没确认任何事就进入放学时间，以「那副模样」结束，不过这间教室的时钟，就停在放学时间的前一刻。

门窗紧闭，里面的人回不去。

「当时一年三班所有人内心的遗憾，就像这样在学校的缝隙成形。真要说的话，这是班会的幽灵。」

「班会的幽灵……意思是我被关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里？为什么我……」

「天晓得。或许因为最挂念这件事的人，出乎意料就是您。因为您的人生从这一天大幅改变。」

「大幅改变……」

「那天之后，您回避、避讳思考这个事件。虽然没有一天忘记过，却也没有一天想过。然而，面对过去的这一天，解开谜团的时机终于来临了。」

我不知道小扇为何讲得这么确信。怪异现象的成因明明要想多少就有多少。

小扇咧嘴微笑，如同在引诱我。

「我也会尽绵薄之力帮忙推理，总之请依序说给我听吧。首先说明这十九位嫌犯的详细资料。因为再怎么说，这些人的嫌疑确实最大吧？」

「嗯……那么，我依序说明吧。不过已经介绍的家伙就跳过……」

012

①足根敬离：已介绍。

②医上道定：大家好像是从姓氏叫他「医生」，但他不是医生的儿子。不过他就算不是医生，家境似乎也很富裕，是有名的大方家伙。虽然没有改造制服，但听说他的便服相当花俏。举办读书会的时候，会带相应人数的零食慰劳大家。他坚称自己不可能是犯人，因为他的成绩是六十八分。

「大家的平均分数提升，我也参加读书会，却只考六十八分。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

哎，听他这么说确实没错，不过如先前所述，他并未因而完全摆脱嫌疑。因为他既然参加读书会，犯行的可能性确实很高。顺带一提，参加读书会的成员只有他考六十几分，其他参加者甚至没人七十几分，都考了八十分以上。只有他一人考得特别差，嫌疑或许反而更大吧。

③老仓育：已介绍。

④效越烟次：这个男学生的嫌疑可说比医上大。因为他喜欢恶作剧的个性众所皆知。举个例子，他曾经在板擦藏入美工刀片，如果想擦掉黑板上的字，刀刃就会刮伤黑板。幸好后来以未遂收场，如果真的闹出问题，到时候应该不会只有窗户玻璃破掉那么简单。他说过「我的恶作剧不会造成他人困扰」，但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接下来算是笑话，他因为「烟次」这个名字而被叫做「间谍」，这个绰号也增加他的嫌疑。不过就他看来，父母为他取的名字遭人起疑，他应该深感遗憾吧。

⑤雉切帆河：已介绍。补充说明，她与其说是参加读书会，不如说她只是留在教室发呆，这比较接近真相。不过她实际上考了高分，而且既然在场，应该不会没听到读书会的内容……

⑥苦部合图：大家叫他「图书委员」，不过直江津高中没这种委员会。这里的校风是尽量不让学生做求学以外的事，他只是因为爱读书才被这么叫。上学时或下课时间当然不用说，依照状况可能连上课时都在读书，是年仅高一就在阅读《炉边庄的莉拉》的强者。说到铅字中毒，一年三班还有一个人不遑多让，这个人正是战场原黑仪。不过战场原完全不挑书，苦部则是热爱外国古典小说。但他终究没在读书会的时候看其他书的样子。

⑦激坂奈夏纪：已介绍。

⑧甲堂草书：加入女子排球社的高䠷女生。明明是室内竞赛的排球社社员却晒得黝黑，令人诧异，不过或许是因为重量训练或跑步都在屋外进行吧。无论如何，在大多没参加社团的一年三班，她是难得热中社团的人。具备粗野与神经质两种相反特质──这样介绍她有点夸张，简单来说就是「明明会擅自使用别人的东西，却讨厌别人使用她的东西」这种个性。未经许可就借用别人的笔、笔记本或课本，而且曾经弄坏、弄破或弄丢，却绝对不会把自己的东西借人，要是别人擅自拿去用就火冒三丈……和她一起长大的冬波说，她是「心理层面依然幼稚」的家伙。社团在考前停止活动，所以参加读书会不成问题。

⑨周井通真：已介绍。管理读书会的是老仓，但他这个副班长理所当然般担任助手。他面不改色就说「如果老仓同学嫌疑最大，那我的嫌疑也差不多大吧」这种话。这也可以解释成他要冲淡老仓的嫌疑，老仓却说「同时有两人嫌疑最大的话很奇怪，我的嫌疑最大」，一副就算大家都有嫌疑，自己也必须排在第一名才罢休的语气。

⑩趣泽住度：就算他没举手，我也不认为他没参加读书会吧。这是我完全不懂的感觉，但趣泽非常喜欢这种聚会。该说他喜欢读书会还是喜欢教人……他动不动就想教人。我在期中考的时候也曾经「被」他教了很多，不过老实说，强迫中奖的感觉比感谢的心意还强烈。因为他完全不管我理解多少。不过，他喜欢教人的这种个性，真要说的话确实符合想像中的犯人形象。虽然应该无关，但他双手都戴手表。他说「这样就可以维持左右平衡」，或许他的心理欠缺平衡吧。

⑪巢内告词：低调的学生。没什么明显特徵，在班上是没存在感的类型。我身为教室里的少数分子，曾经不经意和他共同行动，但这个家伙真的难以捉摸，我不清楚这家伙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总之，大概是不愿意和我推心置腹吧。我以为他不太像是会参加读书会的人，但他确实参加了，由此可见他绝对不是不擅长和他人相处。看来只有我认为他是同类。

⑫题野木莓：我个人认为她的名字比较有特色，但是不知为何，不论男女都以她姓氏的第一个字叫她「小题」。她能言善道，如同胚胎先从嘴巴成形，有条有理地说明自己多么没有嫌疑。听她的论述会认为无论谁是犯人，都只有她不可能是犯人，不过冷静想想就会发现完全没这种事。当时她大概有事，一副总之想赶快回家的样子，不过大家应该同样想回家吧。我也想赶快回家。

⑬长靴顶下：一言以蔽之就是得意忘形的家伙，算是一年三班的开心果。不过女生大都讨厌他，因为他得意忘形过头的举止经常弄哭女生。实际上肯定不到「经常」的程度，但是升上高中之后，弄哭女生会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烙印在眼底。或许他没有反省之意才是问题。老仓就某方面来说也算是放弃他了。不过真要说的话，希望老仓也可以放弃我。他虽然参加读书会，却不像是认真参加，而是在会场胡闹。听到这里，我觉得他的行径反而拉低读书会成员的平均成绩。

⑭把贺滤过：加入田径社的运动型女生，但她的另一面是电玩迷，是将掌上型游乐器带进学校被没收的问题人物，还曾经在上课时关掉音效打电玩，和苦部在上课时阅读课外书的非法行为同类不同质。但因为她热中社团以及电玩，所以期中考成绩很惨，为了挽回成绩而参加读书会。这份努力没白费，她考出九十六分的好成绩，所以她和老仓一样，很遗憾这次发生这种问题。既然这样，我有点在意她其他科目的结果。

⑮冰熊戚朗：这家伙在国中时代担任学生会长，所以在学期初的班长选举和老仓竞争。虽然以些许差距落败，也被推荐担任副班长，但他似乎原本就对这种职位没兴趣，甚至婉拒推荐（国中时代似乎也不是自愿担任学生会长，而是老师强迫任命）。不过，他这种态度在别人眼中似乎是谦虚的美德，所以很受女生欢迎，仅次于「俊男」足根。刚开始是从「冰」这个字被叫做「ice」，后来因为和糖根的「icing」太像，就从他的名字戚朗（Sekirou）取了「Kiro」的掉号。

⑯菱形情路：容易受人依赖，大姊姊风范的垒球社社员。相较于领袖魅力令人畏惧的老仓或是不太可靠的总管铁条，她的类型不太一样，但无疑是班上的中心人物之一。菱形基本上站在女生这边，大多和男生对立，不过她面对男生毫不退让的强势态度，其实连被她震慑的男生都很欣赏。至于她动不动就杠上别人的个性，还是希望她想办法改善。

⑰步藤志岛：游泳社女生。谎称爸爸是职业棒球选手。搞不懂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谎，但她自己似乎也已经收不回这个谎。头发是褐色的，但她说自己和速町不一样，是游泳池的氯气害头发褪色，不过这也可能是谎言。这次有旁人作证，所以至少她说自己有参加读书会并不是骗人的。

⑬窗村壁：他也是参加社团活动的少数学生之一，而且是轻音社社员，直江津高中有这种娱乐性社团真令人惊讶。这么一来，他那头略微倒竖的头发，我很想当成摇滚精神的表徵，不过好像只是睡到乱翘而已。我莫名失望。他说自己从小就老是听西洋歌曲所以英文很好，但数学很差，因此参加了读书会。但他真的需要加上「英文很好」这句开场白吗？

⑲余来承继：大时代风格的男生。或许应该说他走错时代。经常说「何谓男子汉」的大道理，这股阳刚味不只是女生当然不敢领教，男生也觉得烦，却只有当事人没察觉，继续阐扬男子汉精神。不过要是忍著这股阳刚味听他说明，会发现他讲话意外有内涵。他嘴里说「何谓男子汉」，实际表达的比较像是身世论，只是无论如何，这依然是生错时代的行径吧。他的坏习惯是以高姿态看事情，喜欢恶作剧的「间谍」效越很可疑也是他先说的。

以上，总共十九名。

这十九人是参加考前读书会的学生。犯人或许在其中，或许不在其中。

013

「学长说，一年三班大多没加入社团……我可以问得具体一点吗？还有多少人有参加社团？」

「唔……为什么在意这一点？」

「没有啦，在揭穿真相的过程中，没人知道究竟什么事情会成为提示，而且学长明明说参加社团的人不多，讲到最后却连续有三人加入社团，所以我莫名在意。我想研究各种不同的群体。」

我很在意「揭穿真相」这个有点暴力的形容方式，但还是回答这个问题。如我刚才所说，参加读书会的成员之中，加入社团的是排球社的甲堂、田径社的把贺、垒球社的菱形、游泳社的步藤、轻音社的窗村等五人。确实，如果以五十音的顺序排列，凑巧连续三人加入社团，不过十九人之中只有五人果然算少吧。

「嗯。所以我想知道没参加读书会的学生之中，有谁加入社团。记得我一开始有听到问嶋水仙加入花道社？和老仓育并列为双璧的班上总管铁条径，学长说她是垒球社吧？」

「嗯……菱形也加入的垒球社。」

「原来如此。垒球社……除了这两位，还有人加入垒球社吗？」

「没有。我不知道你在期待什么……虽然各社团都一样，但垒球社每年尤其因为社员不够而伤透脑筋。记得是铁条拉菱形加入的？至于没参加读书会的一年三班成员，品庭和把贺一样是田径社，冬波是排球社。」

「冬波。这个名字出现过一次。啊啊，记得他从小和甲堂学姊一起长大？天啊，儿时玩伴加入相同的社团，感觉挺浪漫的。」

「但我认为男子排球社和女子排球社，基本上是不同的社团吧……」

不，这只是我的猜测，应该说只是先入为主的观念。从国中时代就没加入社团的我，不可能知道社团活动的实际状况。

「冬波──冬波境笃这家伙，是为了长高而加入排球社。不，真的有这种都市传说喔。听说加入排球社或篮球社这种长人比较有利的运动竞赛项目，身高就会配合需要而长高……但我觉得很可疑就是了。」

「喔喔，所以阿良良木学长没参加社团啊？」

「别管我。嗯，不过，冬波这家伙的身高确实和我差不多……入学的时候，他大概是把我当同伴，主动接近我，『甲堂心理层面依然幼稚』这件事，就是他那时候对我说的。不过，大概是发现个子矮的男生混在一起没有任何助益，他很早就跟我疏远，后来开始和体格比较壮硕的冰熊他们走得比较近。」

「是喔。该怎么说，心理层面依然幼稚的人，看来不只是他的儿时玩伴耶。这样不太浪漫。」

「还有，实崎是美术社员……啊，对了，我差点忘了，汤场是棒球社员。」

「实崎、汤场。这两个名字都是第一次出现。」

「嗯。实崎是实崎明媚。大家叫他『Kamo』，这是从『明媚』这个名字联想到的绰号。」【注：日文「明媚」的发音是「Maybe」，「Kamo」是「或许」的意思。】

「『Kamo』吗……总觉得一年三班取绰号的方式真独特。顺便问一下，阿良良木学长的绰号是什么？」

「我没什么绰号。」

「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吗？」

小扇一脸愧疚。与其让她露出这种表情，我宁愿她笑嘻嘻叫我笨蛋。

「实崎有艺术家气质，个性不受拘束，在班上也有点孤立。基于这层意义，比起巢内，他的立场更接近我，而且也没参加读书会。」

「不过，他有绰号。」

「是啊。毕竟在下课时间，他会受托画女生的图，总之至少没被讨厌……」

这么说来，老仓好像也当过他的模特儿……如今我心想，那种艺术家气质或许意外是他的处世之道。

「那位汤场呢？阿良良木学长好像差点忘记他……他给人的印象不深吗？」

「不对不对，汤场给人的印象反而强烈，不过他只是在棒球社挂名，完全是幽灵社员，所以我一时之间没想到汤场职则这个名字。」

「幽灵社员……这么一来，他和这间幽灵教室有某种关联吗？」

「不，我认为没有……」

虽说应该考虑所有可能性，但是将幽灵社员和怪异现象连结在一起，终究是牵强附会。

「不过，您说他给人的印象强烈，这是什么意思？」

「我动不动就跷课不上学，这你听神原或忍野提过吗？」

「唔～总之，略有耳闻。」

小扇不知为何，在这时候一副装傻的样子，看来她并非总是装作神秘兮兮。

「汤场在第一学年的第一学期就比我还混。又是迟到又是早退，不喜欢的课就不上。雉切也不太来上学，但是那个家伙是另一种类型……嗯，比汤场还少来上学的人，只有定期回诊的战场原吧。」

「不是阿良良木学长这种轻度的感觉，而是真正的不良学生吗？」

「也不是这样……不过，这家伙的气势很不寻常。目光锐利，刺个三分头，让人不敢插嘴管他的事……」

不对，三分头或许只是因为他加入棒球社。即使是幽灵社员。

「真恐怖呢。今后的校园生活，得避免和他打交道才行。」

「不用担心这种事。因为汤场休学了。」

「哎呀，是吗？」

「他开完这场班会没多久就休学。或许是和我一样绝望，对于朋友、班级或团结这种东西感到厌烦了吧。」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当时的我，没有任何能对他说的话，不过现在的我有话可说。

「顺带一提，汤场在这次的数学考试考零分。」

「零分？慢著，应该不会零分吧？要考零分肯定还比较难。」

「他交了白卷。我认为是在表达某种意志吧。不过这种堪称叛逆的态度，或许也构成怀疑的理由。他想愚弄考试制度，所以泄漏解答，自己则是考零分。这也可能是一种想法吧。」

「我觉得不可能就是了……不过，世间的人们确实抱持各种不同的想法。不过这位凶神恶煞的人，真的有泄漏解答的管道吗？」

「有。因为他虽然吓人，却很神奇地没被孤立。话说回来，他的绰号是『托腮』。因为他上课的时候，都是托腮摆出无惧一切的态度。他在开这次班会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连这样的人都有绰号，阿良良木学长却没有？真是震撼的小插曲耶。」

「……加入社团的就是这些人。其他人都没加入社团。不多吧？啊啊，补充一件事给你参考，有个叫做割取的女生，这家伙虽然没加入社团，放学后却会去正统剑道道场学武，听说是实战剑道之类的。」

虽说是实战剑道，但我对这方面不熟所以不太清楚，总之就像是我妹妹阿良良木火怜去的那种空手道道场吧。

「全名是割取质枝。她偶尔会穿剑道服上课，所以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剑道社社员。她在女生当中是比较难亲近的家伙。虽然在学校当然不会挥竹剑或木刀，不过有事就会立刻用扫把之类的东西打人。该说她暴力吗？总之是会随便出手的家伙。与其说出手，应该说出棒？她动不动就杠上别人的程度仅次于菱形。」

「精神修养完全没到位耶。心理层面幼稚的人会不会太多了？」

「既然是实战剑道，或许没有修养之类的训练吧？何况这是两年前，我们还是高一学生时的事情。不只是是甲堂、冬波或割取，无论男生或女生，心理层面幼稚是理所当然的。」

老仓如此，我也是如此。

同样幼稚、不够成熟──只有半熟。

要是在两年前那时候察觉这一点，两年后应该不一样吧。

「阿良良木学长，别这么说。正因为经历过这些事，您才会认识忍小姐以及羽川学姊，也和战场原学姊缔结良缘不是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喔。」

「哎，是没错啦……」

小扇居然为别人的人生做总结了。

「不过无论如何，这是很好的参考，谢谢学长。抱歉打断您说话。托学长的福，我大幅逼近真相了。好啦，那么请继续说吧。嫌疑很大的十九人写在黑板上之后，班会怎么样了？」

小扇过于自然地推动话题，所以我听漏了。她随口说自己「逼近真相」。

「……写下十九人的名字之后，蚁暮率先批判。我刚才说过，她批判可能犯行的不只是这十九人……」

014

「等一下。感觉大家认定犯人就在这些人之中……可是不一定吧？速町刚才说她没参加读书会，和这个事件无关，所以想要回家。不过……」

我认为速町没说到这种程度。速町自己没有特别反驳，大概是不想和蚁暮扯上关系吧。不过要是这么说，好不容易因为没参加读书会而摆脱嫌疑的蚁暮自己也成为质疑的对象……这家伙只要能批判就不在意其他事吗？

当然不是这样。

「就算没参加读书会，考高分的家伙也都应该列为嫌犯。」

她如此主张。这么一来，数学考六十五分的她就在可疑范围之外（考九十二分的速町在可疑范围之内）。不过当然可能是故意考低分避免起疑（即使交白卷拿零分的汤场是极端的例子），所以这个主张没什么力道。

「……那么，虽然没参加，不过分数……九十分以上的学生，姑且也写在黑板上吧。」

我不情不愿地如此提议。提出这种妥协方案，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接下来有人说「考低分的学生也很可疑」，到最后，全班学生的名字都会写在黑板上。这是哪门子的点名簿？

没参加读书会又考高分的学生姓名，依照五十音顺序如下所述。这是人数没有很多，所以无须劳烦激坂，由我自己写。

①阿良良木历（100）②小马冲忠（97）

③战场原黑仪（98）④速町整子（92）

⑤目边实粟（95）

……像这样看就觉得，包含我在内大多是怪胎。但其中大放异彩的是目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不太给人成绩很好的印象。我专攻数学（这一点堪称奇妙）众所皆知，小马有上补习班，战场原与速町成绩优秀也很有名。相较之下，目边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目边的学力并非总是维持在平均以下，她当然也有得心应手的时候吗？

考试的结果有公告，所以大家都知道大家的分数，不过像这样加上条件筛选一部分出来，就发现莫名不自然。提议的蚁暮也露出「咦？」的表情。她应该不是蓄意要攻击特定人物吧。

当事人目边则是一脸困惑。

「咦？慢著，不是啦……」

班上同学投以近乎怀疑的奇特目光，她这种反应像是正常反应，也像是做了亏心事。这应该是旁人的主观问题吧。

「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阿良良木，别以不上不下的论据就想认定犯人好吗？」

老仓不知为何讲得像是我的责任。老仓明显在袒护为数很少的朋友，但没人开口说话。她说的确实没错，光是目边考九十五分，不足以做为认定她是犯人的证据。

「话说……」

此时有学生举手。是座位在速町后面的浮飞。

「那个……我大概是女生之中分数最低的，所以这么说或许像是藉口，不过这次的数学考试，我觉得很难。就算事先知道解答范例也写得出来吗？」

「…………？」

一瞬间，我听不太懂浮飞想说的意思，她自己似乎也不太懂。

「你在说什么？既然知道解答范例，当然写得出来吧？因为只要整个背起来就好。」

蚁暮这么说。但她似乎说到一半，就知道浮飞想说的要点。没错。先不提基于什么动机，如果犯人想将考题泄漏到读书会，不可能使用直接背下解答之类的露骨手段。只是两、三人的小团体就算了，多达十九人的群体做出这种事，绝对会有人回报校方。讲得通俗一点就是打小报告。即使存在著共犯关系，人数也有限，参加读书会的学生，肯定大多是下意识地记下考题。

不过就算这样，平均分数也太高了……居然除了医上之外，所有人都考八十分以上，如果只泄漏模糊的情报，这实在是……

「没有啦，总之，一旦起疑到这种程度，或许会没完没了……」

浮飞如同要掩饰刚才发言造成的沉默般说。浮飞急须。记得她考五十七分，在女生之中……应该说即使在男生之中，只要排除汤场就是最后一名，但她的意见堪称是这场班会唯一的亮点。在这之前，我对她毫无印象，大概是不擅长应付学校课程却很聪明的类型吧。漫画经常出现这种家伙，但我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所以不禁凝视她。

「对……对不起，阿良良木同学，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道歉了，似乎以为我佩服的眼神是在责备她。这是悲哀的误会，但我没办法解除。

「话说到头来，为什么讨论的前提是一定有人违规？」

题野这么说。如同抓准大家安静的时间点，发挥得意的辩才。

「老实说，努力准备考试的我很不高兴。参加读书会的学生平均分数比没参加的学生高二十分，这也是有可能的事吧？何况没参加读书会的人们，平均分数也被某人拉低了。」

这里说的「某人」当然是汤场。这段发言如同在揶揄长相可怕的他，使得班上的温度变得更低，不过当事人汤场看起来不太在意。他一如往常托腮，只看了题野一眼。

「汤场同学拉低的平均分数，阿良良木不是拉回来了吗？」

老仓嘲讽地说。她为何这样嘲讽我，我对此打一个大问号。真是无妄之灾。

「不过，题野同学，你说得没错。不明就里就被怀疑，是一件让人不高兴的事。正因如此，我们才非得证明自己的清白。」

像是回答又像是没回答。肯定对方，却不让步修改自己的意见。这么一来，立场较弱的一方只能屈服，题野当然不再讲话了。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后来我才知道，到头来，这场班会并非校方要求而举办的，从头到尾都是老仓提议进行的样子。她看到公布的考试结果觉得不对劲，自己计算平均分数比对分析之后觉得更不对劲，想在校方质疑之前证明清白。

看来她甚至不允许自己的人生有他人质疑的余地，为此将全班成员拖下水。这家伙太夸张了，即使是事件经过两年的现在，我也无法肯定她的行为，不过只有这份自命清高的态度是我非得认同的吧，不然她实在得不到任何回报。不过，这份自命清高的态度招致那种结果，她果然没得到回报吧。

「一旦怀疑就没完没了……既然有人这么说，到头来，我甚至无法相信这个读书会真的存在。」

突然语出惊人的，是今天的值日生鞠角。将大个子姊姊的二手制服穿得非常宽松的女学生。她对于衣著打扮似乎没什么执著，发型也是如同随便乱剪的鸟窝头。

被当成怪人而稍微保持距离的她如此发言，基于和浮飞不同的意义让众人沉默下来。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千真万确的事情吧？读书会或许实际上不存在。为什么能断言不是这十九个人共谋说谎？」

「鞠角同学，请不要胡闹。」

「没胡闹，我很正经。」

即使老仓瞪视，鞠角也不为所动。她──鞠角瓢衣大概也是能够毫不畏惧面对老仓的一人，不过在这种场合会让旁人畏惧。因为老仓会把气出在别人身上。

「……阿良良木，讲点话吧。你是议长吧！」

看吧。

「那个……我认为确实应该考量所有可能性，不过，你说读书会没举办，终究是过于荒唐无稽……」

「这是理论上不可能的真实。」

「咦？」

一瞬间，我听不懂鞠角在说什么而畏缩。我知道她似乎是将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知名台词简略，不过简略到这种程度，意义都变了吧？

「你在做什么？」老仓似乎对这样的我感到不耐烦。「既然都是怪胎，那就沟通一下吧。」

这个How much根本胡说八道。

不过，鞠角对老仓的「胡说八道」起反应。

「不要把我和阿良良木相提并论。」

她一脸正经地反驳。

这句发言沉重到我无法接受。

在这场班会，我不只是孤立无援，还一直下探孤立无援的底线。此时，有个学生默默举手了。还以为她要直接发言，她却就这样举著手保持沉默。我察觉她似乎在等我指名，因此以议长身分叫她。

「沙滨同学，有什么事吗？」

「……刻意否定这个说法也很麻烦，但我姑且想证实读书会确实存在。」

沙滨──沙滨类濑一副嫌烦的样子这么说，如同这原本不是她的职责。非自愿接任议长的我，隐约对她的态度感同身受，不过反正她会抗拒，所以我没透露这种心情，回应「怎么证实？」催她说下去。

「……会这么说，是因为我是数学考试当天的值日生……那个，所以必须提早来学校做好教室的准备工作。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她说到这里，为难般看向左方座位的老仓。「开完读书会的你们，就这么弄乱教室离开，所以我收拾善后很辛苦。男生当天值日的长靴又没来……到最后，是比较早来学校的Whip、条姊与服儿帮忙一起重新排桌椅、擦黑板以及倒垃圾。话说啊，你们好歹将吃过的零食收拾乾净再回去好吗？」

这次老仓也终究尴尬不语。大概是校门即将关闭，他们什么都没做就只能先离开吧……

沙滨基本上是怕麻烦的女生，不过再怎么说，还是无法放任环境那样脏乱。虽然不到洁癖的程度，却也是打扫狂吧。参加读书会的家伙们，在她值日的前一天弄乱教室离开，真的很不贴心……如果只有沙滨一个人作证，那么她也可能说谎，或者鞠角可能会追问，不过只要目边、铁条（「条姊」是铁条的绰号）与服石（「服儿」是她）也提供相同证词，鞠角就非得收回刚才的过度质疑吧。负责统整全班的铁条证词尤其可以信赖。

不过，沙滨刚才点到的三人──目边实粟、铁条径以及服石点呼这三人，感觉并不是积极表态同意，只是不否认沙滨的说法而已。没什么反应的三人使得沙滨多少感到疑惑，但她大概是解释为三人害怕读书会的主办人老仓吧。只是，即使铁条与服石可以这样解释，那么目边呢？目边肯定不怕老仓，是平易近人又友善，和老仓建立良好关系的稀有女生啊……？

「……服石同学，没错吗？」

为求谨慎，我向服石确认。我认为直接向目边确认的话有点故意，才改为询问服石，她果然只是软弱点头。服石原本就是内向的个性，不会在这种场合表达自己的意见，所以她光是愿意点头应该就很好了。毕竟她入学的时候，姓氏的发音被校方登记错误，从老师到学生都叫错他的姓氏，她却内向到两个多月都没有主动更正。

既然这样，要不要也向铁条口头确认一下？还是直接向目边……不过，目边可能只是因为刚才发生那件尴尬的事，才会有所顾忌避免多嘴，这样的话，就算我为求谨慎向她确认，她应该也会保持沉默吧。

「那么，假设读书会确实存在……其实我有参加，所以我基于亲身经历知道确实存在就是了，不过……」

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冰熊没举手就发言。国中当过学生会长的人终于出动了？大概是我主持得太没出息而看不下去吧。很好，我甚至希望他上来换掉我。

「就算某人以直接或间接的方式，偷偷将解答范例泄漏到读书会，我认为实际上要是发生这种事，应该会有人发现。泄漏的时候，应该在某方面出现蓄意的感觉吧？」

「不一定吧？」

割取说。割取和冰熊出身于同一所国中，所以割取即使让人不太敢亲近，对冰熊的态度也比较友善（收敛）。

「或许是自然泄漏，没被发现。」

「泄漏给一两人应该可以，但这次有十几人耶？应该有人会觉得不自然吧？露骨硬是背下解答当然不用说，就算是不经意植入潜意识也几乎办不到吧？不可能一次就骗过整群人的。」

曾经以学生会长身分面对全校学生这「整群人」的冰熊，才说得出这样的意见。他这么一说，会议就进行不下去了，这么一来，将会变成没人犯行的结果。

我也觉得这样结束就好。或许冰熊的意见就是这个意思，他想说这场班会的终点就在这里。

但是老仓不允许这样。她始终想继续「揪出犯人」。

「那么，接下来验证考题的具体内容吧。参考参加者所有人的证词，找出读书会写的题目跟考试出的题目相同到什么程度。」

然后找出犯人。

在找到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离开教室。

015

「……找到了吗？不，我不是说犯人，是说……相同的题目。」

「不，毕竟是一周前的事，如果做得到就不会这么辛苦了，但参加者的记忆都模糊得恰到好处，不可能确定。」

这是在无意义的班会之中特别无意义的一段讨论。尤其对于没参加读书会的人来说，这段时间只会讨人厌。

「我想也是。」小扇点头说。「不过，就算这么说，读书会也确实出现成果吧？从努力练习的题库……那个，算是考前猜题成功？」

「总之，嗯。具体来说，不说分数少的题目，分数多的题目，特别困难的题目猜中三题。依照验证，参加者大多写对，没参加者容易写错的，就是这三个题目。记得是极限、不定积分与机率的题目。」

「一年级会学极限、不定积分与机率吗？记得这是高三才学的东西……」

「你刚转学进来可能还没感觉，但这就是直江津高中课程乱七八糟的地方，从高一就以独特的方针设计考卷，为大学考试做准备。不只如此，期中考还会考大学在教的高等数学题。不过当然是上课教过的内容，所以会写的就是会写。」

「就像阿良良木学长这样吗？」

「……算是啦。」

我这样变得像是自豪。我不打算炫耀自己数学特别好就是了……但我没什么努力就考得好，所以也很难谦虚。听小扇这么说，不免冒出像是投机取巧的愧疚心情。

「关于这三题，读书会确实写过类似的题目……却没能确定是谁出的。」

严格来说，已经列出几个嫌犯，但是既然当事人否定就无法证实。否定。或是沉默。当然不会有人故意讲得自己有嫌疑吧。班会从这时候开始正式开始变得歹戏拖棚，无能的议长不可能有办法阻止。

「参加读书会的十九人，是依照考试范围提出自己不懂的地方然后互教，所以并非有人专门扮演老师或学生的角色。真要说的话，掌握读书会主导权的家伙共六人。」

「六人吗？」

「嗯。提案的老仓、辅佐她的副班长周井、个性积极的激坂、喜欢教人的趣泽、大姊姊气质的菱形、当过学生会长的冰熊。这六人主要是担任『小老师』。换句话说，不需要参加读书会也考得出好成绩，所以大家才说他们可疑。」

不过，这六人的共通点在于聪明又擅长照顾他人。即使是老仓，她虽然统治手腕强硬，但如果她总是打从心底蔑视别人，到头来就不会举办读书会。她应该不是完全没有爱现的心态，另外五人的这番好意也可能附带条件，但若这份善意被当成质疑的根据，没人吞得下这口气。

「从这时候开始，也出现明显是谎言的袒护证词。否定这些证词也是议长的工作。而且大家不是基于恶意袒护，所以这工作做起来不好受。」

「出自善意的谎言，比出自恶意的真相更恶质……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实际在读书会写过的题目，很多题都没考到……反倒是考试时分数比较少的题目，出现一些读书会没写过的题目。从这一点来看，也可以认定真的只是巧合。」

「巧合吗……确实也可以这样解决吧。不过，学长班上没选择这么做。」

小扇就这么笑嘻嘻地，一直在我的耳际低语。如果只看这个姿势，看不出究竟是我在对她说话，还是她在对我说话。我自认在讲自己的往事，但我甚至误以为实际上自己或许只是在听小扇说话。

然而不是这样。那是我的物语，这里是我的教室。就这么在那天放学后封闭的教室。将各种想法封印、密闭的场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阿良良木学长处于这种丑陋的争吵、无止尽的议论与无意义的行为中心，完全讨厌起人类这种生物。目睹这些出自善意的袒护、卸责与嫁祸，您对人类感到绝望，然后失去正义与温柔，得出『不需要朋友』这个结论。看到许多同学因为交朋友而降低人类强度，成为您的心理创伤。是这样对吧？」

「……不对。」

「咦？」

我否定之后，小扇发出意外的声音，一副错愕的样子。不过，小扇是如同看透一切的那个男人的侄女，不知道她是抱持多少确信说出刚才的推理。

「我反倒应该这样。我应该在议论阶段就对人类绝望。不过，当时的我内心某处依然相信『正确』与『真相』确实存在，大概因为我还年轻吧。」

年轻。这不是十八岁的家伙回忆十六岁往事时应该说的字眼。那么应该改成「幼稚」吗？

「当时，我甚至隐约感到高兴。」

「高兴？」

「彼此袒护，或是想尽早结束这场荒唐会议，或是宣称自己可能是犯人……即使是想要证明清白而举办这场班会的老仓，至少也不是出自恶意……我讲这种话或许没人能理解，听起来或许只是逞强，不过……」

我说到这里停顿，略为犹豫是否该说出口。但我非说不可。我掩饰自己的这份心倩。

「我内心某处觉得，我们正在进行一场『正确』的议论。我认为大家都有这种感觉，或许连鞠角、汤场或雉切都有这种感觉。」

大概只有战场原不在这个范围吧。我没对她说过当时这件事，不知道她当时究竟有什么感觉。

「所以小扇，我绝望的不是议论本身，是结论。没人想到居然会变成那样。我们自认在追求正确的真相，却犯下绝对性的错误。这一瞬间，我失去了自己的正义。」

失去了──我应该一开始就拒绝。不应该拗不过老仓而接下议长这种职务。无论怎么想，我都应该摆脱蚁暮回家。

「结论？可是您说结论是查不出犯人吧？议论到最后却是这种结果，确实令人扫兴得不得了，却也没有严重到绝望吧？」

「嗯，没错。没查出犯人。但是并不是没有『决定』犯人。」

「啊？」

「这就是绝望的原因。就算查不出来也做出决定，这个事实令我绝望。」

绝望了。

甚至让我说出「不需要朋友」这种话。

绝缘了。

「这样啊……这样啊，这样啊。那么，阿良良木学长……」

小扇说。如同温柔抚摸，如同掐住我的脖子般说。

「请告诉我接下来发生什么事吧。差不多快到学校关门的时间了吧？在密室讨论两小时多，大家的精神应该也达到极限了。在这样的极限里……学长与各位做出什么结论？达到什么境界？」

「……」

「我好在意喔～究竟变成什么样子呢～？真希望大家历经各种峰回路转，依然克服诸多的困难与无谓的混乱，得到满满的幸福耶～」

「…………」

当时的我们确实没能变得幸福。既然这样，我们当时究竟变成了什么？

016

现实进行的议论或协商，无法和演戏一样有条有理地进行，主要原因在于「人们不听别人说话」。不认同对方的发言、不认同对方的发言权，都在自己以外的人讲完主张之前，如同抢拍、抢话般说出自己的主张，打断他人的发言，始终以更大的音量断言，形成徒增疲惫感，和有条不紊完全相反的负面回路。就算这样，如果硬是将班会后续过程纪录成议事录，就如同以下所述。

「够了啦，好烦。就当成我是犯人，结束这种讨论吧。」「你讲出这种话就讨论不下去了吧？你在袒护谁？你该不会知道犯人是谁吧？」「到头来，犯人真的存在吗？」「不就是以存在为前提讨论了吗？别再跳针好吗？」「不，实际上在我们之中，有人敢去教职员室偷考题吗？」「不是伦理观念的问题，是现实能不能偷得到的问题吧？」「不，我说的是胆量。」「太蠢了吧？这种讨论有什么意义？只是听大家说谎吧？」「不好意思，接下来请各位举手再发言。」「听不下去了啦。」「现在考题都是用电脑打的吧？用不著入侵教职员室，骇进电脑应该就能偷吧？」「你连续剧看太多了。」「再说一次，我记得最后那一题，在读书会的时候是老仓教的。我不确定就是了。」「不确定就别讲啦。要是搞砸某人的人生，你负得起责任吗？你从以前就会有这种问题。」「请各位举手发言。」「喂，我想回去了。这种会可以趁我不在的时候开吗？」「不会让你走。」「你回去的话，可能会被当成犯人耶？」「就这样吧。我当坏人就行了吧？」「耍什么帅啊？恶心。该不会在打什么鬼主意吧？这么说来，你上次……」「冰熊同学不会做那种事。」「我说你啊，记得我那天邀你参加读书会，可是你没来吧？有什么原因吗？」「居然怀疑我？」「我一直觉得你可能会做这种事。」「不好意思，各位同学，请静下心来，冷静一点吧。」「这样我哪能冷静啊？」「别这样了啦。可疑的话交给老师处理不就好了？」「错误必须由自己矫正才有意义吧？自己的事应该自己做。」「我不是说和我无关了吗？」「发言请举手……」「到头来，既然阿良良木考了一百分，就代表这是写得出解答的题目吧？却要讨论什么作弊或非法行为，莫名其妙。」「啊～真是的，我火大了。好想回家。」「那就回家啊，不过相对的，你会变成犯人。」「连三角函数题目都答错的家伙没资格讲这种话。」「我才要说你，图形题目一般来说会写错吗？看图不就大致看得出来是全等了？」「不然这样思考如何？列出哪些人答对那三个大问题，却答错别的小问题……」「这样有什么意义？」「为什么变成这样？各位不要情绪化发表意见，理性思考吧。」「不要去思考，要凭感觉。」「长靴同学，别胡闹！」「战场原同学从刚才就一直不讲话，你有什么想法？」「不太清楚。」「各位，我想说一件事……」「晚点吧！」「别大吼大叫啦，丢脸的家伙。」「丢脸！」「你为什么吓到了？难道做了什么亏心事吗？」「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不是犯人吧？」「只有你这么认为。」「这是什么语气？可以收回吗？」「阿良良木，好好主持啦。」「就算这么说……」「会不会只是普通的作弊？像是集体作弊。」「就算这样，依然是参加读书会的家伙干的好事吧？」「到头来，其他科目怎么样？其他科目的成绩没这么极端吧？」「不，到头来，其他科目没办过读书会，这种事随便想就知道吧？」「我就不知道啊。」「不过，犯人没偷数学以外的考题？各位不觉得犯人既然要偷，就会连其他科目一起偷吗？」「别讲得好像什么都知道，自以为是侦探吗？」「其他科目分数也高的家伙有嫌疑？」「到头来，为什么只有数学开读书会？要是历史也开读书会，我就会参加了。」「当然是因为我们班的班导是数学老师，数学平均分数差的话很丢脸吧？总归来说就是爱面子。班长大人想讨好老师。」「不是这个原因。是因为数学是最美丽的科目。」「只有你这么认为吧？『美丽』是怎样？到头来都是你自己的喜好吧？」「满脑子只想到自己。」「我讨厌数学。」「你们不懂数学的美？」「学问没有喜欢或讨厌可言吧？你这种家伙为什么会在直江津高中？」「怎么样，羡慕吗？」「臭小子！」「请不要吵架。」「不是吵架，是这家伙乱讲话，说我待在这间高中有毛病……」「我没这么讲吧？」「到头来，我是文组的，数学跟我无关。而且我原本就想考不考数学的大学。」「我……我也是！」「别跟风好吗？」「不要这么呛啦。」「你们为什么从刚才就不讲话？」「只是因为没什么好讲的所以不讲话。」「我有不在场证明！」「又没确定犯案时间，哪来的不在场证明？」「我有证人。有人愿意保证我不会做这种事。」「那么动机呢？随兴办案的家伙会做这种事吗？」「就算全班平均分数变高，基本上对犯人来说也没好处吧？正常来说，平均分数愈低，犯人应该愈高兴吧？」「所以犯人不正常吧？也没什么基本可言。」「想说什么就说清楚吧。」「就说没有了，我也不想说。」「这样是在套话。」「适可而止吧，我受够了。我今天还要约会。」「什么？你还在跟那个家伙交往？」「这是我的自由吧？」「我可以睡吗？」「别吵别吵，照顺序推理吧。首先，那天上课的时候，举办读书会的通知信在班上传阅……」「那封信为什么没传给我？如果菱形没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故意回避？整我吗？讨厌我吗？」「不，并没有故意回避……只是因为你不在教室……」「和平相处吧。」「已经不可能和平了吧？因为我被怀疑耶！我明明没做任何坏事啊！」「无风不起浪吧？」「你就是这种地方没救。」「哈！这是我要说的！」「既然这样，早知道一开始就别办读书会了！用功应该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吧！」

……没人举手了。成为一场彼此畅所欲言的会议。无限回圈的范例。大家只说陈腔滥调，毫无建设性。刚才提到演戏，这已经是蹩脚演员以生硬语气照著剧本念台词的状况。

没人说出真心话，却相互伤害。

真的是非法地带。真的是不毛之地。

在整体成为论战的时候还可以管理，一旦各处爆发小规模的口角，要掌握一切加以控制就难如登天。我并不是为自己辩护，不过无论谁当议长，迟早都会变成这样吧。在混乱之中，我钻过座位空隙，走向不高兴板著脸的老仓。

「……这已经不可能继续了吧？无从收拾。」

时间是五点五十八分。我这番话是通告，应该说是投降宣言。不，我不知道自己输给什么，总之即使可能是要恶整我，但老仓交付给我的议长职务，我肯定已经无法胜任。

「老仓，饶了我吧。我处理不来。在变得更惨之前收尾吧。」

「说这什么丧气话？你明明考得比我好，却想放弃？」

老仓瞪向我。但她瞪我的眼神，也没有班会刚开始时的力道。她也累了。所以我个人只把这个投降当成推卸责任，却也想当成给老仓台阶下的藉口。

「对，我放弃了。我做不到。」

「在找到犯人之前……谁都不准回去。」

「不可能做得到这种事吧？等到放学钟声响了，大家都会回家。这种事你也很清楚吧？」

我说得很实际。或许我不应该讲这种话。毕竟非得有人讲，就算我不讲，比方说铁条或周井应该也会讲吧。不过讲这种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因而强烈刺激到老仓。

我忘了。

忘记老仓多么讨厌我。

这种讨厌的工作，我应该消极地、不负责任地交付给他人。要背负怎样的义务感，我才能忠告老仓……还是说，我在期待？期待老仓只是把我视为劲敌，其实并不是打从心底讨厌我……我自以为总有一天，可以和她建立良好的关系？嘴里说讨厌，内心却喜欢？

然而，事实不是这样。

「我讨厌你。」

老仓以超越疲劳感，源自心底的厌恶感这么说。

然后她站起来，将我留在原地，大步走上讲台，「砰」一声撑著桌面，吸引众人的注意。然而光是吸引注意还无法平息骚动。

「各位！」

所以她放声大喊。

这一喊终于让教室安静了。但是大家藏不住阴沉不耐烦的表情。大概是认为即使这时候换议长也改变不了什么吧。我也觉得事到如今重新来过，也只像是回到起点罢了。要换议长的话应该更早换。正如预料，刚才首先抱怨她的小马即将开口抱怨。

「各位！」但老仓制止他开口，再说一次。「我认为已经讨论够了。」

啊啊……听到这句话的我松了口气，甚至忘记刚才老仓宣泄在我身上，如同诀别的厌恶情绪。老仓也放弃追究，开始为班会收尾了。她身为这场班会的主办人──或许是身为那场读书会的主办人，想做个模范结束这场会议。虽然没有结论、没找到犯人，犯人也没自首，但我们很努力、很团结了。我认为她会讲这种话总结，甚至是多讲几句话总结，放大家回家。班上气氛大概还会险恶一阵子，但为了解决这个状况，我认为她会进行最佳选择。

但我错了。她始终想继续「揪出犯人」。这场班会只能结束。不用我说，聪明的她肯定也明白这一点。然而既然要结束，就绝对要得出结论再结束。抱持这个强烈决心的老仓这么说。

「所以，接下来进行表决。」

她做出愚蠢、没救，差劲透顶的选择。

她如此宣布。

「谁是犯人，我们用表决来决定。」

017

我至今依然在想，老仓究竟期望何种结果？她提议那种事，究竟想得出何种结论？即使不是真相，只要得出结论就好吗？

就算不知道也可以决定。

就算不明也可以找到。

这么说来，那个家伙一开始就这么说的。除非找到犯人或是犯人自首，否则班会要一直开下去。她没说要「确定犯人是谁」。

「……我从以前就是容易被班上孤立的家伙，不过在国中时代，班上曾经为这件事开过一次班会。如同在讨论『如何让阿良良木融入班上』这样，现在回想起来会觉得这种会议很扯，而且开到一半就变成纯粹在批判不合群的我。或许会议都像这样轻易失去方向。会变成这个样子，喜欢独来独往的我或许也有责任，但我对此完全没感想，即使班会最后做出『大家努力和阿良良木同学和睦相处吧』这种结论，我也没有意见。可是，用表决来决定犯人实在是……」

「我知道学长想说的意思，但是不能全盘否定吧？毕竟欧美法院一般都有评审团制度，日本的裁判员制度也根深柢固。但陪审团制度是全员必须达到共识，裁判员制度也不是单纯的表决就是了……如果真的讨论到没东西可以讨论，老仓学姊这种做法也不算错误吧？」

小扇以安慰的语气，在我的耳际说。一个不小心的话，我可能会接受她的意见，但她错了。不是这样。这只是强词夺理。犯错的是我。当时的我应该不惜挥拳也要阻止老仓。

然而，进行表决了。

而且不是无记名投票，是举手表决。老仓依照座号顺序唱名，一年三班的所有学生举手投票。

座号二号的阿良良木历。

认为他是犯人的人，请举手。

「啊～喔，原来是这样啊。班上大部分的人在这时候举手，把阿良良木学长当成犯人是吧？我知道学长为何不是对议论绝望，而是对结论绝望了。确实，要是发生这种事，人就算绝望也不奇怪。我由衷表达同情之意。」

「不对。点到我的时候，举手的只有老仓一人。」

「咦？」

「班上大部分的人，是在叫到座号六号──老仓育的时候举手。」

一切到此结束。

毕竟没必要叫其他学生的名字，让大家举手投票了。就算有必要，老仓应该已经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吧。

当时老仓那张绝望的表情，我看过就忘不了。我大概是被这份绝望殃及吧。

……后来，再也没人在校内见到老仓。她学籍还在，不像汤场那样休学，但是无论上课还是考试，她都完全没来学校。她是天资聪颖的学生，似乎受到某种特别待遇，即使出席天数不够依然晋级，即使是现在，三年级某班的点名簿似乎也有她的名字，但我不知道是哪一班。

有人说她自作自受，也有人更直接说她自掘坟墓。确实，事后回想起来，在那种状况表决，票很明显会集中在老仓身上。她放学后将全班软禁在教室，关在不悦指数很高的密闭状态，一直说著如同责备的话语，大家没反感才奇怪。然而人们很难察觉自己被讨厌。如同我其实没察觉她对我厌恶到暴力的程度。

老仓自己踏入绝境，我只能坐视，没能拯救。老仓大概不希望拯救吧，即使如此……在那种状况进行表决的结果，我不是肯定早就知道了吗？我真的想看一直敌视我的老仓如何毁灭吗？她绝望的表情让我深感痛快吗？不，我一直以为要是表决，我将会成为犯人（或者老仓就是这种打算），而且我也觉得这是不错的结论。明显不是犯人的我被指名为犯人。以这种方式收场就不会留下祸根。只要在座号二号的我就做出决议，这场不愉快的表决也会立刻结束……这种天真的预测使我忽视这个事态。基于这层意义，座号一号是足根也令我误判。因为在会议上始终扮演安抚角色的那个善良俊男，我早就知道不会有人将他当成犯人。

……不只如此，如果是我让老仓赌气而失控，她毁灭的责任果然在我身上。

虽然并非直接的因果关系，不过那天之后，我比之前更常请假或跷课。因为我开始抱持著近似罪恶感的黏稠情感，认为自己不该前来老仓不在的这个学校。

而且在这之后，直到现在，我数学未曾考满分。

「……需要背负这么沉重的责任吗？大家原本不就说了吗？老仓学姊的嫌疑最大。票集中在她身上，也是大家基于公正判断的结果吧？」

「当然有人是因为这样而举手吧……事实上，这也成为最好的藉口，不过确实有很多人由衷认为老仓是犯人。我也想要接受这种看法，但我刚才说过吧？那场班会不是某人要求，是她自己召开的。正因为自己嫌疑最大，才会举办这场班会证明清白……说来讽刺，她的嫌疑因而被认定，但如果老仓真的是犯人，就不用开这种会。光是拿这件事来说，我就能断言老仓不是犯人。」

「呵呵，原来如此。断言是吗……」

「……？总之，到最后，这场班会造成了一个不白之冤。这果然也是老仓的因果报应。虽然这么说……」

「与其说是因果报应，更像是作茧自缚。发现小偷之后拿出绳子，却绑在自己身上……啊哈哈，这么想就很迷糊呢。」

小扇笑了。她难免会笑。因为实际上，老仓与我们都很滑稽。

「总之……」我说。「亲眼看见伪造正当性的现场──目击做出愚蠢结论的现场之后，我束手无策，不知所措。班上绝大多数，几乎所有学生完全没串通、协议或以眼神示意就同时举手的瞬间，在众人决定真实、决定正义的瞬间……我不曾看过那么恐怖的瞬间。那个时候，我迷失了自我。」

不对，不是迷失。

是遗失。

「在那之前，我一直相信『正确』的存在，认为世间存在著正确的事物，问题只在于是否做得到。然而我后来知道了。无论是错误的事物、过分的事物、荒唐的事物，只要够多人肯定，就会变得『正确』。」

即使是明显的失误、愚蠢的失败，只要一百万人赞成就会变得正确。要是全世界的人都相信，那么地动说就会由天动说取代。

少数服从多数──人类所发明最丑陋的公式。

最不当的不等式。

然而，这是对的。

大家都说这样正确，所以是「正确」的。

「啊哈哈，阿良良木学长，这种论点太极端了。是从极端跑到另一个极端的极端论点。就像是在说『畅销作品都是烂作品』一样。」

「或许一样，或许我说得很愚蠢。不过，就算是这种愚蠢的意见，只要出现一百万人赞同，就会变得正确。我领悟到『正确』是可以一直量产的东西；领悟到『正确』是由人数确立的；领悟到拉拢多数派是唯一的真理。所以与其选择确立，我选择孤立。」

我不需要朋友。因为交朋友会降低人类强度。

我说出了这种话。

「要保护自己内心的『正确』，我只能这么做。只能选择不加入任何派系或团体。不过这份『正确』在两年后的春假无力粉碎……抱歉讲了这么久，不过这就是阿良良木历的物语。小扇，谢谢你的捧场。啊啊，确实如你所说，说出来就发现这件事没什么，而且我心情轻松多了。」

「伤脑筋耶。」

「嗯？」

「阿良良木学长，现在就放轻松，我会很为难的。」

小扇的手终于离开我的脖子，然后她无声无息绕到我面前。我久违从正面看见这张堪称毛骨悚然的可爱笑容。

「如果物语以『老仓学姊不是犯人』做结，我们还是走不出这间教室吧？您忘了吗？为了离开这间教室，我们必须确定犯人，确定当天没能确定的犯人。而且不是使用表决。」

非得由我们「决定」才行。

小扇这么说。

这么说来，确实是这么回事。不对，这始终只是小扇的假设……

「……老仓当天的怨念打造出这间教室？这样的话，我像这样被关在这里也是一种必然。」

老仓她……大概还没原谅我吧。

大概和那天一样讨厌我吧。

依然是「我讨厌你」。

「哎呀，老仓学姊大概已经忘记您了吧？或许出乎意料就是这样喔。」

「……那么，这间教室究竟……」

「我没说吗？我认为这是阿良良木学长内心创造的教室。我是这么定义的。是学长以内心──以遗憾创造的教室。毕竟如果那天查出犯人，老仓育就不会毁灭。」

也不会失去「正确」。

这间教室诞生自您的这份后悔。

那天，如果放学时间没到──五点五十八分。

停止的时钟。停止──停滞的时钟。

持续静止的时间，长达两年以上。

「您一直在追寻那天遗失的『正确』。您为了取回遗失的『正确』，创造出这间教室。」

「是我……」

有可能吗？我没有忍的无中生有能力，居然说我创造出这种教室……不过，怪异是基于合理的原因出现。既然这样，「我」足以当成这次的原因。

「可是，就算你说『正确』……」

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两年前讨论那么久都不知道犯人是谁，事到如今哪可能知道？这样的话，我与小扇将一直被关在这间教室？再也无法放学，永远关在这间教室？

这样的话……我就算了，小扇完全是被我拖下水吧？即使原本是她的提议，我也实在过意不去。那么，我现在该做的只有一件事。即使再怎么勉强自己，我也必须做好该做的事。

「重开一次班会吗？这次一定要确定犯人……不对，确定真正的犯人。」

「啊～不对，真正的犯人，我已经知道是谁了啊？」

我下定决心时，小扇随口这么说。

「应该说，其实阿良良木学长肯定也知道了。知道在那场班会，真正应该批判的人物是谁。知道老仓学姊所说，将神圣数学考试搞砸的犯人是谁。这种事听过您的说明就很明显。您对老仓学姊的愧疚心态强烈到反常，就是因为您下意识知道犯人是谁，不然您不可能使用那种叙述方式。」

「那种……叙述方式？」

「您述说这个物语的时候，故意隐藏一个情报，以免某人被怀疑。基于这层意义，即使不是蓄意，您依然在袒护真正的犯人，隐瞒真相，所以才会对背黑锅的老仓学姊感到愧疚。」

「…………？」

故意？隐蹒？荒唐，我隐瞒了什么？我绝对无法忘记那场班会。就算想隐瞒什么事，也无法完全隐瞒。

「是的，您没有完全隐瞒。这正表示您下意识知道犯人是谁。您一直避免正视这个事实至今。如同羽川翼昔日一直避免正视真相。」

「…………」

这女生究竟在说什么？

这女生究竟知道什么？

「我一无所知喔，知道的是您才对，阿良良木学长。阿良良木历。」

「我……」

「名侦探会集合众人揭发真相。这里没有名侦探，所以我来代替吧。那么！为了悼念被己身业火焚身毁灭，糊涂又愚笨的老仓育，接下来就严正进行她期望的『揪出犯人』程序。啊，差点忘了，既然是『揪出犯人』，只有这件事非得说清楚。无论是驱除怪异还是解谜，制式做法都很重要。」

小扇──忍野咩咩的侄女，转学生忍野扇对疑惑的我轻声一笑。

然后，她转身向后，面对无人的黑板，如同歌舞伎摆出帅气的姿势。虽然我在这个角度完全看不到，但我非常清楚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我要挑战读者。」

018

「犯人是铁条径。」

忍野扇随口说。

毫无开场、出场或暖场。

我对此──对于这个「意外的犯人」不是很惊讶。内心完全不为所动。完全不为所动。为什么？我明明不知道这件事才对啊？

难道是正如小扇所说，我内心某处早就知道──知道那是她的犯行吗？知道老仓育成为牺牲品、成为受害者？

「可以继续吗？」

「……啊啊。」我如此回应小扇的询问。既然已经说出名字，原本她肯定不需要说下去了，但我有聆听的义务。身为物语的叙述者，我有义务知道事件的真相。不是述说的义务，是聆听的义务。

「为什么认为铁条可疑？她的立场和其他成员差不多吧？我确实比较常提到这家伙的名字，不过既然我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也可能是愈少提到名字的家伙愈奇怪吧？」

「我并不是基于出现频率怀疑喔。我刚开始怀疑的是人数。」

「人数？」

「三十八人。这是阿良良木学长这部物语的登场人数。我刚才数过，而且数了两次，所以应该没错。但是这样很奇怪。」

「很奇怪？为什么？一班三十八人很妥当吧？」

「错了。」

小扇环视一年三班的教室。如同逐一检查、分析每个无人的座位。

「阿良良木学长，记得您确实说过。您说自己在班上多么孤立的时候提到，无论是两人一组、三人一组还是四人一组，您都是唯一剩下的人。这里很奇怪。因为，如果班上人数是三十八人，两人一组的时候就可以除尽，三人一组、四人一组的时候会多两人，不会出现只多一人的状况。」

「唔……」

我语塞了。她说的没错。这只是普通的算数，称不上是数学。

「我数学没那么好，所以说到高三数学就一头雾水，但是至少会除法喔。那么，试著求出一个除以二、除以三、除以四都会余一的数字吧。这勉强称得上是数学吧？只要算出二、三、四的公倍数再加一就好。」

「…………」

「二、三、四的最小公倍数是十二，十二加一是十三。说来真巧，感觉刚好是一年三班，不过十三人终究太少了。那么下一个公倍数……只要将最小公倍数乘以二就好。二十四。二十四加一是二十五。这个人数的班级在全国也不少，但您说过，参加读书会的人数大约是全班一半。二十五人中的十九人，不太能形容为一半。那么换下一个。最小公倍数的三倍是三十六……加一之后是三十七。这应该是一年三班正确的学生人数吧？」

「……你的意思是说，教室里混入一个局外人？不过老仓肯定说过，班会禁止非相关人员进入，所以不可能有局外人……」

「是的，不可能。不过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解释，只要是一年三班的相关人员，都可以待在教室。例如……班导。」小扇露出讨厌的笑容说。「阿良良木学长，您确实一开始就说过吧？您进入教室，发现一年三班的全体成员齐聚教室。是的，您用的是『成员』，不是一年三班的全体『学生』。原来如此，班导确实可以视为一年三班的成员之一，就算参加班会也不奇怪。」

「…………」

「现在回想起来，您介绍三十八个登场人物时，没有用到『学生』、『男生』、『女生』、『制服』、『同学』、『一年级』、『高中生』、『社员』等字眼明讲是高中生的人物，在三十八人之中只有一人，也就是铁条径。因此我使用推理小说的基本，也是数学基本的删除法──反证法，确定铁条是犯人。啊，直呼老师的姓氏不太妙吗？应该叫『铁条老师』吗？哎，不过她有『条姊』这个绰号，您也直接叫她的姓氏，应该是个平易近人的老师吧，所以没关系。」小扇甜笑之后继续说。「学长说她的社团是垒球社，肯定是担任顾问老师的意思吧？真是的，阿良良木学长讲得好容易混淆。不过回想起来，您说她『成熟』就暗示她是大人吧？」

「……我没有这样暗示的意思。」

「哈哈，这样啊。」

「…………」

「顺带一提，我刚才询问您被三个女生带进教室时，教室座位是否坐满，您回答严格来说，蚁暮学姊、雉切学姊、糖根学姊与老仓学姊的座位是空的。不过这样很奇怪吧？阿良良木学长的座位也应该是空的才对。是不是有人坐在那里？例如班上的导师。所以阿良良木学长不是没被老仓学姊准许坐下，而是根本没办法坐。」小扇说。「不过，这只是佐证，是琐碎的细节。所以，实际上呢？铁条径不是学生，是老师，我这个推理完全错误吗？我是在鸡蛋里挑骨头吗？」

「……没错。正确答案。一年三班──我那班的学生人数是三十七人，包括班导铁条在内，参加班会的人数是三十八人。可是……」

我这么说。如同基于某些理由非得强烈反驳。如同自己被指称是犯人。

「就算铁条是老师，也不等于铁条是犯人吧？只是一位亲切的老师在班会坐在学生座位，以班上成员的身分参加议题罢了……」

「班上的总管是吗？这样形容班导真巧妙耶。」

小扇如同无视于我反驳般笑了。这个态度令我稍微探出上半身。

「小扇……」

「当然，就算铁条老师不在场，就算学长没提到她的名字，我应该也会怀疑班导。会议吵成一团的时候，有人问过吧？到头来，谁能事先知道考题？」

我探出上半身时，小扇的身体也靠过来。脸好近。我一下子就畏缩了。我真软弱。

「应该很难吧。潜入教职员室？入侵电脑？犯人做出这种危险的事，却有人认为是随兴犯案？」

「……没错，如果是老师就能自由进出教职员室，但光是这样就怀疑……」

「阿良良木学长，都走到这一步了，请别装傻。在会议吵成一团的时候，有人说过一年三班的班导是数学老师吧？铁条径就是数学老师。既然这样，她的立场不只是可以事先知道考题，根本是设计考题的人。所以风险是零。」

小扇这么说。

她真的连细节都听得很清楚。

这孩子是货真价实的优秀听众。

「……就算真的是这样，铁条也没办法泄漏她设计的考题吧？铁条没参加读书会啊？总之，老师不会参加读书会……因为和班会的性质不同。那她要怎么偷偷把情报泄漏到读书会？要透过谁？」

「不需要透过任何人，也不需要和任何人串通。记得冰熊学长说过？如果考题泄漏出来，肯定有人察觉不对劲。这是自由心证，我不知道是否能全盘相信，不过这是值得参考的证词。还有一件事，这一点很重要──既然要泄漏，为什么没有泄漏所有考题？我不知道为何只泄漏一部分。」

「真要这么说的话，也不知道为何要泄漏考题吧？」

「这部分『晚点』就会知道。关于这个问题，铁条并没有将情报泄漏到读书会，这是比较符合逻辑的回答。读书会只是健全的教学相长，完全是砥砺学力的聚会。和老仓学姊的期望相同。」

「可是，那么……为什么参加读书会的十九人……」

「这种事很简单吧？铁条老师是设计考题的人耶？既然这样，只要配合读书会的内容设计考题就好。」

「！」

虽然故意打出一个惊叹号，但我终究没吓到。

我以冷静无比的心理，承受小扇说的「意外真相」。

「隔天，值日生沙滨学姊曾经叹息说，必须处理读书会的善后对吧？而且铁条老师、目边学姊与服石学姊也主动帮忙。当时做了哪些整理工作？阿良良木学长，她们做了哪些整理工作？」

「…………丢掉零食包装袋、重新排桌椅。」

「除此之外的！」

「……擦黑板。对吧？」

我不情不愿地说。黑板。

是的，不只是开班会的时候经常使用，读书会也一定会在黑板写字。换句话说，参加读书会的成员，在黑板留下许多用功的痕迹。

黑板面积当然有限，某些内容可能已经以板擦擦掉，无法完全判读，但……

「但可以看到『一部分』……是吧？」

「是的。只要知道读书会复习的内容，就可以配合设计考题。不过当天就要考试，就算能修改考题，也只能修改『一部分』吧。」

只有部分考题一致，是因为无法从黑板看到读书会温习的所有内容，以及因为没时间……是吧？

「数学考试在第二堂，就算趁著考保健体育的时候重新出题，时间也……目边之所以考得好，应该认定是在早上清理时和铁条一样看到题目而记住吗？」

「是的。当事人应该是在班会开到一半发现的吧，所以才一副尴尬的样子。大概是不愿意说错话被归类在『读书会』那一边吧。不过，就算同样看到黑板，应该也有人和沙滨学姊或服石学姊那样看过就忘毫无察觉，所以我认为目边学姊的成绩算是她的实力。」

哎，毕竟就算事先知道考题，数学题目也不是所有人都解得出来。

「说得也是。铁条老师肯定也这么认为，所以平均成绩意外拉得太高，她自己应该也吓一跳吧。参加读书会却考差的只有医上学长，其他人居然都考八十分以上……不过，老仓学姊召开这种『揪出犯人』的班会，真的出乎她的预料吧。开班会的时候她应该很紧张，担心自己的犯行会被揭发。」

「紧张到无法为我与老仓打圆场……」

我缩回身体，但小扇将身体靠过来。她隔著桌子，以感觉得到彼此气息的距离，继续对我说话。

「也可能是因为不安才参加班会，以便必要的时候诱导议论方向。不过，实际上应该不用担心被揭发吧，毕竟没人想得到犯人居然是老师。以推理小说来譬喻，等于真凶是侦探或刑警，真的是盲点。不过，侦探或刑警是真凶的模式也差不多用尽了……实际上，没人怀疑铁条老师对吧？」

「嗯，没人怀疑。」

「除了阿良良木学长。」

「……不，如果我敢说自己察觉，那么大家应该都察觉了，只是认定不可能是这样。」

所以在没过多久的第六人就结束表决时，大家都松了口气？不，无论表决到第几人，点名簿又没有班导的名字，不可能轮到她。

「再来的问题就是……动机吗？犯行的动机。虽然不算泄漏题目，总之就是她这么做的理由。」

「嗯……小扇，你刚才说『晚点』就会知道，所以你也已经知道了？」

「如果犯人是学生，这次的犯行就令人摸不著头绪。就算是随兴犯案，动机也很难猜。因为全班平均分数提高，各人的偏差值都会相对降低。勉强说的话，主办读书会的老仓学姊评价会提高？不过既然这样，就没必要开班会了。甚至如同阿良良木学长所说，不应该开这场班会。不过，全班成绩变好的话，某人的评价也会变好，这个人就是数学老师，一年三班的班导──铁条老师。校方会评定她具备优秀的教学能力与指导力。换句话说，这就是铁条老师的动机。」

「既然这样……」

既然这样，只要在上课的时候说「这里考试会考」不就好了？用不著这样配合学生的考前猜题设计考卷……

「不不不，上课做这种事会被发现吧？这种事不能被发现喔。这次做得太过火了。放水三题放太多了。这种临时换掉的问题，应该控制在一题或两题，她低估学生的学力了。」

没错。同时也代表她小看自己的教学能力。因为她的学生确实完成了这些考题。

结果，她失去了一名优秀的学生。

「阿良良木学长，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

「这样啊。那么，该回去了。」

我爱理不理回应之后，小扇露出甜美笑容，迅速离开我身边，如同毫无依恋般，以轻快的脚步走向教室的门。

然后朝门把伸手。

「阿良良木学长，您可以出去了。」

她说。

「嗯……」

相对的，我慢吞吞跟上小扇的脚步。看向手表，刚好和教室时钟一样是五点五十八分。两个钟表的指针角度终于一致，如同星辰的周期相互吻合。即使是静止的时钟，每天也会显示正确的时间两次。

不对，教室的时钟肯定也会开始走动。

如同为时已晚。

因为小扇已经──我已经得到解答。

已经确定犯人是谁了，所以时间开始流动。

放学钟声即将响起。

「『我可以出去了』是什么意思？」

「啊？」

「没有啦，感觉你的说法有点怪……这是什么意思？」

「啊啊，您不知道吗？吸血鬼进入建筑物或房间的时候，必须得到里面的人许可喔。」

「啊啊……但我没这种经验。」

「别这么说，毕竟忍小姐是特制的。而且这次不是进不来，而是出不去，所以我才试著说『可以出去了』。算是聊胜于无的咒语吧。」

「……小扇，这样就像是你把我关在这里耶？」

「这是误会啦。我不会把阿良良木学长关起来。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小扇笑嘻嘻地解释。

「阿良良木学长被自己的过去囚禁了，而且长达两年。对吧？」

「…………」

「我可以理解就是了。老师对于学生来说是『正确』的象徵，却做出非法行为。而且这位老师平易近人，又是班上的总管。遭受背叛的这种感觉，使得阿良良木学长封闭内心也是在所难免。因为再怎么说，最后还是毁了一个学生。出席天数不够的她之所以依然晋级，除了她成绩优秀，也是因为铁条想赎罪吧？」

「赎罪？错了，这是藉口。那个家伙只是想把自己当成正人君子。」

我这么说。语气比我想像的恶毒。为了含糊带过，我伸手想打开教室的门。小扇在我开门之前，轻轻将自己的手叠在我的手上。

如同要我好好把话说完。

如同没说完就不准我出去。

「我绝望的原因是……」

所以我说了。封锁至今，忘也忘不了的那段记忆，我挖掘出来了。两年前的七月十五日，在这间教室进行的那场班会。

回忆那场表决。

我对「正确」绝望的真正原因。

我不是对班会本身绝望，不是对表决本身绝望，甚至不是对真相本身绝望。

那么，下一位。

座号六号。

认为我──老仓育是犯人的人，请举手。

「我对『正确』绝望的原因是……」

我对「正确」绝望的原因是……

「当时，班上同学指名老仓是犯人的时候……老师铁条也在众人之中，把手举得笔直。」

钟声响了。

门开了。

好啦，回去吧。班会结束了。

学校不是可以一直待下去的地方。

019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隔天，两个妹妹──和我不一样，依然相信世间存在著永恒「正确」的火怜与月火叫我起床，我出门上学。新的脚踏车还没买，所以我走路上学。哎，这样或许有益健康。后来我心血来潮，在前往自己教室之前，去了视听教室一趟。正确来说是视听教室的隔壁。

那里如同理所当然般，没有空教室。

应该说，小扇画在笔记本上的死角空间不存在。只有视听教室位于边间，而且这间视听教室也没有额外多了一间教室的长度。

又是灵异现象吗？我如此心想。不对不对，应该不是这样。到头来，只是小扇测量错误。只不过是她绘制校舍图的时候，创造出不存在的空间。

这里没有任何东西。

没有任何东西在这里。

没有「隐藏的房间」、没有「密室」、没有「揪出犯人」的行动。

也没有「意外的真相」。更没有班会或表决。

一切都是往事，都是已经结束的事。

就算这样，姑且还是回报小扇比较好吧。我没问她的联络方式，所以改天找神原牵线吧。我如此心想，移动到另一栋校舍，前往自己的教室。

途中，我经过教职员室门前……铁条径已经不在这间教职员室里面了。虽然这么说，但她不是为自责所苦而主动辞职，也不是非法行为曝光被开除，而是怀孕请产假，是喜事。受学生喜爱的她，在盛大的祝福之下离开直江津高中。用不著加算育婴假，铁条应该不会在我毕业之前回到学校，所以我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看见她了。

我对此没有任何感觉。

到头来，对我来说，在两年前的那一天，我看到那个人举手的背影之后，她就不再是老师或大人了。无论是显意识还是潜意识，我对事件的真相究竟察觉到何种程度？我自己都不知道。不过我在述说物语的时候，之所以没说她是老师，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吧。如小扇所说，我绝对不是要袒护铁条。不过我就算提出这个主张，小扇大概也只会做出「是喔，这样啊，我受益良多～」这种装傻的回应吧。

我完全不改行走速度，从教职员室外面经过，抵达我高中三年级的教室。正要进去的时候，差点撞上刚好走出教室的羽川。

「啊。阿良良木，早安。」

「喔喔，羽川早。」

「你来得正不是时候。」

「啊？」

「阿良良木，你现在可能别进教室比较好。」

「咦？」

「嘿咻，嘿咻……」

羽川以双手推著我远离教室。她做起这种相扑动作超可爱。离开教室数公尺之后，羽川对我打耳语。

「阿良良木，我们班有一个空位，你有发现吗？」

「嗯？嗯嗯，啊。与其说有发现……应该说我认为那是备用的座位。所以怎么了？」

我不明就里，如此回应。空位？

「什么嘛，难道你今天上学一看，那个座位坐著幽灵吗？话说在前面，区区幽灵完全吓不到我喔。」

「坐在那里的不是幽灵，是人类喔。一直没来学校的同班同学，今天突然上学了。」

「喔……这样啊。所以那个座位是那个家伙的座位吧。我班上居然还有一个同学，我很惊讶。不过，我为什么最好别进教室？」

「因为是老仓同学。」

羽川翼这么说。

如同预见我接下来将面临的悲剧，以严肃至极的表情担心地说。

「老仓育同学……她这两年好像一直在家里自学，却像是和铁条老师对调一样来上学了。记得阿良良木和她处得不愉快吧？」

第一卷 上 第二话 育&#8231;谜题

001

老仓育讨厌我。真的是把我当成杀父仇人讨厌。一个人究竟要怎么做才会被讨厌到这种程度，才能被讨厌到这种程度？我不禁感到疑惑。对方要讨厌特定人物到这种程度，明明也会累积许多压力才对。当然，我这个人确实原本就不太能博得他人的好感，不是那么亲切的家伙，也不是讨喜的家伙。就算这么说，我也不记得做过什么事情，使她讨厌我到以那种眼神瞪我。不对，有个理由姑且已经见光，就是我的数学成绩比她好，既然这么说就代表我记得……但她并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损失吧。何况回想起来，刚就读直江津高中的时候，我好像在一年三班第一次见到她就被她瞪。不过这种说法当然偏向于被害妄想症吧。毕竟她不可能掌握到连我都没掌握的入学考成绩。

何况，导致那场班会的期末考，我只是凑巧考满分，并非数学一直比她好。在第一学期，肯定有几次小考是她状况很好，考出比我好的分数，而且数学范围很广，她肯定在某些领域的理解度比我好。

她总不可能真的由衷认为自己绰号不是「欧拉」的原因在我身上吧？若要这么说，居然有女高中生由衷希望别人叫她「欧拉」，仔细想想也太奇怪了。这该不会只是找我碴的藉口吧？欧拉是世间公认的伟大数学家，不过就算这样，是否想拿来当成绰号也是两回事。比方说我很尊敬羽川翼，却不会因而希望大家叫我「羽川翼」。

她应该误会我了。

如同我误会她。

误会招致误会。

我这么认为。但我坚定认为，同时也诧异认为，虽然老仓育讨厌我，我却绝对不讨厌老仓育。我觉得这真的很稀奇。以人际关系来说，对方讨厌我，我却不讨厌对方，基本上是很难的事情。不，我当然不会说我喜欢她。她讨厌我，即使不到攻击的程度，却也会做类似恶整的行径，而且经常瞪我，我的神经还没瞥扭到会因而喜欢她。天底下没有这么高段的别扭法。不过我就算讨厌老仓育的这种态度，我也不讨厌她本人。

无论如何都不讨厌。

为什么？

基于某方面的意义来说，与其思索她为何这么讨厌我，这个问题更加严重。我为什么没办法讨厌她？在我认为「不合」，意气与个性都不相投的直江津高中学生当中，即使终究称不上印象良好，老仓育反倒是我比较认同的人？

我做人没有好到只因为她擅长数学、热爱数学就认同，事情没这么单纯。这确实是我难以否定她的理由，不过在她经历几乎没有同情余地的自我毁灭而在学校难以自容，再也不来上学之后，我依然将她放在心上，无法从记忆割除。如果这也是基于某种理由，肯定是和求学毫无关系的某种理由。

我如此认为。

对于应该再也不会见面的她，我如此认为。无须思考，心不在焉地认为。不过，和相隔两年来到学校的她重逢之后，我再度面对这个问题。

不，不只是面对。

这次我得寻求答案，求得解答。她为什么讨厌我？我又为什么不讨厌她？她在我心目中是什么样的人？我在她心目中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彼此不是什么样的人？

我将得知答案。这是相隔两年曝光的真相，同时也是相隔五年曝光的真相。

曝光。

也可以说是揭露出来的真相。

用不著以这种夸大的说法卖关子。

我甚至可以在一开始就公布解答。我与她的对立果然和数学关系匪浅，而且我在她的心目中更胜于杀父仇人，比杀父仇人还不如。有些事无法忘记，也有一些事已经忘记。

之所以不记得被讨厌，只是因为忘记了。

那么，就从数学角度，或是如同推理小说那样虚张声势地出题吧。

试证明老仓育讨厌阿良良木历的时候，阿良良木历不会讨厌老仓育。

不过，可以忽略忍野扇的要素。

002

拜访母校挺令人难为情的。坦白说，我毕业之后从来没去公立七百一国中。明明位于徒步范围，我这三年左右却一次都没去过。这么说来，领到毕业证书之后，就没什么理由回国中了，所以真要说的话也是理所当然。毕竟我也没参加社团，不能以校友身分访问。

说穿了，我甚至差点忘记自己当过国中生。只是，像这样踏入怀念的校门一步，当时的记忆就如同洪流在我脑海奔腾，我一下子回想起各种往事。

包括好事、坏事、不重要的事、糗事，全部回想起来。

这些无尽记忆的共通点，大概就是「难为情」的情感吧。不过说来遗憾，在唤醒的记忆中，没有老仓暗示的那段记忆。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到。

「呵呵，这就是阿良良木学长昔日就读的国中啊……听您这么一说，确实觉得非比寻常耶。」

我身旁的小扇笑嘻嘻地说。我不知道这番话的当真程度如何，也不知道她这种态度是源自叔叔还是天生的。

没什么寻不寻常，七百一国中完全只是普通的，非常平凡的，没有特别可取之处，位于地方都市的一所国中而已。

……就算这样，光是自己在这里就读过，就难免想当成与众不同。

小扇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不过，总觉得好神奇。无论我有没有毕业，国中这种场所也一如往常持续运作……」

「这是当然的吧？这个地方不可能只为了学长存在啊？就算对您来说是很重要的场所，也不代表您对于这个场所来说很重要。您好笨耶。真是一个笨蛋。」

小扇笑了。

……哎，或许我说了会被她笑的事情，总比她对我傻眼来得好。现在时间大约是下午四点，结束今天课程的现任国中生们，一边疑惑地看著在校门附近驻足的我们，一边放学踏上归途。到了明天，他们又会理所当然来上学吧。他们相信每天会永远这样重复下去，还不知道在毕业之后，这种反覆会轻易结束……

「那个，阿良良木学长的两位贤妹，也是在这里求学吗？」

「提到我妹妹的时候不用这么客气。不是喔，那两个家伙上私立国中。」

「啊啊，记得是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姊妹……话说回来，『栂之木二中』的全名是什么？」

「是『栂之木第二中学』。然后，她们有个叫做千石抚子的朋友就读这所七百一国中……糟糕，早知道应该事先联络她，请她带我们进来。」

我虽说是毕业生，不过像这样踏入学校，终究有些却步。就算不会，现在世间不太安宁，即使应该不会被当成可疑人物，要是闲晃过度，老师们可能会过来问话。

「阿良良木学长，没问题的。用不著这样不安，光明正大一点吧？抱著『回到三年前』的心情就好。」

小扇像是激励我般说。看来她不在乎高中生进入国中。总之，小扇和我不一样，直到去年都是国中生，所以对她来说，「高中生进入国中」或许不是这么令她踌躇的行为。

不过，小扇和我不一样，这所七百一国中不是她的地盘，是她没来过、没听过，完全陌生的场所。基于这层意义，她应该会感到不安才对……

「啊哈哈，要是讲这种话，那么对我来说，几乎所有场所都很陌生喔。因为我一无所知。」

小扇说著，再度踏出脚步。

一小步一小步地前进。

「阿良良木学长，我们走吧。像这样心不在焉站在校门附近反而可疑得多，有人会报警喔。迅速行动吧，赶快进去赶快回来吧，所谓的快去快回。记得是鞋柜？」

「啊，啊啊。是鞋柜。」

我连忙跟在踏出脚步的小扇身后。昨天一起被关在教室的时候也一样，小扇的行动力与行动速度令我佩服。动不动就只是思考，容易被思绪束缚动弹不得的我，总是被她看前不看后的行径拖著到处跑。这时候要以学长的身分做好榜样才行。我抱持这个心态大步前进，走到她前方。

「老仓说在鞋柜，但我不知道她那番话有几分是真的。以那个家伙的个性，说不定只是随口乱掰恶整我。」

「随口乱掰……这是有可能的事情。是有可能的物语。因为世间总是有很多骗子。」

小扇似乎很愉快。

虽然不到郊游的感觉，不过对于小扇来说，这终究不关她的事。

「如果是假的，我们就白跑一趟鞋柜了。不过光是有幸像这样和我尊敬的阿良良木学长同行，这段放学后的时间就意义非凡喔。」

「不要学神原讲什么『尊敬』或『光是有幸同行』这种话。小扇，我不记得你尊敬过我。」

「哎呀，阿良良木学长，这是您缺乏自觉喔。光是我听到的传闻，您这半年在这座城镇经历的怪异奇谭，都是值得大为尊敬的事迹。您想要我一一列举吗？我可不准您说不记得喔。」

「不准我说不记得……」

「是的。这是记忆。」

「…………」

总之，关于这方面，我不能说我不记得。既然这样，小扇只像是受到神原影响的这种用词方式，我也只能视而不见吗？

只能视而不见，只能忍耐，也可以说只能忽略。

不，就算这是迟早要处理的问题，不过对我来说，在这个时间点非得处理的问题，是关于老仓育的问题。

实际上，这是严重的问题。不是只要我忍耐就能了事。持续两年没上学的她突然上学，让我们背起如此沉重的课题。

不能悠哉以对。

总之，经过那场班会就请假不上学的老仓，在即将毕业的这时候来到学校，应该要大为庆祝吧。

「呵呵呵，真是神奇的偶然耶。世间居然有这种事。我听阿良良木学长说完老仓学姊往事的隔天，阿良良木学长居然就再度见到这位老仓学姊……这是颇为奇特的缘分。」

「哎，我确实吓了一跳……毕竟我甚至不知道我和那个家伙同班。」

……居然能够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才是我惊讶的原因。就算我再怎么对周围没兴趣，再怎么容易和班上疏离……不过我确认之后，发现点名簿真的有她的姓名。

今年我姑且担任副班长，既然这样，不知道这件事的我堪称怠忽职守，应该要负起责任……难道我是刻意将她的名字排除在意识之外吗？因为她的名字无论如何都会令我想起那场班会？

记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人生真是惊喜连连耶，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也可以说因为这样才有趣。」

「不过这次完全和『有趣』相反就是了。」

小扇看起来很快乐，不过我的心情其实很沉重。要是今天这种事持续到明天之后，我根本没空准备考试。没错，今天的事情只不过是前哨战，这才是恐怖的事实。得在正式开战之前尽快处理才行。

「所以要去……鞋柜？」

「嗯。所以要去鞋柜。」

正式的说法不是鞋柜，而是脱鞋区的置物柜，不过这时代应该没有国中生会穿木屐或草鞋来上学吧（到头来，这样大概会违反校规）。【注：日文「鞋柜」的汉字直翻是「木屐盒」。】

我与小扇进入国中校舍，抵达问题所在的鞋柜。不对，老仓说的不是鞋柜，而是鞋柜里面。

鞋柜里面……

「所以，阿良良木学长国一的时候使用哪个鞋柜？」

小扇问。

「啊啊……要去一年级的角落……」

我说完带路。

「鞋柜的角落」这种说法很奇怪（应该说「区域」才对）。不过既然是脱口而出也没办法。这种事无须订正。我带著小扇前往。如果和我就读的时候一样，肯定就在这附近。

「……我记得真清楚，连我自己都吓一跳……与其说是脑子记得，感觉应该算是身体记得。」

明明直到刚才，我对国中本身的印象都很模糊。

不过像这样踏出脚步，就会自己找到路线，如同双腿知道怎么走。

「呵呵，这样啊。我也转学过很多次，所以知道这种感觉喔。直到刚才都完全不在脑海的记忆，突然被挖出来的感觉。不过，人类的记忆实际上相当随便就是了。即使自以为记得、自以为回想起来，其实也可能和真相完全不同。」

小扇讲出这种神秘又讨厌的意见，我内心略为不安，但我还是确定了我昔日使用的鞋柜。

确定。

不过，如今当然是由其他学生使用，所以鞋柜的名牌不像五年前写著「阿良良木」……

「喔，这里啊。所以国一的阿良良木学长，每天都在这里换鞋啊，我感触良多耶。」

「怎么可能感触良多……你为什么会对我换鞋子感触良多啊？」

「您当时是什么样的孩子呢？」

「居然说『孩子』……」

我当时国一了耶？

真是的。

我差点这么回应，不过在高中生眼里，觉得国一学生是孩子或许也理所当然吧。实际上，当时的我是个过于幼稚的孩子。

甚至对于「正确」或「正义」的存在深信不疑。

当时的我，要求自己非得做正确的事。嗯，没错，如同我的妹妹们──火炎姊妹进行的活动。

虽然自我感觉过度良好，不过这正是孩子中的孩子会做的事吧。

「哎呀哎呀？阿良良木学长，怎么突然不说话了？真是的，要是您这样闷不吭声，男子汉气概更上层楼，我会爱上您耶？」

「不……」

「被我爱上会很麻烦耶？」

「嗯，应该很麻烦吧，真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生和神原不同，就算讲这种话捧，我也完全不会难为情。部分原因在于我知道她这么说是出自消遣心态（或是恶意）。基于这层意义，神原那种夸张至极的称赞话语姑且有点说服力（诚意？），使我认为她是真心那么说。

「我是在想该怎么办……我依照老仓的说法来到这里，但接下来怎么办？」

鞋柜。我国一使用的鞋柜……的内部。我认为非得实际去看一次，不过就算来看了，我顶多只想起这个场所。

这里就是终点，是死路。

老仓要我来这里，究竟是想对我说什么？不，老仓的意思不是叫我回国中看鞋柜……

那么，那个家伙的意思是什么？

「接下来怎么办？阿良良木学长，那还用说吗？就是看鞋柜里面啊，嘿！」

小扇说完就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毫不犹豫、毫不迷惘，我还来不及阻止，她就朝著鞋柜──我国一使用的鞋柜伸手。

很乾脆地打开。

天啊，我终究脸色苍白。不，老仓说问题在于内容物，所以我到最后当然得打开这个鞋柜，不过现在这是别人──是可爱的（实际上不得而知）陌生国一学生使用的鞋柜。擅闯学校就是很大的问题了，而且这是学生的鞋柜。用不著刻意考虑隐私权也不应该擅自打开，所以我这时候才会却步，觉得这次的调查碰壁，但小扇把这面墙，把终点尽头的死路，当成障碍赛的栏架轻易跳过。

忍野的血统真恐怖。为了调查，不惜轻易拋弃琐碎的道德观。

我昨天被关在教室的时候也在想，这个女生的行事风格，真的像是为了调查而活。

当机立断。

关于她果断的行动力，我只能佩服不已，不过可以的话，希望她在行动之前知会一声。

「啊哈哈，就算您这么说，我们也不能一直在这里等，直到使用这个鞋柜的学生出现，说明事由要求打开给我们看吧？不可能采取这种等到天荒地老的作战吧？」

「不，我认为这个作战很妥当……」

「阿良良木学长耐心真好耶。这可以说是优点，不过耐心好不代表长寿。要是埋伏等国中生出现，我们就真的成为可疑人物了。未来将黯淡无光。」

「就算这么说，擅自打开国中生的鞋柜，问题应该更大吧？」

「要是别人发现，我打算说我要放情书给这个男生，所以没问题。这个世界尽是骗子，所以没有法律规定我不能说谎吧？您则是设定为陪伴内向的我过来放情书的可靠学长。」

「啊啊，原来如此，这个设定不错。我的角色感觉也不错。不过小扇，从名牌的字迹来看，现在使用书柜的可能是女生。」

「在这种状况，我打算改成您来放情书，我是陪同的学妹。」

「在学妹陪同之下，放情书给国一女生的高三男生？感觉突然变成很差的设定……我的角色落差太大了吧？」

「哎呀哎呀，话说回来，鞋柜里的鞋子是室内鞋，看来现在使用这个鞋柜的学生回家了。反正应该不可能事先获得许可，总之结果好就一切都好。嗯？哎呀哎呀？」

小扇讲得一副有所发现的样子，将手伸进鞋柜。我的愿望落空，以为「结果好就一切都好」是称赞话语的她，再度进行当机立断的行动。不过怎么回事？室内鞋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然而，小扇从鞋柜取出的不是室内鞋。

三。

是三个信封。

「信……信封？」

咦？

刚才真的只是半开玩笑那么说，不过都这个时代了还写情书？而且三封？怎么回事，这个鞋柜现在的使用者，已经放学的这位国一学生异性缘很好？

现在的年轻人……

还是说，这个人是轻小说的主角？

这所国中正在上演轻小说风格的剧情？

「唔～不，阿良良木学长，抱歉在您期待的时候这么说，不过这看起来不是情书，而且似乎都是同一人写的。」

「同一人？慢著，我听不太懂，也没有期待……不过小扇，再怎么样都不能擅自拿别人的信吧？快点放回去。」

这次我终究劝诫她。我来到母校可不是要侵害陌生国中生的隐私。

但小扇如同当成耳边风。

「没有啦……」她毫不愧疚地说。「请看这些信封。您看看，各自写著『a』、『b』、『c』。手写的。笔迹看起来一样，不过情书应该没有这种奇怪的手写字吧？」

小扇说。

要说怪的话确实奇怪。而且『a』、『b』、『c』三个字母，都是数学课使用的那种书写体，所以更显奇怪。我想想，国中一年级刚好是从算数切换到数学的时期，所以刚开始使用这种符号……不对，就说了。

「就说了，不可以擅自看别人的私信啦。小扇，听好了，就算是为了进行实地调查……」

「不过，这是写给阿良良木学长的信耶？」

小扇将信封翻过来。

封底确实是这么写的。

「1-3 阿良良木同学收」

三封都是。

「咦……？」

「这是怎么回事呢～？哎呀哎呀，真是不可思议耶～我无法理解耶～」

小扇挂著诡异的微笑说。这时候的我，如同被雷打到般想起来了。

也想起老仓想说的事。

甚至因而忘记其他的一切。

想起来了。

原来如此，人类的记忆确实很马虎。

看来，我的人生也马马虎虎。

003

我想起的记忆还很混乱，所以先讲原因吧。我难为情又怀念地造访母校的原因。

我和转学生忍野扇一起被关在教室，成功逃离的隔天早上，前往教室的我，在走廊被羽川挡住去路。羽川解释是因为老仓育在教室里。她睽违两年来上学。

「记得阿良良木和她处得不愉快吧？所以我认为你进入教室之前，最好先做个心理准备。」

不愧是班长中的班长。万物的班长──羽川翼。这方面的关心无微不至。

如果两年前，一年三班的班长是她，那场班会也不会落得那种结果吧。肯定可以回避那种惨剧。不过如果羽川在班上，即使是后来没能确定的真正犯人，她或许也可以当场查明……这么一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很难概括认定「这样比较好」就是了……

包括我与战场原，班上学生对那场班会都三缄其口，所以羽川当然没有深入知情吧，不过我与老仓交恶似乎传得很开。甚至有人说那场班会是我陷害老仓，但我个人对这种说法深感遗憾。

羽川当时没问「阿良良木，你和老仓同学发生什么事？」之类的问题。或许是认为自己不应该深入这件事。不过就算这样，也只是现阶段的状况。

如果今后在教室里，我和老仓闹出不能无视的麻烦事，身为班长的羽川应该会积极调查我或战场原吧。

……这就伤脑筋了。

那场班会的事，我不希望她知道。

我居然在那种班会担任议长，我不希望羽川知道。以羽川的个性，当然不会因而对我抱持批判的态度，反倒会温柔劝诫吧，但我还是不想说。我不想抱持轻松心态说出来，也不想抱持沉重心态说出来。

到头来，连忍都没听过的两年前往事，我昨天为什么像那样对小扇一五一十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即使当时非得这么做才能脱离密室也一样。

这么一来，我个人非得尽量和开始上学的老仓维持和平关系。只要过著毫无风波的校园生活，羽川也不会出面调查这件事吧。姑且叮咛战场原别透露比较好吗？

到头来，我不知道那个家伙对这个事件的想法……

毕竟当时的她与现在的她，想法应该也不一样吧。

「哈哈哈！」

我乾笑几声。

这是「羽川，你担心过头了」的意思，不过我似乎失败了，羽川以看见怪东西的眼神看我。在朋友脑筋出问题的时候，人们就会投以这种眼神。我不知道刚才的笑多么抽搐。

「不用担心。」

我重新这么说。

感觉应该先轻咳几声才对。

「就算我们处得不愉快，也已经是遥远两年多前的事了，我丝毫不在意。完全不在意。很高兴你这样关心，不过我就算刚才直接进教室也没问题喔。」

「唔。唔唔。是吗？」

「嗯，是的是的。对方也已经忘记我了。」

羽川做出思索的动作时，我对她打包票。不过我这么做似乎也失败了，无谓让羽川更不信任我。

因为……

「不过老仓同学刚才问我问题。她问阿良良木同学怎么了、阿良良木同学现在在做什么，阿良良木同学现在是什么样子。」

羽川这么说。

老仓完全记得我，而且非常在意我。好恐怖。我突然不想进教室了。如果不用顾虑出席天数，我甚至想直接掉头回家。

「她问阿良良木同学有没有长高、平常吃什么东西，大概几点来上学。」

「问太多了吧……」

「我认为不回答也很奇怪，所以在不痛不痒的范围回答她……」

「哪……哪些事算是不痛不痒的范围？」

「大家都知道的事。像是你在当副班长、最近变正经了……大概这些。小忍的事或是怪异相关的事当然完全没说。」

羽川说。总之，这部分算是「不痛不痒的范围」吧。

虽说不痛不痒，但是我会痛会痒。

「还有，我隐约觉得危险，所以也没说战场原同学的事。毕竟她也还没来上学。不过，阿良良木，我认为在战场原同学上学之前，你最好整理一下头绪。」

「整理头绪……」

「就是先和她讲几句话。既然是同班同学，接下来还会共处好几个月，很难毫无交集吧？」

「唔～……」

简直像是看穿我接下来打算一直把老仓当空气一样。

不知道能不能想办法在教室找到死角……

「影响班上气氛也不太好。老仓同学或许还有心结，不过既然你说已经完全不在意，那你肯定可以主动接近吧？」

天啊。

我的发言居然砸到我自己的脚。

别说接近，如果她的态度和两年前一样，她周围就是禁止进入的区域……根本不知道会踩到哪种地雷。

听说某些地雷故意不会致命，而是只毁掉脚，造成受害者更多的痛苦。

要我走这种危险禁区？

「不过阿良良木，等一下。我现在得去找保科老师，讨论老仓同学的复学手续，非得去教职员室一趟。你也一起来吧？毕竟是副班长。」

「唔……」

老仓并不是休学，所以这时候说「复学」肯定只是浅显易懂的形容方式，不过羽川暂时离开教室，我比较方便行事。何况我已经得知战场原还没上学，换句话说，现在进入教室的话，我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目光。

好机会。

千载难逢。

该在意目光的对象只有两人，我的人生还真是不可取，就算这样，现在依然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郑重拒绝羽川的邀请（就某种意义来说不是郑重拒绝，只是单纯的弃守岗位）。

「我会在你回来之前，解决我和老仓的事。」我说。「距离毕业剩下半年，我想度过舒畅的青春。」

「是喔……阿良良木也成长了耶。」

羽川佩服般这么说，不过事实差很多，我这么说也真够敷衍了。而且「在羽川回来之前解决」这句预告，当然不可能成真。

004

我进入教室。一直留给老仓的「空位」，和我的座位有一段距离，因此我内心抱持某种从容。

既然对羽川那么说了（即使没那么说也一样吧），我就不能无视于老仓，就算这样，我还是可以先把书包放在自己座位，坐下来喘口气吧。我的作战是趁著这段时间观察老仓，从她的态度与气息拟定对策。这就像是「计算速度快的家伙在听题目的时候已经在思考解答」，也就是所谓的偷跑战法，我却因而吃了一次犯规。不对，没有真的犯规，因为我没能执行这个计画。

老仓坐在我的座位。

……先不提羽川是否告诉她，总之，阿良良木历坐在哪个座位，问任何人都问得到。毕竟在这个班上，前一年三班的学生并不是只有我们几人。不对，她就算要问，也不会选择一年三班的人，会刻意回避吧。

总之，我想采取假动作出招时，老仓先发制人了。

与其说先发制人，更像是劈头给我洗礼，不过真要说的话，我对此感到不对劲。老仓昔日确实讨厌我，但真的讨厌到会像这样明显找碴吗？这几乎算是攻击了吧？和物理的暴力没有两样，如同刻意挑起战火。一时之间，我想说乾脆去坐老仓的座位（一直没人坐的空位）回应她的宣战，但这时候接受挑衅只会陷入僵局。在这种时候，我更应该当个沉著冷静的绅士。我重整心态，以不太慌张，优雅至极的脚步，如同走红毯的影星或新娘，前往我的座位──老仓所坐的座位。

不过，当我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譬喻，就代表我其实相当慌张。

「这是我的座位。」

总之我这么说。

平静地说。

尽量平静地说。

「嗯？咦？你不是老仓吗？没错，老仓！唔哇，吓我一跳！这不是相隔已久的两年前，一年级的时候同班的老仓同学吗？记得我吗？肯定忘了吧，你想想，我是座号二号的阿良良木！我的座号是二号！」

我说出的个人资料只有座号。

对你来说，我是只有这种价值的人喔。我在自我介绍巧妙藏入这种意义。

「……我当然记得。」

不过，老仓低声这么说。

声音不只是低，而是底。如同从地狱底部响起的声音。

这半年来，我遭遇各种危机，面对各种危险人物，总是被逼到生死关头（绝对不是夸饰），但老仓的声音足以令我畏惧。

这家伙无视于我累积至今的历练……不知道她这段时间是怎么走过来的。

「我不可能忘记你吧？阿良良木。」

叫恶魔名字的时候，语气应该也会更愉快一些吧。老仓就像这样怀恨在心，舍弃称谓直接叫我。与其说是舍弃更像唾弃。毫无接近的余地。

不只是禁区，简直是隔离区。

也可能只是……深邃的谷底。

「很高兴你记得我……座号二号的阿良良木很高兴。」

嘴里这么说的我，观察两年不见的老仓。说来当然，她看来成长了两年分。从「高一」变成「高三」。在我的记忆里，她某些部分还有点稚嫩的感觉，但如今这方面的细节完全消失。只是说到变化，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她的视线──瞪向我的视线。

视线。

感觉比两年前更锐利，更锋利。如果不是这两年打太多电玩导致视力变差，或许是她对我的厌恶与憎恨随著时间成长。这样的话，与其说是成长更像是负成长。成长的不只是身体，这是好事。但她为什么更加厌恶我？

这段时间，我明明没见过她……

「所以，这是我的座位。」

我耐心再说一次。

据说面对猛兽时，必须保持绝不退缩的心态。要是乱了分寸陷入恐慌，只会落得被吃掉的下场。面对捕食者的要点只有冷静沉著。

「看来你过得很好，和我不一样。」

猛兽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

然后她浅浅一笑。她亲切地让我知道，笑容不一定是在表达善意。

「但我的人生被你害得乱七八糟。」

「居然说是我害的……」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过，她说的难道是那场班会？慢著，这很奇怪吧？那个事件确实是老仓拒绝上学的原因，若要说这个事件害她的人生乱七八糟，我也不是无法理解她想这么说的心情，不过众人公认那是老仓自取灭亡，是她自作自受，肯定不是能够憎恨任何人的经历。还是说，难道这家伙相信「我故意陷害老仓」的那个说法？不只如此，还认为我是那个事件的真正犯人？

荒唐……虽然我这么想，但这并非不可能。这终究是个人主观认定的范围，既然是主观，认定谁怎么样都是个人自由。

如果只有一个人进行表决，永远都是全票通过。

老仓认定我是犯人的话，我就是犯人。

要是老仓认为被我陷害，就果然如她所说。

「过得很幸福嘛。」

老仓继续说。

我察觉她的说话方式不太自然。声音有点沙哑，如同颤音。感觉像是不习惯说话，无法好好调整音量。

两年没来上学的她，或许很久没和他人说话了。这样的话，以话语过度刺激她应该不是明智的做法。但我如今很难确定怎么做才是明智的做法。

我甚至觉得如今无论是「明」还是「智」都是无法套用在她身上的字。

果然应该和羽川一起去教职员室……我如此后悔，但这是悔不当初的一例。

「我真的好羡慕。我当家里蹲的这段期间，阿良良木又是用功读书、又是考大学、又是交女友，人生一帆风顺。」

「……托你的福。」

我顶多只能这样回应。

看来她果然不只是找羽川打听我的事情。「用功读书」就算了，我不认为羽川会说出「考大学」这种私事。羽川说她没提到战场原的事，但我与战场原的关系绝对不是秘密，应该有人聊到我的时候会提这件事。老仓的调查还不到令我佩服的程度。不过，是病态。

极度病态。

久违两年来上学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打听我的事情……她没想过被问到的人会留下什么印象，或是到处打听阿良良木历的自己会被人如何看待吗？实际上，羽川看过老仓的奇特行径之后就很担心，而且预先给我忠告。但我似乎正在逐渐白费羽川的宝贵建议。

……两年前的老仓也不算友善，相当咄咄逼人，却肯定不是如此无法沟通，无法好好处理人际关系的家伙。

果然是那个事件改变了她吗？

而且是朝著相当扭曲──歪七扭八的方向改变。

「……托福？托我的福？哈……一直没来学校的我，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啦，这是……」

用不著紧咬我的客套话不放吧？

也用不著咬到留下齿痕吧？

「哼。不过只要你有那个心，任何大学应该都考得上吧。」

「没……没那回事喔，我拚得很辛苦。」

老仓不只挖苦，甚至挖到骨子里的这番话，我耸肩半开玩笑回应。避免此处气氛变得凝重才是最辛苦的事，但很难说我的努力得到回报。不只是此处，整间教室的气氛都变得凝重，我甚至怀疑教室的空气都以贵金属取代了。教室里的学生没人闲聊，都看著这里。

感觉我的评价更下一层楼了。

为什么我的评价非得像是踩楼梯一样变差？

「用不著谦虚喔。至今数学依然是你擅长的科目吧？」

老仓说。如同嘲笑般说。

看不出真正意图，只有恶意表露无遗的讽刺。

「该不会觉得比我更适合拥有『欧拉』这个绰号吧？」

「…………」

在这种地方展现执著，感觉挺滑稽的，而且她是以凶狠视线这么说，就变得更蠢了。不过她的凶狠视线是冲著我来，我讲这种话也很奇怪。

「总之，与其说我擅长数学，不如说数学是我的保命绳。」

「现在也一直考满分？」

「不，满分就……」

在那之后，我连数学也没考过满分……我难以启齿。若是数学以外的科目，最近我并非没有考满分的经验，反倒只有数学无法考得完美。

内心某处，有个「不能考满分」的强迫观念。

某处……不对，这个场所非常明确。

强迫观念存在于「这里」。

「交了女友……也是多亏数学吧。」

「……？不，这终究……」

和数学无关吧？

我如此心想，却也得知老仓即使打听到我交女友，也还没查到我的女友是战场原。

如果老仓得知这件事，肯定会接著问下去。阿良良木历居然掳获高攀不上的那个「深闺大小姐」──战场原黑仪的芳心，老仓不可能放过这个消息。

这是侥幸。

或许是提供这个情报给老仓的人们，都在途中感受到危险的气息……应该说从老仓身上感受到异常的气息。

既然这样，至少得在战场原上学之前，让老仓离开我的座位。我重新下定这个决心。虽然下了这个决心，不过到头来，我的小小决心对老仓来说毫无意义。

「是多亏数学。」老仓再度说得莫名其妙。「你这种家伙，真的让人火大，再怎么恨都不够。就算抗拒，厌恶的感觉也接连涌现，是无底的厌恶之泉。」

「居然这么说……喂喂喂，你也太不客气了吧？」

老仓至此明显对我表露敌对态度，但我依然想走和平的怀柔路线出言安抚。即使如此，老仓也没收敛，表情甚至变得更严厉。

「我讨厌你。」

她清楚这么说。

这是我在两年前的那间教室也听过的话语。

「我讨厌你这种态度。什么事都想要含糊做结。想要妥协、想要打圆场。你在那时候也……」

她说到一半，把后面的话吞回去。

不，感觉是声音卡住说不出话。看起来最近好一段时间不习惯说话的她，大概是因为语气突然激动，导致喉咙稍微出问题了。

实际上，她接下来咳了一阵子。

我担心地想要接近。

「……不准碰。」

她拒绝了。

冷漠无情就是这么回事。

「我不想被你这种家伙担心。因为被你这种家伙担心，一点好处都没有。」

「……是吗？」

我离开她。听话离开。

然后开始思考。「你在那时候也……」老仓刚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当然是「一年级那时候」的意思吧。是指我当时想要草率结束那场班会吗？

这么说来，她当时看我采取那种态度，才决定进行表决。与其说决定不如说武断……难道是对此恼羞成怒？不过「恼羞成怒」是我的见解，对她来说，这应该是正当的怨恨吧。而且如果她这两年来一直面对这份怨恨，她这样一直瞪我也是在所难免。

虽然乱来，却也在所难免。

「讨……讨厌。讨厌你。我讨厌你。」

老仓如同说服大众的煽动者，持续这么说。如同决堤般说。被自己的话语加热，逐渐为自己的话语狂热。

「也不想看见你。你这种人存在于这个世界，简直烂透了。」

「看来你真的……」

我说。

既然对方这么具攻击性，我也不得不接招。心情逐渐冷却。不需要太努力，依然在猛兽面前冷静地沉著下来。或许也可以说沉淀下来。不只是因为她讲得毫无道理，使我傻眼到内心逐渐冷却，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该对她做什么，不知道她会对我做什么，这份恐怖使我胆寒。

讨厌我到这种程度的她，在某方面来说很滑稽，所以看起来挺脱线的，即使如此，也有某种不能随便露出笑容的要素。就算真的笑得出来也只是乾笑吧。

也只是如同老仓现在挂在脸上，那张异形的笑容吧。

「看来你真的讨厌幸福的家伙。」

既然她说不想看见我，我难免想问她为什么要来上学，不过这等于是对著一直拒绝上学，如今终于来学校的她说「不准来学校」。我试著改以大众观点回避她的攻击。

但她摇了摇头，如同嘲笑我这个家伙居然说这种无聊的话。

「我喜欢幸福的家伙喔。」

她说。

……总之，无论我说什么，现在的老仓应该都会否定吧。我说左，她就会说右；我说上，她就会说下。不过，她在这方面似乎有自己的坚持。

「因为旁观就会觉得幸福。我讨厌的是不知道幸福原因的家伙。没想过自己为何幸福的家伙。」

「…………」

「我讨厌自以为是凭著一己之力沸腾的水；讨厌自以为会自然轮替的季节：讨厌自以为会自己东升的太阳。讨厌，讨厌，讨，讨厌……讨厌。我讨厌你。」

说出这番话的老仓眼神闪亮。

灿烂──璀璨得如同糜烂。

世间居然有这么恶心的光辉，我孤陋寡闻。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讨，讨……讨厌。我讨厌一切。讨厌得不得了。讨厌到无法挽回的程度。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老仓……」

我暗忖不妙。

我误会了。而且是天大的误会。

这是任何人遭受攻击时都容易产生的误会。误以为自己是弱者，被人从强势立场动粗；误以为非得反击或接受挑战，否则将会直接被打垮。不，形容成「误会」或许太过分了。实际上确实得反击或接受挑战，否则会一直被压著打。

老仓敌视我，这是可以肯定的。

她以威胁我的攻击性态度面对我，这是可以肯定的。然而事实上，我就算会一直被她压著打，我也不可能反击。

如果对方是两年前的老仓还很难说。

但现在办不到。

因为，现在的老仓很脆弱。

如同玻璃工艺品，我要是为了自保而胡乱反击，要是我的手稍微撞下去，她可能就会粉碎毁坏。如果我回嘴说「那你就别来学校了」，真的不知道会造成什么结果。面对这种危险的心理状态，我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

她像是先发制人般坐在我的位子等我来，与其说是为了攻击，不如说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身体、保护自己心理，是一种防御行为吧？

完全缺乏均衡。

该怎么说，我觉得好凄惨。

曾经那么英气凌人的老仓变得这么软弱、脆弱地出现……既然这样，还不如变得更具攻击性回到我面前。

曾经对峙的敌人变弱之后回来了。谁要看这种戏码？

到了这个程度，根本算不上猛兽。

现在的老仓，就像是害怕的小动物。

反倒从老仓的角度来看，我才是狰狞的猛兽吧。

我才是捕食者。

要是碰触，虽然这边也会受伤，但那边会粉碎。

被迫非得手下留情的战力差距。

「……怎么不讲话了？阿良良木，你该不会在同情我吧？你同情我？同……同情只是一种不值半毛钱的行为……」

「不，老仓。不不不，老仓，你冷静。我离开一下，你在这段时间冷静下来吧。就这么坐在我位子就好。」

到头来，大概是我这种态度让老仓不耐烦吧。老仓激动起身了。我刚说她可以坐，她就在下一秒起身，基于某种意义来说，她这种态度始终如一，但现在不是佩服这种事的时候。

「阿良良木，你……你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一副知道的样子，却没想过自己为什么幸福，就这样悠哉过生活。你不知道，你忘记了。考大学是怎样？交女友是怎样？呵，呵呵呵，开什么玩笑！」

「所……所以说，老仓……」

我想说我没有开玩笑，但是否定这种事也没用吧。毕竟对她来说，或许我摆出正经态度是最大的玩笑话，不只如此，在对方缺乏心理平衡的时候，绝对不能否定对方。如同老仓否定我说的一切，我也必须肯定老仓说的一切。

虽然我这样认为，但老仓甚至不准我肯定。到头来，她甚至不准我发言。在我想说话时就抢话，我还没点头，她就滔滔不绝说出自己的论点与看法。

「就是因为你这种家伙在嚣张，所以我永远不会得救。我讨厌自以为只凭一己之力生活的家伙；讨厌认为只靠自己就能活下去的家伙；讨厌自负面对危机可以独力解决的家伙，讨厌宣称不用别人帮忙也没关系的家伙。我讨厌。」

「…………」

「人必须得到他人的协助才能幸福。我讨厌连这种道理都不知道的家伙，讨厌得要死。」

什么因素将她逼到这种程度？

果然是那场班会吗？

还是后来抑郁度过的两年？

或是我没掌握到的其他事件？

「我……我也认为互助很重要喔。对，人不可能只是自己救自己，嗯嗯。我也一直这么认为喔，世间唯一不能原谅的，就是自以为凭一己之力过生活，忘恩负义的家伙。」

我大概没有拍马屁的天分。我没想到迎合对方是这么困难的事。不过我想做个最底限的辩解。现在老仓这个样子，就算是我以外的人，也不可能配合她的步调吧。

「阿良良木，不能原谅的是你。没有人比你更忘恩负义。你的『正确』只是独善其身。」

「『正确』……？」

「难道你要说你记得吗？你记得国一那时候鞋柜里的东西？」

鞋柜里的东西。

她唐突这么说。感觉像是打断现在的话题。

国一那时候鞋柜里的东西？那是什么？就算这么说，我也找不到「国一那时候鞋柜里的东西」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完全找不到。

「看吧，我就知道。」老仓看到我困惑的表情，如同夸耀胜利般说。「阿良良木，你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东西组成的。」

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东西组成的。

不知为何，这句话重击我的胸口，也可以说刺入。甚至可以说刺穿。

「老仓，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因为我讨厌意思，讨厌一切。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完蛋了吧？

说来遗憾，这种状态的人，我看过很多，也知道在这种时候，最好让对方尽量痛快发泄，不过我说「完蛋」的意思，在于这里是很多耳目的教室。

如果是某种程度的摩擦或口角，再怎么样都能解释「是我的错」收场。我可以独自承担负面评价。

然而，要是发生如此强烈，堪称恐慌的歇斯底里症状，教室众人对老仓的印象大概会跌到谷底。只会跌到谷底。光是一直没上学的她突然来学校，就已经被异样的眼光看待了。

老仓育。

得想办法让她镇静才行。

如此心想的我，如同支撑般扶住老仓肩膀。我想轻轻摇晃她，试著把我想到的事情告诉她。但我对她开口之前（当然，我说什么应该都无法让她冷静吧，这时候的我该做的正确行动，或许应该是拔腿狂奔远离这里），老仓就放声大喊。

「我明明说过……不准碰我啦！」

语气如同孩童。而且，她的行动也和孩童一样不考虑后果。

我的座位──老仓占领的座位有一根原子笔。极细原子笔。我不知道这种东西为什么在那里。不是我的原子笔，也不像是老仓的。只可能是某人「凑巧」放在那里，总之是出现在校内任何地方都不奇怪的原子笔，但老仓拿起原子笔，挥向我碰触她肩膀的手。

「…………！」

哎，虽然不是逞强（面对现在的老仓哪需要逞强？），不过老实说，我认为我躲得掉。

回忆这半年的激战，一个女高中生，而且是脆弱女高中生挥出的原子笔，我不可能躲不掉。然而笔尖刺进我的手背。

笔尖刺中我中指的掌骨，没有贯穿。我对此松了口气。如果笔尖贯穿，刺进我手掌下方的老仓肩膀，就枉费我刻意没躲开了。

我可以抱持确信断言。

要是我的手离开老仓的肩膀，躲开这一刺，原子笔将会刺入她自己的肩膀。这个动作就是如此不考虑后果，如此突发的反射动作。

实际上，这个攻击行动似乎让老仓稍微回神。

「啊……」

看得出后悔的念头。

但我无暇理会这样的她。基于两个原因，我非得迅速隐藏这个伤口。

第一个原因，当然是为了老仓的未来。虽然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动粗，但教室里的同学们都只在远方看我们交谈，只要隐藏伤口，解释成「没刺伤」或「及时停止」肯定行得通……行不通也要行得通。另一个原因非常自私（这就是解释成「没刺伤」也行得通的原因），我身上有吸血鬼的后遗症，所以这种小伤转眼就痊愈。

痊愈的过程被看到就麻烦了。

我没想到会在学校受这种伤，但总之现在──老仓愣住的这个时间点，我非得离开这里。

我藏起左手背转身，却没有踏出脚步。我停下来了。不得不停下来。不只是双脚，所有的行动都停止了。

逃避的想法与思绪都停止了。

因为，我看见她的身影──开门进入教室的战场原黑仪。

战场原以一如以往的平淡态度，以不如以往的平淡态度，看著我被原子笔刺伤的手，以及老仓。

「…………」

……这下子会变得如何？

005

仔细一看，一个疑似羽川的物体抱在战场原的腰际，筋疲力尽。这是班长罕见的稀有模样，不过从这幅光景大致猜得到原委。换句话说，我猜得到教室外面究竟经过什么样的原委，导致战场原黑仪与羽川翼现在来到这里。

恐怕是在那之后，到教职员室处理老仓复学（？）手续的羽川，不知道是还没办完还是已经办完手续，总之她遭遇前来上学的战场原。哎，从羽川现在的模样来看，真的得使用「遭遇」这两个字。当时羽川应该向战场原提到老仓来上学的事吧。毕竟羽川如同天经地义般知道老仓昔日和战场原同班，或许在交谈时也告知我正在见老仓。

羽川告知的时候或许不是很紧张，但是比羽川更深入、更近距离瞭解我和老仓多么不和的战场原，想必认为这是风云告急的情报。

然后她如同一阵风赶来这里，而且拖著羽川。看来昔日田径社王牌的腿力没有退步。是重新锻炼了吗？无论如何，战场原（与羽川）在形容为差劲透顶也完全不为过的时间点，出现在教室。

「你受死吧。」

战场原说。

请各位注意，本应改头换面的她说出这种话。这句话可能搞砸她至今累积的成果，但她就是洋溢出这种宁静的怒火。

「只有我可以用文具刺阿良良木。就算我已经拋弃这种设定，也不能忍受别人回收利用。」

你怎么是为这种事生气？

可以为你男友被刺伤的事情生气吗？

「战……战场原同学，等一下……」

羽川即使精疲力尽，依然想以班长与战场原好友的身分尽到职责，这样的她很了不起，却不足以阻止现在的战场原。

战场原大步走向这里。

以这家伙的个性，即使是地雷海，她也能毫不犹豫硬闯。

「……战场原同学。」

老仓察觉了。察觉昔日的同班同学。

战场原黑仪是体弱多病的优等生。曾经统率一年三班的班长老仓，不可能不记得这个极具特徵的同学。

我不知道昔日在班上无人敢接近的战场原和老仓是什么关系，但即使曾经处于友好关系，就算曾经是推心置腹的好朋友，应该也不会在这时候重启这层关系吧。

气氛就是如此紧绷。

战场原这边当然不用说，老仓这边也一样。

「是喔。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老仓说。

她露出充满轻蔑感的笑容。

「你在和阿良良木交往啊，真落魄呢。」

「…………」

战场原听到这番话，似乎反而恢复冷静。说到危机管理意识与明察秋毫的能力，战场原远胜我这种人，所以她大概在这一瞬间洞悉老仓育现在的心理状态。

察觉到她多么危险──多么脆弱。

察觉到这份不容反击，基于脆弱的攻击性。

……即使如此，如果是昔日的战场原，应该会毫不在乎地杠上老仓吧。

「……羽川同学，没事了。可以放开了。」

但是现在的战场原──老仓口中「落魄」的战场原这么说。

「对不起，没什么大不了。」

「……真的没事了？」

被拖到这里的羽川姑且如此确认，并且放开她的腰……她是场中最善良又正常的人，却因而抽到下下签。

「没事了，谢谢。你挺身而出的友情，我总是心怀感谢。」

「不用客气……」

「下次换我当抱枕答谢你。」

「战场原同学，在学校讲这种事有点……」

我连忙将刚才原子笔刺伤的手藏到身后。

羽川瞬间像是想要追究，但她即使精疲力尽依然很聪明，似乎判断现在该处理的问题不是这个，将视线移回气氛紧张的战场原与老仓两人。

感觉像是新旧文具女的对决。但战场原散发的气息已经比较弛缓了。只是战场原的这份弛缓似乎更加刺激老仓的内心。

不过，对于憎恨一切的老仓来说，如今或许没有任何事物不会刺激她吧。

「什么？你说『没什么大不了』，是指我没什么大不了吗？当年没有我的照顾就做不了任何事的病人，如今变得真跩啊。」

「一下子说我落魄，一下子说我跩，你真忙啊，老仓同学。总之，你确实曾经非常照顾我。因为你会温柔照顾不如你的人。」

战场原平淡地说。有种怀念往事的感觉。

不过，我也觉得现在的她是勉强自己这样演戏。基于这层意义应该算是虚张声势，不过战场原反倒可能是为了维持自己和老仓的平衡，才会刻意虚张这种没必要的声势。

「但你现在似乎没有温柔照顾他人或病人的余力。」

「……战场原同学，看来你的病康复了？」

「是啊，托你的福。」

「托你的福」这句话似乎又惹恼老仓了。虽然我也说过，不过她似乎非常讨厌像这样当成客套话讲出来的「托你的福」。

「阿良良木立志考大学，是因为你教他功课吗？这样的话，建议你别白费这种力气喔。因为你对那个家伙做任何事，那个家伙都不会感谢你。那个家伙认为自己是独力活在世间。你再怎么尽心尽力，那个家伙肯定也一直认为是自己的实力。」

「哎，或许吧。」

喂。

我认为这时候应该否定，但战场原或许也认为现在否定老仓的说法不太妙。或许议论看似成立，其实已经出现破绽。对我们来说，现在的问题已经变成如何收拾现在的局面。

要寻找拉下布幕的方法。

不过到头来，我们只能撕烂布幕结束这个场面──结束羽川也在场的这个场面。想到这是多么要不得的事，我就不寒而栗。

「不过，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因为我不要求回报。到头来，希望阿良良木和我就读同一所大学是我个人的欲望，所以我没有其他的要求。」

……战场原完全以自己考得上为前提（哎，她是因为几乎确定保送入学，所以才这么说吧），但是不知道究竟哪里成为导火线，大概是「不要求回报」这段话再度让老仓失去自我，她一巴掌甩向战场原的脸颊。

打耳光。

幸好附近没有文具。与其说战场原很幸运，应该说老仓很幸运吧。因为如果附近有文具，战场原就会以文具反击。所以老仓很幸运。

而且对于战场原来说，就算是以橡皮擦反击的威力，也比她现在挥拳打向老仓相同部位的反击还强吧。

「…………！」

全班哑口无言。

包括来不及阻止的我、贸然相信当事人说法而放手的羽川、远处旁观的同班同学们，当然也包括被打飞的老仓。

老仓倒地之后没有起来。

不只没起来，还一动也不动。看来这一拳完全打昏她了。

似乎可以当成石头赢布的罕见例子，但在这种场合，即使是赢家战场原，如同改头换面前毫无表情的脸上也露出「糟糕」的神情。

也是啦，用拳头打人不太妙……

「阿良良木。」

战场原以只有我听得到的音量轻声说。

「我也要昏倒，之后交给你了。」

咦？

我还没做出反应，战场原就如同朝会听校长训话时贫血倒下的学生般，当场昏倒。

发出的声音比老仓昏倒时还要响亮。

没做任何防护动作的晕倒。

这是漂亮至极，连我都无法确认真伪的假死，令人想质疑她是不是瓢虫之类的生物。就这样，这天早上的骚动，以两个女生凄惨倒下的震撼结果收场。

换句话说，得由班长羽川以及副班长我负责善后，不过后续就容我割爱吧。我是羽川翼的信徒，不想描述她忙著处理工作逐渐疲惫的模样。

006

然后回忆结束，时间轴回到现在。换句话说，我为了确认老仓奇妙发言的真正意思，在放学后造访怀念的母校七百一国中，来到这个鞋柜。

「……慢著，咦？奇怪了，依照这段回忆，没办法说明我为什么和小扇一起来国中啊？」

「真是的，阿良良木学长，您说什么啊？阿良良木学长老是说奇怪的事。我为了昨天的事来找您道谢，您就告诉我了啊？然后不才在下我就斗胆提议造访母校看看。提议之后，我虽然认为自己不能袖手旁观的心态超越本分，还是要求陪您调查。毕竟一起行动的话，我或许帮得上忙。」

小扇这么说。

是这样吗……？

不，总之，我想不到小扇说谎的理由，既然她这么说，那肯定是这样吧。和老仓那一连串堪称战斗的重逢，我居然随便告诉别人，我自己都觉得草率……或许昨天一起被关在教室，使得我稍微对小扇卸下心防。这么一来，阿良良木历面对昨天刚认识的转学生变得真擅于交际。

这样的倾向还不坏。

完全解决疑问的现在，我面对昔日自用鞋柜里，三封写给我的信。

毕业将近三年的国中鞋柜，居然有三封写给我的信，事情光是这样就已经非比寻常，而且每个信封正面写著英文字母。

「a」、「b」、「c」的字母──书写体的字母，大幅撼动我的心。

老仓育。

我想起她臭骂我的内容。这三个字母让我想起我忘记的某些事。

「这是什么意思呢？莫名其妙耶。这肯定是写给阿良良木学长的信，不过同一个人同时写三封信有什么理由吗？嗯，这也令人费疑猜。有一部动不动就被提到的推理古典名作是《失窃的信》，不过我们这种状况应该是《过多的信》吧。如果这是犯罪预告信就有趣了。」

「……不需要硬是和推理扯在一起，也用不著提到那种作品。」

我说。

是的，我回想起来了。回想到「这里」了。回想起五年前，同样面对三封信的我，后来是如何应对的。

「小扇，只要正常打开那些信封，谜底就揭晓了。」

「是吗？嗯，我看看。」

小扇说著打开信封。动作照例毫不迷惘。

虽说打开信封，却不是豪迈撕破，而是仔细撕开上胶处，看得出她身为女生的一面。五年前的我，虽然不到豪迈撕破的程度，应该也会有点粗鲁吧……她打开的是「a」信封。

「唔……？」

小扇看到里面的信纸，歪过脑袋。她不需要拿给我看，我就知道上面肯定是这么写的。

【『b』的信封是错的。要改选『c』的信封吗？】

……真的想得起来耶。

包含细部内容，一字不差。

我反倒搞不懂自己为何直到刚才的刚才都忘记。

「……阿良良木学长，这是什么意思？我一头雾水完全看不懂。这是暗号之类的东西吗？」

「与其说暗号，应该说是猜谜。」

「嗯？您连看都没看就在说什么啊？」

小扇说完，将信纸递给我。内容正如我的预料，稚嫩感觉的手写文字也和我的回忆相同。如果有人说这就是五年前我收到的信，我会差点相信。然而不可能有这种事。五年前的信不可能在这里。

……那么，我把那些信拿去哪里了？

我所收下，改变我人生的那些信。

我遗失在某处。

不知为何，失去了。

「阿良良木学长，您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不过这哪里是猜谜？就算信里问我要不要改成『c』信封，到头来，我也不知道『b』为什么是错的……」

「这是叫做『蒙提霍尔问题』的知名问题喔。数学爱好者都碰过的一个机率游戏。」

我对小扇说明。

说出我昔日听到的说明。

「『蒙提霍尔问题』？那是什么？天文学之类的术语吗？类似『黑洞』或『白洞』那种……」【注：英文「洞」音同「霍尔」。】

「不，『蒙提霍尔』是电视节目名称，和这个问题的内容没有直接关系。这是在机率论很常见，直觉和解答不同的那种问题。」

「直觉和解答不同？也就是悖论之类的吗？」

「哎，是没错啦……但这不是悖论，因为解答没和现实矛盾。」

蒙提霍尔问题。

有「A」、「B」、「C」三扇门，其中一扇门后方藏著豪华奖品，参加者从这三扇门选择喜欢的一扇。

选完之后，节目主持人会打开另外两扇门之中「错误」的那扇，让参加者知道。参加者得到这个情报之后，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要坚持一开始选的门？还是改选另一扇门？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的谜题。

「这样啊……」

小扇点头说。

她是擅长聆听，具备理解能力的女生，我认为这样说明已经让她知道这个游戏的概要，却也因而令她有点「所以这又怎么了？」的感觉吧。或许她无法理解这个游戏哪里刺激而诧异。

「你认为呢？」

我如同催促般，询问这样的小扇。

和我昔日被询问的状况相同。

「那个，就算您这样问……总之，我知道这个『a』信封里面的信是模仿这个猜谜节目了。」

「你会怎么做？虽然你像这样选了『a』信封，但是情报告诉你『b』信封是错的，那么你要改选『c』吗？」

「唔～……」

小扇交互看著空的『a』信封，以及没开的『c』信封。

「无论要不要改选，从机率来看不是都一样吗？」

她思考约五秒之后这么说。

总之，这个回答正合了出题者的意。不过，除非数学功力非常好，否则都会先这样回答。五年前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就算后来会知道解答，但如果『A』、『B』、『C』其中一个是对的，机率各自是三分之一对吧？除非在第一次选择之前就有人告知『B』是错的，那就另当别论。」

「是的。不过『重选』才是正确答案。要从『A』改选『C』。」

「是这样的吗？」

小扇是基于礼貌反问，不像是明显被激发好奇心。看来她就算猜错也不会不甘心。哎，何况既然机率会变，思考方式就变得有点复杂，对于没兴趣的人来说是个无聊的话题。

五年前的我对此非常好奇，不过要求小扇和我一样兴奋就有点过分吧。

「为什么变成这样？我好想知道喔。阿良良木学长，请告诉我啦。」

小扇讲得一副不想知道的样子。

很高兴她这么贴心，不过既然要贴心，我希望她装得像一点。

这样的话，我就像是不管对方漠不关心也高谈阔论的数学狂，内心会过意不去，但是省略这段说明就无法让话题回到那三个信封，所以我假装没察觉小扇懒得理我的气息，继续说下去。

假装神经大条也很费神。

「我用最常用的方式说明吧。假设这个猜谜的门不是三扇，是一百扇。先从一百扇门选出你认为有豪华奖品的门。」

「选好了。所以呢？」

「从剩下的九十九扇门之中，打开九十八扇错误的门。虽然不知道剩下的门是不是正确答案，不过如果这时候让你重选，你会怎么做？」

「在这个时候……」

小扇若有所思看向鞋柜。或许是把井然有序排列在这里的鞋柜想像成蒙提霍尔问题的图解吧。以前的我没有这种机智。先不提小扇是否对数学感兴趣，但她果然基本上是脑筋转得快的女生。

假设这些鞋柜只有一个是正确答案，自己选了一个之后，主持人只留下另一个鞋柜，告知其他鞋柜都是错的。那么……

「……总之，在这个时候，我会改选。」

「对吧？」

「可是这么一来，问题已经变了吧？」

小扇表达不满。

看来她无法接受。

不过就某种程度来说，我已经预料到会这样了……

「从三扇门选一扇，然后删除一个选项。以及从一百扇门选一扇，然后删除九十八个选项。我不认为这两个问题相同。」

「哎，也是啦……」

在这种状况，以九十九分之一的机率留下来的最后选项，当然让人觉得正确的可能性比自己选择的百分之一来得高。不过，即使用相同道理要小扇接受三扇门猜一扇的状况，从感性上有点难以理解。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不是感觉的问题，是数学的问题。

「那么，我说我听到的解答吧。」

我决定不偷懒了。欲速则不达。

到最后，这似乎才是最快的方法。

抄捷径不一定比较快吗……

「首先思考『A』是正确答案时的状况。要是改变就一定会猜错。游戏主持人在这种时候，打开『B』或『C』的门都没关系，无论如何，参加者只要改变选择就一定会猜错，没改变就会猜对。因此如果『A』是正确答案，别改变选择比较好。对吧？」

「是的，这我懂。」

「再来思考『B』是正确答案时的状况。在这种时候，参加者既然选择了两个错误答案中的『A』，主持人就一定得打开『C』的门。换句话说，参加者的第二个选择只会是『A』与『B』的二选一。改变选择就『猜对』，没改变选择就『猜错』。

既然这样，如果正确答案是『B』，改变选择比较好。」

「原来如此。总之，这我也懂了。」

「最后来思考『C』是正确答案时的状况。和刚才『B』是正确答案时的状况一样。既然参加者选『A』，而且正确答案是『C』，主持人只能打开『B』的门。这么一来，第二个选择就是『A』与『C』的二选一。改变选择就猜对，没改变选择就猜错，所以改变选择比较好。」

「是……这样吗？」

「分别想像『A』、『B』、『C』是正确答案的状况，改变选择比较好的状况有两种，改变选择比较差的状况有一种。换句话说，不改变选择，猜对的机率是三分之一；改变选择，猜对的机率是三分之二。」

当然，在参加者一开始选择『B』或是『C』的状况，后续的计算也相同。所以对于蒙提霍尔问题的参加者来说，「改变选择」是最佳行动。

这个证明让国一的我大为感动。

「是喔。嗯，我接受了。」

但小扇的反应即使不到冷淡的程度，也只有这样。

……没能打动高中生的心吗？总之，这种数学猜谜最能刺激的对象，大概是小学高年级到国中的学生吧。这么说来，我遇见这个问题的时期真刚好。

不，与其说是遇见，应该说是某人介绍给我──某人教我的。

在我鞋柜放入三个信封的某人。

「阿良良木学长，顺便问一下，这个电视节目明知如此，还是玩这种游戏？是让观众愉快欣赏参加者被人类直觉耍得团团转，做不出最佳选择的样子吗？」

「不，好像不是这样。在杂志写出来之前，节目工作人员与观众都没想到，改变选择的猜中机率是两倍。真要说的话挺不可思议的……」

实际上也不可思议。

既然这样就会令人思考，为什么会发明步骤这么奇妙的这种游戏？既然认为机率一样，这个游戏不就和正常三选一的游戏没两样吗？就算当成倒数读秒的气氛营造也很没意义。

蒙提霍尔问题正因为在过程中提供一个令人感觉不太对劲的解答，而成为著名的问题，但问题其实发生在这个不对劲的解答之前。该怎么说，就像是怪异出现在怪异现象之前，是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本末倒置。如同孩子比父母早出现，真的很不对劲。

出题的人是怎么想出这种游戏的？

「呵呵，这样啊。总之，确实是一种暗示耶。」

「嗯？什么东西怎样暗示了？」

「没事没事，我在自言自语──目前是自言自语。这部分是很久以后的事，请别在意。我整理一下吧，换句话说，套用在现在的信封，从刚开始打开的信封『a』改选『c』才是正确的吧？但我已经打开『a』的信封了。」

小扇不忘点出这个问题的天真面。哎，这部分希望她别计较。这三个信封并不是电视节目的企划。

因为寄件人──将这些信封放在我鞋柜的人，和当时的我一样才国一。

「那就打开『c』的信封看看吧，刻意照对方的意思做吧。哎呀哎呀，这是地图吗？地图上面有一些标记耶？」

小扇故意讲得像是在说明状况。她知道『c』是正确答案之后，毫不迟疑就打开『c』的信封。虽然我有点意见，但还是得效法这种行动力吧。

如果在今天早上的那场骚动，我能发挥小扇一半的行动力，肯定就不会变成那种结果。肯定能阻止老仓或战场原其中一人。

「换句话说，要去地图标示的这个地方吗？嗯……看来没有很远，但应该不是藏宝图吧。所以，『b』的信封里是什么东西？我看看。」

小扇很乾脆地也打开『b』的信封。

行动力……

她完全不想遵守法则。应该说她内心有完全不同的法则吧。足以让其他法则变得不重要的坚定法则。

「哎呀，这个信封一开始就是空的。这是猜错的意思吗？这就是蒙提霍尔问题……不过，我第一个打开的信封必须是『a』，这段流程才会成立，如果我先打开的是『b』或『c』的信封，不就变得莫名其妙吗？」

「哎，是没错啦，但这种可能性应该很低吧。一般来说，如果三个信封分别以『a』、『b』、『c』编号，大部分的人都会先打开『a』信封。」

「啊啊，说得也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嗯……巧妙掌握人类的心理耶。我的行为完全属于多数派了。看来在阿良良木学长鞋柜放这些信封的人，对自己的脑袋有自信。不过信封正反面都没看到寄件人署名。好啦……」小扇说。「接下来当然要去这张地图标示的地点吧？这是探索阿良良木学长记忆的旅程。我们是沿著阿良良木少年足迹的观光团。」

「嗯……没错。」

我一边回忆，一边这么说。

既然我已经回想起绝大部分的过程，就算观光团在这里结束，我也堪称完全不在意。换句话说，也可以在这里告知小扇，这趟旅程已经结束。不过，既然她完全是配合我行动，我身为学长或许应该跑这一趟，而且走到这一步，我实在是非去不可。

去那个地方──阿良良木少年在某个夏天，每天都会去的那个地方。

非去不可。

「小扇，走吧。前往地图标示的座标……呃，咦？」

我再度发出这种声音。因为小扇不知何时，从我的鞋柜前方离开了。看来她不等我回应就开始行动。

拜托饶了我吧。

这样我耍帅不就只耍一半？

积极也要有个限度吧？既然这样，为什么刻意向我确认行程？就算这里是我的母校，也别在旅行途中扔下旅伴好吗？我如此心想，追著小扇离开。以她的行动力，我甚至认为她已经走出校门，但她在不远处停下脚步，所以我轻松追上。

大概是在等待晚一步判断如何行动的我吧。

她在二年级的鞋柜区。

无所事事的小扇，看著写在鞋柜上的名牌。

「抱歉抱歉，小扇，让你久等了。」

虽然是小扇擅自先走，但是指责这一点也无济于事，所以我如此道歉。

「不不不，没关系喔，笨蛋。请不用在意。」

小扇回应之后，再度踏出脚步。我已经相当习惯她叫我「笨蛋」，不过突然听她这么叫还是会吓一跳。

「唔……」

我不经意看向周围的鞋柜，发现千石的名字。哎，既然那家伙是这个国中的学生，这里当然有她的鞋柜……嗯嗯？总觉得小扇在看这个鞋柜，是我多心吗？

007

我与小扇依照『c』信封里地图的指示，来到公立七百一国中不远处的新兴住宅区。民宅环绕，如同旗竿的这块建地盖了一间房屋。房屋已经废弃，所以与其说是「盖了」不如说是「废了」。以植物来形容就是乾枯在原地。不过这间废屋正是我曾经每天前来的地方。

国一的阿良良木历每天前来的地方。

「嗯。阿良良木学长，就我所知，我叔叔待在这座城镇时用来睡觉的补习班废弃大楼，也类似这种感觉吗？」

「嗯……是啊。」

位于深处的这间废弃房屋，如今确实令我想起已经拆掉的那栋大楼。真要说的话，我对两者的怀念程度差不多。不过既然这样，我明明经常去那栋废弃大楼找忍野（为了喂血给小忍），为什么那段期间从来没想起这间废弃房屋？一次也好，应该可以联想得到吧？

想到这里，我就诧异不已。

我就理解老仓那番话的意义。

讨厌自以为是凭著一己之力沸腾的水。

讨厌不知道自己幸福原因的家伙。

忘恩负义悠哉过生活的家伙。

原来如此，她说得没错。丝毫不差。我完全忘记这间废弃房屋，即使说我忘记我之所以是我的理由也完全不为过。

如同忘记父母的名字活到现在。

可耻。

不，我就是「耻」。

小扇刚才说的「暗示」，该不会就是在说这个吧？就像是怪异出现在怪异现象之前。

「感觉破破烂烂的，好危险。根本没好好管理，就这么任凭风吹雨打吧？我不是叔叔，我有洁癖，所以绝对没办法住在这种地方，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过，当事人小扇毫不客气将我回忆中的场所贬得一文不值。哎，说我不生气是骗人的，不过直到刚才都忘记这里的我，就算生气也缺乏说服力。

死皮赖脸。佯装不知。厚颜无耻。

何况小扇是年轻女生，和叔叔不一样，所以当然讨厌这种废弃房屋。

「不过，我在这里见到的是女生喔。」

我说。

脑中浮现那个女生──那孩子身影的我这么说。

「我跟某个女生约在这间废屋见面。」

「是喔，我猜不透您在想什么。」

我感触良多地说完，小扇的回应相当恶毒，语气毫无情感。看来她非常不喜欢废屋。但她内心深处的调查意志似乎没有消退，在对话告一段落时，立刻检视废屋的门牌。

虽说检视，但门牌位置没有应该位于该处的牌子，只随便贴著古老的胶带。门牌旁边的对讲机也是不用试按就知道坏掉了。

「不过，既然有门牌的痕迹，就代表这间废弃房屋原本也是普通民宅吧？毕竟周围也都是住宅。」

「天晓得，这部分我不清楚，我不知道。就算那里曾经有门牌，国一时的我也完全没注意。」

小扇在这方面果然敏锐。在实地考察的时候，不需要按对讲机，也能掌握该掌握的重点。

「但与其说是实地考察，我那时候应该是为了做功课而来的。民宅吗……」

我重新仰望这间房屋。和忍野一样住过那栋补习班废墟的我这么说很奇怪，但我有所踌躇不敢入内。与其说是因为不卫生，应该说是因为看起来有崩塌的危险。

不过都来到这里了，也不能在外面看两眼就走。

不是不想半途而废。

是吃到毒料理就乾脆连盘子都舔乾净。【注：日文谚语，一不做二不休的意思。】

不对，以这种状况来说，应该是舔完盘子才吃毒料理吧……

「不过，当时我把这里叫做鬼屋。」

「呵呵，鬼屋吗……整个夏天都来鬼屋，总觉得这个物语开始出现怪异奇谭的味道了。」

「哎，算是吧……这是古老风格的怪异奇谭。」

我说著打开外门，进入前院。即使是这种土地也有地主吧，所以我这样或许算是非法入侵，但我如果不进去，事情就没有进展。进入这间房屋，让我同时有种没脱鞋就闯入自己内心的感觉，但我也非得无视于这种想法。

为了面对。

为了面对自己的过去。

「呵呵，人类是非得朝著未来活下去的生物，但是往事偶尔会追上来……这次应该可以这样形容吧？我也有这种经验，人们活在世间常会忘记重要的事情，然后忽然因为一些契机回想起来，让人吓一跳。呵呵呵，如果这次的怪异奇谭仅止于让人吓一跳，那就太好了。」

小扇也跟我走进来，如同踩著小跳步般轻盈在踏脚石移动，抵达玄关门口。刚才从外门角度看不到，不过玄关门把挂著一个生锈的牌子。

「吉地出售」。

下方写了管理公司的名称与联络方式，却因为生锈成红褐色而无法辨识。该怎么说，甚至想质疑这间管理公司现在是否还在。

「……到头来，我之前来这里的时候没有这块牌子。大概是从五年前的那时候到现在换过管理人吧。」

而且，管理公司或许也不只换过一两次。五年就是这么久的时间。在回忆美化的我眼中，这间鬼屋和当时没有两样，但如果是不死的吸血鬼就算了，这间房屋说穿了只是普通的建筑物，不可能毫无变化。

「鬼屋」只是我自己说的。

废屋始终是废屋。

「呵呵，说得也是。无论如何，我绝对不想在晚上过来。阿良良木学长，在天黑之前回去吧。」

「嗯，我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你陪我这么久。」

看向手表，时间是下午将近五点。

不过在这个季节，只要进入黄昏，天色就会迅速变暗，如果要「在天黑之前回去」，时间可说所剩不多。

我朝玄关门把伸手。不知道该说意外还是理所当然，门锁著，只传来打不开的手感。那么，管理这里的公司果然换过吧。

我当年过来时，玄关没上锁。

门会为我开启。

如同欢迎我入内。

「不过，看起来还是可以撬开就是了……那么，找个窗户进去吧，小扇。窗户玻璃都破得差不多了，从任何地方应该都进得去。」

几乎在我做出这个温和提议的同时，小扇已经采取行动。看来她只把我的话听一半。虽然历经风吹雨打而老旧不堪，但依然看得出是玄关大门的这扇门，小扇突然整个人撞上去。

真的假的？

就算门打不开，我也只在推理剧看过这种用肩膀冲撞的破门方式。这女生到底多么喜欢推理作品？

实际上，无论是密室或犯人躲在房内抵抗，用身体撞开紧闭的门似乎是没效率的做法。因为身体撞门的著力点太大，威力会分散。真要破门的话，集中朝钥匙孔位置踹下去比较合理（听说机动部队攻坚的时候，会拿像是钟槌的工具当成敲钟般破门）。不过，这扇玄关门似乎寿终正寝到不需要讲这种道理，高一女生用堪称娇弱的身体可爱地撞下去，这扇玄关门就轻易往另一侧倒下。

「好啦，阿良良木学长，快进去吧。邻居听到刚才的声音可能会报警。」

小扇说完匆忙进入屋内，看来她的迅速行动又加速了。我好不容易才跟上这样的小扇。总觉得这趟探索我回忆的旅程不知何时（从一开始？）就由小扇掌握主导权。

「如果警察来了，我会解释说我们迷路了，所以阿良良木学长，到时候请配合串供喔。」

「为什么讲得很熟练啊……」

我有点傻眼地回应，但小扇或许出乎意料真的很习惯这种演变。听小扇刚才的语气，她绝对不是热爱废屋的女生吧。就算这样，小扇肯定也和她叔叔一样，平常就在进行各种实地考察。那么她在现场被警察临检或是被邻居通报也不奇怪……毕竟刚才进入七百一国中的时候，她也频频在意警察会不会来。

一边提防警察一边行动，简直是表面正派的超级不良女生，但我也是一边提防相关单位一边过生活，基于这层意义，我和她没什么两样，所以也没办法以学长身分斥责。

不知道要费多少唇舌。

「放心，我会好好串供。虽然升上高中还用迷路当藉口很丢脸，但我不想流落街头。」

「不想流落街头？嗯，这是什么意思？」小扇指责我这句话。「阿良良木学长，虽然警察应该会骂我们，不过只是被临检，再怎么样也不会流落街头啊？他们基本上站在善良市民这边喔，您胆子太小了吧？」

「没有啦，因为我的爸妈是警察……」

「爸妈是警察！」

小扇反应强烈。

咦？

我为什么会说出来？

阿良良木家的双亲都在警界工作，这明明是我尽量不透露的重大隐私，是我的最高机密，我对羽川或战场原都没主动提供这个情报，为什么会透露给昨天刚认识的转学生知道？

难以置信。

我只认为是自己太松懈了。来到怀念的地方而松懈。

但我再怎么后悔，也不可能将说出口的情报收回。何况对于小扇这个推理迷来说，「爸妈是警察」这段关键字似乎真的很「美味」，她如同鱼儿上钩般追问下去。

「阿良良木学长，您为什么一开始不先讲啊？好过分，这种事居然瞒著我，这太棒了吧！」

「不，我认为这绝对不是一开始能讲的事……」

「近亲是警察，这是推理小说王道中的王道耶！天啊，我本来就认为您是可敬的学长，却没想到您是王！」

「……嗯，这种推理作品确实很多。」

我觉得真要说的话，这种设定出现在推理剧的次数比推理小说多……总之这方面的代表人物，记得是日本推理小说界的泰斗浅见光彦吧。

「什么嘛，既然这样，反倒不用担心了吧？就算有人报警，警察骑脚踏车赶过来，阿良良木学长的父母也会帮忙吧？侦讯的警察会说：『您……您居然是阿良良木警察厅长官的儿子！』」

「我爸妈没那么伟大。而且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帮儿子。」

我不悦地说。

不是不悦，比较像是难过地说。

我不太想聊父母的事，但她这样积极询问，我很难毫不说明就结束或换个话题。小扇真的是很优秀的听众。

我口风明明很紧……

「他们反倒是严格的父母，即使是自己的孩子也绝对不准违法。我小时候要是做坏事，他们就会带我到附近的派出所当作管教。」

「派出所？那真恐怖耶，可能会造成心理创伤。」

哎，应该有造成吧。

造成相当严重的心理创伤。

这也是我的过去之一，现在的我是以过去组成的。我以各种事物建构而成。问题在于我掌握──记得这些过去到何种程度。

老仓说，她讨厌不知道自己以什么东西组成的家伙。我回想起这间废屋的现在，可以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

忘记这里、忘记那个少女，悠哉活到现在的我，确实不知道自己以哪些东西组成。

如同完全没留在记忆里。

「我最近没接受这种管教，就算这样，如果我被警察带回去管束，我甚至无法预料将会面临哪种管教。最近没受过管教所以更难预料。」

如果是大约半年前，在高中吊车尾的我已经被父母放弃一半，或许用不著担心这种事，不过在这层关系终于出现和解徵兆的现在，即使是还在叛逆期的我，也不想搞砸现状。

「所以小扇，全力害怕警察吧。出现状况的时候，抱歉真的要请你扮演娇弱的女高中生。」

「啊哈哈。其实用不著演，我本来就是娇弱的女高中生……总之请放心。我再怎么说错话，也不会供称阿良良木学长硬拉我进这间废屋。」

「这也错得太离谱了吧？」

这样不只是管束，而是逮捕。

这是哪门子的错误？

就这样，我们扔著毁坏（不用说，当然是我们毁的）的玄关门，进入废屋深处。说来理所当然，我们没脱鞋。依照日式礼仪应该脱鞋赤脚入内，但是废屋不可能有访客穿的拖鞋。

走廊当然也不是洁癖小扇能走的状态，要是赤脚踩到散乱的玻璃碎片、莫名其妙的木片或金属片，以最坏的结果来说不只是受伤那么简单。破伤风这种疾病并非完全和我们的生活无缘。

「说到破伤风，阿良良木学长……」

小扇一边走一边问。比起进屋那时候，她穿过走廊的速度慢了一些。之所以放慢速度是因为屋内没电（就算有电，日光灯也全部破掉了）而阴暗，进行实地考察的她行走时还会检视周边。我也以怀旧的心情环视，所以不觉得这种速度慢到哪里去。

「老仓学姊刺伤的手背没事了吗？」

「嗯？怎么了，你担心我？」

「当然。您忠实的学妹忍野扇，不可能不担心您的身体吧？请保重喔，因为您的身体不是只属于您一个人。」

小扇说得莫名其妙。

这也是在消遣我吧。回想起来，忍野的笑话也是如此，但我实在无法理解忍野一族的搞笑品味，搞不懂他们究竟多么远离尘世。

「不用担心，如你所知，我是吸血鬼体质，已经痊愈到毫无痕迹了。多亏后来的那场骚动……」两个女生昏倒的骚动。「我被原子笔刺的这件事，大家就这样不了了之。基于这层意义，我得感谢战场原。」

「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是因为阿良良木学长在教室里没有存在感吧。甚至会不知不觉烟消云散。这方面和两年前一样吗？」

小扇轻声笑了。

她果然瞧不起我吗？

我如此心想，继续说下去。

「到最后，老仓明明难得来上学了，今天却整天都待在保健室。」

顺带一提，战场原早退了。她肯定也被送到保健室，却趁著保健老师不注意的时候跑掉。她是怪盗吗？

「啊哈哈，这样啊这样啊。羽川学姊的辛苦可想而知呢。」

「一点都没错。我希望尽量减少这份可想而知的辛苦，才会像这样进行探索记忆之旅……总之，看来不会白跑一趟了。不过这个结果对我来说大概不太舒服吧……」

「是吗？我可以断言一件事。」小扇说著转向我。「老仓学姊因为两年前班会的事件，对阿良良木学长怀恨在心……这个推论应该不成立。」

「嗯？」

「老仓学姊以为是您陷害她，或是以为您将解答范例泄漏到读书会，因而恨您的可能性，我认为很低。您问我为什么？」

小扇愉快地说。

但我没问她为什么。

蒙提霍尔问题似乎没让她听得很高兴，不过包含上次的教室事件，这女生基本上果然喜欢「谜题」或「解谜」吧。她的洁癖或许也是因为生性想整理混乱的状况。不过这样也可以说她果然只是单纯的推理迷……总之就算我没问，听她这么说也会想知道可能性为何很低。

「很简单。因为老仓学姊来学校了。」

「啊？什么意思？」

这么说来，这也令人诧异。

是谜。

进行那次表决之后，坚持两年不上学的老仓，为什么今天毫无徵兆就突然来学校？感觉契机像是我在那间密闭教室和小扇继续开班会查出犯人，不过要找出两者的关联性应该很牵强吧。依序发生的事情并不一定有因果关系，这连蝴蝶效应都称不上。

「居然问我是什么意思？阿良良木学长……到头来，羽川学姊不是说过吗？铁条老师请产假之后，老仓学姊就像是取而代之一样来上学。」

「…………」

她说过。

确实说过。

不过，后来的骚动让我完全忘记这件事……

「换句话说，我认为老仓学姊是在铁条老师『不在』直江津高中之后开始上学。」

「……意思是那个家伙知道当时的犯人是谁？」

与其说知道，应该说早就知道。

老仓是在表决的时候，在要求全班举手判断犯人的时候，看到铁条举手而察觉吗？还是在接下来这两年，在她本人所说「家里蹲」的时期推理出来的？我不清楚。但她已经知道当时陷害她的是班导。

「…………」

对于老仓来说，就算知道这件事，事情也完全不会好转吧。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没来上学吧。如果是我，就算知道铁条已经离开学校，或许我还是不会来上学。

基于这层意义，我认为那个家伙的内心很坚强。

「内心坚强……是吗？很难说，就我看来，老仓学姊似乎是以自虐为乐。」

「自虐……」

「她很弱喔，可以说是重量级弱者。刻意让自己陷入苦境，故意将自己逼入苦境，但是不确定她最后想得到什么。或许是拐弯抹角想自杀？就算遭遇再惨再惨的事情，她可能也毁灭得不够。」

坏心眼的语气。或许是因为小扇没见过老仓，所以才能这样恶毒批评吧，不过以小扇的个性，就算当著老仓的面，可能也敢讲相同的话。

即使知道对方脆弱到一摸就碎，或许依然会毫不留情断言。

一语断定是「笨蛋」。

「无论如何，可以确认老仓学姊没有因为那场班会，对阿良良木学长献上憎恨或厌恶之情。」

「居然说献上厌恶之情……」

别讲得像是献上仰慕之情。

不过，没错。既然这样，就算班会导致她的性格、她的性质变成那样，也不是她讨厌我的直接原因。

就是这么回事。

到头来，要是她讨厌我，从我们在一年三班教室见面的第一天就会讨厌。

当成杀父仇人般讨厌。

「『讨厌自以为是凭著一己之力沸腾的水』吗？讲得真好玩耶。换句话说，老仓学姊非常不欣赏阿良良木学长不知道自己轨迹、忘记自己轨迹的生活方式？不过追根究柢，这么说也很奇怪。忘记往事的人不是很多吗？我刚才也说过，像是国中小学时期的自己，我已经遗忘在记忆的另一头了，甚至以为自己是最近诞生的，完全没有过去。」

「居然以为自己是最近诞生的……是『世界五分钟前假说』吗？」

「不过，老仓学姊为什么只把阿良良木学长当成杀父仇人般讨厌？真奇怪，真离奇，真诡异……真恐怖耶。」

「恐怖……」

「是的，恐怖。要问原因的话……因为『相异』。」

小扇说得很像是在打趣，我完全不认为她在害怕，但她说得对。世间最恐怖的就是莫名其妙讨厌他人、攻击他人的家伙。

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所以无从应对。若要战斗，得先知道对方的正义。老仓育认为什么是正确？相信什么是正义？这趟旅程也是为了探索这个答案。

「哈哈哈，原来如此，说得真妙。不过阿良良木学长，请小心喔。虽然不理解对方的『正确』就无法战斗，但要是最后认为对方比较正确，同样无法战斗。即使认为对方和自己一样正确，或是认为自己比对方正确，只要冒出这种念头，就再也无法战斗。」

「…………」

「哎呀，不讲话了？学长觉得就算变成这样也无妨吗？还是想到老仓学姊多么『正确』，已经失去战意了？」

我不会这么说。

但我想到某件事。可能和老仓的「正确」属于一体两面的东西。

阿良良木历的错误。我自己的错误。

……然而，我还不能断言这种想法是对的。毕竟我还不能说自己已经想起所有往事，也不能说自己已经完美理解老仓想说的意思。为了掌握答案，我非得抵达这间废屋的最深处。

那里存在著我的「真实」。

肯定存在。

我该述说的物语序章与终章。

绝对不是独白，而是和「那孩子」的对白。

「早知道应该带手电筒来。」

看到我不发一语的小扇一边这么说，一边再度踏出脚步。

「如果有时间准备，我就会带我的实地考察七法宝了。这次是放学就过来，我只带著化妆盒。」

「带化妆盒也违反校规吧？」

「我刚转学过来，还不知道这方面的校规喔。」

讲这种称心话语的小扇，或许打算就这样探索屋内吧，不过对我来说没这个必要。因为只要走上阶梯，看过二楼的某个房间就够了。

所以我沿著像是踩下去就会坏掉的危险阶梯上楼，进入那个房间时，我终于得到确信。

「唔哇，这个房间连里面都很惨耶。阿良良木学长刚才说这间废屋是鬼屋，如果这间废屋会闹鬼，肯定是在这里吧？」

小扇的评论毫不留情。

大概是空气很脏，她以手帕摀住口鼻，一副真的很厌恶的表情。

「不过，姑且看得到有人想修复这个破烂地方的痕迹。像是用胶带贴住破掉的窗户玻璃，墙壁裂缝也补过。代表管理公司也有尽到责任……有过尽到责任的时期吗？」

「天晓得。假设尽过责任，也是我来这里之前的管理公司吧。因为我当时来这里的时候，窗户之类的都已经变成那样了。」

「是这样吗？」

「嗯。基于这层意义，这里和五年前没有两样。没改变。如同时间静止。」

如同昨天迷途闯入的教室。

不对，小扇讨厌的尘埃与污浊的空气，确实显示时间有在流动，应该不像昨天的奇怪现象那样真的暂停时间吧。

不过，进入这个房间，我的心一下子被拉回五年前。

这种感觉比时光旅行更像时光旅行。

「那里有个小矮桌吧？我用过。」

「用过？用来做什么？当椅子坐？」

「不对……」

「到头来，我不太懂。」

即使那张矮桌真的曾经是椅子，小扇曾经宣称不想坐别人坐过的椅子，因此不可能坐在边缘磨损又骯脏的那张矮桌。这里看起来应该可以用脚踢开杂物腾出可以坐的空间，我五年前就是这么做的，但是现在这么脏，我也觉得坐在地上不卫生。

五年前的我，连这种事都不在乎吗？

孩童就是这么天不怕地不怕。

「阿良良木学长为什么整个夏天一直来这间废屋？这个行动太神秘了。您是热爱冒险的小学生吗？」

「热爱实地考察的高中生没资格这样说我。到头来，小时候的行动都很神秘吧？尽是无法说明的行动，不知道当时为何做出那种事。思考模式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而且现在或许也是如此。

不是孩童与大人的差异，是过去与未来的差异。

在十年后、二十年后回顾往事时，十八岁阿良良木历的行动也充满谜团吧。到时候的我肯定会歪过脑袋，诧异这时候的我为什么会在废屋里，和刚认识的转学生聊自己的事。

……我现在就觉得这样很奇怪。

是现在进行式的谜团。

真是的，为什么我在小扇面前这么管不住嘴巴？即使是可以随便说谎敷衍的事情，只要她问了，我还是会回答。

在我察觉的时候已经答完了。

擅长聆听的小扇也擅长询问吗？忍野那个家伙也是，即使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依然擅长话术。他的侄女小扇或许也是如此吧。毕竟打听也是实地考察的重要要素。

无论如何，我说出来了。

五年前在这里发生的事。

遇见的人，做出的事。

阿良良木历是以什么成分组成的。

述说。

说出这段物语。

008

五年前。

说到阿良良木历国一时期是怎样的家伙，老实说无法断言，总之唯一能确认的就是不像现在这么别扭，是个率直、纯真又诚挚，说穿了就是个平凡的孩子。

随处可见的平凡孩子。

或许有人会说我说谎，不过实际上，还没进入叛逆期，甚至还没变声的男生大多是这样吧。我也不例外，如此而已。因为是我自己的事，我当然会认为自己是个特别的孩子，不过回顾往事就会发现，嗯，我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孩子。是分布于日本全国各处的平凡孩子。

阿良良木少年当然未曾想像将来会被吸血鬼袭撃，导致身体残留不死特性。如果要在平庸的他身上找出某些特别的要素，大概只有他父母是标榜正义、和平与安全的警察吧。我在他们的影响之下，培育出自己的人格。

长大成为阿良良木历。

不知道是必然的成果，还是直到这一步都很成功，基于这层意义，阿良良木少年的正义感比其他少年强。

啊啊，是的。

虽然不想承认，不过阿良良木少年是正义感强烈的国中生，和我应该宠爱的妹妹们──火炎姊妹差不多。不过我不像她们具备危险的行动力，也没有那种暴力（火怜）或城府（月火）。进一步来说，相较于能出动组织的火炎姊妹，我是个人行动派。以特摄英雄举例，那两个家伙是超级战队，我则是假面骑士。

……火炎姊妹如果是光之美少女，我就可以更宠爱她们，比应该宠爱还要宠爱了。总之，我之所以看火炎姊妹的正义活动不顺眼，之所以无论如何都会否定她们的行动，部分原因在于我会回想起昔日的自己。

同族厌恶──近亲厌恶。

爱恨交错。

不对，真要承认的话，我或许单纯在羡慕她们。我在高一完全失去的正义与正确，那两个家伙至今依然相信。

这个世界存在著正确的事物，是任何人怎么看都正确的事物，多少人联手都无法否定的事物。相信这一点的她们，至今依然率直、纯真又诚挚。

和我不同。

和我大不相同。

……哎，她们迟早会和我一样碰壁吧，所以我认为到时候非得以哥哥、前辈以及先驱的立场，尽量扮演柔软的缓冲，不过这是今后的事。

我现在该说的是过去的事。五年前的事。

父母教育成功的阿良良木少年顺利升上国中，认真勤于向学。不过在第一学期即将结束时，他有点慌张。或许不是有点，而是相当慌张。因为不久前发回来的期末考卷成绩不是很理想。

总之，虽然结果没有那么悲惨，却看得到徵兆。最重要的是当事人最清楚一件事。

这样下去不妙。

这是危险区间。

总归来说，从国小升上国中，课程内容的水准提高，使得他开始难以跟上课程进度。

期中考还位于国小课程的延长线上，不过到了期末考，感觉像是国中的课程内容试完水温开始拿出全力了。尤其是数学。

从「算数」改名为「数学」，难度三级跳的这个科目，矗立在阿良良木少年的面前。

如果是现在能分辨个中酸甜苦辣的我，或许不会把事情看得这么严重，可以切换心情期许自己第二学期再努力，不过现在说的是五年前还没扭曲，也就是还缺乏弹性思考的阿良良木历。

他认为这样下去不妙──这样下去无法贯彻「正确」。虽然他陷入困境冒出的念头，应该没有具体以文字形容的这么严重，但对他来说，没能完成「学习」这个正确的义务，是比考试成绩更耻辱的一件事。

我刚才说这个时期是「父母教育成功」的时期，不过基于这层意义，他们的教育或许失败了。彻底进行过度重视「正确」的教育，或许确实能让孩子不会做坏事，却会教出一个不允许失败的孩子。教出一个失败时可能会过度自责，就这样一蹶不振的孩子。实际上，我高一时就变成这样，直到现在。

总之，我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憎恨父母。不可能憎恨。虽然留下各种心结，至今也依然害他们担心，不过多亏羽川与战场原而重新站起来的我还是受到他们的支援，而且关于教育孩子的手法，父母教育我犯下的失败，已经在教育两个妹妹的时候修正了，所以如今我无从抱怨。

既然这样，我信奉「正确」的这颗心，为什么直到高一的七月十五日都没有屈服，为什么没在国一的这时候因为成绩不好而粉碎？因为放学时，我的鞋柜放了三个信封。

「a」、「b」、「c」。

正面写上书写体字母的三个信封。

请各位不要责备，我刚开始以为这是情书。以为是三封情书。以为自己原来很受异性青睐。这是国一学生的心态。

当时的我不认为正面写著英文字母很奇怪，老实说，光是这样，我就在瞬间差点忘记期末考成绩不好，但信封正面字母和背面「阿良良木同学收」的笔迹一样，我察觉这三封信似乎是同一人写的，感到诧异。

为什么同一个人写了三封信放进鞋柜？无法合理说明，也就是和「正确」无缘的这个状况令我混乱。

但是无论如何，这份混乱只到打开「a」的信封为止。看完「a」信封里的信件内容，就知道这是某种猜谜。

当时的我不知道蒙提霍尔问题，不过突然遇到的这个问题引起我的兴趣。与其说引起兴趣，不如说引起好奇。我稍微思索之后，打开「c」的信封。

当然不是计算过机率，认为这时候变更选择是最好的做法，才从「a」改为选择「c」，他不是这种天才少年。只是在面对这种问题时，不经意觉得变更选择才是正确做法，如同看透出题者的意图般，打开「c」的信封。

这样正如现实的蒙提霍尔问题，是以出题者意料之外的形式解谜。这个选择不太能受到赞赏，以结果来说却是正确答案。不对，这也是两回事，就算不是正确答案也没关系。反正不管是不是正确答案，我到最后还是会忍不住将「b」与「c」的信封都打开吧。因此无论如何，我都会前往「c」信封里地图指示的那个场所。

明明是寄件人不明的信，为什么冒失地依照信里的指示，在放学途中绕路到其他地方？这个问题很难合理说明。我现在回想起来，也不免认为当时应该别管这种怪信。

不过，他──阿良良木历想知道。

好奇心。

爱好奇妙事物的心。

「爱好」的情感。

并不是理解到这个谜题的意图，也不知道这封信的意义，不过正因如此，他想知道。

想知道这个谜题的意图、这封信的意义。

稚嫩的求知好奇心，引导他来到新兴住宅区的废屋。这是阿良良木少年首度前来的区域，不知道这种身处存在著废屋。

当然，眼前的光景终究吓到他了。

他一瞬间想要回家。他莫名害怕废屋。

虽然没有「禁止进入」的告示，却认为这里应该是不能进入的地方。习惯那栋补习班废墟的现在，看到这种废屋应该没什么好怕的，但当时终究才国一，内心还无法承受这种像是单独试胆的挑战。

信奉正确、信仰正义的他，对抗邪恶时并不会感到犹豫（现在回想起当年的个性还是会脸红），但是内心还没有坚强到能够面对恐怖或黑暗。

敢无条件将所有正确事物断言为正确的他，无条件地害怕所有恐怖的事物。

要是在这时候回家，这个故事就会在这里结束，但是没有结束。我极度庆幸没有结束。

「阿良良木同学，你来啦。」

废屋里出现一名少女。

现身了。

「既然来到这里，代表你解开信的谜题了？」

「…………」

我语塞没回答，是因为愣住了。破破烂烂的废屋里出现娇怜少女，这种幻想又倒错的情景过于超脱现实，使我说不出话。

甚至以为自己不知何时迷途闯入异世界。

少女的身影虚幻到像是透明，在我眼中，少女彷佛幽灵。

所以，是的。

我将这间废屋称为「鬼屋」。

「我……」

后来，我甚至忘记孩童爱面子的心态，老实回答写信的这名少女。

「我没解开。虽然换了选项，却不知道为什么选『c』是对的……」

「这样啊。」

对于像是表明「以直觉乱猜」的这个回应，少女丝毫没有失望的样子，露出甜美的微笑。

非常幸福的笑容。

「那么，先从这个问题开始解说吧。阿良良木同学，进来吧。」

「咦？」

「来学习吧。一起变聪明吧。」

009

「是喔……啊哈哈！」听到这里，小扇笑了。「该怎么说，真滑稽耶。真是的，如果不是出自我崇拜的神原学姊心目中的主人──阿良良木学长口中，我真想断言这段浮夸的回忆只是妄想的产物。」

「说我的回忆浮夸就算了，相对的，先收回我是神原主人的设定，这是那个家伙妄想的产物。」我暂时中断话题，回应小扇。「我与神原是健全的学长学妹关系。」

「呵呵，这样啊。我也想和阿良良木学长成为这种关系。那个……刚才说到哪里？总归来说，写信给阿良良木学长的人，是从这间废屋出现的幽灵少女？」

「错了，不对不对，不是这样。我和怪异扯上关联，是高二到高三那年春假被吸血鬼袭击开始的。少女不是幽灵，是活人。不是闹鬼，她只是比我早来，在废屋里面等我。」

我连忙说明。

刚才讲得令她误会了，这样我没资格当叙事人。

「总之，仔细看肯定就会知道。应该说原本只要看一眼就会知道。因为那个女生穿著我的母校──刚才那间七百一国中的制服。」

「穿制服。那个，这么说来，您刚才说寄信的是国一学生吧？也就是说……这个女生和阿良良木学长同学年？」

「就是这么回事。」

嗯。

姑且是这么回事吧。应该。

「换句话说，阿良良木学长让一个女生在这种废屋等您？您从那个时候就是罪恶深重的男人耶，是女生杀手。」

小扇随便消遣我几句。

如果要消遣，希望她可以好好消遣我。

「到头来，这些信封都是情书是吗？叫阿良良木学长来到四下无人的地方倾诉爱意，这就是那个女生的刁钻战术？」

「居然说倾诉爱意……」

她的说法真怪。

不知道是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情书。当然也不是什么刁钻战术。到头来，无论是不是同学年，我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生，以往没有任何交集。」

「嗯。法律也没规定没交集的对象不能写情书就是了。真要说的话，反倒是素昧平生的对象容易写情书。不过，用数学的某某问题引起学长的兴趣，这种信要当陈情书果然怪怪的。」

「是啊。实际上也完全没这样演变。依照她自己的说法，她写过同样的信给好几个人，不过收到这些信又来到废屋这个会合场所的只有我。」

「随随便便就过来吗？」

「随随便便……哎，算是随随便便吧。」

或许应该说漫不经心。

真要说的话，这样极度缺乏危机意识。

依照信中指示来到废屋，后来又接受陌生少女的邀请进入废屋，小孩子这么做很危险。缺乏戒心与见识也要有个限度。不过，正因为当时做出这种危险的行动，才造就现在的我。

「至少如果没有那个夏天，我的数学应该很差，应该会讨厌数学，也考不上直江津高中吧。」

这么一来，也不会认识羽川与战场原。虽然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过肯定会和现在的我完全不一样。

……这令我不寒而栗。

「原来如此。我觉得我也隐约看出端倪了。看出老仓学姊究竟想对阿良良木学长说什么。不过前因后果还没好好连结起来。贸然判断会过于心急，我还是先听愚笨的阿良良木学长说完这段往事吧。」

「嗯……我想也是。因为接下来才是重点。」

「话说阿良良木学长，您就老实承认吧。我不会因为这样就瞧不起您。就算您满不在乎来到这间废屋纯粹是基于好奇心，您接受邀请进入废屋，是因为那个幽灵少女很可爱吧？」

「不准把别人的回忆贬低成想入非非！」

「哎哟～」

我语气变得粗鲁，小扇却没有害怕，不以为意。

「国一男生应该都是这样吧？认为女生只要可爱就好吧？这部分我不会让步喔，如果不是这样，阿良良木少年应该也会稍微提防才对。比方说，如果从废屋走出来的是强壮的强盗，您会听话进屋吗？」

「无论在任何状况，只要出现强壮的强盗，我都会想办法逃走。」

「所以，那个幽灵少女很可爱吗？」

小扇如此询问，如同这一点是这次调查最重要的部分。

想入非非……

「可爱的女生邀请一起用功、一起变聪明，我认为男生大多都会一口答应。实际上就是这样吧？虽然讲得像是佳话或鬼故事，但重点在于女生可爱得不得了对吧？」

「好吧，我承认并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心态，所以小扇，追究到这里就好。」

我投降了。感觉这段回忆被弄脏了。

不过，这是我直到刚才都忘记的往事，所以没什么弄脏不弄脏的吧。

「不过小扇，我要为了我当时的名誉声明一下，她说要为我『解说问题』，这句话确实也很吸引我。基于这层意义，那些信完全符合我的喜好，我甚至不敢相信有人会无视于那些信。」

「不敢相信吗……不过，我应该会无视就是了。」小扇冷漠地说。「总之，让我听这个故事的后续吧。阿良良木学长那年夏天的艳遇。神秘少女与阿良良木学长这场密会的后续。」

「…………」

形容为「艳遇」令我不以为然，但我更不喜欢「密会」这种字眼。如果据实形容当时的状况，或许应该形容为「密会」，但我自认没有那么偷偷摸摸，也完全没有内疚或昧著良心的部分。

所以，我与少女从那天开始进行的聚会，应该以这个词来形容。

「读书会」。

010

「……所以，从『a』信封改选『c』信封，猜对的机率比较高。猜对机率多一倍。这叫做『蒙提霍尔问题』。」

听完少女这段说明，我终于懂了。同时，我有种想大喊的心情。

太有趣了！

我心想。

从小学到现在，我第一次觉得学习很「有趣」。我认为考出好成绩是正确的事，却不曾认为是有趣的事。真要说的话，考九十分比考八十分高兴，不过这种喜悦果然和「有趣」不一样。

然而，我听完她的说明，体认到「有趣的学习」是存在的。我认为这次学到的东西比至今学到的一切更有价值。我之所以这么认为，当然也是因为少女教得很好吧。

像是「蒙提霍尔问题」这样，正确答案违反人类直觉的问题，在教学时很难让对方理解自己想传达的意思。想教给小扇却失败的我就是最佳例子。

「真有趣！」

我说了。亲口说出来。

这是我闹别扭之前的事，是我受挫之前的事，是我吊车尾之前的事，这时候的我还是纯真的少年，对待他人比现在友善得多，即使如此，也不会像这样率直表达心情给初次见面的对象。

所以，我当时应该是觉得非常有趣吧。

而且也受到震撼。

原来「学习」也可以是一件有趣的事。

我未曾这么想过。甚至认为抱持这种想法违反道德，是一种罪恶。

举个例子，标榜正义的警察（可以是我的父母，也可以是其他警察）被问到自己为何坚守岗位时，如果回答「因为有趣」，应该免不了遭受批判吧。要是推动国家运作的政治家说「政治很有趣」，可能会因而辞职下台。

同样的，不可以说「学习」是有趣的事。「学习」不应该是有趣的事。

我直到当时都这么认为。

然而实际上，少女的解说很有趣。

有趣到令我想大喊。

或许这很像第一次关读小说时的感觉。漫画是有趣的读物、小说是正经的读物。隐约如此分类的心被打碎时何其痛快。

国中数学课当然不会出蒙提霍尔问题，换句话说，这和学校课程没有直接的关系，然而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回过神时，我如此询问少女。

「类似这样的问题，还有别的吗？」

「有喔，很多。」少女微笑回答。「如果阿良良木同学愿意更喜欢数学，愿意一直喜欢数学，无论你想学多少，我都可以教。」

我好开心。这番话令我好开心。

坦白说，期末考的结果那么凄惨，阿良良木少年已经几乎要讨厌起数学了。这门学科如今和小学时代擅长的算数完全不同，使他生厌。但他现在将这种事忘得一乾二净。甚至认为自己从出生就热爱数学，而且这份想法从未中断。

就算是孩童的想法也有点极端。

我自己都这么认为。

虽然是内心想法，但如果看到心态转变这么快的家伙，我或许会对这种人说教，不过我当时二话不说承诺今后会喜欢数学，少女丝毫没露出厌恶表情。

「那么……」她说。「明天起，我们在这里一起学习下去吧。」

一直喜欢数学。

从结果来说，我一直遵守这个承诺。因为我进入直江津高中之后，即使后来成绩吊车尾，也只有数学成绩维持一定的水准。

然而，我直到不久之前都忘了这个重要的承诺。

忘记原因，只做出成果。

这样该怎么评论？

「今天很晚了，所以只出功课给你。阿良良木同学自己思考这个问题，想出答案，明天放学之后过来这里。」

「咦？啊啊，嗯。」

今天到此为止，我觉得有点扫兴，但是明天与明天之后都会继续下去，这份期待更胜于扫兴的心情。

「绝对喔，绝对要来喔。不要对数学觉得腻喔。」

「嗯，知道了。」

「那么，我出题了。」

少女说著，从口袋取出五张卡片。看来她预先准备了「功课」给阿良良木少年做。

卡片似乎两面都写上数字、符号、英文字母或汉字。少女不让阿良良木少年看到卡面，就这样将卡片并排在废屋地上。

「这里有五张卡片。如果要证明汉字卡片的另一面一定是数字，至少要翻几张卡片？」

011

「啊啊……我在其他地方听过这个谜题，但我忘了解答。」小扇歪过脑袋思考。

「记得重点在于数字的另一面可以不用是汉字吧？总之我没什么兴趣，但您再度被这个谜题射中内心吗？国一学生的心接连被两根箭射中？」

「这说法……」

总之，她说的没错。

若要形容为接连射出的箭，那么这两根箭射得很漂亮。

收下功课，从废屋回家，依照约定独自思考之后想出答案时的快感，使我更加沉迷。

讲得简单一点，我因而成为数学的俘虏。

「俘虏吗……嗯。我原本期待听到学长小时候的小小浪漫史，不过内容开始变貌了，感觉像是国中升学补习班的宣传漫画。」

「实际上，从客观角度来看，确实像是在上补习班吧。从第一学期末到暑假结束，我每天来到这间废屋，一直和神秘少女一起学习。」

与其说一起学习，正确来说，只是少女单方面教我数学。而且是和学校课程没什么关系的「有趣数学」。

人类史上最美丽的公式──欧拉恒等式，也是她教我的。即使是现在，我依然能凭空说明这些在学校派不上用场的「数学」。

在这里学得的一切，我完全没忘记。

我只忘记一件事。

只忘了教我这一切的少女。

「……所以，我个人不太觉得这是在学习，只像是每天来这间废屋玩……真要说的话，这里是我和那个女生的秘密基地。不对，应该说秘密补习班。」

「补习班啊……说到补习班，我叔叔住过一阵子的废弃大楼，以前也是补习班吧？」

「嗯。听说一直努力到数年前，不过后来别间大型连锁补习班来抢市场，他们被压迫到经营困难就倒闭了。」

「经营困难吗？危急到火烧屁股，而且后来成为废墟的大楼真的失火，总觉得令人无言耶。」

「…………」

不对。

我难免觉得刚才是小扇牵强附会，讲得令人无言……

「要是扔著这里不管，这里或许迟早也会遭遇这种灾难。废屋被无名火烧光是常有的事。不过看这个样子，大概还没烧掉就垮掉了。我实在无法相信有人几乎每天都在这种地方开读书会。」

「哎，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很奇怪就是了……无论是公营图书馆或学校图书室，我认为要换地方应该不愁没地方换。不过那个女生坚持选择这里，她说只会在这里学习。」

隔天。

我解开少女出的功课（在这个时间点，当然是说阿良良木少年自己想到的答案，不过后来确定答对了），两人在废屋房间集合的时候，她如此宣布。总是温柔又娇怜的她，只在这个时候严格要我允诺。

若要让这场读书会继续下去，我必须接受三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读书会的场所必须是这里──这间废屋二楼最深处的房间。

「三个条件……？哎呀哎呀，状况变了耶，这不是很奇怪吗？她前一天不是才说过吗？只要阿良良木少年愿意更喜欢数学，她不是愿意一直教下去吗？这样很奇怪吧？很矛盾吧？言行不一致耶。这样的物语有破绽。」

「你在这方面挺啰唆的……不过，我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这样，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不过事后追加条件也是人类常见的行动吧？」

再说一次，对方是国一女生，和我同学年的「某人」，绝对不是拥有正式执照的补习班老师，所以就算后来追加条件，也不会违反服务章程。

「话是这么说没错。所以，她出的另外两个条件是什么？付家教费吗？如同您付月薪给战场原学姊与羽川学姊那样？」

「不准散播谣言。我没付什么月薪给战场原或羽川。」

「啊啊，说得也是。不求回报是战场原学姊的原则。羽川学姊在这方面肯定也大同小异吧。」

「…………」

不过回想起来，这家伙明明还没见过战场原与羽川，却莫名讲得好像跟她们很熟。就算是从忍野或神原那里听来的……

「但您坚称没付钱也很好笑。如果您说支付的不是月薪而是感谢，那就更好笑了。」

「……第二个条件，在这里举办这种读书会，是只属于两人的秘密，不可以透露给任何人。然后第三个条件是……」

不可以问我的名字。

不可以调查我是谁。

除了数学问题，不可以问我任何问题。

「……以上。」

「那个女生是数学精灵之类的吗？」

小扇说出率直的感想。

总之，她这么想也在所难免。当时的我慑于少女散发的气息，又沉迷于数学的乐趣，所以没有这种想法，不过像这样整理她的言行，就觉得果然像是虚构的故事。

她的言行举止，如同超脱现实的奇幻世界居民。

「当时有没有问她为什么开出这些条件？为什么选这间废屋当成密会场所、为什么不能透露读书会的事、为什么不能调查少女的真实身分，您问了吗？当然问了吧？」

听小扇的语气，感觉得到她主张身为调查员不可能没问这些问题，不过说来抱歉，我阿良良木历并不是调查员。

「因为这样违反第三个条件。」

不可以问少女任何问题。

「所以我没问。我当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接受这些条件。」

「要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数学就没办法成立吧……阿良良木学长是轻易就会被人诈骗的类型耶。」

「但是反过来说，那个女生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要求。真的完全没有。只要求我遵守三个条件，以及一开始说的请求。像是家教费、月薪还是学费，这种东西她完全不要。她这样单方面教我好多，我觉得过意不去，所以我某天带了零食过去，但她坚持不肯吃。」

我这么做不是在要求回报。

我啊，只要阿良良木同学愿意喜欢数学就好。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要求。

能够教你数学，我很幸福。

所以答应我。

要一直热爱数学喔。

「她这么说。」

「越来越像是数学精灵了……与其说是升学补习班讲座，更像是『看漫画学数学』的感觉？还是充分将数学知识活用在诡计里的理科推理作品？」

「这个故事当成理科推理作品应该有漏洞吧。因为太不合理了。毕竟这场读书会在某天突然结束，而且留下谜团。」

「留下谜团？」

「也可以说增加谜团。总之，我接受她开的所有条件，后来每天都来到这间废屋。」

「完全是每天？风雨无阻？」

「完全是每天。风雨无阻。」

「是喔……真彻底耶。」

小扇一副佩服的样子。

我也一样，即使是自己述说的往事，也惊讶于这居然真的是自己的行动。即使是努力准备考大学的现在，也不像当时那样全神贯注地学习。

在这里向她学到的东西，严格来说当然不是课业内容，真要说的话是国中生会喜欢的领域，比起数学更像杂学。换句话说，如同沉迷于游戏的孩子。

这么说来，火怜与月火那对火炎姊妹──当时她们还是小学生，还没得到这种绰号，总之那两人曾经抱怨我一升上国中就突然不太配合她们，不再和她们一起玩。

最近，兄妹这方面的不合也逐渐改善。我原本以为自己这种变化，单纯是国小升上国中时常见的心态变化，不过仔细想想，当时「不太配合她们」或许是因为这个夏天我每天都默默出门前往某处吧。

很可能是这样。这就代表当时的我如此沉迷于数学，沉迷到没关心周围，甚至是家人。

「沉迷到无法顾虑周围，换言之就是影响到私生活，这么一来，这个故事就开始变貌了。至少比起佳话更像是鬼故事。没问题吗？」

小扇有点担心地说。所以客观来看，即使是倾向于看好戏的她，这个事态也令她担心吧。

「不过当然没问题吧，不然阿良良木学长现在不会实际存在于这里。」

「要是一直持续这样，或许就有问题了。但我刚才也说过，这场读书会在某天突然结束了。」

「结束了？」

「嗯，唐突结束了。是暑假最后一天的事。当天我一如往常来到这间废屋，不过……」

012

阿良良木少年一如往常来到这间废屋，不过总是比他先在这里做好读书会准备的少女，仅限于这一天没来。

仅限于这一天没来。这一天第一次没来。

虽然觉得怪怪的，不过既然一直举办读书会，一直约在这里见面，总有一天会发生这种状况吧。阿良良木少年就像这样悠哉认定，决定先就位等她。

肯定是她在今天读书会要教的「数学」得花时间准备，所以会比平常晚到。阿良良木少年甚至抱著这种如意的想法满怀期待。然而过了再久、等了再久，她都没有出现。

到了太阳下山，阿良良木少年终于晚一步开始调查废屋内部，但是少女不在屋内任何地方。看来不是躲在某处想吓阿良良木少年。

到最后，阿良良木回到最初的房间──二楼最深处的房间，在这里度过暑假的最后一夜。接受父母教育，以「正确」为宗旨的他，这天首度没报备就外宿，但是说来遗憾，这份努力白费了。

第一次的擅自外宿徒劳无功。

即使天亮，她也没出现。

由于一定要上学，所以阿良良木少年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离开废屋。结束始业典礼回家之后，他当然打算再度──在今天再度来到这间废屋，却隐约觉得同样肯定是白跑一趟。

因为他在废屋度过的那一晚，在矮桌背面发现一个信封。阿良良木少年与神秘少女用来学习的矮桌背面，以胶带粗鲁贴著一个信封。和昔日放在阿良良木少年鞋柜的信封相同。

信封是空白的，正面没写英文字母，也没写收件人与寄件人，但总之是相同的信封。而且，里面是空的。

和当时的「b」信封一样。

是空的──是「错误」的。

国一的阿良良木历没有聪明到理解个中意义，或许这个信封根本没意义吧，但他隐约冒出一种想法。

今后，我再也无法在这里向她学习「数学」了。

我有这种预感。实际上，这个预感成真了。

这天当然不用说，隔天之后，我也一直在约定的时间依照约定来这间废屋，但是她再也没有来到这里，让我学习到数学的乐趣。

但我还是一直来到这间废屋。

没有死心，坚持一直来到这间废屋。

即使如此，依然不知不觉越来越少来了。

说到可能的远因，大概是我已经知道自己的同年级同学之中没有那名少女。

基于少女对我开出的第三个条件，即使她不再出现，我也好一段时间没有调查她的真实身分，但我终于忍不住开始到别班调查。

我的人际网路本来就不广，所以只能消极地偷看别班教室调查，然而不只是同年级，高年级也没有我整个夏天一直见到的那名少女。

她身穿七百一国中的制服，别著一年级的校徽，又能在我的鞋柜放信，所以我理所当然般把她当成同年级的同学，然而她实际上不在校内，所以她或许是校外的人。

别说校外，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少女是出现在鬼屋的幽灵──虽然并不是当真这么认为，但她如同不曾存在般完全消失，所以阿良良木少年……是的，畏惧了。

害怕。

大概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认为她恐怖吧。

所以，他不再接近废屋。

所以，他忘了少女。

然而，从少女那里学来的数学，是阿良良木少年唯一没忘记的东西，而且第二学期之后，阿良良木少年的成绩以数学为中心改善了。

换句话说，基于某方面的意义，他的生活只是回到造访废屋之前的状态，放长远来看或许毫无改变，却也有一件事确实改变了。

在这之后，阿良良木少年也大致贯彻追求「正确」的态度，有时候也因而失控，因而尝到苦果，但是唯独在数学这个领域，他追求的是「乐趣」。

如果没有这份依靠，经过那场班会，他的「正确」肯定会粉碎吧。他的心肯定什么都不剩吧。

向那个女生学到数学的乐趣、人生的乐趣、世界的乐趣，才造就现在的我。

我是由那个夏天组成的。

013

「咦？可是总归来说，那个神秘少女是老仓学姊吧？」

小扇附和般说，一副要将各种东西搞砸破坏气氛的样子。仔细一看，她是一边看手表一边讲这么问。她是女生，或许家里有规定门禁时间，但是既然她自负是推理迷，希望她至少在这种解谜场面可以正经一点。

「不不不，阿良良木学长，这不到解谜的程度吧？依照这种剧情进展，如果这个女生不是老仓学姊，反倒是过度误导了。听众会抱怨这样不公平喔。但如果这个女生的真实身分是我，就某方面来说挺有趣的。」小扇说。「虽然说好读书会是秘密，不能透露给任何人，但学长毁约了。和那个知名的雪女传说一样。」

既然读书会已经单方面结束，续办读书会的条件就没有理由遵守了，但我个人实在很诧异自己为什么会对小扇讲这段往事，所以小扇这番话听起来不太像是在开玩笑。

不过，小扇当然不是那个少女。

小扇的笑容和少女的笑容完全不像。

「因为啊，我询问这名少女外表的时候，您几乎都没讲。换句话说，应该是之前已经登场，只要说明外表就猜得出来的人物。」

「原来如此。」

所以她姑且推理过了。就算这样，这确实不到解谜的程度。

「如果这名少女是战场原学姊，就是最有趣的状况了。」

「不有趣吧？」

很抱歉，这时候的战场原是田径社社员，处于很忙碌的时期，没有余力为了别校的我开数学课。那个夏天不知道她跑了多少里程数。

「那么小扇，暑假结束之后，那个女生──少女老仓不在七百一国中，这件事你要怎么说明？你要怎么证明少女不是数学精灵？」

「要证明精灵不存在挺费力的，但是用不著采用『少女是数学精灵』这种奇幻假设，也可以说明您为什么在第二学期找遍七百一国中都找不到她。因为她转学了。」

小扇很乾脆地说。

她自己也是转学生，所以似乎不认为这是什么罕见的特例。

「因为转学了，所以您在学校，就算去偷看高年级教室也找不到她，她也不再出现在读书会。与其说是别校学生穿阿良良木学长学校的制服──假设这个女生是战场原学姊，就会是这种状况了──擅自偷偷入侵别人学校，把信封放进陌生人鞋柜，当成她转学会比较容易说明吧？不过这个推测有唯一的漏洞。」

我还没指出这个漏洞，小扇就自曝弱点。

「也就是说，老仓学姊与阿良良木学长曾经是同校同学年的学生。听您至今的说法，您似乎是就读直江津高中之后，才第一次见到老仓学姊？」

「…………」

「您之前说，在一年三班教室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老仓学姊就说她讨厌您。这其实是叙述性诡计，意思是『第一次在一年三班教室见面的时候』，对吧？」

小扇笑嘻嘻地询问。她应该是相当顾虑到我这个学长，才使用这种语气吧。

然而事实不是这样。

事实更为单纯，更为易懂。

毫无诡计可言。

「我『认为』当时是第一次见面。换句话说，当时我完全忘了少女老仓。甚至忘记自己擅长数学是托谁的福，也忘记她对我恩重如山，只把她视为同班同学对待。」

难怪她讨厌我。

我忘恩负义也要有个限度。

她当然记得我吧。而且忘恩负义的我考了满分挤下她，厌恶感也更加强烈。

讨厌自以为是凭著一己之力沸腾的水。

嗯，是的。

我是水。过于自以为是的水。

我「不知为何」认定自己擅长数学。实际上，要是没有那个和老仓共度的夏天，现在的我就不存在。

「那个家伙说过，我之所以是现在的我，全都是托数学的福。和战场原交往也是托数学的福。但她真正的意思是说，其实这一切都是托她的福吗……」

托你的福。

我当时是当成客套话而这么说。

但我真的是托她的福。

「她说她喜欢幸福的家伙，却讨厌不知道幸福原因的家伙……是吗？然后她还说过什么？讨厌不知道自己以什么东西组成的家伙？呵呵，回想起实际忘记的记忆，就会发现这些话暗藏玄机耶。」

「总之……」

我说。

我想到各种事，也必须反省很多事，后悔的心情也很强烈。就算这么说，也不是没有「事到如今无从补救」的心情。

到头来，这是往事。

是比两年前还早三年的往事。

回忆只是回忆，就算回想起来，也不会因而改变现在。

然而……

「明天，我得向老仓道歉。讨厌我的她应该不会因而喜欢我，我道歉应该也不会让她解脱什么，不过既然该道歉，我就要道歉。」

「哎呀，您似乎不太愿意？」

「是啊。」我点头。「我也不是不想抱怨她几句啊？就算是基于转学之类的隐情，离开之前讲一声不就好了？」

居然不说道别的话语。

又不是忍野咩样。

「留下那种空信封，我也只会一头雾水。何况在一年三班重逢的时候，如果她当场说，我肯定可以当场想起来。如今就算这么说……」

也无法挽回。

这种心情很强烈。

即使知道拿这个责备老仓很过分，我也很难完全忽略这份闷在心里的不满。

想到或许可以和那个家伙共度高中生活，「失去」的心情很强烈。

如果早点知道这件事，那场班会也不会落得那种结果……我不禁这么想。

「呵呵，要是当场说……是吗？」小扇露出恶作剧的微笑。「『当时的少女就是我喔。阿良良木同学，好久不见。什么嘛，忘了我吗？天啊，烂透了～讨厌～你好冷淡喔～但你就是这一点迷死人了☆』……意思是您希望她这么说吗？」

「……我在这个世界观从来没看过这种强大的角色，总之……」

「既然这样……」小扇突然从淘气角色改为一脸正经，对我这么说。「您就应该思考她为什么没这么说吧？」

「……咦？」

「而且，您也得思考她为什么不告而别。不然就算您明天道歉，事态也可能只会更加恶化喔。」

小扇明明说「可能」，语气却莫名断定。

「既然搞不懂，就要思考。必须思考到懂。觉得奇怪、觉得模糊不清的事，都得解决才行。因为嘴上说说的谢罪，是最令受害者生气的东西。」

「受害者？喂喂喂，小扇，等一下，你这样说得太重了吧？我忘记昔日很照顾我的人，确实是难以想像的忘恩行径，但也用不著说我是加害者吧？我又不是故意的……」

「说得也是。阿良良木学长当然没错。不过，阿良良木学长是笨蛋。无可救药，无药可救的笨蛋。」

「…………？」

小扇对困惑的我浅浅一笑。

这就是看见笨蛋时的笑容吧。不过这样的话，这张微笑也太温柔了。

「小扇，你究竟……知道什么事？」

「我一无所知喔，知道的是您才对，阿良良木学长。」

「我……」

我知道什么事？

我忘了某些事。

「这样好了，就效法老仓学姊的少女时代，豪迈出题吧。接下来是问题。」

小扇竖起食指，如同电视节目的主持人。

不对，应该说如同推理小说的名侦探？自负是推理迷的她，果然确实掌握到这方面的精髓。

「老仓育把阿良良木历当成杀父仇人般讨厌，这是因为阿良良木历没回应老仓育的期待，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就转学离开。那么，老仓育对阿良良木历究竟有什么期望？」

「……？有什么……期望？」

「提示。和阿良良木父母的职业有关。思考时间是一百二十秒。」

也就是两分钟。

也太短了。

不过，就算她比照老仓抑郁度过的时光给我两年，我应该也解不出来。

014

「总归来说，老仓学姊让阿良良木学长学到数学的……该怎么说，就是乐趣之类的，以此为代价要求回报。」

两分钟后。

小扇连一秒都不肯多给，直接说出解答。搞不懂这女生多么想赶快回去。

「回报？」

「是的。战场原学姊的言行之中，最让老仓学姊不高兴的就是这个吧？教您功课却不求回报，这一点惹恼昔日和您开读书会的她。」

甚至因而动手。

「只要阿良良木同学喜欢数学就会觉得幸福，要是永远喜欢数学就会很开心……她这种像是精灵在讲的话语，您总不可能当真吧？」

「…………」

「记得她拒收您拿去当谢礼的零食？不过深入解读她的意思，或许是不能只以零食这种东西当成『回报』才拒收吧？觉醒体认到数学乐趣的您，似乎变得没办法客观看自己，但从旁观者的立场来说，刚开始的信封果然可疑，充满陷阱的味道。」陷阱。

真要说的话是鱼钩──小扇说。

「当事人说她也写信给其他学生，却只有您出现，这个说法是假的。完全是谎言。实际上是只以阿良良木学长为目标拋竿吧。写信给好几个人，最后只有您上钩，不觉得这很难想像吗？」

「居然说很难想像……是啦，或许是我一厢情愿认为只有自己是特别的，不过从，机率来看，也可能是这样吧？」

「从机率来看，阿良良木学长肯定是特别的喔。」

「…………」

「哪里特别我之后再讲，不过您就是因为特别才会被锁定。如果少女老仓也想找其他人加入读书会，就应该继续垂钓才对。即使进入暑假，也肯定有方法宣传。不过到最后，整个暑假除了您，没有其他人出现在读书会，一直只有你们两人，既然这样……」

原来是这种推理。

哎，既然她这么说，我也很难反驳，大概如她所说吧。何况，如果她锁定中意的人选放信封，上钩的只有我一人果然很奇怪。到头来，很难想像这间废屋的这个房间能举办多人读书会。

从一开始，就是只有我一个人参加的读书会。

举办读书会的少女，一直都是这样计画的。

「应该是老仓学姊知道您的数学成绩退步，就以趁虚而入的形式，将内容吸引您的信封放进鞋柜。将数学问题拿到想挽救数学成绩的少年面前……总之，这是好饵。」

「这样的话，我真的是随随便便就上钩……」

当时老仓是挂著笑容迎接我，但或许她其实是强忍笑意，因为一切都过于称心如意。

「不不不，就说了，阿良良木学长，没有称心如意喔。到最后，人还是没办法称心如意操纵别人的行动。就我来说，虽然您是笨蛋，但老仓学姊也很笨。真要说的话，现实世界的运作和数学不一样喔。」

小扇说。最后那句是讨厌数学的人会讲的话，我身为数学爱好者很想反驳，但这时候只能忍气吞声。

因为实际上，我不知道老仓那时候对我要求什么回报。

我完全不知道她想以何种方式诱导我。

小扇满足地看著这样的我，然后说下去。

「不过，真要您与老仓学姊谁比较笨，在这种场合，果然是您笨吧。因为如果您没误会，肯定就不会变成这种结果。」

「误会……？」

「但如果没有这个误会，您的未来或许也和现在不一样，现在这样和羽川学姊与战场原学姊和乐相处的未来或许也会改变，所以对于您来说，有这个误会或许比较好。基于这层意义，您算是有先见之明，所以请别沮丧喔。」

小扇如此安慰我。不对，我不确定她是在安慰还是嘲笑。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完全没有先见之明。

「小扇，不用安慰了，麻烦明讲吧。你说我五年前误会了什么？」

「阿良良木学长。」

小扇如同回避我的要求，叫了我一声。不过想早点回去的她，不可能继续卖关子下去。

反倒是率直说出口。

就某方面来说，对我毫不留情。

「我叔叔忍野咩咩在这座城镇住的补习班废墟，您很熟吧？」

「嗯……啊啊。当然。我说过吧？我自己都住过那里。」

「而且您说过，这间废屋和那栋废墟差不多残破。您这么说过吧？」

「……说过，所以呢？」

「这不是很奇怪吗？」小扇问。「几年前刚倒闭的补习班，以及五年前就成为废屋的民宅，残破程度为什么会『差不多』？」

「啊？」

咦？

慢著，对……咦？

这样奇怪吗？

确实……没错，很奇怪。

废墟与废屋的共通点，在于两者都是没人住的受损建筑物，老化的方式与速度不太可能有差异。

五年前就是废屋的这间建筑物，五年后应该受损更严重才对，受损程度不可能和几年前还在经营的大楼一样。一般来说，「几年前」大概是两、三年前……就算放宽一点，是的，大约也是五年前……

「如同时间静止」只是一种感伤的说法。

这里也持续走过了五年的时间。

是的。既然这样，依照合理的逻辑……我们现在所在的这间建筑物，直到几年前都不是废屋。不过这代表什么意思？

「…………」

我摀住嘴，以免发出怪声。

避免在面对这个事实时放声大喊。

假设。

假设五年前，我国中一年级的时候，这里还不是废屋……

「那么，我五年前造访的地方不是这里？我和老仓共度一个夏天的废屋，其实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并不是喔。我们不是依照地图指示过来的吗？和五年前相同的地图。」

那就是看那张地图的时候看错了。

何况我五年前看的地图，不一定真的和今天看的地图一样吧？事到如今我想说一件事，五年前收到的信，今天居然放在鞋柜里，这很奇怪吧？

我想到这种藉口，却没有真的说出来。到头来，我就是这件事的证人。

这里──这间建筑物，确实是我五年前造访的场所。

既然这样，事实只有一个。

五年前，这里不是废屋。那么……

那么……

「是的，阿良良木学长。」

小扇更不留情、更直接地说了。

「五年前，这里不是废屋。您误以为这里是废屋。这里是老仓育的家。」

015

我最不懂的事，反覆不断抱持疑问的事，是我为什么忘记五年前的那个夏天每天都来到这里。即使是儿时回忆，成为人生转机的这个夏天，自己人生这块重要的拼图，我真的忘得了吗？

为什么？

如果是可能成为心灵创伤的讨厌记忆，可能会为了保护自己的内心而遗忘。不过这是让我爱上数学的契机，真要说的话是相当正面的记忆。

是我的成功体验。

我为什么能忘到现在，忘到现在的现在？

这个原因使我没察觉和老仓重逢，只把重逢当成初遇。

如果我遗忘这段记忆，是基于可以接受的「明确理由」，反过来说，如果具备理由，那就是因为这段记忆绝非「正面」的记忆。

要是深入回忆，或许会成为心灵创伤……

如果这里存在著我不想记得的真实、我不想正视的现实，那么……

「老仓的……家？」

「外面有门牌吧？虽然没有挂牌子，不过我认为那里原本应该写著『老仓』两个字。根据吗？也对，您应该也感到疑问吧。为什么要在这种废屋开读书会？答案是这样的，因为这里原本不是废屋。」

「不，我不是这意思。就算这里五年前不是废屋，也不一定是老仓家吧？」

「既然这样，她为什么每次都比您先到这里？毫无例外，她一定先抵达约见的场所，您不觉得奇怪吗？」

「…………」

奇怪……吧。

确实奇怪，我甚至质疑自己为什么至今都没察觉这一点。即使有人说我其实早就察觉却故意装傻，我也无从反驳。

「应该认定因为这里是老仓学姊家，所以她总是可以在这里等您。只不过，既然是放学之后会合，如果班会开太久，您也可能先到，但是读书会几乎都在暑假举办。她在第一天从屋里现身的原因，在于她就住在这里……何况我们已经知道这里五年前不是废屋，那么这里就非得是您或老仓学姊的家，才能当成读书会的会场吧？您不是住这里，所以使用删除法就能断定这里是老仓学姊家。」

「……又是删除法？」

而且不是从三个选项删除一个，是在两个选项之中删除错误的一个，所以这个答案毋庸置疑。

无比正确。

「老仓邀我到她家吗……比起在废屋集合，这样确实比较有读书会的气氛，可是……」

真意外，我居然国一就去过女生房间。但我完全没有这种酸酸甜甜的感觉。

因为，在那个时候，我不认为这个家是住家。

是的，我把这里称为「鬼屋」……

「好啦，阿良良木学长，抱歉在您受到打击的这时候落井下石，但我的推理接下来才是重点。为什么您五年前认为老仓家是废屋，认为这里是鬼屋？」

「……应该是我记错吧？」

「不，是您误会了。记忆本身是对的。当时这个房间的窗户，已经像这样破掉了。您不是具体说过这种话作证吗？所以不是记错，是误会。」

「…………」

以胶带补强的窗户。

以补土填补裂缝的墙壁。

散乱的房间、散乱的走廊。

明明不是废屋，却让人误认为废屋的破坏。

由此可以导出一个结论。一个令人不忍正视的结论。

如果这个家确实有人住，却出现这种破坏，那么……

「……所谓的家庭暴力吗？」

家庭暴力。

家暴。

我自认不带情感，直截了当地说出这个词。

如同拿著新闻稿照念。

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克制生理上的厌恶。我现在位于这种住家，这个事实令我作呕。

而且五年前，我就是在这里勤于学习。我实在无法压抑我对自己的厌恶感。

「是的。」

相对的，小扇将，情感隐藏得非常漂亮。她挂著笑咪咪的表情，如同对自己导出的真相毫无感觉，转身环视乱七八糟的房间。

「要把住家弄乱到让人误以为是废屋，只能蓄意破坏了。打破窗户、敲裂墙壁、毁坏家具……对讲机坏掉也是这个原因吧？」

破破烂烂的家。

乱七八糟的家──毁坏的家。

受伤。

随时可能崩塌的家。

原来如此，这里不是废屋。

然而，只把家当成和平的场所、温暖的场所、能够平复心情的场所，依然对世间一无所知的正当国一学生，笨到误以为这里是废屋。

鬼屋？

说这什么话，荒唐。

这里明明是最极致的「人屋」。

「是老仓吗……在这种状况，应该不可能吧。」

如果老仓是家暴的一方，不可能邀我进入。

「那就是父亲，或是母亲……」

「啊哈哈，就算动用我灰色的脑细胞，也没办法确认这种细节。总之应该是两者之一吧。将一间屋子破坏成这样，光靠一个人应该很吃力，所以或许可能两者皆是。」

小扇毫不在乎说出相当悲惨的想像。说来遗憾，很可能是这样。

「老仓学姊在相当悲惨的家庭环境长大耶。阿良良木学长在和平的家庭顺利长大，就算您将那个夏天造访这个家的记忆塞进内心角落，藏在内心底部，或许也不能责备您吧。唯一的救赎是这份暴力没用在老仓学姊身上，至少没用在肌肤外露的部位。」

「…………」

「至少」吗……

那么，这就是过于渺小、过于仅存的救赎了。

「这么一来，大致猜得到老仓学姊第二学期转学的原因了。应该是逐渐破碎的家庭完全破碎了。接下来是我毫无根据的想像，不过老仓学姊或许改名字了？在这种状况，无法确定这个家的门牌原本写的姓氏是什么……正因如此，所以您在直江津高中一年三班再度见到老仓学姊时，以为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果曾经就读同一所国中，就算没有交流，至少也应该听过名字。不过老实说，应该要认长相就是了。」

小扇双手一摊。从她的态度来看，最后那段话似乎是开玩笑的。

希望她不要在推理时加入玩笑话。

在这种状况更不用说。

「总之，老仓家当时肯定处于极限状态吧。而且她试著想办法解决。」

「想什么办法？」

「就是想办法。所以她才会叫您来喔。换句话说，这就是老仓学姊向您要求的回报。」小扇说。「再怎么样也不是零食。增加一个数学爱好者是她的手段，不是目的。」

「不，等一下。要挽救破碎的家庭，解决家暴造成的破碎家庭……这个负担太沉重了吧？那个家伙对一个国一男生抱持什么期待啊？我当时确实在做火炎姊妹那样的事，但终究是孩子的游戏……」

「阿良良木学长，顺序反了吧？是火炎姊妹做您那样的事。」

「啊，不，是没错啦……」

「老仓学姊当然没对您抱持这种期待吧。如果她抱持这种期待，应该不会这样拐弯抹角，而是直接求助。所以说，她的目标是您的父母。」

「父母……」

「他们是警察吧？」

向阿良良木学长示范「正确」的父母。

「老仓学姊期待您向父母报告老仓家的状况。这么一来，警方就会介入家暴问题。老实说，我不认为这样能解决什么，不过对于即将破碎的家庭来说，应该是孤注一掷吧。」

「…………」

「不要这样拐弯抹角，自己报警不就好了？」这种话，应该是局外人的说法吧。如果做得到就不会这么辛苦了。家暴是家庭内部的暴力行为，因此只能由局外人从外部采取行动。

慢著，可是就算这样……？

「就算这样，老仓自己也要求我封口啊……老仓要我不能对任何人透露我在这里和她见面。」

我甚至因而和妹妹们交恶。

关于这方面要如何说明？

「这个嘛，和知名的雪女传说很像。所以老仓学姊始终不想主动检举自己的家庭吧。因为身为女儿不愿意大义灭亲，或是害怕报复……也可能两者皆是？」

「她始终希望我『主动』向父母检举老仓家的状况，一直打这种算盘？」

居然是抱著这种企图教我数学……但就算听到这种说法，我也没生气。不，我不可能有资格生气。毕竟我直到最后都老实地（即使因而和妹妹们交恶）依照约定，没对任何人透露我每天到废屋……更正，到老仓家的行为。

因为到头来，我甚至不认为这个家是老仓家。

悠哉地向她学习数学。

没支付任何报酬。

单方面榨取──夺取。

她说过，被我这种家伙担心，一点好处都没有。一点都没错，这番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绝非逞强或夸饰的话语。

我的人生被你害得乱七八糟。

她也这么说过。

她说的这句话也没错。

我就这么害她的人生乱七八糟，就这么袖手旁观。

就这么扔著不管。

「……换句话说，在那个时候，老仓的爸妈虽然没出现在我面前，却在家里的某处？」

「哎，肯定在吧。就算不会端茶或点心出来招待，终究没有神经病到在别人家的孩子面前施暴。」

「…………」

不过，这不代表我来到这个家可以保护老仓吧。因为我只是来几个小时就离开的「客人」。我回家之后，这里究竟会卷起多么强烈的暴风？我不愿想像。

那个家伙制服底下的身体是什么样子？我不愿想像。

「也就是说，我完全没能回应老仓的期望，只尽情吸收老仓给我的知识。」

当然会被讨厌。

理应会被憎恨。

不只是忘恩负义，还是小偷。

她不向我道别也是理所当然。那个家伙究竟是抱持何种心情一直教我数学？

小扇形容为拐弯抹角，不过老仓看到自己绞尽脑汁、挤尽勇气采取这个手段却徒劳无功的模样，内心是怎么想的？

或许会认为依赖我（即使是间接）的自己很笨。但是小扇说得对。我比老仓愚笨太多了。

老仓离开前贴在矮桌背面的空信封，贴切形容了我这个人。

「空无一物」以及「落空」。

我是一个不能依赖的人。

「呵呵呵。总之，大致就是这样吧。」

此时，小扇再度看手表确认时间，如同在计算我解谜的时间。

这是哪门子的计时赛？

「阿良良木学长，如果我记得没错，您应该是想查出老仓学姊为什么把您当成杀父仇人般讨厌，才会进行这次的调查。我认为您的目的在此时此刻已经大致达成，也就是现在差不多该准备撤退了，不过在最后，您还想讲什么话请讲吧。讲句话做个总结。」

「…………」

老仓如同把我当成杀父仇人。

然而真相不是如此，老仓确实希望我成为杀父仇人。天底下居然有这么讽刺的事。

我想针对这方面讲几句话，不过既然要做总结，还是应该说得概括一点吧。

「现在的我得天独厚，确实是一帆风顺又幸福。身边有朋友、有恋人、有学妹，我非常非常幸福。不过……」

我继续说。

「现在，我有点讨厌这么幸福的我了。」

「那么您讨厌多少，我就爱您多少吧。」小扇如此接话之后咧嘴一笑。「而且阿良良木学长，换个想法吧，您没有连数学都一起讨厌，这不是很好吗？」

「一点都没错。」

确实。

就算讨厌某些事物，就算失去「正确」这个信念，只有数学，我会一直深爱下去。这已经像是一种诅咒了。

016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隔天，我一如往常被两个妹妹──火怜与月火叫醒，拖著沉重的脚步上学。真相曝光，真相大白，遗忘的记忆被挖掘出来，个中意义也被解开。即使如此，到头来我该做的事情还是一样，就是改善我和老仓育的关系。

两年前的摩擦。

五年前的误解。

两者都是如今无法挽回的过失、无法挽回的错误，我不认为能够重来。但也正因如此，这次绝对不能失败。至少得想办法避免昨天那种骚动再度发生。

穿过直江津高中的校门时，我看到拖著比我更沉重的脚步行走，如同一肩扛起全世界辛劳的羽川翼。

平常走路姿势非常标准的羽川，今天居然驼背。总之，既然背负起战场原与老仓的对立，她的立场仅次于我。我认为这部分需要班长与副班长联手处理，所以从后方叫住羽川。

然后，我把昨天与前天查明，我与老仓之间的各种因缘，一五一十全部告诉羽川。这样像是完整吐露自己的愚笨与迟钝，我不太愿意这么做，不过这些情报在现状不应该瞒著羽川。事情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至于这件事是否该告诉战场原，感觉似乎最好再观望一下……羽川听完会做出多么严厉的反应？我预先做好心理准备。

「忍野扇？」

不过，她是对小扇的名字起反应。

「忍野先生的……侄女？」

「嗯……啊啊，嗯。托她的福，我得知了很多事。该说不愧是来自忍野家系吗？她的表现简直是名侦探。如果没有她，我昨天与前天应该都无法解谜吧。」

「…………」

羽川如同在沉思，不发一语。

表情不由得变得严肃。

「……那个女生确定是这个身分？」

「嗯？啊啊，是神原介绍的，所以没错。」

我说出口才想到，就算是神原介绍的，也完全无法证明身分。小扇给人深不可测的感觉。而且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

我一无所知喔。

知道的是您才对，阿良良木学长。

……不过，我也同样一无所知。

难道……我还知道更多事情吗？

「阿良良木，我这样讲如同对现在的阿良良木落井下石，我非常过意不去，不过……」

羽川转向我。她在这时候没有不上不下地安慰我，很像是她的作风，但她似乎终究犹豫讲出落井下石的话语。

我要她别在意，催她说下去。

走到这一步，留下遗憾才是我不乐见的。如果羽川以她的角度察觉某些事，我希望她毫不隐瞒告诉我。

进入校舍，并肩上楼前往教室的途中，我们继续交谈。

「阿良良木在国一第一学期的期末考遭遇数学的高墙。有很多方法可以知道这件事，所以没什么好奇怪的。应该也可以趁机将蒙提霍尔问题放进鞋柜。不过这个计画的重点在于你的父母是警察，老仓同学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咦？」

「这不是你一直隐瞒的事情吗？」

对喔。

关于我父母的职业，连羽川都是几天前听我的妹妹们说才知道。我为了避免造成额外或不必要的问题，养成就算别人询问也不会说的习惯。

然而，老仓为什么知道？

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基于某个契机凑巧知道的，或许是这样吧。」

我以这样的推论开场。

「应该还有吧？还有某些秘密。你和老仓同学之间，还有某些必须追溯的记忆，某扇非得开启的门。」

羽川说。

关于记忆、关于家庭，羽川翼有自己的独到见解。拥有异形羽翼的少女说出的这番话实在沉重。

必须追溯的记忆。

非得开启的门。

如果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就是比国中一年级的时期更早，也就是我与老仓还是小学生的时期……但当时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我还忘记哪些更早、更重要的事情吗？

若是如此，阿良良木历何其愚笨。

我的愚笨没有极限吗？

──我不可能忘记你吧？

老仓曾经这么说。既然这样，她肯定记得。记得两年前、五年前，以及更早之前的那个笨蛋。

我抵达教室门前。老仓育是否在这扇门后，也是完全无法证明的问题。

第一卷 上 第三话 育&#8231;丧失

001

那么重新回到忍野扇的话题吧。虽然这么说，但她果然是她，果然只是她，无论是开始说、重新说还是回头说，基本的话题都能就此结束。如果要将忍野扇描写为小说，只需要一行就完结。既然这样，对于容易短话长说的我来说，不得不说她确实是非常令我感谢的女性角色。

忍野扇是忍野扇。可喜可贺。

一行搞定。

而且极端来说，以究极的论点来说，任何人都可以这样总结。「人生不如波特莱尔的一行诗。」众所皆知，这句名言来自芥川龙之介，不过无论是这位波特莱尔还是芥川龙之介的人生，真要述说的话都能以一行说完，简短说完。无论是伟人还是凡人的人生，行数算起来都是一行。要是我这么说，或许有人会责备我说这种私见只是悲观主义，是自贬行为。或许有人会说，任何人的人生都没有肤浅到一行就能说完。嗯，我当然也想这么认为，我可不愿意别人只以一行就说完我的人生。若是被人说明，若是有人说明，至少希望可以编成一本书。电子书？那个不行，我要封面。非纸制的封面哪叫封面？而且比起封面，我更想要书背。并排在书柜上的时候，我想以背部述说自己，想成为以书背述说的书。所以我希望「一个人可以用一行说完」这句话是错的。即使忍野扇这个活证据就在面前，我也如此深切希望。

要是我这么说，她这个当事人肯定会笑咪咪这样回答吧。

「不不不，阿良良木学长，您的浪漫主义确实正确喔。任何人都有一本书的厚度。」

她肯定会以漆黑的双眼注视我，如同以视线射穿我般这么说吧。

「不过，有没有人看这本书就另当别论了。」

意思是没人看的书就没价值？

「我的意思是说，没人看的书无法订出价格。价格与价值当然是两回事，估算价值与估算价格的意思完全不同。」

我听她说完，想起曾经别名「How much」的少女。那个少女问的究竟是哪一种？是「价格」还是「价值」？是依照供需平衡而决定的「价格」，还是固定的「价值」？是重量？还是质量？不过，少女如今得知连价值都能以表决来决定，所以这个问题对她来说非常残酷。

「在现代社会，希望别人看完整本书，是非常厚脸皮的要求。得认定光是能成为书就很够了。我是喜欢阅读的文学女生，但是必须在书柜放满没看过的书，藉以获得满足感，否则我没办法一直当个书痴。如果就算这样……」她继续说。「如果就算这样依然希望别人拿起来看，就应该整理成一秒钟，整理成一句话。任何知识、任何物语，都应该以一秒说完。要是做不到这件事，就没有任何人愿意听你的物语。」

没有任何人愿意看你的物语。

原来如此。

近年来，经常看得到标题直接当文章写的小说，或是书腰宣传文字令人印象深刻的小说，这种小说或许出乎意料是基于这个理论制作的。以一行、一句，极端来说以一个字就能传达的文意，或许正是现今读者最想看的物语。

所以，虽然至今都是在学习数学，不过最后就来上国语课吧。接下来是国语问题。当然不必严阵以待，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问题。

在多少字之内回答某某问题。

小学经常看到的这种问题，小时候无法理解限定字数的意义，不过现在回想就懂了。「精简」是使用国语的必备技能。因为说穿了，文字的职责与任务就是负责「传达」。如此而已。

当然，有些事情无法传达。有些事情用尽话语也无法传达。

也有一些事情在传达之后被遗忘。

关于忍野扇这个人，已经如我先前所述。如果以她做为出题主轴，那么题目就是「在四个字之内说明忍野扇这个人」，答案则是「忍野扇」。所以我最后出的题目是这个：「阿良良木历到底多笨？」

请以二十个字之内回答。

不过，作答时一定要用一次「忍野扇」这三个字。

002

回顾就会发现，上次像这样和羽川一起行动，好像是八月的事了。获选为班长与副班长的我们，这两个月左右当然不可能完全没有共同行动，不过像这样完全只以我们两人处理大事件，其实是久违的联手合作。

事件。

甚至可以形容为「案件」。

就算这样，我也高兴不起来。班长中的班长羽川翼，是将来肯定成为名留历史的伟人。虽然我有幸和这样的她同行，但是说来遗憾，现在的我内心完全没有余力高兴。

因为现在的我脚步非常沉重，如同受到土星引力的束缚。

两人共同行动的目的，要处理的「大事件」，使我的脚步和心情一样沉重。

「阿良良木，到头来，你知道了吗？」

羽川问。

感觉像是终于问出一直找时机想问的事情。

今天课程结束之后，我们离开直江津高中，走在通学的道路上。不过这条路不是我通学的路，也不是羽川通学的路。

「老仓同学知道你父母职业的原因，你知道了吗？」

「嗯……啊啊。」

我支支吾吾，含糊点头。

在大多数的人眼中，我这个反应或许是「虽然不知道却以态度隐瞒」，但事实完全相反。有时候是因为早就知道、已经知道，才想以态度隐瞒。虽然这是反射性的动作，不过在羽川翼面前说谎或隐瞒，应该是天底下最没意义的事吧。

「我知道了。」我低头说。「也跟千石确认过了，所以没错。」

「不，我不认为这是需要低著头肯定的事……」

「我可以把头低得像是结实累累。」

「这样啊……总觉得你没什么精神耶。我们现在正要去探病，探病的人怎么可以一脸病恹恹的样子？」

「…………」

探病是吗……

不过，「探病」是羽川委婉、温和形容事实的方式，如果要冷酷又正确地说明事实，这应该是「家庭访问」。班长与副班长的家庭访问。这是我们就任至今这半年从未进行的工作，但这次是逼不得已。

之所以变成这样，我不能说原因不在我身上。应该说就旁人看来，只会认为这完全是我的责任。尤其就「被探望的她」看来，应该完全是我的责任吧。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脚步沉重。

如同受到土星引力的束缚。

实际上，我从几天前就有种不自在的感觉，如同自己是从其他行星被带到这里的。此外，也像是有人坚称这里才是我的故乡般，令我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我难免会低头。因为我明明再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依照你的建议去做就立刻知道了。羽川，你真是无所不知呢。」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羽川随口回应。

到此都是一如往常的对话。但她这次又接了一句。

「所以，我不知道小扇知道什么。」

她这么说。

「……」

小扇。

忍野扇。

「没问题吧？那个孩子没跟踪吧？」

「居然说跟踪……不不不，她又不是杀手。」

我半傻眼地回答，但羽川似乎不是在开玩笑，真的一度停下脚步转身向后。她好像是走到能躲的死角很少的地点才转身。虽然是自己居住的城镇，不过这个班长的手机大概不需要装地图软体。

「杀手？阿良良木，跟踪不是侦探在做的吗？」

如果人生地不熟的转学生小扇在跟踪，只要在这里转身注视应该就看得到。不过即使是羽川，似乎也找不到不存在的跟踪者或侦探。

只是，羽川似乎对此不满。

「唔～」她说。「在这种状况，我比较希望她跟过来。要是她跟踪，我就甩得掉了。」

「……你是不是太神经质了？」

「不，可是阿良良木，就算她没跟踪，也可能先下手为强。目的地很明确，所以要调查的话，先去调查的风险比较低。正因如此，这样我们将无从防范，更加棘手。在这个时代，调查其他学生的住址不容易，却不是绝对没方法……所以这可不是我太神经质。」

「既然没有太神经质，那么羽川，你太高估小扇了。她确实是忍野的侄女，而且好像挺聪明的，不过该说她果然是孩子还是一年级，感觉很可爱吧？教育那样的孩子别变成忍野那样，是我们做学长姊的职责，也算是报答忍野吧？」

「报答忍野先生吗……嗯，这是了不起的心态。」

羽川再度踏出脚步。

虽然她讲得像是在夸我，语气却颇为呛辣。

「佩服佩服。我一直以为阿良良木再度满脑子只有刚登场的可爱学妹了。」

「居然说『再度』……」

「神原学妹那时候，你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吧？如果这份心态是真心话，就不要在班上出事的这时候缠著学妹让人误会。」

「……我会铭记在心。」

「很好。」

该说羽川正经还是古板，她的这种个性完全没变。

不对，或许变了。

无论如何，只能确定羽川翼不太喜欢小扇。毕竟那个女生确实不是易于亲近的个性。

而且莫名神秘。

就算这样，我也得说她比现在的老仓易于亲近多了。

「我确认一下。」羽川说。「你陪小扇进行实地考察之前，一直不记得你和老仓同学国中时代的回忆对吧？」

「嗯……不，错了错了，反了反了。是小扇陪我进行实地考察。小扇基本上只是跟著我走。只是在我想起老仓之后帮我。也对，基于这层意义，我很抱歉为她添了麻烦。我不应该贸然将学妹卷进我自己的私事。改天得补偿才行。」

「唔。唔……」羽川歪过脑袋。「总觉得没有好好传达耶……是我没有表达清楚吗？」她说。「就我看来，没人比那个女生危险。」

「危险？你说老仓？」

「看吧，鸡同鸭讲。简直像是你故意离题。哎，算了，肯定是因为现在不能讲这个吧。」

「啊？什么意思？」

「意思是各人能做的事情有限。不过正因如此，各人都得尽力而为。要是看到界线，也可以轻松走在极限的边缘。」

她讲出超乎凡人的言论，但这同时也是极为人本的言论。以前的羽川在某些方面可以轻易跨越界线。

不过，明明大多数人都距离极限很远，羽川却说可以极度接近界线，这样的她不用说，当然拥有一颗坚强的心。如果她的心没有这么坚强，也不会立下毕业后走访世界的目标了。

我率直尊敬她。

但也因为这样，现在的她似乎被局限在错误的推理框架里，我感到很遗憾。

抵达目的地之前，或许别再讲这个话题比较好。我基于崇拜羽川的个人情感暂且不提，最好不要让状况更加复杂。

「羽川，如果你认为小扇对老仓抱持恶意，那你就错了。因为到头来，小扇根本没见过老仓。你听过我的说明，或许对小扇的古怪个性多少感兴趣吧……」

「我没担心这种事喔，阿良良木。我一点都不担心小扇盯上老仓同学。我担心的是……」

「是？」

「所以说，我担心的是你。」羽川说。「你可能被莫名其妙的东西盯上。」

「啊？莫名其妙的东西？」

「或许是不好的东西。」

小扇确实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女生，这是事实。但我似乎真的被她盯上了。

羽川在说什么？

她在说什么？想说什么？

而且，她没说出什么？

「老实说，我没自信可以保护到底。」

「啊？保护……」

「虽然你将春假的经历称为地狱，但你真正的受难或许现在才开始。」

受难。

不，慢著慢著，如果是这个意思，现在处于受难状态的应该不是我，而是羽川这个不幸的班长吧？

在我想这种事的时候，在我们这样闲聊的时候，我们──羽川翼班长与阿良良木历副班长抵达目的地了。

老仓育现在的住处。

003

一年三班在七月十五日进行的班会，导致当时的班长老仓育拒绝上学两年。

这样的她终于蓄势待发排除万难（这部分是推测）来到学校成为我的同班同学，却在第二天再度不来上学。第二、第三天都没来，也就是再度回到拒绝上学的状态。

不，就算是第一天，她也没出席上课，所以是持续更新拒绝上学的记录。那天早上目击现场的人，基本上不会质疑她再度不来上学是当时精神错乱的结果，也就是我的错。不过麻烦的是战场原挥拳动粗的现场也被旁人目击。战场原临机应变当场昏倒，勉强平息这场风波，可惜这种作战始终只是撑过当下。只不过，当时先出手的其实是老仓。

我手背被原子笔刺中的这件事不了了之，这部分正如我所愿，但是两个女生的壮烈互殴，将难得来学校的拒绝上学儿童再度赶回去。既然落得这个结果，这个事件终究无法不了了之，更不用说和平收场。

神原这种自由奔放的学生，使得各位有点难以理解，但直江津高中基本上是彻底的升学学校，因此对这种不当事件管得特别严。

换句话说，老仓育再度开始请假不上学，使得当事人战场原黑仪的立场有点危险。

以战场原的聪明才智，当然敏感察觉这股危险气氛，同样在那天之后不来上学。她如同和老仓同步般放长假（长假？），表面上的原因是贫血，加上殴打老仓的拳头细微骨折，不过熟悉战场原的我与羽川进行推理，认为她百分之百是装病。不愧是昔日只以自保当成生活准则的人。

不过，如果是昔日的她，再怎么冒失也不会以这种闹出骚动的形式和老仓对决吧。

无论如何，表面上「两败俱伤」的场面还是成立，战场原成功打造出旁人不方便插嘴的气氛，这部分得称赞她一声了不起。不过真要说的话，这其实是自作自受。

总之老仓不来上学了，战场原也不来上学了，所以在第二天，班长羽川翼终于出动。

「这样下去，战场原同学可能会被取消推荐。」

她对我这么说。

「咦……为什么？你说的推荐……是推荐保送大学吧？因为她动粗出事？」

「不，不是这样。这个事件她以两败倶伤的形式成功收场，所以单纯是出席天数的问题。因为她虽然比不上你，却也经常请假。」

「啊啊……我都忘了。」

确实，她一、二年级的出席率持续低迷。不过原因在于战场原的「病」，五月之后的她肯定过著普通的高中生活……

「因为啊，她八月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曾经因为流感之类的原因请假。就算取消推荐，以她的实力正常考大学当然也完全没问题吧，但就算当事人再怎么不介意，取消推荐也是对学弟妹造成负面影响的大事，这个问题得由我们解决。」

「我们」。

……我被她算进来了。

已经算进来了。

「……只是，就算你说要解决，但要怎么解决？去战场原家叫她别装病，把她拖出被窝？」

但战场原是装病，所以不一定会乖乖在被窝休息就是了。从她平常漏洞百出的谎言来看，她反而可能正常外出购物。

真的是各方面令我担心的女友。

「该担心的不只是战场原同学吧？还有老仓同学。」

「老仓……」

「没错，还有老仓同学。你也很担心吧？」

「…………」

她这样清楚断言，我也很难否定……但我现在对老仓抱持的心情，真的可以用「担心」这两个字形容吗？我不清楚。

她再度「足不出户」，我的内心当然受到打击。前几天，我与她的尘封往事终于见光，想到昔日和她的这段缘分，我就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见她。

老实说，无论要道谢还是道歉，都有种为时已晚的感觉。不，「为时已晚」只是得体的说法，实际上肯定只是我尴尬又内疚，不愿面对老仓吧。

人们经常说，活在世间与其回顾过去，更应该展望未来。

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改变。

原来如此，一点都没错，这样的说法实在中肯。不过，要是一直不愿正视过去，只顾著展望未来，到头来这根本不是积极，而是消极吧。

向前看的动机很消极。

同时看著过去与未来，才是人们应有的生活方式，而且我是和这种生活方式最无缘的人。

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我都闭眼不看，只努力维持现状。

我是这样的家伙。

「……算是担心吧。」

到最后，我这么回答。

不情不愿。

肯定让人听不下去吧。

「不过，隐情如我昨天所说。我甚至认为如今我最好再也不要接近她。那个家伙再度开始请假不上学令我担心，不过我并不是没有得救的心情。」

「只是这样而已，说出来不就好了？」

羽川努力以开朗语气说。

这个事件，由于两个当事人都没上学，所以班长羽川算是遭受池鱼之殃，因而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她在这时候终究坚强。

「这种程度没什么关系的，根本不算是隐瞒。毕竟人生在世，并不是只要满嘴冠冕堂皇的表面话就好。」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这不是道谢，而是单纯的真心话。我内心受挫差点崩溃的时候，羽川翼总会帮我修补。回想起来，从春假那时候就是这样。

一直都是这样。

「总之，如果你有什么点子，我当然会帮忙。无论是怎样的腹案，只要是你想的都好。羽川，换句话说，你想让战场原和老仓和解？」

「唔。唔唔……时间这么短，终究不可能到和解的程度吧……毕竟她们互殴过。如果是以前的战场原同学，精神力或许够强，不过现在……」

「啊啊……现在不行。」

我同意。

我甚至觉得自己问了蠢问题而不好意思。基于这层意义，这堪称战场原改头换面之后的负面影响之一。此外，像这样造成负面影响的例子其实意外地多。

在这种时候，我就体认到昔日总是精神紧绷，只求自保的战场原黑仪已经不复在了。仔细想想，虽然她宣称是策略而将善后工作交给我，应该说塞给我，不过总归来说，她实际上的所作所为就是「只要不顺心就请假不上学」。

没有什么坚强或战略可言。

真要说的话，就是平凡的女生。

女高中生。

不过，如果我这样定义战场原，就必须以相同观点看老仓。

否则就不公平了。

基于过去的缘分，我难免抱持偏见或先入为主的观念，加上特别的滤镜检视老仓的行动，如今忍不住想从她的行动找出深层的意义。但如果放下这段缘分，即使忘不了也放下这段缘分，把她当成普通的同班同学看待的话……

我果然无法扔著她不管。

「所以阿良良木，今天放学后，我想去探望战场原同学与老仓同学。」

「嗯？」

我率直反应。

从对话过程就可以判断事情会这样演变，即使无法判断，这也是极为自然的演变，但我惊讶到不必要的程度。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嗯？」了。

「老仓同学现在的住处，我问过保科老师了。所以阿良良木，接下来我想打个商量。」

为了解决事态，必须由两人前去探望，基于班长与副班长的立场，这已经是既定的路线与事项，这部分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羽川以言外之意暗示这件事，然后说下去。

「总之没时间了，所以我想分头进行。阿良良木，你想探望战场原同学还是老仓同学？」

「…………」

「由你决定吧。」

这问题好像心理游戏。

不过这不是游戏，也没有「理」，纯粹是「心」的问题。

004

探望女友？还是探望仇敌？

这是颇为极致的二选一，但我决定选后者……要是我这么说，各位或许认为我真的和老仓一样，刻意将自己逼入绝境，任凭这种自虐，应该说自罚的冲动驱使自己行事。总之正是如此，我在自罚冲动的驱使之下行事。

不然，阿良良木历这个家伙肯定不会面对老仓育。无论老仓怎么想，这样下去，我甚至无法知道自己的想法。

我决定在这种认定、这种想法的驱使之下行事。这对于老仓来说可能只是大麻烦，那个家伙就是讨厌我一点吧，不过，就算她再怎么讨厌我，我也不能突然变得不是我。

我是我。

阿良良木历是阿良良木历。

不过，这个决定关联到一个要素，不，两个要素，我非得先好好说明。首先是我和老仓的关系。昨天羽川质疑老仓为何知道我父母的职业，关于这个问题，我同样依照羽川的建议行动，顺利解决问题得到答案。与其说顺利不如说轻易。不对，光是知道答案，不一定可以当成问题已经解决，总之，不只是我和老仓在高一时期的关系，以及我和老仓在国一时期的关系，如今我也清楚记住自己和老仓在国小时期的关系。

我想以此为主轴，和她再谈一次。

……老实说，我不想这么做，而且就算又想找她谈，肯定也是基于双重意义没什么好谈的，但即使这样不合理，甚至是自杀行为，我认为有时候还是肯定得跳进无底的沼泽。

我认为肯定得这么做。

至于另一个要素，则是极度实际又实务的要素。如果我选择探望战场原，无论如何都会做出宠她的行动吧。这样不算是为了战场原著想。这么说来，战场原当时是为了我，也可以说是代替我和老仓对峙，这么一来，即使不提我俩的情侣关系，我也不能严词训诫。不对，只有这层关系绝对要提。基于以上两个要素，和战场原的交情比我还好，因此可以推心置腹又能严词训诫的羽川，应该负责探望战场原。这是极度符合逻辑，无懈可击的解答。

「嗯，也对，我也这么认为。只是我原本以为你就算这么想，还是会选择探望战场原同学。不过，这也是你的作风吧。」羽川说。「那么，战场原同学交给我，阿良良木想办法拉老仓同学来上学吧。我觉得她们两人或许没办法和好，也不可能和解……但是这样下去，她们只会不幸。」

为了避免校方取消战场原黑仪的推荐入学，得阻止战场原继续编藉口请假；老仓好歹在最近来过学校一次，不能放任她继续拒绝上学。虽然她们两人在教室见面时可能又会吵到打起来，不过尽力避免落得这种结果，也是班长与副班长的工作吧。

就算做不到，也应该尽力而为。

要是这么说，或许是在挖苦昔日中途放弃班长职责的老仓吧……总之身为副班长的我，放学后要前往老仓现在的住处。

嗯？

明明决定分头行动，为什么后来又和羽川会合？原因是这样的。以我来说，这也是我认为她受难或白操心的部分。放学后，羽川说还要留在学校处理事情，我向她问到老仓现在的住址，准备独自出发时……

「咦～？这不是阿良良木学长吗？」

忍野扇在校门附近叫住我。

「啊……小扇。」

不知为何，我有种出师不利的感觉。

虽然没什么，但我现在的心情，就像是个性不坚定的自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面对一项重大任务，却有人不发一语送上一杯茶。我想各位大概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既然茶送到我面前，我就不能立刻走人。

「小扇……正要回家？」

「回家？那个……不。」

小扇轻敲手心。

面带笑容。

「阿良良木学长，您在说什么啊？我们不是约好在这里碰头吗？不是约好三点四十二分在校门口碰头吗？不愧是阿良良木学长，真准时，您这个笨蛋就是在这种地方特别正经。」

「嗯……？」

我歪过脑袋。

我不记得约过这种事。完全没印象。不过既然小扇这么说，我就开始认为应该是这样。即使刚才叫住我的语气怪怪的，即使「三点四十二分」这个碰头时间定得太仔细，我依然这么认为。

糟糕，我居然忘记和学妹的约定，我这个学长真没用。这样就不能表现出学长风范了。

「耶～好开心喔。阿良良木学长接下来居然要带我去不回转的寿司店！」

「我约定过这种事？」

「有啊，您说要庆祝我转学。」

「吃不回转的寿司庆祝转学……究竟是何方神圣转学到我学校啊？」

这是吐槽，却也是我由衷的疑问。究竟是何方神圣转学到我学校？

「还说好吃完要请我去酒吧对吧？」

「去什么酒吧，去连锁餐厅的饮料吧就好。」

就算只是饮料吧，转学进来的这个学妹真花钱。

不过就算事先约好，只有今天我不能去寿司店或酒吧。我决定抱持歉意认真道歉。

「小扇，对不起。很遗憾，我应该没办法遵守和你的约定。」

「哎呀，这句帅气的台词是怎样？毁约却帅气的台词是怎样？想必是学长没带钱吧？」

「别乱讲。我富可敌国。」

反正要毁约，所以我说谎。

我毫无认真可言。顶多只有脱线可言。

「小扇，我现在得去老仓家一趟。」

「喔喔？又要去那间废屋？」

「不，不是废屋，是她现在住的地方……」

唔，糟糕，我在小扇面前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要是这方面没谨慎一点，我恐怕会被说成口风不紧的家伙。

我用力紧闭嘴唇。

小扇以食指碰我的嘴唇。

如同涂护唇膏般抚过。

「唔！这是做什么？」

这个像是恋唇情结的动作使我不禁畏缩，但小扇好像不是在挑逗我。

「没有啦，我是在拉开学长嘴巴的拉炼。」小扇光明正大，毫不在乎地说。「不过比起拉炼更像黏扣带就是了。拜托，请多告诉我一点啦。发生了什么事？居然没几天……应该说这两天？就跟老仓学姊熟到可以相互拜访，您攻略老仓学姊的速度太惊人了吧？突飞猛进耶。究竟是经历什么样的过程？快给我报告吧，笨蛋。」

讲到最后变成命令句。

这孩子的遣词用句不太自然。

「没有啦，不是变熟或是攻略之类的，也不是相互拜访，是我单方面上门找她。那个家伙从昨天开始又不来学校了，而且前天也等于没来……」

我不得已向小扇说明。

哎，既然没能遵守今天要庆祝她转学的约定，就做个说明当成补偿吧。

总之以现状来说，这样下去肯定会对战场原的立场与老仓的今后不利，因此羽川翼出动了。我将这个事实报告小扇……报告？不，这样听起来，我好像小扇的部下……总之我觉得这样形容还挺贴切的，所以没有特别更正。

「就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吗？嗯……慢著，但您独自造访的话，你们会吵起来喔。」小扇听我说完，露出思索的表情说。「只会在老仓学姊家重演教室的口角吧……您不这么认为吗？」

「哎，我并不是不这么认为，也这样担心过……」

「无论怎么想，都应该由您负责战场原学姊、羽川学姊负责老仓学姊吧？安排错误了。」

「唔～总之，或许吧。」

若想让事件平稳收场，小扇说的安排确实才是对的。不过在这种状况的平稳很像是「敷衍了事」，我极度质疑这种「敷衍了事」的手法是否能解决问题。

羽川是那种个性，所以不喜欢「尝试看看」这种做个样子的方式。即使是以马虎行事闻名的副班长我，至少在这次也抱持相同的感受。

「是喔……不过，老仓学姊的家庭问题怎么办？记得她的家庭环境很悲惨，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已经不只是危险，而是愚笨的行为了，我不建议这样。」

「不，这方面似乎不用担心……虽然我不是知道得很清楚，但她现在好像离开父母生活。」

「离开父母？喔喔，那么是接受亲戚保护吗？」

「不，她好像一个人住。」

「是喔，这还真有趣呢。」

小扇说。

高中生一个人住。可能只会出现在漫画里的这种「设定」，令她相当兴奋的样子。

「所以大概如你所说，那个家伙的爸妈在五年前就离婚之类的吧。也就是家庭破碎。她因而在两年前回到这块土地。不过她应该还是有名义上，应该说文件上的监护人吧……」

「原来如此。我随便推理却歪打正著了。不过阿良良木学长，愚笨的阿良良木学长，这样也会产生问题喔。换句话说，您接下来要拜访一个实际上独居的女生吧？这样不好。」

「啊？不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这是绅士不该有的行为。羽川学姊或许信赖您的这一面，不过正常来想，男生单独造访独居女生，难免有人质疑这两人的关系。已经有伴侣的人不该做出这种行为。」

「唔～……」

听她这么说……就觉得或许如此。

在高中生的年纪，我认为还不需要动不动就注意这种社会礼仪或两性礼节，不过可以的话还是要避免这么做，以免招致不必要的误会。万一出现这种谣言，先不提我，讨厌我的老仓可能当真自杀。

……自杀。

不经意浮现的这个危险字眼，我察觉出乎意料可能成真，不禁发毛。

是的。即使羽川比我适合造访老仓，无论老仓现在过得如何，就算会招致不必要的误会，我也绝对必须好好面对她，避免她陷入更深的困境。

这不是为了五年前没回应她的求助而赔罪，更不是补偿，纯粹是现在必须处理的问题。

「看来您心意已决。」

小扇一副无可奈何般耸肩。

总觉得小扇就算赌气也要阻止我去老仓家，而且肯定是基于亲切心态提出这个建议，但她似乎感受到我不能听从建议的意志。

「我明明那么期待不回转的寿司……」

……看来不是基于亲切心态，而是贪吃心态。虽然真的很抱歉，但是能够取消这个约定，我内心只有「得救了」的想法。

总之，也不能聊太久。

我开始总结。

「小扇，那我走了。」

「啊啊，对了！阿良良木学长，我想到一个好点子喔！」

我的总结被打断。

被小扇临时想到的点子打断。

「这场家庭访问，不才在下我也一起去吧！」

「咦，你也去？我很感谢就是了……」

嗯？感谢吗？

在这个时候，小扇究竟有什么想要同行的理由……啊啊，不过这么说来，小扇刚才把「单独造访」当成不建议我去老仓家的理由。

「换句话说，不要单独造访就好。尤其我是女生，只要我一起去，老仓学姊的精神也可以稍微放松吧？」

「但她不会因为对方是女生就放松精神……」

对方是学妹就会稍微放松吗？

不过，就算是众人认定为「体弱多病」（即使已经康复）的战场原，那个家伙依然毫不留情就赏耳光……对病人都不温柔的家伙，我不认为会对学妹温柔。

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比起我独自见她来得好。嗯，这是个好点子。我这样想过之后，甚至会质疑自己为什么没想到这个方法。

「如学长所知，我是优秀的听众，或许可以向老仓学姊问出各种情报。」

「问出情报……」

「阿良良木学长，人际关系终究是情报战喔。摸清对方的底细不会有坏处。您至今想起那场班会以及国一暑假的往事，回忆起过去的她，却完全没和现在的她好好讲过话吧？我会从中调停以免两位吵起来。放心，送佛送到西，请让我尽一份心力吧。」

小扇笑咪咪地这么说，这个提议听起来完全出自善意，我没理由拒绝。真要说的话，我原本允诺学妹要带她去不回转的寿司店，却变成要带她去一个肃杀的战场，使我过意不去……但是比起去寿司店，感觉小扇反而更爱上战场。

虽然她喜欢实地考察、喜欢当侦探办案、喜欢调查，实际上却是毫无特别之处，什么事都喜欢插一脚的女生。

既然这样，我就不需要刻意拒绝她好奇心旺盛的这个要求。就算老仓等等和上次一样变得歇斯底里，只要一开始就提高警觉，我终究可以好好保护学妹。

「那么小扇，拜托你了。」

「好的，学长拜托我了。」

「不可以拜托！」

嗯？

最后那句是谁说的？剧本没写啊？我转身一看，似乎已经办完事情的羽川，追上一直站在校门口交谈的我们。

005

「阿良良木，不可以拜托她。」

羽川气喘吁吁，看得出来她应该是从校舍跑到校门口。就我推测，她走出校舍要去战场原家的时候，发现我与小扇在校门口附近交谈，所以连忙跑过来？

小扇在笑。

看著这样的羽川露出笑容。

「羽川……」

我不明就里，总之先叫羽川。这么做就像是遭遇困难时求神拜佛。羽川调整呼吸之后抬起头，回应我的呼唤。

「不行啦。你想想，这是班上的内讧，不能殃及学妹。」

「嗯……」

啊啊。

是这个意思？是这样吗？

她刚才叫我的语气紧张万分，如同拚命阻止朋友误入歧途，我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不过实际上，羽川只是提出极为正常的意见。

而且她说的也没错。

即使小扇主动要求，自己的事情狭及局外人也不太好。

重新思考就会发现这是无须思考的道理。

「小扇……」

「不不不不，阿良良木学长，请不要乱客气喔。这样我反而会受伤。」

小扇抢话如此主张。

语气谦虚，却伴随绝不退让的坚定决心。

「请务必让我一起去啦，我不会碍事的。我只是希望稍微帮上阿良良木学长的忙就好。您都已经答应了，却在这时候又拒绝，太过分了啦。」

她说。

「唔……」

她这么一说，我就没面子了。

我终究隐约知道，小扇不一定是想帮我的忙才那么说，她的提议应该出自好奇与看好戏的心态，不过都已经答应了却在这时候拒绝，确实是太过分了。

「请不要在意我啦。我完全不在意，您完全不用在意。走到这一步，您讲得这么冷漠更伤我的心，我大受打击。我和阿良良木学长都是这种交情了……」

「你和阿良良木是怎样的交情？」

小扇的主动，应该说强势（因为姓忍野？）令我快要就范时，羽川插话了。【注：日文「强势」与「忍野」音近。】

羽川让人感觉她很少介入别人的互动，正因如此，她这个行动令我意外。不过回想起来，她就是要介入我和小扇之间，才会全力跑到这里。

基于这层意义，她介入也是理所当然。

「你和阿良良木只在三天前刚认识吧？」

羽川说。她也是面带笑容。光从这张笑容判断，她似乎只是在温柔劝诫任性的学妹。

「嗯，是的。」小扇也肯定这一点。「不过人际关系不一定是由时间评定。我自认和阿良良木学长在短时间内完全意气相投。像是被关进神秘教室，到废屋冒险，我们共享非比寻常的体验。阿良良木学长，您说对吧？」

「嗯？啊啊，是啊。」

我甚至只以高中生的经济能力，就要请她去不回转的寿司店。如果不是相当意气相投，我应该不会这么做。

「啊啊，嗯。这些事件我听说了。我的重要朋友阿良良木备受你的照顾，我一直认为得向你道谢。」

羽川嘴里继续这么说，身体也介入我与小扇之间。然后她高声这么说。

「不过如果是我，就可以做得更好。」

「…………」

小扇沉默了。就这么挂著笑容──挂著像是笑容的表情僵住。

喂喂喂，怎么回事？

我可能是第一次看见羽川采取这么攻击性的态度。不，就算不是第一次，上次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比方说……春假？在春假，羽川翼介入我和传说的吸血鬼之间，接下来就是这一次吗？

「……喔。」经过沉重的沉默，小扇终于开口。「这样啊。嗯，应该是这样吧。羽川学姊肯定可以做得更好，因为您是天才。是的，我听叔叔说过。」

「叔叔……你说的是忍野先生吗？」

「是的，我是他侄女。」

小扇说完，羽川对这句话隐约起反应。羽川很尊敬忍野，进一步来说，羽川为他的生活方式著迷。所以我能理解她对忍野这个名字起反应。但既然这样，她应该以相应的礼貌对待忍野的侄女……羽川对小扇的态度和「礼貌」完全相反。

「不过，您的天才如果没发挥就毫无意义。实际上，当时阿良良木学长身边的人是我。」

小扇忽然移动到羽川正前方，给人微风拂柳般躲避羽川视线的印象。我如果被羽川正面瞪视，大概会不敢动弹，基于各方面的意义不敢动弹吧，但小扇看起来毫不畏惧。

不愧是忍野的侄女。

她的精神力强到令人如此赞叹。

而且小扇还试著反击羽川。初生之犊不畏虎。

「您的天才，连叔叔都畏惧。是的，不过从这个角度来看，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夸张。如果是我听说的羽川翼，应该不会在阿良良木学长遭遇危机时缺席。」

「…………」

「所以，刚才的道谢我确实收下了，这是我承担不起的荣誉。您或许可以做得更好，但您到最后什么都没做。您说的『做得更好』，或许是指您全盛时期的状况吧。」

小扇挑衅地说。

她的态度及语气，真要说的话和面对我的时候一样，或许代表小扇面对任何人都不改自己的态度及语气。不过对我这样就算了，我终究不能放任她对羽川采取这种态度。

我规劝她。严厉规劝。

「喂喂喂，小扇，不该用这种语气说话吧？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又知道羽川的什么事了？」

「我一无所知喔。」

小扇如此回答。温柔回答。

「知道的是您才对，阿良良木学长。您知道羽川学姊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是的，关于这方面，原本我确实不应该插嘴。」

关于这方面。

她这么说，听起来像是关于其他方面，她就完全必须插嘴。她的语气过于断定，我甚至不敢详细询问。

「总之，羽川学姊，我可没笨到和您较量，也不想因为冒犯您，害得我最喜欢的阿良良木学长讨厌我。今后请井水不犯河水吧。对不起。」

不知何时，小扇如同绕过羽川般，描绘公转轨道移动到我身后。总之，我每次察觉时，这孩子都会在我身后。从相对位置来看，这样不就变成我介入羽川与小扇之间吗？我绝对不想处于这种位置。

「请吧请吧，您接下来要去战场原学姊家探望吧？她家比较远，您应该早点出发吧？」

「比较远……？」

羽川敏感反应。

小扇即使从我这里问到老仓现在的住处，却连战场原家的位置都清楚掌握，羽川大概是觉得这样很奇怪吧。基于这层意义，我的反应应该更强烈。因为别说战场原的住处，我连老仓现在的正确住处都还没告诉小扇。

不过，小扇给我的这种感觉，「知道各种不知道的事」的感觉，我已经相当习惯了。

即使就羽川看来，这是多么具备威胁、多么异常的状况，我也习惯了。

「请放心，若您不想看到您的重要朋友阿良良木学长『拜托』学妹的模样，我就别用这种形式吧。毕竟这原本是我提议的。就当成我如同背后灵，擅自跟著阿良良木学长行动吧。」

背后灵。

她在我背后这么说，使得这句话莫名真实。不过以「真实」形容「灵」也挺奇怪的。

「这样您就不介意吧？就像是推理小说常见的那种不请自来的助手。」

「不请自来的助手……」

又是推理用语？我在这种时候依然发挥吐槽本色。她的推理迷言行令我有点不敢领教。不过「不请自来的助手」似乎很难说是正式用语，而且真要说的话，在前天与大前天，她扮演的角色都不是助手，是侦探。

不请自来的侦探？

……总觉得更不像正式用语了。

「我肯定帮得上阿良良木学长的忙，所以明知如此却没陪同的话很可惜。我不能坐视阿良良木学长为难，我想拯救阿良良木学长！」

「人不是只能自己救自己吗？」

「那是叔叔的立场。我的立场真要说的话是仙鹤报恩。」

「仙鹤报恩？」

羽川诧异复诵，大概是掌握不到含意吧。我也一样。我认为小扇的行动一点都不像鹤。

「哎，也可以说是斗笠地藏吧。总归来说，我是过度报恩主义。让人觉得『报恩报过头了吧！』的程度。我刚转学进来，阿良良木学长却这么亲切照顾我，我就算赌命也想回报这份恩情。」

亲切照顾刚转学进来的小扇……我有吗？啊啊，她在说校内平面图那件事？只以班会事件来说，我确实是站在告知真相的立场，不过追根究柢，当时是陪小扇进行个人的实地考察。不过隔天就轮到她陪同进行我的实地考察……所以比例应该是一比一，不到过度报恩的程度吧。

……不过，我不知道她述说这个立场时的当真程度。

「……阿良良木。」

应付小扇会没完没了……虽然应该不是这么认为，但羽川叫我了。该不会是把攻击的矛头朝向我吧？我紧张了一下，但我错了。

她是这么说的。

「变更预定。我也去老仓同学家。和你一起去。」

这真是吓我一跳。

因为羽川只要做出决定，就鲜少变更程序。她非常讨厌朝令夕改。

「这样小扇就没意见了吧？既然问题在于阿良良木一个男生独自去老仓家，只要我一起去，这一点就不成问题，不成藉口。对吧？」

「…………」

小扇在我身后不发一语。她在我背后，所以我完全看不到她，但她现在挂著什么样的表情呢……还是一如往常笑咪咪吗？

羽川即使刚才不在现场，也只以推测就说中小扇使用的「藉口」，小扇对此也能一笑置之吗？

「先不讨论这样成不成问题，羽川学姊，您不是得造访战场原学姊家吗？」不久之后，小扇这么说。「居然把好友的顺位延后，我不以为然。」

「我本来就应该会和战场原同学聊很久，所以我决定今晚住她家。我要久违在战场原家办一场睡衣派对。」

睡衣派对？

居然举办这么迷人的活动……难道说，我也可以参与这个活动？我虽然没有入场券，不过说不定羽川可以多带一个人？

「这样就行吧？因为……我可以做得比你好。」

「在这个世界上，不一定做得好就是好喔。做得太好也会在某方面来说欠缺平衡，无法维持中庸。我想您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吧。」小扇说。「总之，先不提好不好，做决定的不是我，是阿良良木学长。」

「咦？」

「和我去？还是和羽川学姊去？阿良良木学长，请决定吧。决定权交给您。我与羽川学姊都会完全听从您的决定。对吧？」

小扇再度讲得像是在挑衅羽川。羽川应该不是接受挑衅，不过大概认为这时候只能同意吧。

「说得也是。由阿良良木决定吧。」羽川点头说。「毕竟这不能强迫。」

「…………」

我得到一个相当重要的选择权了。

不对，不是选择权，是决定权。

我认为三人一起去是最和平的选项，不过羽川与小扇针锋相对的现在，这个选项或许也很危险。不只如此，我即将前往彼此更加针锋相对的老仓家，以我的立场，我应该避免累积更多风险。就算这么说，都已经争执成这样，如果我说我要自己去，不选择任何人的话，肯定是最棘手的状况。

这么一来，我只能做出决定。

这次访问老仓，要和小扇一起去？还是和羽川一起去？

二选一。

反过来说，我无论接受谁的邀请，都将拒绝另一人的邀请。既然这样，我实在无法轻易决定。

……不过在这种场合，果然应该选小扇吧。

嗯。

实地考察并不是先抢先赢，不过是小扇先说要一起去，而且我已经毁约在先（吃寿司的约定），老仓的往事也是她查明的。老仓的事情原本就是以我和小扇探访校舍为开端，虽然不是对此感到责任，不过贯彻初衷也是一种想法。

在这种场合应该叫做「贯彻初伴」？

不只如此，像是前天也一样，我不太希望羽川看见我与老仓的丑陋争执，这份想法很强烈。羽川或许可以顺利为我与老仓打圆场，但是想到我会在羽川面前和老仓吵架，我实在不愿意。羽川似乎将小扇视为可疑人物，也因而担心我，但肯定是我的说法不对吧。

关于羽川和小扇之间的裂痕，我今后再找机会负责修补，今天还是和小扇一起探访老仓，羽川则是按照预定计画去找战场原，这样应该是最好的安排。

在我几乎做出这个结论时，小扇如同推我一把般开口。

「阿良良木学长，不可以因为自己的私事，为重要的恩人羽川学姊添麻烦对吧？真要说的话，羽川学姊也是局外人喔。阿良良木学长不希望让羽川学姊困扰吧？」

她这么说。

嗯，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这孩子讲得真正确。

「阿良良木学长，我保证。只要您带我一起去，无论到时候面对什么谜题，我都会再度提示解决之道。」

「…………」

哎，既然她这么说了……在我几乎要脱口说出结论的这一瞬间，羽川以前所未见的严肃表情，如同学小扇说话般这么说。

「阿良良木，我保证。只要你带我一起去，我就让你摸我的胸部。」

006

然后，我现在和羽川抵达老仓家门口。

虽然老仓搬过几次家，我并不是没担心过这一点，总之我放心了。在我面前的是屋龄看起来不长的公寓，不是废屋。

「这里的444号室吗……看来这里的管理公司不太迷信。」

「与其说是公寓，应该是集合住宅。」

我们一边聊一边上楼。这里没电梯。并不是老旧，不过就算屋龄不长，也很难称得上是现代建筑。该怎么说，这里完全没有我们年轻人听到「自己住」的时候会有的亮丽感觉。坦白说，对，有种柴米油盐的味道……

在这种柴米油盐味很重的地方独居，也有种扭曲的感觉。关于这一点，羽川的见解是这样的。

「我想，老仓同学大概在接受某种补助吧。」

「补助？」

「嗯，政府的补助。所以才会被安排到这里住。」

「…………」

如果正如羽川推测，老仓在接受政府或自治单位的补助，那她接受补助的根据不难想像。住处曾经如同废屋的她；我重新回想起来，小学时代初识她的那段过程。想到这两件往事就不难想像……

不过，连千石都记得的往事，我为什么会忘记？不，绝对不是忘记。

虽然时间没交集，我还没问过……不过我的两个妹妹──火怜与月火呢？她们记得老仓育吗？

「回想起来，我或许是个冷漠的家伙。这么说来，我也忘了千石，最初见到的时候完全不记得。」

「但我觉得这也在所难免。当时你和千石妹妹或老仓同学的关系，没有深到让你留下印象吧？」

也对。

不过，先不说月火当成朋友带到家里的千石，我和老仓应该要建立足以留下印象的关系。这么一来，我国一的时候就不会看漏她的求救讯号吧。高一的那场班会也一样，到头来肯定不会举办。

「不要过度责备以前的自己，这样不好。这跟反省不一样。」

羽川说。她从我的表情看出我的想法。

「将过去的自己当成坏人，藉以保护现在的自己。如果只是这么做，到最后只会重蹈覆辙。想像看看吧？总是被未来自己责备的人生。这种人生有趣吗？」

「……不有趣。」

不有趣。

没有责备或抨击过去，而是诚挚面对过去的她，说出来的话果然不一样。果然有分量。

是的。

到头来，重点不是过去，是现在。

我现在要如何表现？如何面对老仓？我面对的不是昔日的老仓，是现在的老仓。不是自责当时换个做法会怎样，而是检讨现在该怎么做。不过这早就是老生常谈的道理了。

我们抵达老仓家所在的四楼。只是走到四楼，类吸血鬼的我当然脸不红气不喘，但羽川也完全面不改色。果然是万能班长，基础体能也很优秀。

「那么，阿良良木，你等一下。」

「嗯？在这个阶梯等？为什么？」

「因为老仓同学不是独居吗？要是我按下门铃，她穿著睡衣或居家服走出来被你看到，可能会不好意思。」

「…………」

居然预防这种发生机率很低的状况……也是啦，既然羽川以这种防御力处理事情，难怪我没机会看到羽川穿便服。

我乖乖听话。

总之不提睡衣之类，最好先让老仓和羽川一个人交谈。不用说，我当然做好心理准备，一旦稍微感觉到老仓可能危害羽川就冲过去。

就这样，羽川独自走到老仓家门前，按下门铃。从我听到的声音推测，这里的门铃不只是没有视讯功能，连通话功能都没有，完全只能呼叫里面的人。应门时只能隔著门对话，或是开门出面。既然这样，很可能发生羽川刚才说的那种状况。

班长真厉害。

漂亮回避了目击睡衣或居家服的事件。

我由衷佩服羽川的裁量，然而事态在她的裁量之上。也可以说之下。

门开了。

似乎上了门炼，传来炼条被拉紧的声音。

接著是「谁啊？」的老仓声音。

虽然有门炼，不过在不明人物来访的时候随便开门，我认为她真是个冒失的家伙，但她或许至少以门上的窥视孔确认外面的人穿制服。即使认不出门外是前几天只在教室擦身而过的羽川，既然知道是同校的女学生，应该还是会开门吧。我再度心想，如果我在羽川旁边，她或许不会开门。

如果是我一个人来会怎么样……我如此思考时，羽川开始和她进行问答。与其说问答，感觉对话不太成立，似乎是羽川耐心试著说服老仓。

然而状况不甚理想……

声音稍微重叠，我听不出来她们在讨论什么。羽川在要求进入屋内，或是要求老仓去上学吗？不，不太像。那她们在交谈什么？

哎，虽说是交谈，但羽川的态度和刚才在校门口和小扇交谈时完全不同，所以我判断不需要从暗处冲过去。

但我再度想不透，刚才那场毛骨悚然的对决是怎么回事……

或许有许多人误会了，我并不是被羽川的胸部吸引，所以没选择小扇，改为选择和羽川搭档。正因为我感觉到当时羽川不惜那么说的状况非比寻常，我才会在那个二选一指名羽川搭档。

原来如此，小扇说得没错，或许羽川已经不是全盛时期，依照进展，我或许应该和小扇一起来这里。或许羽川对小扇有所误解，或许我正让羽川暴露在无意义的危险之中。

只是，羽川都那么说了。在羽川不惜那么说的时候，我不希望自己没选择羽川。即使羽川错了，就算我错了，在面对那个选择时，我还是会把羽川翼视为正确答案吧。

这样对不起小扇就是了……

好好补偿她吧。我今后要成为做得到这种事的人。

也对，别提不回转的寿司店，至少带她去回转的寿司店……

我思考这种事情时，羽川回来了。我不经意觉得她看起来精疲力尽。怎么回事？难道是吃了闭门羹？不，羽川不会这样就垂头丧气被赶回来。那么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阿良良木，可以了，过来吧。」

羽川无精打采地说。

她变成死鱼眼……刚才究竟进行了多么无意义的议论？

「你要我过去……可是……」

「她说你可以进去。进去她家。不过我就先讲明吧，她依然穿睡衣。」

「嗯？咦，但你不是想回避这种状况吗？」

「她说『我不想因为阿良良木过来就花力气换衣服』……我努力想说服，但我越说她就越顽固，坚持绝对不换衣服，还说如果我继续说下去，她就要脱光衣服迎接我，所以我让步了。」

羽川说。

看来刚才的议论是以胁迫形式进行。不过议论内容只能说荒唐至极。

「放心吧。就算是我，在这种状况也没有轻浮到看见女生睡衣就开心。」

「天晓得。」

说来遗憾，羽川朝我投以质疑的目光。

「觊觎我胸部的人讲什么话都没信用。」

「…………」

当事人最感受不到我的想法。

虽然悲哀，不过现状确实说什么都没用。好啦，那么我就割舍过去（割舍过头了），面对现在吧。

老仓没赶走羽川就算了，不知为何也没赶走我，准许我们进入她家。我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不过大概是和拒绝换衣服一样，认为要是赶走我们就有种输掉的感觉吧。既然门开了，我也没有理由不进去。即使是如同宣战的开城，我也非得接受挑战。

因为这就是我的职责吧。

身为老仓育儿时玩伴的职责。

007

儿时玩伴。

我连想都没想过自己有儿时玩伴，不过我和老仓的关系似乎非常接近儿时玩伴。不过与其说是儿时玩伴，正确来说曾经是点头之交。总之，我和她──阿良良木历和老仓育曾经认识。

虽然这么说，但老仓不像千石住在我家附近，也不是和我就读相同国小，我们和这种类型的儿时玩伴有点不一样。在和老仓面对面之前，我简洁说明「有点不一样」的地方吧。各位正在期待看到老仓穿睡衣的样子，我这么做非常对不起各位，不过请稍微听我说说往事。

我的父母都在警界工作，而且我尽量不对别人透露这件事。从小时候就是这样。从懂事前就是这样。比方说，即使学校作业出了「爸爸妈妈的工作」这样的题目，我也想办法不说明父母的职业。为什么一直如此彻底隐瞒父母的工作，而且到现在也继续隐瞒？至少在小时候，我这么做是遵照父母的命令。换句话说，父母教育我尽量别对旁人说出他们的职业。总之，虽然必须回想才想得起来，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幼年的我过于率直，不太过问原因就将这个指示照单全收，听话到现在。如今回想这件事，父母这样教育应该有两个意义吧。首先是伦理上的意义。我的父母是警察，这个职业在社会上扮演特殊又重要的角色，子女不应该随便见人就吹嘘这种事。要求「正确」的父母从理性角度让我学会这一点，要我保密。再来是管理上的意义──危机管理上的意义。不是从理性，而是从感性来解释。换句话说，要是对外公开我父母是警察，我可能会暴露在危险之中。

总之，我的父母一直在提防自己的工作危害到儿女。现在回想起来，这么做有著过度保护的一面，不过若问这样是否小题大作，其实也不会。至少到了十八岁的现在，我可以理解他们的这份担忧。我总是将「父母都是警察」当成一种骄傲，所以我大概在最初的最初疑惑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也对此抱持不安，不过父母对我说「英雄都会隐藏真实身分」，我就这样深信不疑了。

到了现在，蠢到无法巧妙隐藏父母职业的火怜，以及将父母的警察身分巧妙活用到极限的月火──这对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姊妹，使得我隐藏父母职业至今的做法没什么意义了。不过俗话说「三之子的灵魂定到百」。如果把这句话的意思误解成「三胞胎都能长命百岁」就很难矫正。【注】同样的，一开始植入的行为模式，即使当事人失去目的或失去记忆也很难矫正。所以即使实际上毫无意义，我至今依然继续向旁人隐瞒父母的职业……但至少在国中一年级那时候，和少女老仓共度一个夏天的那时候，这个行为是有意义的。【注：实际的意义是「三岁孩子的灵魂到百岁都不变」，也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在废屋度过的那个夏天。

喜欢上数学的那个夏天。

在小扇的协助之下，我已经得知那个夏天背后的隐情，得知我当时没注意到她的求救讯号，不过若要这么说，她应该不知道自己发出求救讯号的前提，不知道我父母的职业才对。

当时，连我仅有的几个朋友都不知道我父母的职业，老仓为什么知道？羽川在昨天早上问我这个问题。

我没能回答。我完全不知道。

感觉她在那时候就暗示我和老仓的关系特殊，但这也毫无根据。老仓究竟知道我哪些事？知道到什么程度？虽然我觉得毛毛的，不过如果我和老仓还有其他的交集，那就是小学时代的事……

只是，连国一记忆都模糊不清的我，不可能想起小学时代更朦胧的记忆。

「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的话，要不要问问你的父母？」

在我苦恼的时候，问我这个问题的羽川，给了我这个建议。

「家长都清楚看在眼里喔。哎，我讲这种话或许没说服力，不过就我所知，你的父亲与母亲一直好好看著你喔。因为他们看起来是很尽责的父母。」

嗯……总之，我和父母之间现存的芥蒂，即使没办法让羽川完全理解，但羽川曾经在我因为某些隐情不见踪影的时候待过阿良良木家，接触过我的父母，所以我觉得可以接受她的说法。

其实我没立场讲得这么嚣张，现状也不适合讲这种话。我二话不说就决定听从这个建议。毕竟这是羽川的建议，如果她命令我吃鞋子，我或许会吃。

果然，我因而得知答案。

我和老仓在小学时代就认识。

也就是儿时玩伴。

正确来说，是我国小六年级那时候──我和妹妹月火，加上月火带来家里玩的千石等人一起玩耍的那时候。

我和老仓育在一起。

话是这么说，但我们并没有一起玩，也不是就读同一所学校。如果是这样，我对她的印象应该会更深，而且更不一样。至少会和千石那时候一样，只要见面讲几句话就会想起来──即使老仓的名字和当时不同。

……就算这样，我还是认为记得往事的千石很厉害，但千石自己的说法是：『抚子小学时代没什么回忆，所以清楚记得和月火玩耍的回忆，不过当时叫她良良就是了。除此之外，当然也清楚记得历哥哥。』这孩子讲得真窝心。总之，我不曾和老仓玩耍过。

不是同一所学校，没有一起玩，也不是住得很近，这样的话，我与老仓很难形容为儿时玩伴。

然而，即使只在人生的一小段时期，即使没有一起玩，只要曾经一起住，就算这段时期多么短暂，应该也可以说我们是儿时玩伴吧？

至少我这么认为。

我可能讲得有点混乱，总归来说，是某天发生的事。

某天。

不，我讲得像是已经回想起往事，但这次和我忘不了的班会或是回想起来的废屋夏天不一样，我依然完全没回想起真相。我完全没记忆。只不过是我询问父母之后听他们说的，而且千石也记得，证明这无疑是真相，我自己则是完全失去这段记忆。这应该是再也不会回复的记忆吧。

总之某天，父母带了一个女生回家。

这个女生当然是现在的老仓育。父母没详细说明，就说这个女生会暂时住在家里，要我与两个妹妹和她好好相处。

当时的我是对父母百依百顺的儿童，火怜与月火也分别是小三与小二，年纪还很小，所以听完父母毫无说明又堪称唐突的通告之后没有提出异议，但我现在就知道父母为何这么做，也知道父母为什么不对小学的孩子们解释。

换句话说，父母将儿童老仓带回家，是为了保护她不受她「家庭」的危害。她的「家庭」恐怕从当时就充满暴力。

我不确定当时的社会情势，所以只能推测，不过在那个时期，政府单位肯定比现在难以介入各个家庭吧。我父母的行为──暂时将老仓收容在自家的这个行为，大概是游走在法律边缘，至少是政府无法正式认可，不在法律许可范围的行为。父母在这方面没有详细说明，我也没详细询问。这里的重点是老仓住进我家并且见到我。当时她当然得知了我父母的职业。

没什么好奇怪的。

老仓见过我的父母，见过我当警察的父母。根本没有知不知道的问题。

这么一来，小扇说的推理就需要稍微修正，在几个细节微调。即使大致上没有改变，不过羽川提出的疑点确实因而得到解释，总之这部分之后会慢慢说明。至于我一点都不记得的儿童老仓是什么样的女孩？依照我父母以及千石的说法，她是个「完全不说话的孩子」。连内向的千石都这样形容，所以肯定很夸张。不过既然是「不说话的孩子」，我知道类似的例子，所以很容易想像。这里说的类似例子，当然就是当时还不在我的影子里，而是住在补习班废墟的忍野忍──总是瞪著我，嘴巴紧闭成一条线时的她。

「当时抚子觉得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喔。不和大家一起玩，却也不离开房间，而且不说话。」

千石这么说。

我越听越觉得很像当时的忍，不过当时的忍之所以不说话又不动，是基于相应的理由。换句话说，应该认定儿童老仓也是基于必然的理由而不说话。不难想像是因为她的家庭环境。

即使在暂时收容的家庭，也就是我家，儿童老仓也完全没卸下心防。不，到头来，她甚至不一定理解「家庭」这个概念──这是我妈的说法。

如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因而严加提防。她当时的心境或许是自己被绑架到陌生的家。就算没这么认为，或许也还无法理解「保护」的概念。

真是的。

这种事不该让孩子知道。

无论如何，我打听到的老仓童年性格，和我所知道那个时期的老仓不同，缺乏相似性，我甚至认为可能是只有年龄相同的另一个人，不过依照我听到的外在特徵，应该可以确定是老仓没错。

老仓育。

我不禁思考哪个老仓育才是真正的老仓育，但答案应该是「两者皆是」吧。至少那个家伙不希望我讲得好像知道「真正的她」。

儿童老仓曾经短暂住过我家，和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对此完全没记忆。因此听父母与千石说明当时的印象时，我并不是没感到疑惑。（我并非完全没想过可能是大家串通好一起骗我，不过我父母与千石要怎么串通？）只是听他们说完，我清楚回想起一件事。虽然这么说，但我不是想起老仓住在家里时的事。

我想起的是老仓消失时的事。

某人从家里消失的感觉。失去某种东西的感觉。

比方说，如同在班会失去「正确」时的感觉。如同在废屋失去「同志」时的感觉。

失去某种东西的感觉。

最初把这种感觉植入我心中的人，是她。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却失去了某个东西，消失了某个东西。我清楚回想起自己体验过这种失落感。

我回想起这种失落感。

总之，她突然消失了。不过或许只是儿童老仓主动回到自己家吧。

主动回家。

不是她的父母带她回去，也不是我的父母基于各种原因无法保护她。儿童老仓是依照自己的判断离开我的「家」，回到她的「家」。

到头来，对于孩子来说，父母永远都是父母，也只有自己的家才是家吧。无论是多么悲惨的父母或多么悲惨的家都一样──这是我爸的说法。

哎，我爸说的或许没错。至少儿童老仓认为这样是对的，这个行为是正确的答案，才会消失踪影。

我的父母没有详细说明这部分，不过我认为她回家之后，应该也造成一番风波。只是想到后来的际遇，老仓的事件应该没以我父母期望的形式解决。

必须由家庭里的某人发出求救讯号，否则家暴问题很难解决。如果任何人都不把问题当成问题，就没有任何人能回答。

述说这段往事的父母，以这段话做为总结。

看来他们没多想就认为我是忽然想起童年回忆，想起曾经住在一起的女孩才问这种问题，但我完全没想起小学时代的回忆，我知道的是后续的事情。

是老仓育接下来的悲惨人生。

我唯一能说的，就是大约一年后，她透过我向我父母发出求救讯号，而且这道讯号传到我这里就停止。

和老仓就读相同国中的我，不记得她这个人。我们不同班，基本上没有真正打过照面，但我在废屋见到她的时候也完全不认得。即使主要原因是她后来的个性完全不同，即使次要原因是她后来给人的感觉不同，我也完全不认得。

我不禁心想，在她一句话都没留、一句话都没说就离开阿良良木家的时候，她就基于各种意义，从我的面前消失了。

那个家伙消失之后，我成为冷漠的人。

008

睡衣比我想像的更像睡衣。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而且我也经历过各种战场，自认能应付各种出乎意料的场面，但老仓在社会住宅某户所穿的睡衣，完全是男高中生幻想女生会穿的那种睡衣，是正中直球。这么没创意就某方面来说很创新。

羽川在我耳际低语。

「大概是因为长期在室内生活，所以服装品味朝这种方向专精下去……」

原来如此。

羽川也是因为家庭环境的关系，所以服装品味的方向著重于内衣吧。不提这个，羽川在我耳际低语很危险，和小扇的低语大不相同，会让我觉得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不过两者不该相提并论就是了。

取下门链，双手抱胸迎接我与羽川的老仓，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来得好，我就称赞你这份胆量吧，阿良良M……」

她这么说。

阿良良M？

这是怎样？我以为这是蕴含强烈恶意的臭骂，不过似乎只是单纯口误。她明显板起脸。

「唔……太难念了啦，你这家活的名资……」

她又口误了（应该是想讲「你这家伙的名字」吧）。如果她在这时候说「抱歉，我口误」就有可爱的感觉，但她撇头背对我们，进入走廊深处。

大步行走。

羽川将手伸到身后，关门上锁。老实说，可以的话，我希望她别锁门，方便在发生紧急状况的时候逃走，但是应该不能这样吧。

在接下来要面对老仓的局面，我必须多学学羽川这种强大的精神力。

「室内格局是两房两厅，适合小家庭。但鞋子只有相同尺寸的女用鞋两双，确定是一个人住。虽然是那种态度，不过依照空气里飘来的味道，她似乎在我去叫你的时候泡了红茶，所以准备道谢吧。」

羽川脱鞋经过我身旁的时候，迅速对我说明。

她一下子灌输这么多情报，我的大脑处理不来。刚进入玄关就掌握室内格局也太厉害了。

到头来，我没想过事前情报错误，老仓可能不是一个人住的可能性。即使是现在，羽川翼依然是全盛时期吧？反倒因为面对过去、面对自己而更加成长。事实上正如羽川所说，餐桌上已经备好红茶。

不过，很难说羽川完全猜对，因为准备的红茶只有两杯。除了坐在桌旁的老仓面前一杯，只剩下另一杯。总归来说就是没我的分。

即使是羽川，应该也没完全看透老仓对我的厌恶程度吧。但我如今也已经不在意了。

不提这个，我比较在意单调的室内。不对，不只是在意的程度，而是极度不对劲，该怎么说，室内像是在玩大家来找碴。

有桌子，不过椅子只有老仓坐的那一张。如果是故意整我而收起椅子，应该会留下羽川的分，所以大概是原本就只有一张椅子。

没有窗帘。不对，有蕾丝窗纱，但是只有窗纱。仰望天花板会发现两盏日光灯只装了一根灯管。

回想起来，明明玄关有刮泥垫，室内却没有地毯。她准备的红茶附带砂糖与奶精，还附上茶匙，看起来无微不至，却没有放在茶碟上。

此外在各方面……总觉得都缺了一点什么，如同反映出屋主的特性，不只是令人感到不对劲，也令人感到诡异。

讲难听一点，这已经超越诡异，达到凄惨的程度了。这种奇妙的感觉，羽川应该感受得比我更深入，但她完全没将想法显露在言表。

「那个……」

她开口了。

没有椅子，所以当然没办法坐，但她隔著桌子和老仓面对面。

「老仓同学，你看起来很好。太好了。」

「看起来很好？就你看来是这样？」

老仓展露自己的脸颊说。

虽然不严重，但她脸颊红肿。既然是被打了一拳，红肿也是理所当然的。被甩巴掌的战场原脸颊当然也还在红肿吧。

「说真的……那个女生到底多么会装啊？虽然我一直觉得她不只是体弱多病的内向女生……」

老仓说。

然后她看向我。如同在瞪我。

「乾脆告她伤害罪吧？趁著没消肿之前去找医生开验伤单。这么一来，校方也会取消推荐那个家伙进大学吧？」

「……彼此彼此吧？毕竟是你先出手，真要说的话，她是正当防卫。」

「是吗？」

老仓不负责任地说。以当时的状况，我确实不知道是否能主张正当防卫。与其说彼此彼此，还是比较像是两败倶伤。

我叹口气瞥向羽川，向她使眼神。不知道是否传达到了，我有点担心，不过到头来，用不著我使眼神，羽川就展开行动了。

太聪明了吧？

结果我只朝著无人的空间使眼神。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空虚的事了。总之，羽川以自然的动作朝红茶杯伸手。

视野范围有会动的东西，就会反射性地去看。这是人类的习性。原本瞪著我的老仓也不例外，目光追随羽川的动作。

我如同抓准这一瞬间，迅速绕过桌子，以食指触摸老仓的脸颊──也就是患部。

「慢著……你做什么啊！」

老仓身体顶了椅子一下，但是为时已晚。我如同蜻蜓点水回到原位。既然已经达成目的，我就不必迅速归位，不过要是停在那里，我恐怕会被她赏巴掌……

「怎……怎么回事……为什么戳我脸颊啊？就这样戳两下……我们的交情好到能让你顽皮玩这种游戏吗？你想被我用什么罪名告？」

先不提戳脸颊构成什么罪名（我并没有戳两下），总之我以没戳老仓的另一只手指向老仓。之所以换另一只手，是因为刚才以安全别针刺破之后戳她脸颊的食指还在出血。不过应该会立刻治愈吧。

和她的脸颊一样立刻治愈。

「老仓，就算去找医生，我认为你的脸颊也开不成验伤单喔。」

「嗯？咦……哎呀？」

我的血液──吸血鬼的血液完全治愈脸颊，老仓对此露出诧异表情，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会这样也是当然的，她无法想像是因为我这一戳而治好。看来她将我刚才那一戳解释成在确认脸颊治愈的状况。

她不只是因为无法相信这种超自然现象，也是因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认为受惠于我吧。总之，我不认为她真的想告战场原，不过那个家伙握拳打老仓确实有点过火。身为那个家伙的男友，帮忙这种程度的善后应该无妨。

「唔……肿成那样居然两个晚上就好，我的治愈速度真快……」

老仓似乎认为自己的治愈速度使她失去恶整我的把柄，因为怒火无从宣泄而懊侮。

将手伸向红茶的羽川，最后没有拿起茶杯，而是回复到原本的姿势。

「看来精神很好，没什么问题。」羽川回到刚才的话题。「所以老仓同学，你明天之后还是能来上学吧？」

「……所以是来尽到班长的职责？那个……你是羽川同学？是吗？」

老仓这么问。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认识羽川，还是明明认识却装傻。老仓从一年级第一学期之后就没上学，至少我不认为她会详细知道羽川的威胁性……这么一来，她堪称不明就里就在面对一个极度强大的敌人。双方战力差距在旁人眼中大到好笑，不过在这种时候，战力差这么多也是问题。

因为老仓育──现在的老仓育过于软弱，极度脆弱，这边光是挥一记试探用的刺拳就可能打坏她。

「是的，我是羽川翼。」

羽川微笑回答。

……不过以羽川的立场，她不像我或战场原，基本上和老仓没有利害关系，所以应该不会出现明显对立吧。

这么一来，我就更庆幸这次和羽川一起来，但我不能一直依赖她。羽川原本希望我独自来找老仓，肯定是因为她认为这么做比较好，认为这么做绝对是为我好，也是为老仓好。

然而小扇的存在使她无法如愿，所以现在绝对不是羽川欢迎的状况。

「……是老师委托你来接我吗？我想想……那一班的班导是谁？」

「保科老师。是一位好老师。」

「好老师？有这种东西？」

老仓笑著说。我难以判断她这张表情是在笑还是在忍痛，但我认为应该是在笑。因为如果会痛，在这时候不需要忍。

看来她果然知道铁条的现况。

小扇说，老仓是因为铁条离开才来上学，看来这个推理是对的。

「我当过班长所以知道，羽川同学，你只是被老师恣意利用了吧？」

「唔。唔唔。我没这么想过，不过确实也可以这样解释吧。」

羽川回避老仓的恶意。没否定却也没肯定的这种回答，大概是现在应付老仓最有效的手段吧。连对话都不是漫无目的，真的是羽川翼的作风。

羽川刚才讲睡衣的时候说不过老仓，或许是因为这样，所以在可以退让的时候退让一次，给对方一个面子。

也可能是在这次的事件，羽川终于认真起来了。

相对的，老仓虽然落魄到令人不忍卒睹，但昔日也是以率领全班闻名的女中豪杰。经过这段简短的对话，她似乎察觉羽川翼不是普通的班长，不再说任何多余或找碴的话语，大概是不希望被抓到话柄吧。

追根究柢，她带我们进入房间可能也是赌气使然，不过另一方面肯定是因为这里是她的领域，是她的主场（事实上，她现在的态度比之前在教室对峙时更强势），然而她似乎发现状况和她想像的不一样。即使如此，如果是两年前还很难说，但现在的老仓完全不会在这时候撤退。

她再度将视线，也就是将目标转移到我身上。

瞪人的双眼瞄准我。

「所以……」她问。「羽川同学就算了，阿……阿，良，良，木，为什么你会来？」

这次她慢慢说出我的名字，以免口误。

「我不想看见你，你也不想看见我吧？记得我们现在应该水火不容才对，难道是我误会了？」

她硬是以客套语气这样问，我还以为她是小学生。

不过，我认为现在是机会。想找合适的时机应该也徒劳无功吧。在我与老仓之间，绝对没有最佳或是最准确的时机。假设真的有这种时机，也早在两年前、五年前或是六年前错过。既然这样，现在只要努力避开最坏的时机就好。

只思考老仓的事吧。

只有现在，我是为了老仓而存在。

「不是误会。但我们肯定也不只是这种交情。你前天不就告诉我了吗？」

「！」

她露出惊讶表情。

我回想起那间废屋令她这么意外？还是令她遗憾？

不过既然这样，我乘胜追击。

「小学那时候也是。」

「啊……呜。」

此时老仓采取意外的行动。她粗鲁抓起手边的红茶杯扔向我！

麻烦了。不是清理红茶很麻烦，是这个演变很麻烦。

原子笔就算了（不过当时我也中招），不过面对扩散的液体，不可能完全闪躲。

现在的我无法像是瞬间移动般闪躲。这样下去，我会被刚泡好的红茶泼到。烫伤没关系，但老仓看到我烫伤治好的过程就麻烦了，或许这次她会联想到这就是脸颊痊愈的原因。

我只有脑子这样运转，身体却没反应。就算起反应，大概也只能反射性地缩起身体吧。但我再度因为羽川而避开这个危机。

不知何时，真的不知何时，羽川往我这边接近半步，在老仓扔的杯子命中我之前接住杯子。

不对。

不是档住，是接住。

绝对不是挺身保护我，而是正常伸出单手，抓住朝我旋转飞来的茶杯握把，如同要卸下力道回收溅出的液体般，让茶杯在手心旋转，然后就这样放回桌面。放回去的时候稍微溅出一点茶水，然而就只有这样。

老仓目瞪口呆。总是眯细双眼瞪我的她愣住了。

哎，知道羽川多么厉害的我都把眼睛瞪得很大，她难免目瞪口呆吧。

经过暑假尾声的那个事件，这家伙的实力其实提升了吧……难道如果是放暑假前，她在最后把杯子放回桌面时，也不会溅出半滴茶水？

「嗯？没有啦，只是因为我认为老仓同学万一扔红茶的话很危险，所以预先提高警觉……我前天没能阻止战场原同学，所以反省过了。」

「…………」

反省的成果也太好了。

看来这家伙甚至不能贸然反省。

结果到目前为止，羽川在这栋公寓没能回避的麻烦事，只有老仓的睡衣……和羽川在一起真的不会出事耶。

感觉即使羽川在睡衣这件事让步屈服，也已经好好取得相应的补偿。我差点认为接下来或许出乎意料可以顺利和老仓谈下去，不过事情当然没这么简单。

即使羽川展现多么超乎常人的危机回避能力，最后面对老仓的依然不是她，而是我。

是阿良良木历。

「老仓。」我下定决心开口。「来聊聊吧。聊往事。我和你的往事。」

「…………」

老仓沉默片刻。

「我讨厌你。」

然后，她这么说。

我至今听过许多次的话语。

不过，无论听她说多少次，每次都令我受伤。

009

「帮我找出失踪的母亲吧。」

经过一番峰回路转，老仓在最后这么说。

「如果帮我找到，我就愿意上学，也愿意向战场原同学道歉。」

……为什么我们的议论落得这么突然，堪称文不对题的结果？若要说明这一点，就得从老仓育这个女生的历史，从她的观点来叙述。换言之，得叙述老仓离开这座城镇之后过著何种生活──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究竟成为什么样的人。

得叙述这种事。

推理小说，应该说侦探作品的基本之一就是「寻人」，所以这段铺陈绝对不是将至今的流程扰乱，反倒是汲取。必须好好展现至今的水路给各位看。

「你回想起来了……不只是回想起来，看样子你隔了五年，终于明白我当时想做什么了。也就是说……你现在相当瞧不起我吧。」

老仓这么说。

以一副非常厌恶的态度说。

关于羽川接下的茶杯，由于她没办法解释，所以似乎当成没发生过。

「你瞧不起当时努力谄媚你，希望你出手相助的我……」

「居然说谄媚……」

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回想起来的暑假回忆，如果是她在向我求助，那么就只是没能回应的我很愚蠢罢了，如果这段回忆经过优秀的叙事者粉饰，或许会成为佳话流传下去，不过老仓亲口说当时如同精灵的举止以及幸福的笑容是「谄媚」，我觉得在我心中已经坠地的回忆进一步遭到践踏。

但我无法抱怨。

即使同样是回忆，这也是在她心中的回忆。无论要怎样弄脏这段回忆，都完全是她的自由。

……可是，她曾经那样责备我忘记这段回忆，在我回想起来的现在，依然拿这件事臭骂我，这样根本有问题。不过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想把她现在个性的问题拿来讨论……

「好……好像笨蛋。」

她说。

我以为她在骂我。以为她在嘲笑我当年没发现她那么温柔教我数学都是装出来的。

但我错了。这部分错了。

她在这里说的「笨蛋」是她自己。

「好像笨蛋，好像笨蛋好像笨蛋……我真的好像笨蛋！居……居然不惜谄媚这种家伙也想得救的我好丢脸！我……在那个时候拋弃自尊，阿谀这种家伙！在心情上就像是舔了他的鞋子！」

「…………」

「想要弥补失败，却犯下更凄惨的失败……丢脸，丢脸！丢脸，丢脸……好想死！好想消失！」

她大喊之后趴在桌上。

响起「咚」的响亮声音。

声音大到我以为她撞破额头，但她立刻抬起头，恢复为倔强的表情。恢复为咧嘴笑咪咪、倔强、险恶的表情。她究竟是以什么方式切换心态啊……

好想消失。

不过，如果只看她说的话语，她后来确实「消失」了……

她说想要弥补的失败，应该是收容在阿良良木家保护时的事情吧。在临时避难所不说任何话，不对任何人打开心房，换句话说就是不谄媚任何人，独自回到荒废至极的家。这应该就是她说的失败吧。

结果，她后来那种拐弯抹角的求救方式果然大放异彩，应该说大为异常，但我反而觉得这补强了她没有直接向我父母求救的原因。换句话说，老仓一度拒绝他人伸出的援手，对此感到内疚。

「不过，阿良良木。就算不是我，我认为其他人也会这么做。我认为我并不是特别不幸。这是常有的事。你不这么认为吗？你该不会在同情我吧？」

「…………」

「比我不幸的人很多。在整个日本很多，报纸刊登过很多。我没罹患绝症，没饿肚子，没被卷入战争，也没有无故被陌生人打。我没有不幸，我没有不幸，我没有不幸。对吧？你说对吧？」

「…………」

在这时候徵求我的同意，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说一件事，她最不幸的就是只能像这样寻找比自己更不幸的人来肯定自己。

比我不幸的人很多。

这种话不应该自己说出口吧？

「所以不要可怜我。如果连我最讨厌的你都可怜我，我真的很想死。」

「……我认为我被你怎么讲都是应得的。因为我从你那里得到这么多东西，却完全没有回报。」

我是自以为凭著一己之力沸腾的水。

对于老仓，我总是只有接收，换句话说就是夺取。这是事到如今无法归还、无法回报的东西。

「所以如果你要求别可怜你，我就不会可怜你；如果你要求别补偿，我当然不会补偿。」

「这是怎样，想耍帅？以为这种态度很洒脱？做这种事，自以为是上等人？装什么洒脱……实际上明明只是半途而废。」

「是啊。不过你也一样半途而废吧？」

糟糕，我不小心反驳了。

只要对话似乎成立，我无论如何都会放松戒心。其实只有我认为对话成立，实际上顶多只是单行道，只是车辆在道路会车罢了。而且在这么窄的道路，只要方向盘稍微打错，就会轻易发生对撞车祸。

我以为又会有东西扔过来，但是不知何时，茶匙与糖罐都从她手边消失了。仔细一看，这些东西不知为何都摆在羽川面前。究竟是什么时候没收的？我也完全没察觉……

羽川没有介入我与老仓之间，不过似乎协助维持了能够继续交战的最底限状况。她这样的立场比起己方更像裁判，不过光是她协助进行公平审判，我就很感谢她了。

「……这也没办法吧？这不是我的错。我之所以半途而废，之所以讨厌之后就逃避，都是因为家长。」

都是家长的错。

老仓不情不愿地说。没有扔东西，而是改扔话语。扔出令我认为扔东西砸我反而比较好的话语。

「我变成这样都是家长的责任。」

「……你的家长现在怎么样了？」

「哈！你凭什么关心我这种人的家庭状况？国中那时候明明完全没想过！」

她这样挖苦让我不好受，但是这番挖苦似乎也伤了她自己。不只挖开皮肉，还撕裂她自己。

「你没救我之后，他们可喜可贺地离婚了。妈妈得到我的抚养权，带我离开这座城镇……男方家长现在怎么样，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男方家长。

老仓以这种方式称呼父亲，这个称呼据实表现出她的心情。也就是说，将那个家摧残成那样的人，肆无忌惮摧残家庭的暴力源头，应该是父亲。

老仓现在的思考能力是否能看出我的这份想法？我打一个很大的问号。

「没错，那个家变成那样是因为男方家长。那个人渣。」

老仓这么说。

她脸颊泛红。不是愤怒，反倒有点含羞的感觉。或许是觉得小学时代主动回到这个「人渣」身边的愚蠢自己很丢脸。

或者是觉得至今没聪明过的自己很丢脸。

「妈妈顶多只是『偶尔』打我，发泄被男方家长打的怨气。」

她这么说，然后如同在等待我做反应般停顿。她说明昔日发生过这种暴力的连锁，说明她自己是暴力连锁的终点。即使如此，她也不是在要求他人怜悯。完全没有。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完全找不到正确答案。

昔日要求拯救的她，如今在要求什么？

我不知道。

强人所难也要有个限度。

「所以在那个时候，你决定跟著还算好的妈妈一起走？」

到最后，我只能问这种问题。

但老仓对我浅浅一笑。

「以为我的立场可以做什么决定吗？当时只是大人擅自决定的。总之，与其说我妈妈还算好，应该说我妈妈就世间看来同为受害者吧。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如同小学时代依然将男方家长视为父亲，国中时代也将母亲视为受害者吗？

太没救了。

不，害她人生没能得救的祸首就是我，所以我甚至没资格评论她多么没救。然而，老仓的没救人生并非只到这里为止。

距离结束还早得很。

后来，她就读高中前的这两年多──从国中一年级第二学期到国中毕业的这段期间，也就是她不在这座城镇的期间，没救的际遇──不幸的际遇袭击她。

比起绝症、饥饿或战争好得多的不幸袭击她。也就是母亲失踪了。我原本希望她的人生至少要有一个美好之处，但目前为止完全找不到。和这间屋子的内装一样失去平衡。

她的人生失衡，在各方面都有所不足。

「我不知道你多么上等，只知道你多么下等，不过就算是你，只要出生在和我一样的家庭，一样会成为我。我也想出生在警察父母的家庭。」

「父母也没办法自己选孩子吧？」

我再度多嘴反驳。我这么说是希望她克制一点，却好像出乎意料正中老仓的心，她露出惊讶的表情。

「对。」她点头说。「妈妈也说过完全相同的话。她说她其实很期待。期待生活将从那时候否极泰来，期待那时候成为转折点。妈妈说我的行动完全没有符合她的期待，不过在家庭瓦解之后，她认为这应该已经是人生的谷底，今后应该不会更差了。她抱著这样的期待。毕竟那种家庭其实从我小学时代就一直是破碎的，她早就知道迟早会变成这样。不过正因为曾经失败，所以应该可以从这里重新站起来。妈妈说，既然至今这么悲惨，她这样的人今后或许将会幸福，否则人生就不公平了。她抱著这样的期待。然而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后来同样很悲惨，和之前一样悲惨。」

「……意思是后来也继续施暴吗？那个……你妈妈对你……」

「不对。你刚才没听我说话吗？妈妈打我是为了发泄被男方家长打的怨气。既然没了那个人渣，妈妈当然不会打我。」

「…………」

我还无法接受这个前提，但既然这个道理成立，至少暴力的连锁就此打住。不过这样的话，究竟哪里悲惨了？

「我说我变成这样是家长害的，这就是根据之一。我至今像这样过了两年多的茧居生活，不过我妈妈同样是个茧居族。」她说。「我们母女相依为命之后，她很快就变成茧居族。好像是离婚的打击逐渐造成后遗症，她窝在新家的其中一个房间，再也不肯出来。」

「不肯出来……」

「家长变成茧居族，你能想像这是什么感觉吗？我才国一就得照顾母亲。很好笑吧？」

如同在逼我笑的她，自己也确实挂著笑容。我无法判断她是回忆往事而笑，还是在嘲笑说不出话的我。

「教导家长如何面对茧居儿女的书或节目很多，却完全没人教儿女如何面对茧居的家长，所以，那个时候，真的是……那个时候，是的，嗯，我发誓无论如何绝对不会变成茧居族……只是我数年后就轻易毁约了。不过，我妈妈是重度茧居族，是极度茧居族，所以我和她比起来正常多了。」

老仓这么说。说她比自己的母亲好多了。

「真的很夸张喔。窝在上锁的房间，缩在墙角，三餐都是我来准备跟收拾，而且后来甚至完全不吃了。妈妈用板子钉死窗户，窗帘也一直拉上，房间伸手不见五指，完全漆黑，还拆掉日光灯以免灯亮。而且她一直自言自语……自言自语说什么父母没办法自己选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算我对她说话，她也完全不理我……简直是青春期的孩子。妈妈比我这个国中生处于更严重的青春期与叛逆期。有句话说孩子生孩子，我家则是孩子养孩子。」

大概是老仓母亲的心因为家庭破碎而受到重创吧。即使是内部充满暴力的家庭，只要家庭存在就是她的幸福，是她的心灵支柱吗？

总之，我无法想像母亲变成那种状态、陷入那种状态时的女儿心境。战场原或许可以稍微理解吧。不，她的状况也和老仓不一样。当时她并不是非得自己照顾母亲。

「学校成绩一直退步，我好不甘心……比我笨的家伙接连超越我，原因居然在于我是为母亲著想的好孩子……不过校方同情我，好像额外帮我的成绩加分就是了。不然的话，哈哈，我那种在学成绩不可能进得了直江津高中……」

老仓高一的时候，就我看来，她对于自己身为直江津高中的学生骄傲到不必要的程度，原因或许就在这里吧。而且这也是她对我抱持数学情结的原因。

本来明明做得到，却没能发挥能力，失去机会，逐渐被超越的感觉。从她自尊心的强烈程度来看，持续数年的这种状况肯定壮烈到超乎想像。

「就算这样，母亲依然是母亲，妈妈依然是妈妈，家长依然是家长。我认为既然已经失去其中一方，就非得小心以免也失去另一方。我认为妈妈总有一天也会走出房间，或许她会因为说过『家长也不能自己选孩子』这句话向我道歉。或许会对我说幸好她生下我。因为没人知道世间会发生什么事吧？没人知道未来长什么样子吧？难道说未来全都已经既定，不可能变更？」

老仓说到这里咳嗽了。不是暂时停顿，好像单纯只是呛到。刚才她讲我的名字也讲得不是很顺，看来现在的她果然不习惯说话。

「幸好日本是社会福祉比较充实的国家。就算妈妈没赚钱，就算男方家长没支付慰问金或赡养费，只要备齐相关文件，也可以勉强让相依为命的母女温饱。所以我从来不认为妈妈消失比较好。只有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然后，她的疯狂再度上演。

「因为我每天晚上都在祈祷。祈祷自己别认为妈妈消失比较好。祈祷自己别认为妈妈消失比较好。祈祷自己别认为妈妈消失比较好。祈祷自己别认为妈妈消失比较好。然而，妈妈消失了。」

母亲违反老仓的心愿，消失了。

「某天，妈妈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告知，就这样消失了。我放学回家，妈妈就不见了。妈妈就消失了。毫无徵兆就突然不知道跑去哪里……怎么样，跟我很像吧？大家都说女儿会像爸爸，但我肯定像妈妈吧。」

老仓笑了。这张笑容大概和她的母亲很像。

010

「我做好晚餐，端到房间，开锁进房间一看，里面是空的。连一张字条都没留。虽说毫无徵兆，但还是有预兆吗？与其说预兆，应该说预感……我觉得妈妈总有一天会留下我，然后不知去向。对，就像男方家长不知去向那样。我已经不知道我的双亲──他们两人的去向了。」

老仓这么说。

扼杀情感、扼杀自己。

虐杀自己的心。

「刚开始，我以为妈妈跑去找男方家长，毕竟妈妈好像很想念他……只要这么想，我就不想去找妈妈了，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应该不可能是这样。因为妈妈只是为离婚的不幸叹息，似乎没有复合的打算。总之我就此解脱，再也不用照顾妈妈，落后的课业也补回来了。我在亲戚之中找到挂名的监护人，然后接受国家补助，回到这座城镇。我不想见到你，所以我其实不想回来……不过只有这里才有空位。」

她说的「空位」应该是住处吧。所以羽川的推测在这里也正中红心。这家伙是不是去当算命师比较好？

不过，当事人羽川面有难色。

嗯？怎么回事？难道老仓话中有令她在意的地方吗？听她说这段往事，确实打从心底不好受，但羽川的表情实在不像是对于现在气氛的反应……

虽然我不清楚，不过既然羽川在专心思考，我认为自己更该绷紧神经。

「为什么决定一个人住？」我问老仓。「就算是挂名，亲戚依然是亲戚吧？而且，既然你不想回到这座城镇，应该可以继续住在你们母女原本的家，为什么刻意搬到这里？」

「因为是垃圾屋。我光是照顾妈妈就没有余力，完全无法打扫。而且也不是一个人能管理的规模……与其从那时候开始打扫，我认为拋弃整个家比较好。」

拋弃整个家。

拋弃。

她不会犹豫吗……哎，应该不会吧。到了这一步，对于老仓来说，那个家已经不是守护或珍惜的对象了。

既然不是家族或家庭，只守护「家」一点用都没有。

「我活用这份教训，精简这里的家具。很清爽吧？」

老仓难得（就她看来或许只是一时疏忽）在这时候正常徵询我的同意。既然她如此正常徵询，我应该正常同意才对，但是这个家使我难以同意。

室内确实清爽，但我觉得不是因为家具少，而是因为家具不够。我知道这种不平衡的内装是她活用教训的结果，不过老实说，她几乎没活用到这份教训。

不只没活用，反而还死用了。

所谓的「整理整顿」绝对不是这样。

而且老仓无视于我的第一个问题。这肯定是故意的。明明有挂名的监护人，为什么选择一个人住？难道她认为这是用不著回答的无聊问题？这么说来或许如此吧。

用不著询问。

到头来，她持续监护了监护人两年，如今要找人监护她，听起来只像是滑稽的笑话。我不知道这方面的法规是否完善，不过既然老仓现在像这样接受补助，如愿一个人住在社会住宅，应该算是勉强解决了这方面的问题。

总之老仓返乡了。返回儿时生活的这座城镇。

她接下来的经历，我已经知道了。

老仓在直江津高中再度见到我，但我基于想像得到的所有意义忘了她。她即使在班上建立起领导者的立场，却在没多久之后被班导与同学们陷害（应该说是自掘坟墓），后来在这里住了两年。

和母亲一样变成茧居族。

即使程度不同，茧居时间却好巧不巧和母亲差不多。然后在前天，她透过某种管道得知铁条请产假，终于再度上学。不过实际上，即使她重新上学，也再度撞上暗礁……

「懂了吗？我没有那么不幸。」

老仓讲完往事之后这么说。

一副有些骄傲的样子。

伴随著抽搐的笑。

「这种程度的事情，任何人都可能遭遇吧？任何人或多或少都会经历，这是很常见的事……也没什么辛苦可言。总之或许比正常标准难熬一点，不过要是这么讲就很难处世了吧？真要说的话，只有家长变成茧居族比较稀奇，但也应该庆幸自己累积这种罕见又难得的经验吧？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不幸，所以我得努力。我是还算幸福的一方，因为可以像这样活著……」

「…………」

她说出的这些话语肤浅无比。到头来，世界上最不相信这番话的就是她吧。

「所以，我不需要同情……阿良良木，你不用道歉，不用补偿，也完全不用赎罪。毕竟我说出来之后觉得舒坦多了……」

说出来会舒服些。

记得某人对我这么说过。

「反正这都是往事了。你想听的往事，都只是过往的事情，都是已经结束的物语。虽然我是因为火大才找你麻烦……不过事到如今，我不想要求你为我做任何事。真要说的话，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可以离开吗？」

老仓这么说。

经过这一小时，她看起来好像缩小了。缩小不只一圈。她当然没因为完全说出来而变得舒服吧，就算这样，她看起来也像是走出阴影，看起来再也没有对我赌气。是这样吗？

到最后，老仓之所以从高一那时候就找我麻烦，不是因为我擅长数学，或是没有回应她沉默的求救，重点是在我完全忘记昔日和她的两次交集吗？所以在往事完全见光的现在──我回想起一切、认知到一切的现在，她逐一责骂之后，怨气就全消了吗？

如果我这么说，小扇大概会笑我吧。会哈哈大笑吧。她会说老仓肯定只是因为恨我所以讨厌我。

「…………」

这里是她家，所以如果她要求我离开，我就只能离开，没有选择或抵抗的余地。但是我还没达成让老仓回来上学的目的，要是我就这样回去，我简直等于没来过。该怎么办？总之我开口叫她。

「老……」

「老仓同学。」

不过我刚说第一个字，羽川就像是抢话般开口。她久违发言了。

而且她问了一个有点无视于话题走向，离题又神奇的问题。

「你刚才说……开锁？」

「咦……？什么？」

一瞬间，老仓有点混乱，似乎不知道羽川在问什么。不过这是她讲过的话，她立刻想到这是在讲她发现母亲失踪时的事，所以她点了点头。

「嗯，是的。我开锁进房，就发现妈妈不见了……」

「可是，窗户用板子钉死对吧？既然门也上锁，那么……」羽川接著询问。「你妈妈是从哪里出去的？」

011

羽川点出这个问题，我吓了一跳。这是我完全没注意到的地方，不过确实奇怪。我没想到来到这里居然会再度遭遇「密室」这个关键字，而且和上次我与小扇受困的那间神秘教室不同。是和怪异毫无关系，货真价实，还可能成为案件的密室。真的是推理小说。

而且这是没有任何特别设计的单纯密室，所以无从寻找解答。窗户以板子钉死，门也上锁的房间？这是无从使用诡计的单纯构造。一个人从这种地方失踪？

从密室失踪。

这个主题很普遍，可是……

「……你问从哪里出去，当然是从房门吧？」

不过，当事人老仓似乎听不太懂羽川的意思，讲得像是质疑羽川为何问这种琐碎的细节。

「门锁在内侧，转动锁头就可以打开，所以妈妈不就是这样出去的？」

「那么，房门是自动上锁的门吗？」

「这种房子也太先进了……那是出租的旧房子，所以是普通的门锁。不过房门的钥匙，我只有随便放在屋里某处，应该是妈妈离开的时候上锁吧。」

啊啊。

总之，如果想做个合理的说明，老仓这样的说明就足够了。不过，羽川肯定在想，准备要失踪的人，会刻意将房门锁好才离开吗？

即使已经决定目的地，为了让自己成功失踪，应该会想要尽快离开吧？至少应该没空寻找「随便放在屋里某处」的钥匙。先不提时间上是否有空，精神上肯定没空。

换句话说，还是无法合理说明老仓为什么非得打开上锁的房门，才发现母亲失踪。

「所以说，这是琐碎的细节吧？我或许记错了，不过妈妈也可能只是毫无原因随手上锁啊？或许是觉得上锁比较好。」

「哎，嗯，说得也是……」

羽川说。

她似乎只把老仓的意见当成耳边风。不，应该有听进去，却没有深思。羽川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应该不只是老仓现在的说明，而是老仓述说的这整段回忆。而且这份不对劲的感觉，以老仓母亲失踪的状况为契机决堤。只不过，我完全想像不到她从整段回忆发现哪里不对劲……

我只被老仓的叙述、老仓的经历震撼内心，几乎放弃思考。但羽川似乎不是如此。

不过，老仓的意见确实有道理。看到行动总是不合道理，甚至违反道理的老仓育，就觉得即使有人在失踪前特地一丝不苟锁紧门窗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唔，说到锁紧门窗……

「那么老仓，除了房门上锁，玄关呢？玄关大门有没有上锁？」

「啊？为什么问这种不重要的问题……但我不记得了。」

老仓不高兴地说。

「不记得代表没印象，也就是说确实上锁吧？毕竟如果没锁，你在这个时间点就会觉得奇怪了。」

「…………」

这么一来，老仓的母亲不只是锁上房门，还锁好玄关大门才失踪吗……

「如果当成是为了留下来的女儿而防止小偷闯空门，就可以解释玄关为何也上锁……毕竟玄关钥匙应该也在屋内某处，备份钥匙也……」

终究不会把备份钥匙藏在盆栽底下吧，不过既然找得到房门钥匙，玄关钥匙想找的话应该也找得到惯用或备用的，至少并非绝对不可能。

「为了我而锁门防小偷？我妈不会做这种值得称赞的事，不会做这种监护人会做的事。」

真要说的话，我的发言比较站在老仓这边，但她冷漠驳回我的推测……世间确实有这种不合理的事，所以区区一两扇门是否上锁，果然不是讨论的重点吧。

但是羽川继续思考。看起来甚至像是苦思不解。

她究竟在思绪尽头看见什么？我当然完全不在意这种事，不过这么说来，羽川不是说好要让我摸胸部吗？可惜在这种气氛之下，我完全不敢问。

「我不懂……你这么在意我妈的失踪？为什么？」老仓不耐烦地询问这样的羽川。「到头来，我妈的行动都让人猜不透。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失踪，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为了那种男人受挫，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直被那种男人打，依然想继续一起生活。我说过吗？我没说过吗？要求离婚的不是被施暴的妈妈，是男方家长。真的莫名其妙，我的家人是怎样？不对，已经不是家人了，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家人。我究竟是怎样？阿良良木……我被带到你家保护的时候，你知道我的想法吗？」

「啊……？」

「我当时心想，为什么要对我『炫耀』那种光景。我一直认为我的家、我的家庭理所当然是那副模样。窗户没破、墙壁没裂、地板没坏，那种整洁的家，那种安稳的家庭居然存在于世间，我无法相信。所以我一直瞪著你们，默默瞪著你们。你记得吗？」

「啊啊……」

我点头回应，但我在说谎。

我没有当时的记忆。不过如同千石清楚记得当时的事，对于老仓来说，这是震撼的体验。

她说，我们很耀眼。

老仓这么说。

……我要声明一下，在我家，「父母是警察」是特殊的隐情，但是家庭内部的关系没什么特殊可言，是极为平凡的普通家庭。

不合的部分就是不合。

这在她眼中很耀眼。

极为平凡的普通家庭很耀眼。

连不合的部分也很耀眼。

「很耀眼。所以我逃走了。耀眼到晕眩，害我的眼睛快毁了。这份温暖、这份温度，害我的身体快毁了。但还是不行，还是太迟了。看过那种东西一次，我就知道我家多么悲惨。」

别知道就好了。

别遇见你就好了。

老仓说。

「知道之后，我不知如何是好。我贸然想做一些事，那个男的就说我叛逆，更常打我，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痛打别人看不到的部位。可是逃回这个家的我逃不掉，再也逃不掉了。所以我在国中再度见到你的时候，我甚至认为这是命中注定。我当时很努力谄媚你吧？」

「…………」

「不过当时的反作用力，使得我升上高中第二次和你重逢时，对你的态度变得太凶了……反正你已经忘了我，所以没差。」

然后在第三次重逢时，她如同将所有人格整合，成为情绪不稳定的女生……

她至今走过的路好坎坷。

老仓在人生的道路上严重迷路。甚至让人质疑要怎样才会迷路得这么严重。

「真是的……老是不顺心。铁条不在的现在，我明明认为这次肯定可以重新来过……却又和阿良良木同班，太离谱了。我果然感觉这是命中注定。」老仓这么说。

「这是如同诅咒的命运。你出现在我人生中的每个关键点，散播灾难。」

「……是我害的？」

「没错。你害得我的人生乱七八糟……不对。」她用力摇了摇头。「我早就知道了。这不是你害的，是我的错。也不是家长害的。我妈妈说得没错，如果生下来的不是我，她的人生将会更加顺遂。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我讨厌。

我讨厌我自己。

老仓这么说。

「不过，阿良良木，如果不当成你的错，我没办法撑下去。对不起，你就当我的坏人吧。已经不行了，追不上了。如果只把家长当坏人……」

「老仓……」

「为什么不顺利呢？我明明好好表现了啊？我很努力，很拚命……是啦，我的个性或脑袋在各方面有毛病……但我没做任何必须受到这种惩罚的坏事啊？阿良良木，告诉我，你现在很幸福吧？如果我稍微有点贡献，如果你这么认为就告诉我吧。我为什么没办法幸福？」

「你之所以没办法幸福……」

我没有得到思考的时间。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羽川。

「是因为你不想幸福。没人能让不想幸福的人变得幸福。」

「……居然讲得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羽川严肃回应，相对的，老仓反倒放松表情。

「真的就是这样。你答对了。」

老仓这么说。如同这个问题是有奖徵答。

「因为啊，我这么脆弱，要是得到幸福会压扁毁掉。眼睛跟身体都会毁掉。无法承受幸福的重量。如今与其变得幸福，我宁愿让不幸的温水泡到脚踝，随便得过且过。我想穿著湿透的鞋子活下去。实际上，我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嗯，如今我不想幸福。为时已晚了。」

为时已晚。

那么，从什么时候开始才不会太晚？

两年前？五年前？六年前？

还是说，我的这个儿时玩伴，从更早之前就为时已晚？

一切都是往事，事到如今无从挽回，无从归还，为时已晚吗？

否。错了。

不是这样。

羽川说得对，一直责备过去的自己不叫做反省，是逃避责任的行为。但是断然放弃过去、割舍过去，也不是正确的行为。

我当然不知道怎么做是正确的，不知道什么是正确。这种东西我已经遗失，已经失去了。但我自认至少怎样是错的。若是就这样扔下老仓离开，肯定是一种错误。

「没有。」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幸福会沉重到压扁你。幸福不耀眼，也不沉重。不要太高估幸福。所有幸福对你来说都是刚刚好。」

都是恰到好处。

如同量身打造，非常适合。

「所以，不要这样讨厌幸福。不要讨厌世界，不要讨厌一切，更不要讨厌你自己。你体内的所有『讨厌』，我会全部承担，全部接受，所以你就更加喜欢你自己吧。」

喜欢老仓育吧。

尽管讨厌我没关系，喜欢你自己吧。

至少要和以前的我一样喜欢。

「我现在确实很幸福。正因如此，我要刻意这么说！这种东西，是所有人都理所当然该拥有的东西！」

有人从旁边轻敲我一下。

是羽川。

我因而回神。

我在讲什么啊？我在做什么啊？羽川刚才难得打断我和老仓的对话……变成那种构图之后，我交给羽川处理不就得了？但我却插嘴讲那种话？

羽川骂我也在所难免。我懊悔得咬牙切齿。不过羽川一边收手，一边以只有我听得到的音量低语。

「说得好。」

看来我的妄语没坏了羽川的心情，我对此松了口气。

不过，老仓育如何看待我这番话？

她无疑是我现在如此幸福的恩人之一，我却讲出这种忘恩负义的妄语，她将会如何看待？

「……公所。」

她这么说。

公所？

她抬起头，神情疲惫。

「公所的人快来了。抱歉泼你冷水，不过说真的，你们可以离开吗？他们要来检查我是否好好过生活……我就明讲吧，他们现在是勉强放任我拒绝上学，在这种状况，要是公所的人看到我和学校同学吵架，那就不太妙了。」

如果这是用来赶走我们的藉口，她应该会更早说出来。

所以这应该不是谎言。至少羽川也是这么判断的。

「这样啊。那我们今天先走了。」羽川点头说。「但我们明天也会来、后天也会来，就算是周末也一样。或许会造成你的困扰，不过让喜欢的人为难是我们的做法。啊……」

羽川翼如同补充般说下去。

「忘记说了。应该一开始就讲出来才对。因为我已经很喜欢你了。」

「…………」

这句话──羽川翼最后说的这句话，使得老仓育真的露出为难表情，愤恨地看著下方。

「那么……」她这么说。「那么，帮我找出失踪的母亲吧。如果帮我找到，我就愿意上学，也愿意向战场原同学道歉。」

012

我与羽川──副班长与班长该努力的目标变得明确，我应该感到高兴。不过回想起来，如果换个方式解释，或许老仓是委婉宣告「只要你们没找到妈妈，我就不去上学」。

「我觉得就算这样也好。只要你和老仓同学之间的误解稍微有冰释的徵兆就好。因为这本来就是最好的结果。」

「冰释的徵兆吗……哎，但愿如此。」

实际上，大概只有稍微撼动老仓的心吧。或许到了明天，她的心会再度顽固定形。就算明天不会，也可能是后天。

她讨厌我的这份心情，在这两年、这五年，或者是这六年慢慢凝固为雕像，不可能如此轻易融化损毁，应该耐心以对。

「可是，羽川班长，这可以说是最好的结果吗？我与你背负的使命是让那个家伙来上学耶？」

「只要她和战场原同学的那件事可以圆满……或是至少平稳收场的话，我就不打算强迫她。何况上学不应该抱著不情不愿的心态。」

昔日正经八百的羽川，如今也比较会讲话了。哎，她说得对，实际上以我的立场，我认为自己根本没资格要求她上学。以老仓的状况，她就算不上学，只要考试成绩够好就能毕业升学，所以没必要硬是参与不快乐的校园生活。不过……

「没错，阿良良木。如果是快乐的校园生活，我就算来硬的也希望她参与。剩下的时间大约半年，虽然短暂，但青春就是青春。这么一来，我也非得让她和战场原同学和好。」

「但我认为这是最大的难题……」

「既然要解题，题目难一点会比较有趣吧？」

我们离开老仓家，下楼走出建筑物，就这么移动到集合住宅里的广场。这里似乎是让居民让孩童嬉戏的广场，却是空无一人。不知道是因为时段不对还是其他原因。

这样的风景冷清又落寞，不过很适合想事情，所以我们决定在这里讨论老仓母亲的密室失踪案件。

「密室失踪案件」是推理小说的说法，以鬼怪小说的说法应该是「神隐」。因为一个人就这么如同一阵烟突然消失。

今天先各自回家，隔天将各自思索一晚的结果带到学校，经过一番讨论得出一个结论──这是我原本预料的后续行程，不过大概是天才与凡人的差异吧，羽川说：「那么，在公所的人去找老仓同学的这段期间，我们至少决定大方向吧。如果顺利在这里就得出结论，就可以在公所的人离开之后向老仓同学报告。」

确实，如果做得到这一点，就可以趁著老仓内心不定的现在进行心理战，如果老仓与战场原都可以从明天开始上学，就是最佳的结果……不过我就算思考一百年也不会冒出这种点子。

实际上，寻找失踪人口这种事，是现实世界的侦探可能以人海战术做的事，区区两个高中生真的做得到吗？不提这个，聪明人的行动力果然迅速……思考著这种事的我，决定先从容易挑论的方向讨论。

「虽然老仓那么说，但我也认为确实很奇怪。我投你一票。如果她母亲是自己离开，在离开的时候锁门果然奇怪。玄关大门就算了，连用来茧居的房间都上锁实在是……」

「我认为玄关上锁就很奇怪了。这部分是老仓同学说得对，但她大概只是反射性地反驳吧……心理陷入那种绝境的人，居然会在意自己再也不会回来的家是否锁好门窗，果然很奇怪。」

羽川回应我的意见。即使是羽川，她这番话与其说是深思的产物，更像是脑力激荡之下的产物，感觉她是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口。

虽然称不上是在解开密室之谜，不过消除疑点真的有助于我们查出老仓母亲的下落吗？我不确定，甚至认为这样没有助益，但是以现状来说，这是看得见的最大线索。

「那么，可能是什么状况？如果上锁的不是老仓母亲……那么是绑架？绑架犯抓走老仓母亲，将门窗维持原状当成障眼法？」

「嗯，有可能。如果是绑架犯锁门当成障眼法，就比失踪者锁门更具意义。也可能是意外。」

「意外？」

「老仓的母亲并不是失踪，只是单纯外出。所以才会锁房门避免老仓同学进去，也锁好大门提防小偷。然后她在出门的时候遭遇某种意外或是事件，所以回不了家……也可能是出门之后突然冒出想失踪的心情。」

「到目前为止，这是最能解释现状的说法。」

「想失踪的心情」有点难以想像，不过依照老仓的说法，她母亲似乎是无故就随兴行事的人，比起在失踪之前刻意锁上房门与大门，像这样「改变主意」的可能性更大，但是羽川自己提出进一步的质疑。

「但是老仓的母亲一直足不出户，我不懂她为何突然想出门。」她摇头说。「都已经茧居两年，却在凑巧出门的这一天，凑巧冒出失踪的念头……只发生其中一种就算了，两种凑巧同时发生不太合理。」

「不，两年没走出房间只是老仓自己的观点吧？或许在老仓上学的时候，老仓母亲会意外地偷偷出门买东西。」

「偷偷出门有什么意义？成年人正常出门，就算被看到也不用被骂吧？」

「不过以老仓家的状况，是老仓在照顾母亲。要是老仓发现她随便跑出去，或许就不会照顾她了。」

这种母亲也太夸张了……我一边心想，一边提出这个意见。我始终把这个意见当成假设。不过实际上，失踪的确实是老仓负责照顾的母亲，所以绝对不是假设。

「原来如此，我接受这个说法。然后呢？」

「然后，所以说……她一如往常外出……哎，先不提老仓，她应该很难不被任何人目击……不过在某一天，她冒出失踪的念头？」

我试著连结前半的推论，但是怎么接都不合逻辑。茧居两年的人在难得外出时突然想失踪，光是这样就不太可能了，每天当成例行公事般健全外出的疑似茧居族突然想失踪，是更不可能的事情。因为这样根本不是茧居族，而是正常生活的人。

相较于密室或神隐，失踪在一般社会应该比较多见，但是正常生活的人肯定很难冒出失踪的念头。茧居两年的人突然想失踪还比较可能真实发生。

但这应该不是真不真实的问题……

「至今出现的推测中，有提到第三者介入，也就是绑架的可能性。不过绑架的不是孩子，是大人，而且是家里的大人，犯人的目的可能是什么？勒索吗？」

「不，当时的老仓家是接受国家补助过生活……应该不是为了钱。既然锁定老仓母亲在家的时候下手，应该认定歹徒预先做过功课……到头来，没人向老仓要求赎金吧？」

「那么，绑架目的是老仓母亲本人……吗？有动机绑架老仓母亲的是……父亲？现在连去向都不明的那位父亲？」

「唔……应该是重要嫌犯之一吧？」

老仓刚开始怀疑失踪的母亲是去找父亲，不过反过来说，也可能是父亲主动来找母亲。虽然是父亲要求离婚，但是在这种事件，他们想破镜重圆的可能性很高……

「……这么一来，两人情投意合私奔也不无可能。因为如果是以蛮力绑架，多少都会抵抗一下吧？那么老仓肯定会发现痕迹……既然没有，就代表即使强硬了些，老仓母亲也是达成某种共识才被绑架的。」

「等一下，阿良良木。就算是被强行绑架，也可能不会留下痕迹喔。」

「嗯？」

「因为，虽然老仓同学现在的家那么整洁，但她不是说当时的家是没空打扫的垃圾屋吗？既然这样，就算稍微乱来也看不出来吧？因为原本就乱七八糟。」

「啊啊，对喔……真要说的话，就像是神原的房间那样。」

到了神原房间那种等级，稍微乱来反而会让周围乾净一点，只是两者的脏乱方式应该不一样吧。

「不过，当然可能是基于共识而离开或启程。而且这个人不一定是父亲，可能是别人。」

「别人？你心里有底？」

「不，完全没有。我只是认为，如果老仓母亲是和父亲一起走，应该不会像是私奔一样扔下女儿老仓。」

「私奔是吧……不过既然这么说，即使老仓母亲是和父亲踏上新旅程，也可能是因为这样才留下老仓。比方说如果只有两人，肯定能重新来过之类的。」

「阿良良木，你真瞭解男人的心理耶。」

「不，绝对不是这样……」

「我开玩笑的。不过想查出老仓同学母亲的下落，最后还是得确认这一点就是了。」

大概是决定就此告一段落，羽川像是做记号般轻敲手心。不过当然不是到此为止。

「就算查出失踪之后的下落，对于老仓同学来说也绝对不会是好的结果吧。我们应该考量到这一点。但我认为这件事的结果原本就不太乐观……」

「哎……如果后来证实老仓的父母是为了私奔而扔下老仓，无论怎么想，这种事都很难告知老仓吧。」

「只是难以告知就算了，也可能是不能告知的结果。」

「嗯？什么意思？」

「虽然应该和密室分开思考，但我们不能忽略失踪老仓母亲已经死亡的可能性吧？进一步来说，老仓母亲在一开始『失踪』……更正，下落不明的时间点，或许就已经遇害了。」

「遇害……」

「死人是否比活人容易搬运，这个问题应该还有待争议吧……不过至少歹徒会认为绑架对象死亡就不会挣扎，比较容易搬运。」

「嗯……我也听说死人肌肉僵硬，又无法自己支撑身体，所以会比活人重，这部分还有待争议……歹徒赞成哪种观点也有想像空间。只是……」我继续说。「事到如今，我认为就算得出多么难受的结果，我们还是非得告诉老仓。这是我们的……应该说我的义务。毕竟那个家伙也认为应该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这就是重点。」

「嗯？」

「到头来，为什么老仓同学要将『找母亲』这个重责大任托付给我们？你也不知道吧？」

「这个嘛……」

我不经意把女儿找母亲当成天经地义的事，以此为前提认为这是合理的委托……但是老仓绝对不算是喜欢母亲。只是比男方家长好，但可能差不了多少。我不知道老仓将内心对母亲的想法整理到什么程度，没整顿到什么程度，但我只确定她绝对不是想找回母亲，再度和母亲一起生活。

老仓委托我们找她的母亲，究竟是基于什么目的？实际上，如果只是要委婉赶走我们，应该还有其他藉口可用……

老仓的目的。

她……想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大概是她无法接受某些事，一直闷在心里……应该是这种感觉吧？换言之，虽然老仓也那么说，但她心底依然觉得母亲失踪时的状况不对劲吧。她说她很像母亲，或许正因如此而意外地害怕。害怕自己哪天也毫无根据突然不见，如同一阵烟消失。」

如同小学时代的她突然消失。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能让她消失。

不能再度放任老仓消失。

说实话，即使没办法查出老仓母亲的下落，如果能推论出具体的可能性当成提示，至少肯定有机会再和老仓对话一次。但我绝对不是想听她向我道谢。

总之，我是这么想的。

就算我的人类强度比现在再降一阶也不差。

「那么……」羽川说。「我们从头整理老仓母亲失踪的疑点吧。这次要一边整理一边取舍。虽然没讨论出最好的解决方案，但我个人认为关键在于房间为什么上锁。我不懂。」

「嗯，我也不懂。」

「两位不懂吗？」

此时，一股黑暗突然介入我和羽川之间的时间。

周围瞬间变暗，如同白天突然切换成夜晚。

这只是我的错觉，实际上时间才正要进入黄昏。只不过是她──忍野扇拉长的影子落在我脸上造成的现象。

忍野扇──小扇。

小扇站在那里。

「连这种程度的密室之谜都解不开，总觉得好失望耶。我知道阿良良木学长很笨，但是羽川学姊，没想到连您也这么笨。」

「…………」

羽川抬起头。

她在诧异小扇为什么在这里吗？不，羽川应该没这么想。如她自己所说，即使会花费一些工夫，但是要查出老仓现在的住处绝非不可能。这是羽川说的「麻烦事」。小扇大概是在那之后回到校舍，查出老仓住在这里吧。

小扇笑咪咪的。

不过如果是在笑，这张笑容也很恐怖。

「没有啦，我实在很在意，所以明知这样是多管闲事，还是来看看状况了。我心想，羽川学姊该不会帮不上阿良良木学长的忙吧……来了就发现果不其然。果不其然。啊哈哈，您果然过了全盛时期吧？啊哈哈……啊哈哈。明明只有这种能耐，却从我身边抢走阿良良木学长，真好笑耶……哎呀哎呀。」

小扇说著走过来，如同以物理方式介入，如同在拥挤的电车上抢座位，硬挤到坐著的我与羽川中间。

羽川也不得不退让。看起来有点为难。

羽川早就预料小扇会「先下手为强」，所以没有因为她的出现感到惊讶。羽川现在抱持的疑问，并不是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是她为何在这个时间点向我们搭话。

我也不知道。

总不可能是校门那件事让她怀恨在心吧。

「明明用胸部那两块肉勾引阿良良木学长，结果却是这样？哈哈哈！」

……简直怀恨在心底了。

我原本想在明天之后补偿她，不过这样好像太晚了。我这种凡人的缓慢行动力果然会留下祸根。

「啊啊，好丢脸喔，好丢脸喔。如果是我就会丢脸到活不下去了。色诱阿良良木学长让他选择自己，却反倒造成困扰……不，回想起来，我自己也很羞愧。明明只要我一起过来，阿良良木学长就不会留下这种回忆，我却眼睁睁看著阿良良木学长被羽川学姊的胸部抢走，落得这种下场……」

小扇说著转头看向我。

她看起来非常愉快，由衷享受著现状。换句话说，她在享受介入我与羽川之间的这个现状。

「阿良良木学长，抱歉让您留下这么不堪的回忆。我真的这么认为喔，认为要是您当时选我就好了。但我不会责备！我不会责备阿良良木学长，不会责备。因为任何人都会犯错。对吧，羽川学姊？」小扇这次转头看向羽川。「羽川学姊也原谅阿良良木学长吧？原谅他犯下天大错误选择您。不然要不要亲口对他说？『阿良良木，我的愚笨不是你的责任』这样。」

「…………」

羽川即使面对小扇失礼至极的这种言行，依然不发一语。她什么都不说？不过我终究不能默默旁观。我不在乎她对我多么肆无忌惮，却不能坐视她对羽川这么粗鲁。

「喂，小扇……」

「不过……」

小扇再度转头看我。一瞬间，我还以为她的头从反方向转过来，不过这当然是我看错吧。

「我已经解开那个密室之谜了。」

「咦？」

「而且那位伯母的下落……哎，我也大致知道了。算是知道了。」

小扇浅浅一笑，看似在嘲笑背后的羽川。虽然面对我说话，实际上却讲得像是在贬低羽川。

「居然还有人不知道，尤其是还有大奶不知道，我反倒无法相信。居然不知道这个谜底，我不知道究竟要怎样才能这么笨。阿良良木学长其实也知道了吧？阿良良木学长人很好，所以才配合某个姓名是『羽』开头的人。不知道这种事真的太离谱了。至少在想要抢走别人实地考察搭档的时候……」

「小……小扇……等一下，你也没偷听得这么详细吧？你刚到这里，只有听到我们交谈的片段吧？居然这样就解开这个谜，实在是……」

「不，这次只要听片段就够了喔。只要不是大奶。」

「…………」

她对大奶的敌意真不是盖的。

看来比起实地考察的搭档被抢走的事实，搭档被大奶抢走更令她怀恨在心。感觉我第一次窥见小扇身为晚辈学妹的一面。

不过，回到正题……这是怎么回事？即使部分原因当然是在羽川面前夸大其词，但小扇还是宣称这个密室很简单。

小扇的调查主要是打听情报，肯定不是抵达现场就早早解开谜底的名侦探。

慢著，不过小扇在班会事件与废屋事件都那样犀利拆解出真相，我不认为她在这时候是打肿脸充胖子。既然她说已经解开，应该是真的解开了。解开老仓母亲失踪之谜。因为她说她连老仓母亲的下落都知道了。

虽然她宣称时加上「大致」两个字，但光是大致知道也很厉害。光是这样应该也足够让老仓认同，让老仓愿意上学。

然而，只是，即使如此，我还是难以置信。

就算小扇是忍野咩咩的侄女，从那么少的情报量，究竟能知道多少真相？

「小扇。小扇……忍野扇。你知道什么？」

「我一无所知喔，知道的是您才对，阿良良木学长。您知道小学时代的她，知道国中时代的她，知道高中时代的她。您知道老仓育这个人。既然这样，要厘清她母亲事件的真相肯定不难。」

只要不是大奶。

她追加了这句话。

「这么说来，羽川学姊以前是绑麻花辫戴眼镜？是这样吗？哎，换掉那个造型是对的喔。明明连这种问题都解不开，却打扮成那种聪明的模样，这样是诈骗喔。会被抓喔，绳之以法喔。这对我来说是非常简单的练习题，不过羽川学姊，如果您再怎么样都不知道，我毕竟想当大家的好学妹，所以只要您为大奶道歉，我会考虑大方回应喔。」

为大奶道歉？

这是什么状况？

不过小扇似乎很认真，她从我与羽川中间起身，站在羽川的正前方，和她面对面。

「『营养全被胸部吸收了。晚辈小扇学妹，我实在解不开这个简单的问题，所以请告诉我答案。我再也不会抢走阿良良木。』只要您这样拜托，我并不是不能提示依下标准答案。」

小扇笑嘻嘻的，明显在享受这个状况。哎，到头来，对于没见过老仓的她来说，这件事完全和她无关，就算有关也只是当成调查对象，所以她应该是当成游戏在进行。

然而，对于我或羽川来说，这完全不是游戏。如果是游戏还能赌气，但这攸关老仓的人生。

我认为这样下去，羽川可能会让步。

「小扇！」

所以我稍微加强语气叫小扇。

「我来拜托，由我拜托吧。这样就行吧？既然你知道，那就告诉我吧。三年前，老仓母女发生了什么事？」

「咦～伤脑筋耶。我真的很气羽川学姊，但是阿良良木学长这样拜托，我就拒绝不了。我总是对阿良良木学长没辙。」

小扇说。

比刚才更愉快地说。

「羽川学姊，您认为呢？我这时候应该接受阿良良木学长的拜托吗？应该原谅他的背叛吗？这种小事，就算是羽川学姊应该也知道吧，不要不讲话，请回答我啦。我可是为了给羽川学姊一个面子才特地问您的。」

羽川没回答。就只是看著小扇。

如同在这个状况分析小扇──忍野扇这个人。

似乎想看穿她的真实身分。

想看破她的真实身分。

「居然不讲话，好无聊喔。真的没有叔叔说的那么厉害耶。其实您在全盛时期也没什么大不了吧？只是旁人把您捧过头了。没关系喔，那么，阿良良木学长……」小扇如同消遣羽川到腻了，叹口气之后对我说。「『选择羽川这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家伙是我的错。我的搭档只有小扇。比起羽川，我更喜欢小扇。』只要您这么说，我就告诉您事件的真相。」

「呃……」

我畏缩了。

要我说这种话？

「这个条件没有妥协的余地。请一字一句照著说。就算改成『比起羽川的大奶，我更喜欢小扇大小适中的胸部』也不行喔。怎么了？没必要犹豫吧？因为只要知道真相，老仓学姊肯定很高兴。现在这是您应该报答老仓学姊的时候吧？还是说到头来，无论如何都要以羽川学姊的胸部为优先？」

她在话中混入胸部的话题就令我混乱了。

不过，她说得没错。

如果是为了老仓……这是为了老仓。

那么，我的决定只有一个。我撕破嘴也不能说出这种像是放弃信仰的话语，就算这么说，如果我这时拒绝，羽川可能被迫说出那种话拜托，可能会承认败给小扇，我更不想看到这种结果。就算实际上小扇现在比羽川先得到解答……我也不希望羽川认输。

我不想看到这样的羽川。

这完全是囚徒困境的状况，不过这么一来，我只能比羽川先说了……

「阿良良木，不要。」此时，羽川开口了。「不要说那种话。就算是谎言，就算是为了我，我也不希望你说那种话。」

「可……可是，羽川……」

「我当然也不会说。无论多少次，我都会一直把你抢过来。」然后，羽川站了起来。「小扇，给我十秒，我要证明阿良良木选择我是正确的。」

「十。」

无须议论、无须交涉，小扇就开始倒数。没错，小扇这种迅速的行动力与判断力也是天才等级，她绝对不是只靠嘴皮子对抗羽川翼。

「九。」

羽川踏出脚步行动。她要做什么？要去哪里？她前往广场角落的饮水区。饮水区？她在这个状况口渴了吗？

「八。」

我错了。

她打开水龙头，将头伸到水龙头下面！

「七。」

水龙头开到底。瀑布般的水流淋湿羽川的头。不只是水流如同瀑布，实际上简直像是在瀑布下方修行。换句话说，羽川在冷却脑袋？用那种强硬的方法，试著让自己冷静？因为小扇的挑衅让她激动发热？

「六。」

时限经过一半了。如果这是考试，羽川大概已经要验算了，实际上却还在冲水。她将时间定为十秒，大概是要牵制小扇吧。如果是一分钟，不，至少是三十秒该有多好……我慌张心想。不过羽川大概早就料想到，要是时间定得这么长，小扇就不会接受挑战了。

「五。」

羽川关闭水龙头，如同淋雨之后的猫，迅速甩头。接著，她的头发变样了。染黑部分的染料脱落，她头上约一半是白发。站在远处看过去，黑色与白色混合在一起，整体彷佛灰色。

「所以是灰色的脑细胞吗……」小扇轻声说完继续倒数。「四。」

羽川迅速跨大步回到我们这里。她不只是头发，连制服都湿透，如同豪雨只下在她身上。她走回来之后豪迈坐回原位，坐下的力道使得水滴四溅，但我慑于她的这股魄力，没想过要擦掉溅在身上的水滴。

「三。」

羽川在思考。

「二。」

羽川在思考。

「一。」

羽川在思考。

「零……」

「不用数了。」羽川思考完毕。「我赢了。」

013

「我赢了。不过，这是……」

羽川翼向小扇宣告胜利，但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得意或骄傲，甚至缺乏胜利应有的样子，缺乏胜者应有的样子。从她脸上甚至看得出煎熬，如同在细细品尝败北的滋味。

相对的，小扇没有变化。毫无变化。即使听到羽川宣告胜利，依然维持笑嘻嘻的表情。不对，她看起来也有点高兴。

两人在进行和这里处于不同次元的智力对决，我不知如何是好。无论是事件之谜还是两人的想法，我一无所知，因此只能沉默。

「你……」

终于，羽川开口了。

一副无法置信的样子。

「你一开始就想到这种事？只要听我们的对话片段？连调查都不用……就直接想到这种真相？」

「是的。」小扇点头说。「这是构思的开端。我直觉这么认为，然后从这里验证推理。毕竟其他的可能性非常低。」

「你的思考模式究竟是怎么回事……居然首先就想到这种事，简直疯了。」

疯了。

羽川难得用这种强烈的用语。而且看她的表情，就算这样形容似乎还不够。

「您最后也得出这个真相吧？既然这样，您可没资格对我这么说。我们彼此彼此，差别只在速度。您和我没有显著的差异。何况……最疯狂的应该是老仓学姊吧？」

「…………」

「那位学姊是远胜于我们的疯子。」

「…………」

羽川没反驳。同班同学老仓被小扇说是疯子，她却没反驳。怎么回事？小扇与羽川得出的事件真相究竟是什么？

「阿良良木……不可以。」

羽川对我说。

虽然是对我说，却没有看著我说。

「这不能说……这绝对不能告诉老仓同学。刚才你好像说过，无论真相为何都要告诉她，说你有这个义务……但我认为你听完这个真相终究会反悔。」

「反悔……」

「不可以喔，羽川学姊。不可以宠坏笨蛋，得让阿良良木学长自己稍微思考一下。不然他永远都会这么愚笨。永远。」小扇开心地插嘴说。「也得让阿良良木学长想到这个真相──光是想到就会作呕的这个真相。」

看来经过刚才的对决，小扇已经不对羽川生气，甚至不对大奶生气了。虽然那场对决算是小扇输，不过她引导羽川想到这个「疯狂」的真相，似乎让她一吐怨气。

不过，「光是想到就会作呕的真相」是什么？不能对老仓说的真相？绝对不能说的真相？老仓经历那么壮烈的人生，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让她知道？

有可能在这之上──在这之下吗？

「我想得到的最坏真相是……」

「提示1：老仓学姊的母亲已经死亡。」

小扇斩钉截铁地说。

……我隐约想过这种可能性，但小扇以及羽川为何做出这个结论？

「死亡……也就是说，对……杀害老仓母亲的人，可能是老仓的父亲……所以才发生这种离奇的失踪，如同神隐的消失……」

「完全不对。」

小扇摇头说。我明明还没说完，她的评分真不留情。

「想得到的最坏真相居然这么温和，阿良良木学长人真好。那么羽川学姊，请说出提示2。」

「我……我来说？」

「是的。我们因为胸部而对立，但我们都想教导阿良良木学长，所以在这方面是同志吧？我们同心协力教育阿良良木学长吧。您也在当阿良良木学长的家庭教师吧？」

「…………」

羽川沉默片刻。

「提示2。」

然后她这么说。

她大概判断对老仓就算了，不能对我都隐瞒真相。不过扮演这种角色似乎很辛苦，完全是黑脸。为了避免羽川继续做这种事，我也非得迅速想到答案……

「你在国中时代，误以为老仓同学的家是废屋。同样的，老仓也误解了一件事。关于她的母亲，她误解了一件事，而且误解到现在。」

「啊，羽川学姊。真是的，这样给太多提示了啦。不过我也在本书第一话连载的时候做过类似的事……太宠了。简直宠坏了。阿良良木学长变得这么没用，想必是因为您吧？」

「…………」

就算小扇说羽川给太多提示，我还是想不出任何端倪。

最坏的真相。最坏的真相。最坏的真相。

误解。

「妈妈被杀……凶手是老仓，但她自己没自觉……类似这样？」

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却祈祷自己别说中。这种真相毫无救赎的余地。然而要是这样的没救正是正确答案的佐证，那么我猜中了吗？这就是最坏的真相吗？

「错～！」

小扇摇头说。我松了口气。但我不能在这时候就安心。因为既然这个回答错误，就代表接下来有更残酷的真相在等我。

「当然，老仓学姊说的可能都是虚构，可能从头到尾都是虚构，其实是在完全不同的状况杀害自己的母亲，但是从这里怀疑将会没完没了。她不是不能相信的叙事者，但人类在某些时候必须下定决心坚信他人。人们非得相互信任才行。对吧，阿良良木学长？您说对吧，阿良良木学长？」

小扇说得非常假惺惺。

不过，她说得没错。

如果相信老仓的说法，其中却有某种误解，产生某种龃龉，那么……

「提示3：从密室消失，不一定等于是从密室逃离。」

小扇说著再度绕到我身后。这女生真的很喜欢跑到我后面。

消失不等于逃离？

确实如此。

例如在推理作品，会出现凶手和受害者尸体一起躲在密室的状况。这种诡计如今不会让任何读者惊讶，读者反倒会惊讶现在居然还有这么落入俗套的作者。伪造成已经逃离密室，其实依然躲在里面。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老仓开锁进房的时候，她母亲还在房里……可能是躲在门后，然后偷偷从老仓身后溜出家门？」

「错～！这样有什么意义？」

确实。

毫无意义。

老仓上学就是家里没人的时间，何必刻意选在老仓在家的时候瞒著老仓溜出房间？

这是无谓的风险。

如果老仓母亲是被关在房内，就可能使用这种诡计，但她不是被关在房内，是自愿窝在房内。

虽说是密室，不过这个事件果然不是那种暗藏诡计的推理情境。

「提示4：阿良良木，既然老仓母亲死亡，为什么找不到遗体？为什么老仓的母亲依然被当成失踪？」

「…………」

虽然是小扇安排的，但是现在这样如同我轮流被羽川与小扇两巨头教训。羽川应该非常不愿意这样，所以我其实很想赶快下结论，但我迟迟没能灵光乍现。果然是因为大脑拒绝灵光乍现吗？

找不到遗体……

换句话说，小扇刚才委婉说自己「大致」知道老仓母亲现在的下落，意思大概是老仓母亲已经死亡，所以位于另一个世界……但是找不到尸体也包含在「大致」的意思里吗？

「提示5。」小扇不等我回答就说下去。「在口述物语的时候，即使是我这样高明的听众，也有一些部分无法完整传达。这次我是间接听到的，但就算阿良良木学长当初选我当搭档，也无法从老仓学姊的叙述正确得知『这方面』的线索吧。因此实地考察不只是打听情报，原本还得土法炼钢亲自到现场调查。那么，『这方面』是什么？」

「提示6。」

羽川也接著说。她希望尽快结束这段时间。我因为无法如她所愿而心急。

「老仓同学的上一个家，处于没空整理的垃圾屋状态。」

「提示7：她的母亲某天突然消失。某天突然，某天突然。那么，在这天之前是什么状况？」

小扇也不留空档了。

接连提供提示给我这个笨蛋。

「提示8：家庭破碎使得老仓母亲的心极度脆弱，脆弱到窝在房间，脆弱到失去活下去的气力。」

「提示9：老仓学姊负责照顾母亲，但这位母亲后来完全不吃饭。这里说的『完全』，阿良良木学长是不是擅自解释成『就算这么说，至少也会吃一点』？是不是擅自做了圆融的解释？」

「提示10：老仓同学说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算对母亲说话也完全得不到回应……对吧？」

「提示11：老仓学姊的母亲在房间角落动也不动。」

「提示12：不吃、不听、不说、不动。你觉得这样还算活著吗？」

「提示13：国中生真的能一直照顾足不出户的家长好几年吗？如果是照顾尸体就另当别论。」

「提示14：人类的尸体可以一直维持原貌吗？」

「提示15：提示5的答案是『气味』。打听情报时，很难从话中得到气味的情报。老仓学姊说明的时候，也很难提供气味的情报吧？虽然『味道』也是知觉情报，但味道还有『甜、咸、酸』等各种形容方式，气味顶多只有『香』或是『臭』，不然只能直接以东西比喻。像是『玫瑰的气味』、『雨的气味』、『牛奶的气味』、『臭鸡蛋的气味』……或是『腐烂尸体的气味』。」

「提示16：不过，垃圾屋的气味可能会盖过所有气味……就算家里有尸体，就算尸体持续腐败，附近的人也可能没察觉。」

「提示17。」

「提示18。」

「提示19。」

「提示20。」「提示21。」「提示22。」「提示23。」「提示24。」「提示25。」「提示26。」「提示27。」「提示28。」「提示29。」「提示30。」「提示31。」「提示32。」「提示33。」「提示34。」「提示35。」「提示36。」「提示37。」「提示38。」「提示39。」「提示40。」「提示41。」「提示42。」「提示43。」「提示44。」「提示45。」「提示46。」「提示47。」「提示48。」「提示49。」「提示50。」

「我已经知道了啦！」

我放声怒骂。如同放声悲鸣。

几乎是惨叫。

「也就是说，老仓这两年来！几乎都在照顾母亲的尸体吧？直到尸体腐烂到底！直到腐烂到不留痕迹，她都没察觉！」

啊啊，没错。

在两年前的班会，我看漏真相。

在五年前的废屋也是。

六年前的儿时玩伴，我还没回想起来。

正因如此，我不能在这时候逃避，不能在这时候敷衍。

我非得面对老仓育的悲剧──老仓育的疯狂。

这样才叫做前进。

这样才叫做好好面对老仓。

「正确答案。什么嘛，阿良良木学长，您有心还是做得到耶。只凭五十个提示就得到事件的真相，您这位笨蛋还挺有看头的。」

看头。

小扇如同觉得有看头般愉快拍手。感觉像是毫不保留地赞赏。

「是的。基于这层意义，老仓学姊的母亲不是突然消失，是『缓慢』消失。因为绝食而缓慢饿死，然后缓慢腐烂。腐烂到不成原型的时候，尸体融化殆尽的时候，分解殆尽的时候，老仓学姊大概是这么想的：『我妈妈跑去哪里了？』」

小扇这么说。

如同补充般这么说。

「如同水的蒸发。记得学姊说她讨厌凭著一己之力沸腾的水？是的，不过真要说的话，她的母亲正是自己沸腾的。」

「水……」

「阿良良木学长，您养过钟蟋吗？」

小扇开心地举例，想以举例的方式浅显说明。以非常浅显的方式，说明这个悲惨至极的真相。

「我养过……我喜欢钟蟋的声音。这是我小学时期的往事。当时我拿小黄瓜喂，因为钟蟋很爱吃小黄瓜。然后，那根小黄瓜在我发现的时候就消失了，我还想说昆虫的食欲很旺盛，但其实不是这样。小黄瓜几乎都是水分，所以只是水分蒸发之后扁掉而已。啊啊，顺带一提，钟蟋吃了烂掉的小黄瓜死光了。」

小扇在最后加入没必要的恶心情报。

「换句话说，老仓学姊的母亲也是这样蒸发了。因为人体同样有许多水分。失踪与蒸发。说来讽刺，这两个词意外变成相同的意思，不过密室、房间与玄关钥匙的疑点就此得到解释。所以玄关与房间当然锁著。到头来，老仓母亲没离开过房间。不是如同一阵烟消失，是如同一滩水消失。」

「……可是，人体并非都是水分吧？『剩下的东西』呢？」

「关于这一点，我不是在提示29说过了吗？」我好不容易提问，小扇却这样回应。「既然至今没造成什么问题，应该是在清理垃圾屋的时候，连同垃圾一起清理掉了吧？」

她不在乎地说。

不在乎地说明一个人可能和垃圾一起清理掉。

「或许垃圾屋那种环境会加速尸体腐败吧。」

「换句话说……」

我问。

准备面对更恐怖的真相，战战兢兢地问。

「是以饿死的方式自杀……吗？」

「这就不一定了。虽说失去活下去的气力，但我认为不是自杀。失去活下去的气力以及想一死了之，这两种心态完全不同。不过在这里应该会分成两派意见吧。要表决吗？羽川学姊怎么认为？做母亲的果然不会选择留下女儿自杀吧？」

羽川没回应。

小扇当然不知道吧。自称一无所知的小扇应该不知道吧。

生下羽川的母亲，正是选择留下女儿自杀。

如果她知道，肯定不会问这种问题。

「我只希望……」

羽川静静地说。

平静、痛苦地说。

「老仓同学不知道这个真相，今后也永远不知道这个真相，继续活下去。」

「说得也是。能继续活下去就好了。不过当事人应该隐约觉得奇怪，觉得不对劲吧。因为她就是这样才委托你们调查。这就是她请你们找母亲的理由。她觉得不对劲，觉得自己在隐瞒某些事，觉得自己假装没察觉某些事。这三年来，她应该抱持这种想法吧。而且今后也永远如此。」

「不，只到今天。」

我说。

对小扇说，然后对羽川说。

「我来说。由我来说。我现在就回老仓家，全部告诉她。」

「咦……」

羽川惊呼一声。小扇虽然没发出声音，却也露出意外的表情。但我完全不认为自己这番话令人意外。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情罢了。

「公所的人也差不多离开了吧。我自己去就好，你们在这里等。」

「阿……阿良良木……你当真？」

「我当真。我刚才也说过吧？我一直对老仓视而不见，长达六年以上。如同她没能直视母亲的死，我也没能直视她。正因如此，我不能继续不管她。」

我回应羽川。

「阿良良木学长，这样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喔。或许老仓学姊会比至今更讨厌您。」

「放心，她不会比至今更讨厌我。就算会，如果她因为更讨厌我而更喜欢自己，哎，这样应该更好。」

我回应小扇。

然后我踏出脚步，前去找老仓。

不是道歉，也不是补偿。

是为了告知，为了说明。

对了，我就传授她吧。

身为在这条路上稍微领先她的前辈，我传授她幸福的方法吧。虽然这么说，但老仓是那么优秀至极的学生，只要稍微掌握追求幸福的诀窍，她应该会立刻超越我吧……但是幸福并不是竞争，要是她超越我，只要改由我请教她就好。像这样相互砥砺学习，教学相长就好。

举办读书会吧。

虽然我们愚笨到无以复加，不过，一起变聪明吧。

好好变得幸福吧。

「阿良良木学长，您要恩将仇报？」

远方传来小扇的声音。我听著她这个问题心想，即使是恩将仇报，我依然很庆幸能够拿东西报答老仓。

014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隔天，我被两个妹妹──火怜与月火叫醒，前往学校。我在这个时候问了两个妹妹。当事人改过姓名，所以我没说姓名，但我询问她们是否记得小学时期有个孩子暂时收容在家里。她们两人都不记得了。我以为小时候的事都容易忘记，但是实际上和我想的不一样，当时有好几个孩子在不同时期收容在家里，所以她们不知道我说的是哪个孩子。看来除了老仓，我还忘记好几个儿时玩伴。想到这里我难免感到不耐。真是的，我曾经有这么多儿时玩伴，却说什么希望早上有儿时玩伴来叫我起床，我觉得这样的自己好丢脸。不过，只要老仓讨厌我就够了，所以我应该不需要更讨厌我自己吧。

到最后，老仓没来上学。我今天到学校，依然没见到老仓。虽然这样算是违反承诺，但这也在所难免。

「我刚才也说过……但是至今真的很勉强。然后，已经不行了。」

老仓说。

昨天，我回到她独居的住处时，她对我这么说。

「公所的人刚才说，我的独居生活达到极限了。补助金额会减半，所以我没办法继续住在这里。接下来有别的家庭要住进来。虽然这么说，但是没关系。他们说已经找到小一点的社会住宅……所以我要搬家。转学离开直江津高中。」

她这么说。这时候的她心平气和到吓人的程度。是因为和公所的人讲过话，得知独居生活到此为止，被宣告终结而脱力吗……不对，不是这样。

我想，如果是我单独见她、单独和她说话，老仓都会是这样的态度吧。和我国一的暑假一样。如今我知道，她之前在教室那么凶，是因为有人在看，是绷紧神经威吓旁人。这是待在人多的地方就慌张的个性。基于这层意义，羽川原本要我一个人来找她的判断果然正确。

我说出关于母亲下落的推测之后，老仓也非常乾脆地接受。

「这样啊……果然是这样。」

她说。

和我在封闭的教室听小扇说犯人是铁条径时的反应一样。

换句话说，她早就隐约知道了？下意识地知道了？不，应该不是这样。或许无论真相为何，她都会说「果然」。

果然。

这是她对自己人生的感想。

「我早就知道自己不久之后非得离开这座城镇……不过，我在这个时间点得知铁条请假，所以去了学校。我认为或许会发生某些事，或许会改变某些事。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改变了什么事？

或许什么事都没发生，或许什么事都没改变。或许只是变得更讨厌我。到最后，或许只有「果然」。后来我和老仓聊了一下，然后回家。完全没绕路。

哎……总归来说，我告知真相之后，我和她这个儿时玩伴的关系没有任何改善，也没有比以往恶化。而且她和六年前一样，也和五年前一样，又要突然消失了。就这样，今天的我上学时，不用担心会在教室遇见老仓……不过在我照例步行上学的途中，一辆脚踏车随著舒畅的车轮转动声追上我。

是小扇。

原来她是轻盈骑著脚踏车上学……

而且她骑的脚踏车不错。

「嗨～阿良良木学长！」

「嗨什么嗨……小扇，你昨天怎么先走了？我不是要你等我吗？」

「因为羽川学姊要我走。」

「羽川为什么讲那种话？」

「她讲得很棒喔。她说要让你们两人自己聚一聚……」

「不，讲这样哪里棒了？我算是很早就离开她家……不过当时你们就已经不在广场了，你根本不知道我吓了多大一跳。」

哎，算了。

这种事没什么好责备的。

小扇与羽川在我离开的时候聊了什么？即使很难意气相投……我也希望她们相互让步。熟人针锋相对的状态造成我不少压力。

「昨天那件事，是我输了。」

小扇说。

她说完低头致意，不过依然骑在脚踏车上。

「对不起，老实说，我小看学长了。我一直以为您会卷著尾巴逃走，但您最后展现了意外的毅力。」

「……我不懂你的胜负标准。不过你又是煽动我，又是煽动羽川，究竟是想做什么？」

我问。

这是根本的问题。

「我总觉得不可思议。你转学进来不久，铁条就请产假，老仓就来上学，接著又转学离开。感觉像是至今停止的事物或是含糊敷衍的事物，如同想起什么般突然开始运作……」

「是喔，老仓学姊要转学了？我不知道耶。」小扇无视于我的问题这么说。「这个选角其实很棒耶。您想想，那个人在某方面就像是至今各种女主角的原点吧？角色性质非常适合影响您。不过并非一切都能顺心如意，这是我的失算，应该说误判。换句话说，这是阿良良木学长的功劳。我其实期待老仓学姊再稍微扰乱你们一下。不过，真的希望她转学之后过得顺利。如果是没有任何人认识她的新天地，她肯定会成功吧……这是托阿良良木学长的福，托您的福。」

「……小扇，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你家在这附近？」

我认为这样讲下去会没完没了，决定换个问题。

「讨厌啦～阿良良木学长，您为什么想查出我住哪里啊？我真的完全不能粗心大意耶。」接著她这么说。「我在找迷路的孩子。我原本就是以此为起点。」

「…………？」

找迷路的孩子？难道不是她自己迷路，正在找路吗？如果她不知道怎么去学校，我打算为她带路，但我还没开口，她就已经踩起脚踏车。

「这次是我输了。不过，我讲几句不服输的话吧，这次始终只是试个水温。我想看您在儿时玩伴面前的表现，既然这个目的已经达成，那么在平衡这方面输给您也是刚好而已。阿良良木学长，请小心喔。下次不一定会这么顺利。因为伸手不见五指的不只是夜路。」

她朝著远离学校的方向骑车离开……没问题吗？我虽然担心，却也没办法做些什么，所以我不再注视她的背影，前往学校。

我在途中遇见羽川。应该说她在校门口等我。既然这样，我认为她应该等了很久，不过问完得知她大概等一分钟左右。看来她掌握了我的上学时间。这一分钟的误差，应该是我和小扇交谈的那一分钟吧。感觉羽川与小扇的无形战斗，在今天依然持续上演。总之我说明昨天和老仓见面的状况。

「这样啊……真遗憾。我还以为可以成为好朋友。」

羽川说。

她一副真的很遗憾的样子，却也像是隐约松了口气，如同回避最坏的状况而安心。不过，我应该不会知道羽川认为的最坏状况是什么状况。

「总之，现在就庆祝老仓同学迎接新生活吧。」

「是啊，小扇也是这么说的。」

「阿良良木，我得缴交休学申请书，所以你可以先去教室吗？」

「嗯，我知道了……慢著，休学申请书？咦？怎么回事，你也不念直江津高中了？」

「不是啦，是休学，休学。你想想，我不是预定在毕业之后要四处旅行吗？我想先做个场勘，稍微绕世界一圈。大概会离开一个月，这边就拜托了。」

不要拜托这么天大的事情给我好吗……

稍微绕世界一圈？

讲得好像绕操场一圈那么简单。

我确实听她说过毕业之后要旅行……不过这种事需要场勘？计画周全的人，脑子想的果然不一样……和飞机一样远超过我的想像。

「要是在旅行途中发现忍野先生，我会打个招呼。」

羽川这么说。忍野？但我认为忍野很少出国……很难想像那个家伙有护照。

啊，不过环游世界的国家也包含日本，所以也可能在路上某处见到那个家伙。

无论如何，我没理由阻止羽川旅行。虽然事出突然，不过这也是羽川行动力强的表现之一吧。一个月见不到羽川很寂寞，但我决定尽量别把心情写在脸上，开朗送她这一程。

「那么，如果你在某处见到忍野，就说你见过他的侄女吧。」

「嗯，总之我就是要对他说这件事。」

然后，再度落单的我抵达教室，坐在当然没人坐的自己座位。手机在我坐下的同时响起通知音效。糟糕，我在校门口遇见羽川，所以当时忘记关机。

太冒失了。危险危险。

如果是在我和羽川在一起的时候响起，她会火冒三丈。

手机收到一封电子邮件。

是战场原寄的。

『给历历。我手指真的骨折所以先去医院再去上学。』

……为什么跟打电报一样全部用片假名？

就算使用「给历历」这种可爱的开头，内容也是在讲她打老仓的手指真的骨折。哎，那个家伙也应该受到这种程度的报应吧……所以战场原没拜托我用血液治疗，而是自己去医院。不过她今天好像要迟到。她没想过可能会遇见老仓吗？我还没把老仓的事告诉她……我如此心想时，下一封邮件来了。

『给横横。』

横横？是左还是右？慢著，不对，是她把「历历（koyokoyo）」打成「横横（yokoyoko）」。谁叫她玩「打电报」这种怪游戏……

『老仓同学今天早上来道歉，我原谅她了。所以我没事了（不过骨折）。』

全是片假名好难解读……嗯？

咦？老仓去道歉？她怎么知道战场原住哪里？战场原以前在学校登录的住址是假的，应该就这样没有改回来……啊啊，我想起来了。一年级的时候，老仓会去照顾体弱多病的战场原，应该是这样知道的。这么说来，老仓也知道校方推荐战场原保送上大学……既然知道这方面的事，代表老仓茧居的这段期间依然在关心战场原吧？

不过，居然去道歉……

看来老仓遵守了要和战场原和好的约定，所以战场原得以解决问题，将从今天起上学。总之，太好了。这封邮件得在羽川出发之前拿给她看。

然后第三封寄来了。

『抱歉让历历担心了。下次约会的时候会多多跟你舌吻，所以要原谅人家喔☆☆☆你我的舌吻中毒☆☆☆☆☆☆』

这样我没办法拿邮件给羽川看吧！

我正要关掉手机的时候，第四封──最后一封邮件寄来了。

『老仓同学要我传话。注意书桌背面。你的左上。』

你的左上？

这是什么问候语？好像「前略在路上」的感觉……是剑客砍人前的预告？还是说刚才的「横横」是「左左」的意思？不过这应该也是打错字，原文推测应该是「你的黑仪上」。【注：日文「左」与「黑仪」音近。】

真是的，这么一来，感觉邮件其他部分也可能有错字……但老仓传话给我？桌子背面？我一边心想怎么回事，一边伸手到自己座位的桌子背面摸索。

桌子背面贴了某个东西。摸起来像是纸，用纸胶带贴著。我撕下胶带取出。

是信封。

是一个我没印象，设计成现代风格的薄信封。不过就算没印象，我也记得这种信封的贴法。当年，五年前的暑假，我在废屋矮桌背面发现过类似的信封。

不过，当时的信封是空的，这次用摸的就知道里面有信纸。

虽然正面与背面都没写收件人或寄件人，但我很清楚是谁把这个贴在我的桌子背面。

老仓育。

那个家伙遵守了所有约定。

恐怕是在老师都还没来几人的清晨，那个家伙来到学校，将这个信封贴在我的书桌背面。

毫无徵兆突然消失。老仓──这样的她消失了。这虽然是小小的变化，却是她的变化。这个事实令我高兴，却也像是被她拋在后面般，感觉有点失落。

我也得在这时候展现成长的一面。如此心想的我，不像五年前粗鲁撕破，而是仔细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数张信纸。那么，信的内容是数学题？是不像她会写的感谢函？还是臭骂的字句？这三种都有可能，我就打开看看吧。

「……啊哈！」

我不禁绽放笑容。

各位。

你们认为信里写了什么？

第一卷 上 后记

后知后觉认为人类记忆力非常马虎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忘记的事情并没有从心中消失。忘记与消失是两回事，以为忘记的事其实都记得──这不是我要说的东西，我想说的是因果关系。换句话说，即使完全忘记自己怎么学会骑脚踏车，却也不会忘记怎么骑脚踏车；虽然完全忘记看过什么书，但至今依然能活用自己从那本书学到的知识。大概是这种感觉。「忘记」不会产生连锁效应。讲得详细一点，情节记忆（episodic memory）和其他记忆不同，所以混为一谈其实是错的，不过把这一点放在一旁试著思考，就觉得「就算忘记也不是未曾发生」这样的事实激励人心，因而觉得这个不确定的世间依然存在著确定的事物，不过这算是相当严重的错觉。说到错觉，在这时候最麻烦的不是忘记，而是记错。也就是当事人自认记得如何学会骑脚踏车的往事，实际上却完全错误；误以为受益良多的知识来自别本书。这并非不可能发生的事，在这种时候，这个世界确实以不确实的事物形成。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什么是真相？什么不是真相？将「如果我的记忆正确……」这句话反过来，嘴里说著「如果我的记忆错误……」非得逐一确认过往的记忆，这种人生意外地悲惨。忘掉这种疑问或许比较好。

总之，本书是《物语》系列的第十五集。第十五本。不用说，这早就是西尾维新史上最长的系列作品，不过出到这么多本已经搞不懂了。十五本可不是随便就能推荐给别人的系列作品。阅读十五本书是一项大工程。身为作者也会放不太开，迟迟不敢下笔。因此基于回到初衷的意义，我再度以百分之百的兴趣写作。不过以兴趣写作的结果就是分量增加太多，必须分册……这方面的自由度也是一种趣味，所以没关系。有趣又有味。就这样，本书《终物语〈上〉》是以〈第一话 扇‧公式〉、〈第二话 育‧谜题〉、〈第三话 育‧丧失〉构成的。

在第二季一直神秘兮兮的忍野扇，终于开始褪下神秘的面纱，在本集风光跃上封面。VOFAN老师，谢谢您。《终物语》的故事将延续到下集，我会努力避免上集与下集之间多加一本中集。

初出

「扇‧公式」别册少年Magazine 2013年10月号

「育‧谜题」「育‧丧生」全新书写

第一卷 上 插图

第二卷 中 第四话 忍&#8231;铠甲 上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二哈（LKID：咸鱼阿拉斯加）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阿船

001

没有忍野扇就好了。总结我高三这年的后半战来述说时，我实在不由得这么心想，忍不住这么想。她从第二学期转学到直江津高中一年级之后的所作所为，究竟将我的青春捣乱、抓毁到何种程度，应该无须刻意多费唇舌吧。这部分只要以一句话来总结：没有忍野扇就好了。

只是我也很清楚，这是我任性的想法，是大忌，是逃避责任的丢脸行径。我明知如此还是这么说。什么叫做「没有忍野扇就好了」？不用说，我早就自觉这毫无异议是愚蠢又粗暴的言论，脑中冒出这句话的瞬间就想自杀。到头来就算没有她，我高三生涯的后半战即使不会和现在一样，也很难想像会有多大的差异。我的行事风格原本就在逞强，很明显迟早会达到极限。各方面的专家不是早就严重指摘过我了吗？我却马马虎虎得过且过，不上不下半途而废，没抱持觉悟踏出脚步，坚持打迷糊仗直到现在，我如此优柔寡断，反正肯定得在某处尝到自己种下的苦果。因果报应发生在我身上是一种必然，不是超自然现象，是伴随著既定完整性的事态。

不是忍野扇的错。

是阿良良木历的错。

就算这么说，如果没有我，如果我这个人不存在，凡事是否都会朝著好的方向、对的方向进展？应该也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吧。到头来，「好的方向」或「对的方向」是怎样的方向？那是什么？没有阿良良木历就好了──许下这个心愿能改变什么吗？如果有人这么问，我肯定会摇头。即使没有我，战场原黑仪肯定也会被不是我的某人拯救吧。八九寺真宵肯定也会被不是我的某人引导吧。还有神原骏河、千石抚子、羽川翼，所有人都会被我以外的某人拯救吧。或许手法会比我当时来得俐落。我确实介入她们的命运，但介入的人完全不必是我。她们那么优秀、那么坚强、那么柔韧，其实她们的人生不需要我这种人。

她们遭遇的对象凑巧是我。如此而已。

这就像是走夜路遇到妖怪吧。如同在暑假，我走在路上遇见四肢被扯断的金发金眼吸血鬼。既然这样就没什么了不起。我在成为吸血鬼之前，就已经像是一个妖怪了。

基于这层意义，与其说是我介入她们的命运，应该说是我进退维谷的命运殃及她们。事到如今我强烈有这种感觉。

没有阿良良木历就好了。

或许她们才是由衷这么认为。我扭曲诸多命运至今，她们会这么认为也不奇怪。

不。

扭曲的不是命运，是物语。

如今，扭曲的反作用力还击到我身上了。真要说的话，我是一颗橡皮擦，折弯的尺回复为「笔直」状态时的力道，将我这颗橡皮擦弹飞。我是不知道会飞到哪里的橡皮擦。是从教室窗户飞出去，落入花坛，之后再也没人找到而逐渐老化的橡皮擦。

所以忍野扇是尺吧。

笔直、正确。

是墨守成规的尺。

她出现在我面前，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为了做什么？我一直抱持疑问，但她肯定是以尺的身分来画线。

画下一条线。

接下来不行、到这里OK，她来设定明确的基准，不容许毫厘的误差。八九寺真宵与千石抚子在线的另一侧，羽川翼与老仓育在线的这一侧。如此而已。

这条线是境界线？

不对，是终点线。

所以，线上的判定基准不可能模糊不清。若有例外，那就是战场。

「不过以我的状况，与其说是战场不如说是扇形喔。因为我是扇。」【注：日文「线上」、「战场」与「扇形」音同。】

即使是堪称是我唯一表现机会的开场白，忍野扇这次居然也厚脸皮闯入。我大致说明她是什么样的存在之后，接下来要为了终结的终结的终结而揭开一段物语。

说来遗憾，这段物语必须从我和八九寺真宵重逢的北白蛇神社境内开始。在迈入终局之前，迈入终极之前，还剩下唯一一段非得揭开的物语，各位读者总不会忘了吧。

坦白说，我个人希望各位忘记，更希望自己忘记。我想隐藏起来，偷偷摸摸垂头丧气当成没发生过，就这样让我的物语闭幕。

「阿良良木学长，您想得太美了。居然想在我面前隐瞒事情，请别做这种鲁莽的行径。我是谎言与隐瞒的天敌，是拖延与缓办的捕食者。高明骗徒贝木泥舟的下场，您也不是不知道吧？如果不想变成那样就请说出来吧。说出您坚持隐瞒至今──那个时候的事情吧。」

忍野扇说著紧贴在我身旁。精神上的紧贴。从她这副模样看来，我认为她已经熟知当时发生的事，但就算我这么问，她应该也只会装傻吧。

「我一无所知喔，知道的是您才对，阿良良木学长。」

一点都没错。

我知道。非常清楚。

但也正因为知道才想隐瞒。

知道之后，就不得不述说。

「说来话长喔。」我说。

「没关系。因为我就是为此才像这样特地在上集与下集中间硬塞……更正，准备了中集的篇幅。」

忍野扇说得莫名其妙，但我决定不追问。这种问题可能会立刻回到我身上。

因为我接下来要说一段更加莫名其妙的往事。那是距离忍野扇转学时间点两个多月前的事件。

暑假结束，第二学期刚开始没多久。

断绝和吸血鬼的连结，相隔约半年感受九成九「人类」身体的阿良良木历，没上学也没回家，而是闲著发慌般窝在专家忍野咩咩昔日居住的补习班废墟大楼某间教室。物语从这里开始──从这里结束。

「他」的人生也是。

「他」持续至今的人生也终于结束。

002

「阿良良木学长，好久不见啦～～！」

为求谨慎，我话先说在前面，神原骏河是非常有礼貌的学妹。至少她是愿意对这样的我，对这种程度的我表达敬意的少数晚辈之一。或许可以说是唯一。不知道是因为个性率直，还是出身于基本上相当富裕的家庭，她不会使用低声下气的敬语或客气的用语，但依然总是以某种程度的礼节，对待我这个只有年纪可取的学长。

简单来说，这家伙对学长讲话不会刻意必恭必敬，但是也不会以「好久不见啦～～！」这种瞧不起人的问候语登场。

对她来说，今天始终是特例，希望各位明白这一点。总之，我不是无法理解她为何如此亢奋。今天，讲得详细一点是今晚──八月二十三日的夜晚，神原来到我们熟到不能再熟，即使称不上象徵也算是地标的补习班废墟大楼二楼教室，她情绪如此高涨是非常自然的事。

因为──虽然这样解释不太对，不过原因在于我很少叫神原出来。神原说过「成为阿良良木学长的助力是我唯一的人生价值」，自称是「阿良良木学长的用品」、「阿良良木学长的免洗工具」，这样的她如同要破门般开心冲进教室，也是可以理解的事。不对，没什么好理解的，到头来，神原这种自称在我眼中完全是难以理解的说法。

女友的学妹居然这么黏我，我的人生待办事项并没有这个计画啊……

只是虽然这么说，不过在这种场合，即使她一开口就精神百倍大喊「好久不见啦～～！」这种俗气的问候，从结果来看也不算是讨到我的欢心。

若是问我原因，我就这样回答吧。对自己脚程有自信的神原，她的膝盖接触到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正常站著，换言之座标高度约一公尺半的我的脸颊。

接触了。

只是这里的「接触」翻成英文不是「touch」，是「charging」。是她以全身体重与最高速度施展的真空飞膝踢，如果这是足球赛肯定会吃红牌。神原是篮球选手，所以或许应该说是违反运动家精神直接五犯退场，不过一般来说，打篮球不会使出真空飞膝踢这种招式。

总之，换句话说，将「好久不见啦～！」改成「好蹴不见啦～！」大概是最合适的问候语吧。

「咕恶！」

这里说的「脸颊」当然是指表层接触面，这一记的伤害渗透到颧骨、内颊、口腔、头盖骨，甚至是我灰色的脑细胞。依我的想像，贯穿我头部的冲击波甚至像是连教室后方的墙壁都能破坏。

不过事实上，教室后方墙壁出现裂痕，是因为真空飞膝踢的威力将我的身体当成纸片般击飞到墙上。

「咕呱！」

背部重击墙壁，我发出第二声惨叫。早知如此，我真想惨叫得帅气一点。像是青蛙被车子辗过的这种惨叫实在很逊色。

「不过，和学妹见面的下一秒就挨一记膝踢，在这个时间点就完全不该期待自己帅到哪里去……」

「哎呀，不愧是一流的阿良良木学长，劈头就用『见面』跟『膝头』玩双关语，这次真是败给您了。」

攻击命中之后，在半空中没失去平衡就漂亮著地的神原，一副打从心底佩服的样子点头看著我。以尊敬的眼神看我。我好想问她究竟要从我这只扁掉的青蛙看出什么东西。此外我可没有拿「见面」跟「膝头」玩双关语。「膝头」这个词在我的字典里很难找。

「不过阿良良木学长，恕我冒昧提个意见，比起『膝头』，我更喜欢『膝小僧』这个说法。想到有两个美少年住在我的膝盖，我就感到一股小小的幸福。」

「『幸福』这个词不准这样用。而且为什么限定是美少年？」

「依我的想像，与其说是美少年应该说是男童。想到每个人的膝盖都住著男童，这世界看起来是不是变得稍微丰饶一点了？」

「『丰饶』这个词不准这样用。我的膝盖可没有男童。」

我站了起来。按著被踹的脸颊起身。

可恶，先不提大脑，我口腔真的破洞了，所以吐槽好难受。血味好重，感觉像是在吃铁。但是想到神原的说笑功力，要我不吐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话说，最该吐槽的地方在于你踢了我这学长，却到现在都还没道歉。」

「道歉？哈哈，您说这什么话？我这个忠实的学妹神原骏河，如今等同于是阿良良木学长身体的一部分吧？」神原将手放在胸前说。「就算自己的膝盖顶到脸颊，人也不会对自己道歉吧？」

「居然口若悬河讲这种歪理！」

「又装出这么激动的样子。我最懂阿良良木学长的心情了。您像这样假装在意自己脸颊的伤，其实真正担心的是我这个运动员的膝盖，是否因为刚才那一踢受损对吧？」

「这种学长人很好，但这家伙不是我！」

这家伙真的不道歉耶……

我有个这样的学妹没问题吗？

「神原，抱歉你这么看得起我，但我纯粹只担心自己的身体。」

「『自己的身体』，也就是我的身体吧？」

「怎么慢慢讲成你才是主体啊？」

「老实说，阿良良木学长的回复力很强，所以我认为犯下这种程度的小差错也不需要道歉。」

「别以为凡事只要老实说都可以得到原谅！」

真恐怖的家伙。

在半夜的废墟和这种恐怖的家伙独处，或许意外是相当危险的环境。

即使如此，在我突然叫她过来的时候，她依然像这样赴约，而且是乐于赶来赴约，我应该感谢才对。

想到我接下来要拜托她的事，我应该感谢才对。

「……话说，我牙齿碎了一小块。」

我察觉口腔有种小石头般的触感，吐出来才发现是我的一小块牙齿。

「虽说我只是半个吸血鬼，但你居然能用膝盖踢断吸血鬼的牙齿，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是因为阿良良木学长平常没摄取钙质才会这样。」

神原始终不道歉。

我开始想摄取钙质了。不是为了牙齿，是为了压抑怒火。

「像我不只是完全没蛀牙，而且大部分的瓶子都能用牙齿开喔。」

「不准用牙齿开瓶子。」

「不过上次的洗发精挺难缠的。」

「基本上我不想思考你用嘴巴开洗发精瓶子的光景。」

一个光溜溜的家伙在浴室咬洗发精瓶，这学妹根本是原始人。

总之，碎掉的牙齿确实迟早会回复所以无妨，不过虽说是吸血鬼的回复力，但我始终只是半个吸血鬼……

而且，「现在的我」处于连这种半吸血鬼的恢复力都被剥夺的状况。我不能突然提这件事让她担心，而且这件事也有点涉及隐私，现阶段还不要告诉神原应该比较好……

我重新看向神原。

留长的头发分边垂在肩头，身穿运动服。看起来像是正在慢跑，却没流一滴汗，而且脸不红气不喘。她应该是用跑的来到这里（还顺势赏我一记膝踢），但不愧是前篮球社的王牌，看来区区的全速奔跑不会让她疲累。不过连全速奔跑都不会累的家伙要做什么才会累？

头发从初次见面的时候留到现在，从外表看来，昔日的中性形象大致消失，但左手臂绑绷带的奇特感觉和当时一样。表面上伪装成练习时出意外而受伤，但藏在绷带底下的手臂真相也和当时一样。

「嗯？阿良良木学长，怎么了？突然目不转睛盯著我的身材看。」

「并不是在看你的身材。」

「咦？不看身材的话，那是在看我的什么？我能看的只有身材吧？」

「讲话不要这么卑微啦，直江津高中的明星，这样很奇怪。」

「我现在退休了。」

「你的粉丝团成员全天候威胁我的性命安全，我无法接受你的见解。」

而且威胁我性命安全的家伙之中，也包含我妹妹（大只的）。亲人居然想取自己性命，这件事说起来实在教人胆寒。

「呵呵。阿良良木学长，用不著看得这样目不转睛，您不需要担心喔。」

「嗯？担心？啊？我担心你什么？」

「又在装傻。阿良良木学长真贴心。不过您可以再稍微信任您的学妹喔。」神原说。「放心，我确实脱掉胸罩了。」

「我真的担心起你了！」

即使暂时和忍解除连结，但牙齿因为碎裂而变得锐利。被牙齿刮伤内颊的我一边吐血，一边悲痛吐槽。

她穿运动服过来，我原本还暗自松了口气，认为她没误以为这是幽会……

「运动服布料厚，所以用看的或许看不出来，但是本人神原骏河不会对阿良良木学长说谎。如果只说上半身，现在我的肌肤直接和运动服接触。」

「那下半身呢？我超担心的。」

「不然您现在拉下拉炼确认也没关系喔。本人神原骏河毫不隐瞒。」

「你从刚才就骄傲重复自称『本人神原骏河』，但你在懂得拿捏分寸之前最好匿名活动。」

「分寸这种东西，我好歹懂得拿捏。」

「我甚至怀疑你根本就不懂事。」

「怎么了，阿良良木学长，看您似乎不太满意。啊，难道说，阿良良木学长是想要自己解开胸罩背扣那一派吗？」

「这种争论还不到要组织派系的程度。」

「什么嘛，是这样吗？说来讽刺，也就是说我拿掉胸罩之后，反倒排除在阿良良木学长的喜好之外了。」

「应该是你的人生误入歧途了。」

光看这句话感觉挺不错的，但我实际上只是在斥责没穿胸罩的学妹。

「咦？可是可是，在这种时间叫我到这种地方，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吧？」

「你说的『这么一回事』是哪一回事？」

「阿良良木学长终于想收下我的贞操了吧？」

「了吧个屁！」

缺乏钙质害我语无伦次。

这家伙原来是因为这样而亢奋，还用膝盖顶我的脸颊？

「神原学妹，就算你久违有戏分，但你是不是稍微乐过头了？」

「这或许是原因之一。没想到居然这么久没机会登场，我甚至担心之前是不是做了什么事。」

「哎，说到做了什么，以你的状况，很难说你什么都没做……」

因为这家伙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角色比忍危险得多。

「在我等待戏分的这段时间，篮球规则逐渐改变。不只是规则，连球场规格都变了，我终究也备受打击。」

「听你这么说，以我的状况，要是继续拖拖拉拉，搞不好全国统一考试都要废除了……」

哎呀，好像打破第四面墙了。

这话题就此打住吧。

「总之，我没意思收下你的贞操。」

「唔哇，好失望。」

「为什么非得被你说成这样？真的得被你说成这样？」

「可是，阿良良木学长，就算这样，您用暗藏玄机的电子邮件叫一个女生，也就是叫一名异性，在夜晚，独自，来到四下无人的地方，会这么解释也在所难免吧？」

「唔……」

她这么一讲，我无从辩解。

而且还刻意断句加重音。

先不提我寄的电子邮件是否暗藏玄机，我已经有互许终身的对象，原本应该避免这种引人误解的行动才对。我每个月去清理名为「神原房间」的物品堆放场两次，其实也颇具争议。

总之，虽说这次是基于「约定」而不得已这么做……

「而且阿良良木学长，我刚才跑得太顺，不是先来二楼，而是顺势冲到三楼教室，发现里面用书桌拼了一张床耶？那不是阿良良木学长准备的吗？」

「咦？这我心里真的没有底……床？」

怎么回事？

大概是某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住进这座废墟吧。

「您又装傻了。」

「虽然你说『又』，但我并不是动不动就装傻的角色……」

「事到如今，阿良良木学长就收下我的页操，当作生米煮成熟饭就行吧？」

「就说过不要了！」

生米煮成熟饭是怎样？

真要说的话，这是凭空造谣吧？

「不过神原，说正经的，我认为我不只是跨越学长学妹的高墙，甚至还跨越男女之间的高墙，和你缔结美好的友情了。」

或许有人会笑说男女之间没有友情，但这是我由衷的想法。

「嗯。学长的金玉良言，我真是承担不起。而且阿良良木学长，我也完全同意您这番话的前半段。」

「只有前半段？」

「以我的状况，我认为自己和学长缔结的是情欲。」

「那你缔结的东西和我完全不一样吧！」

「跨越男女高墙的情欲。就算我是男生，我对阿良良木学长还是会抱持相同的情欲吧。我每天都认为这是命中注定。」

「一年只要一天就好，拜托你冷静一下。」

这样的话，我真的庆幸你是女生。

由衷庆幸。

「好啦，久违和阿良良木学长聊得这么愉快，我热起来了。阿良良木学长，我可以脱掉上衣吗？」

「嗯，衣服挂旁边就好……慢著，不能脱！你运动服底下没穿吧！」

「啧，被发现了吗？」

「你刚才对学长咂嘴？」

「没有。我是在舔唇。」

「舔唇比咂嘴还恐怖！」

「或许是准备大快朵颐。」

「你打算吃掉我吗……？总之不准脱上衣。那个……所以，我之所以叫你过来……」

我终于进入正题。但我莫名觉得为时已晚。

不然就这么和神原玩乐一整晚吧？虽然内心也有这种念头，但终究不能这么做。

「嗯。是为了问我某些事吧？」

「啊啊，没错。」

「我一直以为您想问的是我的贞操，不过似乎是我太早下定论了。」

「这不是太早或太晚的问题，是你胡思乱想。我不会问你这种问题，这种机会永远不会来。」

顺带一提，我今天上午寄给神原的电子邮件内容如下。

「今晚九点到二楼独自教室有话问你」。字句有点错乱，敬请见谅。

毕竟当时是那种状况。

「有话问你……换句话说就是有事想找你协助，问你是否愿意帮这个忙。」

我将意识切换成严肃模式说。

「老实说，这次的事件，我希望你拒绝……」

「没道理拒绝！」

神原精神抖擞地回答。

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不用说也知道她会这么回答。

「本人神原骏河，绝对不可能拒绝阿良良木学长的要求！就算天地倒转也不可能！」

不只如此，她还讲得如同天地倒转般咄咄逼人，我反而不敢领教。

「嗯……总之，并不一定算是我的要求，我始终是仲介。而且想请你帮忙的事情，我也不知道细节……」

「不知道？」

「嗯。我一无所知。」

我想，这应该是刻意不让我知道。可能是我一旦知道，在我这一关就会打回票，但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我不能无视于神原的意愿擅自拒绝。

只能交由神原的意愿决定。

某些「隐情」使我不得不这么做。

「所以……」我说。「如果你在这时候拒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这样比较好。如果你坚持要帮忙，我当然会全力以赴，免得你遭遇危险。」

「哈哈哈，阿良良木学长不需要在意我。如果无论如何都会在意，您只要想著我身体的局部，也就是胸部就可以了。」

「一点都不可以。」

满脑子只有学妹的胸部，这种学长哪里好？例如「唔～～这家伙今天没穿胸罩耶～～」这样……这么说来，她说没穿胸罩是真的还是开玩笑？我还没确认这一点就进入正题了。

我认为十之八九是开玩笑，但这家伙有著可能这么做的危险性，正因如此我才担心，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好好盯著她。

并不是「盯著她的胸部」的意思。

「阿良良木学长像这样为我操心，反倒使得本人神原骏河悲从中来。具体来说，大约是我喜欢的歌手出精选集，却没收录我喜欢的歌曲那么悲伤。」

「这真的很具体。」

「啊～～原来对于这位歌手来说，那首歌不在精选名单啊……这样。」

神原垂头丧气。

从这个反应来看，应该是她最近的亲身经历。

不过，个性大而化之的神原骏河立刻切换心情。「哎，就当成这首歌拥有歌手本人没察觉的魅力，却只有我察觉吧。」她说著抬起头。

真是乐观的家伙。

与其说乐观，不如说她看前不看后。

「所以我很高兴。凡事都对我客气的阿良良木学长这样拜托我，我很高兴。因为我希望阿良良木学长对我乱来……更正，希望阿良良木学长对我强求。」

「就算你改口，到头来也没给人多好的印象吧……」

不过，听神原使用「强求」这个字眼，或许她有所察觉吧。

除非极其必要，否则我不会像这样找神原过来，不会将羽川与战场原放在一旁，只找神原过来。她肯定也明白这一点。

是的。

如同之前造访那座古老的神社。

「如果阿良良木学长有事想问，我像这样排除万难赶来这间补习班，不觉得就是答案了吗？」

「嗯……哎，说得也是。」

「我想服侍阿良良木学长的欲望强烈得无以复加。明明今晚想看一本书，却专程为了阿良良木学长跑这一趟耶？」

「…………」

这家伙突然变得只想做人情给我。

真是一个明明有礼却失礼的家伙。

想看一本书？

这样不就变成学长要和一本书抢优先顺位？

「不，就算您这么说，但书是人类的智慧结晶。就算是阿良良木学长，如果想独立对抗人类的历史，也有点自以为是过头吧？」

「你的阿良良木学长没有这么自以为是。不过神原，如果是书的话，即使不是今晚，你也随时都可以看吧？」

「我对阿良良木学长也是一样的喔，即使不是今晚，我也随时都可以赶到您身边。彼此的条件是对等的。」

她说。

天底下可没有这么恣意妄为的服侍。

「你说你想看一本书，反正肯定老样子是BL小说之类的吧？」

「哎呀哎呀，这可稀奇了，阿良良木学长居然解读错误。明明话题是阅读却解读错误。」

「用不著硬凹成双关语。咦？你会看BL小说以外的书？」

「当然，我的阅读范围很广泛喔。」

是这样吗？老实说，我很意外。但我清理这家伙房间的时候，挖出来的书真的尽是些BL小说……

哎，不过这家伙是战场原的直属学妹。即使效法无所不读的战场原阅读各种领域的书也不奇怪。

「毕竟我已经从篮球社退休。我也日夜努力想增加我身为人类的广度喔，阿良良木学长。」

「哎呀哎呀，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神原学妹。」

「像这样在退休之后留长头发，也请当成是我为了增加变态游戏的广度，不惜付出催泪的努力。」

「确实很催泪。」

我这个学长不得不含泪看待。

不过这么一来，我突然在意起神原究竟在看什么书。所以我决定将她的书单问清楚。

「那么神原，你今晚究竟打算看什么书？」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山本周五郎大师的作品。」

先不提用不用说，但确实出乎我的意料。说到山本周五郎这位作家，即使是没看多少书的我都知道。老实说，这下子我不得不承认先前太瞧不起神原了。我这种程度应该很难比得上山本周五郎的作品。

但我内心没有太多不甘心或不长进的感觉，甚至因为得知神原会像这样阅读正经的书而高兴，所以我也逐渐成为一个像样的学长了。

「顺便问一下，你是看山本周五郎的哪一本作品？我也想看你在看的书。」

「咦？既然这样，我也可以推荐很多BL小说啊？」

「拜托先从山本周五郎开始推荐。」

「这样啊。那么……」

神原告知她正在阅读的作品。

「书名是《美少女骑第一》。」

「少骗人了！」我大喊。「山本周五郎大师哪会写这种标题的书？」

「不，可是实际上真的出版了，所以也没办法吧……只是现在已经断货，还没有再版的计画。」

「…………」

看来不是谎言。

我忍不住就吐槽了……

慢著，这么说来，山本周五郎婉拒领取直木赏的那本小说，记得也是《日本妇道记》这种书名……大概是衍生的著作吧？

「是在《少女俱乐部》连载的作品集结出书的短篇集喔。在《少女俱乐部》连载的作品。」

「慢著，你讲得像是在低俗杂志连载的低俗作品，但应该不是吧？应该只是适合青少年阅读的小说吧？就像现代的轻小说那样……」

「不过现在所谓的轻小说，某些部分很像是情色小说了！」

「不准说轻小说是情色小说。」

我不知道你还看过山本周五郎的哪些作品，但是以你的状况，即使是《美少女骑第一》这本书，我也只认为你是看书名买的。

我猜应该是不小心买错的。

「顺带一提，现在已经完全成为共识所以我才敢讲，但我不太愿意把『轻小说』简称为『轻小』。就像是将『重金属摇滚』简称为『重金』会遭受重金属乐迷批判一样。」

「不准在完全成为共识之后讲这种话。为什么在完全成为共识之后才讲？」

「因为我不想引发争论。」

「原来你不想引发争论啊……乐迷不喜欢『重金』这个简称，两者的情况确实很像啦……不然简称为『小说』就好吗？但这样可能会和一般小说混淆……」

说到小说，将「纯文学」简称为「纯文」好像也引发书迷反感。不过「轻小说」这种称呼，原本就有人不喜欢了。

「那部家喻户晓的动画，如果将标题定为『重金部！』，或许就不会那么广受欢迎了。」

「樱高中轻音部并不是在玩重金属摇滚。而且那本书的『骑第一』也是率先骑马冲进敌阵的意思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不过依照佛洛伊德大师的说法，马是性爱的象徵。」

「依照佛洛伊德大师的说法，大部分的东西都是性爱的象徵吧？」

我收回前言。

希望她把我那份高兴的心情还给我。

「给我道歉。居然用这种污秽的心态阅读，给我向山本周五郎道歉。」

「就算是阿良良木学长，我也不希望您对我的阅读习惯有意见。作品在发表的时间点就归读者所有，要以何种心态用何种方式阅读，都是应该被尊重的个人自由吧？」

「居然讲得有模有样……」

「我像这样抱持快乐、亲切的角度介绍《美少女骑第一》，反倒能让阿良良木学长这种以为山本周五郎大师都在写古板小说，因为大师名字成为文学奖名称而觉得难以亲近的年轻族群，愿意拿起这本书来看吧？」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就是了……」

不过《美少女骑第一》是否适合成为入门读物？没看过大师半本作品的我无法断言，不过这也是读者的自由吧。系列作品从最后一集开始看，应该也别有一番乐趣。不过推理小说从解答篇开始看就有点过于自由了。

「或许销量会暴增喔。《美少女骑第一》或许会重新获得好评。」

「鲜为人知的书，应该有鲜为人知的原因吧……？所以才会断货又没有再版计画吧？」

「呵。不过在今后电子书籍持续普及，『绝版』这个词实际上不再出现的这个时代，断货又没再版计画的书才更该珍惜。『直江津高中的文现里亚古书堂』就是在说我。」

「直江津高中的文现里亚古书堂，未满十八岁应该禁止进入吧？」

神原，你当主角的作品书腰肯定是「栞子小姐，未读──文现里亚古书堂并未介绍──」这样的宣传文字。

「嗯，不过阿良良木学长，若要这么说，感觉只要套用这个格式，要编出多少宣传文字都没问题。像是『书店大赏，沉默！连书店店员都不推荐的作品』这样。」

「这样确实让人有点想看……」

「『未曾让任何人战栗的温柔恐怖小说，刊行！』或是『完全没在网路引起话题的怪作！』或是『没有任何读者落泪，感动人心的问题作品，众所期待的文库版！』这样。」

「虽然负面情报也可以用文字包装……但也不是只要宣称是『问题作品』就能挂上免死金牌吧？没有任何读者落泪的问题作品为什么会出文库版？世间没这个需求吧？」

「不过阿良良木学长，您想想，文库也必须定期出书，否则无法确保书店的上架空间……」

「不准站在出版社那边说话。」

「虽然这么说，不过阿良良木学长，神原文现里亚古书堂，简称神现里亚古书堂的商品一应俱全喔。有很多将来可能触法的书籍喔。」

「果然是未满十八岁禁止进入吧？神现里亚古书堂会被焚书官烧掉喔。」

「不过或许会有栞子小姐、读子小姐与我的三方对谈喔。」

「只有你的名字跟书无关吧？」【注：日文的「栞」是书签的意思。】

「并不是无关喔。虽然汉字不同……不过您想想，我的名字可以写成『重版刷河』。」

「这种硬套关系的感觉很差……超差的。」

明明只是汉字不一样。

「既然这么说，那阿良良木学长也开一间书店不就好了？开一间私立历学园神现里亚古书堂。」

「慢著，我也是直江津高中的学生啊！为什么非得为了开旧书店转学啊？非得为了避免打对台做到这种程度吗？」

咦？

不过「私立历学园」是哪间学校啊？

我听过这个名字。

「啊，是那个！『HAPPY☆LESSON』的学校！」

「猜对了。居然一听就知道，不愧是阿良良木学长。」

「不准测试你的阿良良木学长。为什么非得突然出动漫题目考我啊？这样学校不就变成魔法学园了？还有神原，『HAPPY☆LESSON』这个话题，以前已经聊过一次了。」

「这个话题聊几次都没关系吧？您想想，我的母亲早逝，所以学校老师变成五个妈妈住进家里的那种剧情让我很向往。」

「神原……」

平常强势的学妹隐约露出苦涩表情，使我顿时差点鼻酸，不过等一下，不对吧？在说笑闲聊的时候拿母亲的死当成感人要素太卑鄙了。

「顺带一提，在五位妈妈之中，我最喜欢的是四天王卯月老师。阿良良木学长呢？」

「不准继续聊下去。四天王老师是看起来最缺乏母性的吧？」

「从哪里感受到母性是我的自由吧？」

「以你的状况是任性。」

「嗯？怎么回事？难道阿良良木学长是七转文月老师派？」

「七转文月不是妈妈老师吧？」

不准暗藏陷阱。

「总之只要像这样脚踏实地继续宣传，或许总有一天会发行BD珍藏盒喔。呼呼呼，神原文现里亚古书堂也贩售新影集喔。」

「话说在前面，我们可没有这么强的影响力啊。」

那个，原本在讲什么话题？感觉美少年或美少女的话题差不多该打住了……啊啊，对了。

正如事前的预料，神原没拒绝我的要求。不得已了，既然这样，我也只能下定决心。

到头来，现在回想就觉得我没资格阻止这件事。

如果我这次让神原回避，「那个人」肯定会从其他路径试图接触神原。

既然这样，在我看得到的地方进行这次的接触，还比较让我放心。

不过就算看得到也不代表能够插手，所以不晓得我究竟做得了什么……

「那么神原，回到我说的请求……抱歉事不宜迟，方便跟我来一趟吗？」

「嗯？怎么了，事情不是在这里办吗？」

「嗯，这里单纯是和你会合的地方。」

「是喔……既然这样，约在家里会合不是也可以吗？」

神原应该是不经意提出这个疑问，不过听她这么说就觉得没错。咦，我为什么指定在这座补习班废墟会合？

记得是……

「哎，无妨。我不过问。要去天涯海角都行。放心，我遗书写好了。」

「不准做这种恐怖的事！」

要是你的爷爷或奶奶碰巧发现那封遗书怎么办？

「到头来，未成年的你写了什么遗书？」

「开头是『有人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样的内容令人向往，不过……」

如果写遗书的人还活著，那就丢脸丢到家了。

「总之，用不著现在就提高警觉，你接下来要去的也只是会合的地方。该说是集合地点吗……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哎呀哎呀，您真令人头痛耶，是想对谁在哪方面打肿脸充胖子？成绩？人际关系？异性缘？」

「不对。我不是要你配合搭腔，是想让你见某人。那个人要我引介你……」

「是喔。哎，算了。既然阿良良木学长这么说就肯定没错。」

「可以的话，希望你对我的信赖程度打个对折……不过，没事的。」

我对神原说出聊胜于无的安抚。

真的只是聊胜于无。

「至少不是男生或女生要对你表白，不是这种介绍或引介。」

「即使是这种介绍也无妨啊？我会正常拒绝。」

「…………」

这家伙在这方面的平淡作风，应该是继承自战场原学姊吧。

她并非对待任何人都和对待我一样。这个事实就某方面来说令我无所适从。

将这样的神原介绍给「那个人」，还不如介绍男生或女生，我个人会比较舒坦。

我甚至希望有人能讲几句话安抚我。

「如果是『想介绍的人……其实是我！』这种结果，当然就另当别论。」

「不准动不动就想找机会和我交往。你是哪门子的肉食系啊？」

「不，我不会要求交往。只要建立肉体关系就好。因为是肉食系，所以想单方面捕食。」

「我觉得毛毛的。」

「我不相信什么精神上的连结。」

「你的人生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应该说，你活到现在究竟在想什么？」

「如果我看起来像是有在思考，那您最好去一趟医院喔。」

神原咧嘴一笑这么说。

这台词挺潇洒的，但也只有潇洒。这种话应该由比较够格的人说出口，否则没办法漂亮收尾……

「闲话就此打住。」

神原自己说。

太好了，她自觉在讲闲话。

「好啦好啦，阿良良木学长，我答应帮忙。那就出发吧。去某个不知名的场所见某个不知名的人！」

「你果然了不起……」

内心太坚强了。

我甚至认为以这家伙的能耐，即使对上一直把我吃得死死的「那个人」，或许也能斗个旗鼓相当吧……

「出发！」

神原以绑著绷带的左手握拳这么说。

事件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003

叩。

叩，叩。

叩，叩，叩……响起这样的敲门声。

我们用来会合的教室传来敲门声。被敲响的是平凡无奇，依照废墟的惯例，开关时会发出轧轹声的两片式拉门。

神原进入教室的时候，似乎规矩地将那扇门关好。从这种地方看得出她良好的教养，不过反过来仔细想想就发现，她是像这样关好教室的门，再朝我的脸部赏一记足以踢碎牙齿的真空飞膝踢。这部分晚点再问个清楚，应该说好好修理她一顿吧。

叩。

叩，叩。

叩，叩，叩。

敲门声并不粗鲁，反倒很规矩。平静、规律地敲著门。但是这种规律不免令我起疑。

这是当然的。即使是举止再怎么气派的绅士，如果见面场所是在密林深处，反而令人觉得更诡异吧。

在半夜的废弃大楼响起规律的敲门声，足以令人紧张。

「嗯？怎么了，访客吗？进来吧。」

……神原以毫不紧张的语气说。

不愧是打过全国大赛的选手，才高二却有一副铁打的胆子。

「咦？不是阿良良木学长的朋友过来吗？不是除了我还叫别人过来吗？」

「不，我只找你来……」

访客？

怎么回事？我和神原愉快拌嘴，时间过得比想像中快，「那个人」等不及前来接我们……是这么回事吗？

我如此心想，却实在不这么认为。

再怎么说，我也不觉得和神原聊这么久（虽然是闲谈却不是长谈），即使真的聊这么久，我也实在不认为「那个人」会等不及。因为「那个人」的思考模式和我这种人不一样。

那么，是谁？谁在这时候造访这间教室？

愚蠢如我，在这个时候暗自期待前来的或许是忍。现在和我断绝连结，被断绝连结的忍，或许以某种方式找到我的下落。

实际上当然不是这么回事。不过我后来得知，这个想法本身就「两种意义」来说，算是虽不中亦不远矣。

总之，得到神原的准许入内，打开轧轹的拉门进入教室，进入我们这一边的访客，是一具甲胄。

「…………！」

甲胄？

不，是甲胄。确定是甲胄。

真要形容的话，「甲胄」是正确答案。

不过，甲胄出现在这里，真的是正确答案吗？

到底是基于何种脉络、基于何种原委，导致铠甲武士在这里登场？明明直到刚才都和神原愉快聊天，为什么？

「难道是走错时代的角色扮演？」面对突然登场的甲胄，我的思绪在这种时候循著正当路径如此心想，如同乌龟爬行般一步步温吞前进。但是以矫捷快腿闻名的神原骏河，她的思绪快得如同兔子。

不，正确来说，神原骏河大概连想都没想。

铠甲武士打开门，发出金属碰撞声踏入教室的这一瞬间，她已经行动了。

她高举绑著绷带的左手。

同时冲向甲胄。

「神……神原！」

「阿良良木学长，趴下！」

神原骏河如同关心我的安危般这么说，并且将自己的左拳打向甲胄的躯体，体干的中央。

但是严格来说，那个左拳不是她的拳头。

是怪异的拳头。

因此，虽然普通人的拳头打向甲胄会导致拳骨碎裂，但是在这个场合，碎裂的是甲胄。铠甲中了神原这记直拳之后四分五裂。

当机立断。

还不知道对方身分就二话不说突然开打，感觉是过于激进的行为，不过这是对于可疑人物做出的反应，因此神原的这个行动值得赞赏。

不过，无论在何种状况，我都没胆量挥拳打向铠甲武士就是了。只是当我依照神原的要求（命令？）反射性地当场蹲下（我不由得将双手放在头后，这样我就成为被军方镇压的百姓了），我在下一秒目睹的光景比她的判断力更为惊人。

甲胄四分五裂。

我认为这么一来，穿甲胄的人物身分当然会曝光。我将会知道对方是谁，知道对方的真面目。

然而，并没有。

铠甲内部……是空的。

「…………」

神原终究也对此哑口无言。她说不出话，后退回到我这里。与其说后退，应该说倒著跑。超快的。实际上，神原在身体方面应该大写特写的特徵，并不是怪异左拳的破坏力，而是她以己身意志，以顽强意志锻炼而成的下盘。

「慢著，阿良良木学长，这时候拜托别注意我的腰好吗？麻烦识相一点。」

「我才要说，不准读我的心。我不是说『下盘』吗？并没有针对腰。」

趴著的我一边和她拌嘴一边起身。目光当然没离开四分五裂的甲胄。

整套甲胄被神原一拳打得四散。

不过仔细一看，各部位并没有受损或毁坏，如同积木倒塌那样。即使神原那一拳再强劲，我也觉得铠甲也太轻易被打散，但既然里面是空的就情有可原。

「不，阿良良木学长，与其说是空的，不如说只是空壳，极度缺乏打中的手感。我甚至以为那拳挥空了。那是什么东西？阿良良木学长的朋友吗？」

「我没有铠甲朋友。」

「那您有哪种朋友？」

「…………」

我无法立刻回答。

回想起来，我的所有朋友，神原几乎都认识。

无论如何，我不认识这种会动却中空的甲胄。

我不认识这种朋友。也不认识这种怪异。

不认识。

「既然这样，至少这个铠甲武士，不是阿良良木学长想介绍给我的人吧？」

「嗯……慢著，你揍下去的时候，已经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吗……？」

如果这真的是某人扮装想给个惊喜，你要怎么办？

「哪能怎么办，到时候我会好好道歉。这是当时保护阿良良木学长安全的最佳做法。」

「…………」

这学妹真恐怖……

都不会感到内疚。

不过，这个学妹的判断力与战斗力确实可靠。我不确定「那个人」究竟对神原有什么要求，不过比起和忍断绝连结的我，这个年轻人肯定更派得上用场。

总之，无论这是什么怪异，无论是多么恐怖的妖怪，神原都在事发之前帮忙摆平了。不过与其说摆平应该说打乱。

不愧是不会整理的女人。

虽然不知道是否和「那个人」的委托有关……但这件事姑且回报一下比较好吗？

「嗯？」

此时，神原歪过脑袋。

「咦……哎呀哎呀？」

「嗯？神原，怎么了？」

「没有啦，原本以为是整套铠甲，不过仔细看就发现有缺。」

「有缺？」

「嗯？您想想，我家也有五、六具甲胄，相较之下，那个铠甲武士没有最重要的东西。」

「…………」

居然有五、六具甲胄……这是哪门子的家啊？

不过，神原家是气派的日式宅邸……即使五、六具太多，神原知道整套甲冑有哪些配件也不奇怪吧。

「可是，就我看来，我觉得没缺什么部位。唔～……啊，对了，神原，既然你说你对甲冑有造诣，可以把那个重新组装给我看吗？」

「咦？我吗？」

神原一脸错愕地指著自己。

即使讲得多么效忠于我，但她基本上不习惯接受别人使唤。基于这层意义，她这个明星完全是派不上用场的年轻人。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组装甲胄。」

「不然由我指示，阿良良木学长负责组装如何？」

「你使唤学长真是毫不犹豫耶……哎，也好。就让你见识一下吧，我可不是只会听话趴下的男人。不只是趴下，我还可以仰躺。」

「我才不想看我尊敬的学长仰躺……不过，为什么需要重新组装？」

「没有啦，重新组装之后，搞不好又会动起来吧？」

平安和神原会合之后，应该立刻前往下一个会合地点才对，但要是维持现状很难称得上「平安」。老实说，我可不想背负更多的麻烦事，所以扔下这具甲胄当作没看到也是一个方法……不过像这样视而不见扔下的麻烦种子会在事后成长为什么样子，是我不久之前才经历过的事。

虽然没有知识或智慧，但至少得尽力而为。既然神原知道构造，组装起来也不会花太多时间。

「不，我认为会花时间……您不知道甲胄多重吗？这跟组装模型不一样。」

「是吗……？不过到头来，我也没组装过模型就是了。」

「嗯？这样啊？阿良良木学长兴趣广泛却没组装过模型，真稀奇。」

「不要为了搭腔就认定我兴趣广泛。没有啦，我并不是没组装过，但我没有完成过。」

「嗯，我懂喔。我也常买模型，却从来没开箱。」

「终究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好吗？」

慢著，像这样交谈的时间才叫做浪费。

虽然浪费，不过以结果来说，我免于费力将四分五裂的甲胄（依照学妹的指示）重新组装。当然不是因为神原亲自组装。明星大人不会做这种工作。

动了。

明明没碰，甚至没接近半步，四分五裂的甲胄各部位却擅自动起来。

如同影片倒转。

擅自动起来，擅自组装。

中空的铠甲，彷佛本身就是一个生命，发出金属碰撞声逐渐组合。

如同苏生般，逐渐组装。

头盔、胸甲、衬衣、护手、护腿、面颊、袖套、袜子、草鞋、马靴等部位组装起来，和刚才相同的铠甲武士完成了。

在没电的废弃大楼中，只依赖月光与星光照明的室内，铠甲武士刚才几乎在登场的同时解体，所以我很难说自己清楚视认。

但现在重新观察就发现，这是一套非常花俏的甲胄。

鲜红的甲冑。

记得这种铠甲叫做「赤备」？

慢著，但这套甲胄的颜色已经超越赤色，如同血色。目睹难以置信的东西，我当然对这个现象哑口无言，却也同时有个新的发现。

与其说是新的发现，应该说我知道神原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了。这个铠甲武士缺乏哪个东西，缺乏哪个部位，我像这样综观整体之后知晓了。

这句甲胄「缺乏」的东西。

虽然缺乏内部的实体，但这部分反倒得先放在一旁，这一整套装备缺乏的东西是──

「……▓▓▓▓。」

咦？

说话了？

空空如也，只有外壳，没有内容物的铠甲说话了？

不不不，这终究不可能，应该只是风吹过空铠甲内部吧。当成是讲话声也太模糊……了……

「阿良良木学长，退后！」

神原再度采取行动，比我脑中讯号传导的速度还快。敏捷。她和刚才一样架起左手，毫不犹豫进入铠甲的攻击间距，打向铠甲中心。

明明中空却会动，甚至还自动组装的甲胄令我惊讶不已，但神原对于这种异常事态的反应速度更令我不禁战栗，我就这么听话退后。

她为何信奉我这种学长是天大的谜团（容我解释一下，我并不是被铠甲吓到而退后，是身体擅自听从神原的指挥……后者比较丢脸？），总之神原生性在面对危机时会猛踩油门。

然而，铠甲这次没碎。没有四分五裂。

虽然如同禁不住力道往后方晃动，却在原地踩稳脚步。

不对，不只是踩稳脚步。

铠甲武士骤然恢复原本的姿势，本应空空如也的左手抓向神原。

以缓慢的动作，从上方抓向神原的头。

神原以女生的标准绝对不算矮，但铠甲武士的至少高过她五十公分。神原毫不畏惧面对这样的身高差距，对方伸出左手反击也毫不畏缩。

神原以毫厘之差躲开，钻到武士跟前再挥一拳。这次不是朝躯体，而是朝下颚部位。不是上钩拳，是从下方打出的直拳。

当然，对于中空的铠甲武士来说，攻击要害不知道是否有意义，但神原骏河的动作看起来远比我精通打架，足以令我发誓「惨了，今后绝对别惹神原生气，身为学长要绝对服从于她」。

为什么运动健将精通打架？我不得不抱持疑问。总之，如果没有某种程度的拳脚功夫，或许无法站上体育社团的顶点吧……

昔日我就是在这间教室，和被怪异荼毒的神原打过一场……这么说来，她当时的动作也相当纯熟。

虽然不到火炎姊妹实战打手的程度，不过光是在这种状况能正常动身体，就足以让还没完全摆脱震撼的我深感佩服。

然而，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

说来理所当然，甲胄的动作笨重，和神原敏捷的动作没得比，所以即使神原没办法一招拆掉铠甲，或许在继续出第二、第三招之后能再度拆掉。我内心某处如此认为。整套铠甲「缺乏」的装备，也助长了我这种想法。

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

即使神原躲过对方抓过来的手，而且还打中下颚，铠甲武士依然只有头盔晃动。神原准备使出第三招，却在这时候突然跪地。

双腿突然无力。

就这样跪倒。

「咦？神原？」

「别……别过来！」

听神原的语气，她自己似乎也不明就里。即使如此，她依然对我这么说。

她说完盯著我的同时，如同蹲踞准备起跑的跑者，从单脚跪地的姿势朝铠甲武士的下半身突击。

不是冲撞，是擒抱。

打也打不倒的甲胄，她改为强行推倒。确实，即使无法打碎，只要钟甲倒地就会因为己身的重量摔散吧。神原应该就是这个企图。但是以神原腿力使出火箭起跑的双腿擒抱同样无功而返。

「…………！」

这次，甲胄动也不动。

没有摇晃，甚至没有颤动。

无须踩稳弓箭步，铠甲武士就这么如同生根般站著不动，承受神原的擒抱。

咦……？慢著，总觉得这家伙……

是不是愈来愈强悍了？

刚开始是一招就被打碎，再来只有摇晃，接下来只有颤动，然后动也不动？如果解释成对方在战斗过程逐渐习惯神原的攻击，这样的成长也太性急了，和它笨重的动作对不上。

然而，这个铠甲武士登场约十分钟就明显变「强」。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我的这个理解在某方面是对的，但始终是事物的其中一面。而且只有在这时候，我该注意的是另外一面。

「啊……」

神原──神原骏河维持双脚擒抱的姿势，如同缠在甲胄的脚边。

「阿良良木学长……」

她紧抱甲胄的腿说。

不对。

想抓住铠甲武士的手也空虚放开。明明完全没被攻击，却反倒是神原倒地。

「……快逃！」

唯有这个命令，我没听从。

004

铠甲武士越来越强，相对的，神原越来越弱，我却没有察觉。

首先是一拳命中躯体。

又命中一拳──打中下颚的时候，神原单脚跪地。在那个时间点，我诧异神原为何跪下，但是当我看到擒抱之后倒下的她，我就懂了。慢半拍察觉了。

但我应该更早察觉这件事才对。应该说我没察觉是很奇怪的事。因为我曾经屡次目击这个现象，屡次体验这个现象。

能量吸取。

光是接近，光是接触，就吸取对方的体力、精力与精神力。这对「我们」来说是熟悉的怪异现象之一。

换句话说就是此消彼长。

铠甲武士越来越强、神原逐渐变弱。也就是神原迅速的行动与判断力造成反效果。

察觉「能量吸取」这个怪异现象之前，神原就过度接近铠甲武士，过度接触铠甲武士。如果是我，在精力被吸取的状况下，顶多只能出一招吧。

不，再怎么样都无从避免。能量吸取与铠甲武士，两者再怎么牵强都连结不起来。无论我或神原，肯定都要到其中一人倒下，才能抱持绝对的确信。

为什么？

年代久远，走错时代的铠甲武士，为什么会使用吸血鬼的能量吸取？

此时此地发生了什么事？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但我无暇思考。虽说察觉铠甲武士会使用能量吸取，我该采取的行动也肯定没变。我要跑到那具甲胄的脚边，带回倒地的神原。如此而已。

虽然不确定那具甲胄的能量吸取是哪种类型，又有哪些详细的发动条件，但我管不了这么多。

不同于左手依附著怪异的神原，现在的我和忍断绝连结，连半个吸血鬼都称不上。要是中了强力的能量吸取，或许会惨不忍睹地瞬间倒下，会被吸尽精力。

但是为了刚才不惜绞尽最后力气、挤尽最后声音催促我逃命的神原骏河，我就利用这一瞬间吧。

那具铠甲武士为何来到这里？为何出现在这里？真相依然不得而知，但是神原来到这里完全是因为被我叫来，没有其他理由。

完全是被殃及的。

如果神原在这里发生什么万一，我将一辈子没脸见战场原。

我跑向铠甲武士。虽然不是有什么妙计，不过真要说的话，我脑海想像自己三秒后潇洒穿过对方脚边，抱起倒地神原的模样。可惜如各位所知，我实际的模样大多没有照实呈现我的想像。

然而，我的举动绝非徒劳无功。因为斜眼看向神原的铠甲武士，对我的动作起反应了。其实别说斜眼，铠甲武士的面罩底下根本没有眼睛，但我觉得它在瞪我。

而且它也行动了。推测已经吸取神原能量的甲胄，采取的行动凑巧同样是擒抱。如同模仿刚才的神原。

请各位想像看看，体感身躯约自己两倍大的铠甲武士从正前方擒抱。动作看起来是要抱住我的双脚，但彼此身高差距明显，所以变得像是肩撞般重击我的腹部。

这股冲击令我以为内脏全毁了。实际上就算变成这样也不奇怪吧。我现在没有吸血鬼的回复力，即使在这里断气，以此当成故事的结尾也毫不突兀吧。

不过，我或许反倒该庆幸自己没有不上不下的战力。即使是看似可以轻易打碎十枚瓦片的拳头，也意外无法重创半空中轻盈漂浮的薄丝。我甚至无法踩稳重心，就这样被撞向后方。

我撞开桌椅，不断在地上翻滚，虽然全身留下瘀青，却不像往常那样上半身与下半身分家。说真的，我全身被打碎都不奇怪。

可恶，我什么时候被迫习惯吸血鬼的不死特性了？走遍全身的疼痛以及各处擦伤的出血，使我后知后觉体认到自己是凡人。

说来任性，暑假化为吸血鬼的时候，明明那么由衷想回复为人类，现在却想要吸血鬼之力。

为了保护神原──我如此心想，却连站起来都无法如愿。即使如此，我依然想用爬的爬回神原那里，不过从结论来说，我没必要这么做。我白费力气的垂死挣扎真的只是白费力气。

因为铠甲武士不知为何离开倒地的神原旁边，一步步朝我这里走来。

它的脚步即使和刚才的速度差不多，却没有刚才那种笨重的感觉。明明是沉重的甲胄，走起来反倒轻快如风。

是在冲撞的时候也吸取我的能量吗？不，我现在是人类，能量少到不足以塞牙缝。说来惊人，我自认在短时间内应付各种不同的怪异至今，却第一次遇上越战越强的怪异。

居然越战越强。

这家伙简直是我的天敌。

「▓▓▓▓──」

甲胄又好像在轻声说话了。但我还没能解读，腿甲就接近到一步半的距离。

我以为会就这样被他踩扁。应该和踩扁蚂蚁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吧。

但是铠甲武士没这么做，反倒如同要协助挣扎想起身的我，轻轻屈膝稳稳抓住我的胸口，如同收拾桌巾般拉起我的身体。

将我拉起来，和我视线相对。

就说了，铠甲武士又没有眼睛……

「你……」

我开口了。断断续续。

在教室滚动导致全身瘀青，加上腹部直接受到打击，即使不是致命伤也造成重创的样子，我如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抓住我胸口的甲胄护手，我甚至无法反抓。

「你……你是怎样？你想怎样？跟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之所以多话到不必要的程度，是因为现在我能做的只有说话。而且，即使只是空气在甲胄内部回荡发出气笛般的声音，铠甲武士刚才看起来也确实像是在说话。

如果它真的会说话，如果沟通可以成立，肯定有交涉的余地。

虽然我不认为自己能够和昔日住在这里的忍野咩咩一样和怪异对话，但是那个家伙肯定会这么说吧。「突然这么起劲，活力真好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这样。

到头来，先出手的是我们。

神原是为了保护我而采取行动，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换个角度来看，铠甲武士敲门之后很有礼貌地进入教室，这边却突然朝它挥拳。

铠甲武士对我们进行的攻击，就只有我刚才挨的肩撞，而且他现在的动作，其实也可以解释成要帮忙拉我起来……

「呃啊！」

……不可以这么解释。

铠甲武士放开我的胸口，在我遵循重力落下时，再度抓住我。由于我稍微落下，所以抓住的部位从胸口变成脖子。

单手。

掐住我的脖子。

虽然感觉没有使出全力，却毫不留情。它的抓法不像是要封锁我的呼吸，我认为可能是要掐断我的颈骨。

「咕……啊……啊！」

不，我错了。

所以没使出全力。

铠甲武士掐住我的脖子，是为了阻止我说话。阻止我现在唯一能做的说话行为。对于我啰唆的询问与搭话，铠甲武士以掐脖子的方式封锁。这明显是拒绝和我沟通。

但我感觉到的消耗不只如此。

能量吸取。

能量从我被掐住的脖子流失。

被夺走。

视野逐渐模糊，意识逐渐稀薄。

「…………」

此时，我隔著铠甲武士的肩头，看见倒地的神原试著起身。起身的她即使站不稳，依然以具备意志的双眼对我使眼神。不愧是习惯团队合作的神原骏河……虽然我很想这样称赞，但现在不是使眼神的时候。

别过来。

既然能动就快逃吧。

我想这么说，但脖子被掐住，连这两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完全没接触运动，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得到，但我不得已也以眼神和神原沟通。

『快逃。』

『我不逃。』

神原很乾脆地以眼神回应。

我和神原内心居然相通到能够以视线对话，我小受打击，但是既然她拒绝我讯号中的要求，那么即使内心相通也没意义。只不过其实是我先拒绝逃走，所以在这方面不能强势要求……

『我从后面顶它的膝窝，阿良良木学长趁机逃走吧。』

……为什么用眼神沟通的时候也这么蠢？

别说顶膝窝，铠甲里面根本没膝盖吧？这差点成为我最后的念头，成为脱线又决定性的终结。

这一剎那──教室的地板喷火了。

威力强到让我以为是预先埋设的地雷爆炸。是火柱。火柱焚烧铠甲武士抓著我的护手。

火力惊人，甚至令我诧异居然没将武士的手烧断。如同中式餐厅鼓风炉开大火般的火柱。

只要有心应该可以瞬间捏碎我脖子与喉头的铠甲武士手臂，因为这道火柱而反射性地松开。恢复自由的我一屁股重摔在地。但我无暇享受这份解脱感。

一时之间，我称心如意地以为地板喷出的火柱是瞄准铠甲武士的手肘，实际却不是这样。只是「第一道」火柱凑巧烧到铠甲武士的护手罢了。

如同决堤、如同连锁，火焰从楼下，从地板各处像是喷泉般接连喷发。贯穿地板出现的火柱威力没有衰减，就这么贯穿天花板。照这个威力来看，肯定会从三楼贯穿到四楼天花板直到楼顶吧。

虽然是火焰，却如同具备物理破坏力的木桩接连从下方往上突，也就是有攻击能力的打地鼠。

跌坐在地上的我，为了躲避接连喷发的火柱，与其说爬行更像是滚动到神原那里。不过区区如同薄丝的我，现在和神原会合也做不了什么，要是铠甲武士追著我过来，反倒可能害神原遭遇危险。

神原则是踩著脚步躲避火柱。明明没把握现状却具备这种回避力，身体能在这种时候自动应变，不愧是一流的运动健将。

发生了什么事？

这么多往上突的火焰枪，我当然认为是铠甲武士引发的第二个怪异现象，不过到头来，我是多亏火柱而逃离它的束缚，回想起来就觉得我或许判断错误。

现在也是，火柱形成的牢笼，我在千钧一发之际钻出来的火焰牢笼，将铠甲武士和我们隔离。这样的话，这些火焰彷佛是保护我们的护壁。但还是很难想像事情这么称心如意，即使待在火焰牢笼的这一侧，也足以算是身陷火海。

那么，这些火柱是怎么回事？

「……羽川学姊。」

此时，神原不知为何轻声这么说。羽川？为什么这时候突然提到羽川？

火焰肯定不是让人联想到羽川的要素。这时候会提到的反倒是我的两个妹妹──火炎姊妹阿良良木火怜与阿良良木月火吧？

但我无暇问这个问题。即使是现在，火焰依然从各处喷发。

火焰枪连续上突到几乎没有踏脚处，而且并不是从下方上升到尽头就结束。虽说是理所当然，但火焰从贯穿的洞蔓延。

废墟里基本上都是易燃物。我们所在的教室已经染成鲜红，达到无法挽回的程度。

至今的阴暗消失，但即使在这样的火焰之中，那具甲胄的红依然显眼。

严重到来不及灭火的火灾。

这么一来非得尽快避难才行。从小学时期每年接受防灾训练，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即使是我，在这种状况也不会打趣把防灾准则记成「年幼、可爱、少女」，而是标准的「不推挤、不奔跑、不说话」。

然而，即使有没有推挤也身处火海。

在无法奔跑，隔著火焰栅栏互瞪的状况下，它说话了。

「看来是撤退时机了！」

这次，铠甲武士真的说话了。

说得很清楚，听得懂。

「好像遭遇非同小可之阻挠，难道是踩到虎尾？现在之在下实在无法应付！看来时机不对，而且吾之主似乎不在场，暂且重新来过吧！你最好也别绕远路，笔直回家吧！」

语气突然变得流利。

流利、快活，甚至爽快。直到刚才如同乐器般的模糊声音如同是假的。

我在惊讶的同时，试著对这番话起反应。

现在之在下？

时机？吾之主？

它究竟在说什么？

原本想接连提问，但我喉咙痛到说不出话。

……不，不对。

不是喉咙痛这么简单。

那个铠甲武士用力掐我的脖子，吸取我的「声音」。

能量吸取。

如同重现神原的擒抱。

它刚才重现了我的声音。

这么一来，就可以理解它语气为何流利，也理解它的用语为何古典，比起它年代久远甚至走错时代的甲冑外型也毫不逊色。

然而，铠甲武士以何种语气说话，都算是它的自由。

但是接下来这番话，再怎么样都不能当作没听到。

洋溢如此强烈的日式气息，却偏偏说出外来语的名字，不得不说没做过时代考证。

「和姬丝秀忒会合之后转告她！在下再稍微回复之后，将会前往讨回在下重要之妖刀『心渡』！铠甲武士缺了刀果然不算完整！毕竟借了四百年，最好对逾期费做足心理准备啊！哈哈哈哈！」

虽然声音听起来在笑，

甲胄面具的下颚却完全没变，维持愤怒的形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005

不能当作没听到的临走放话，以及响遍全场的大笑。铠甲武士如同混入火灾产生的黑烟，正如他的宣言当场消失，剧情也进入下一章。但我与神原遭遇的危机还很难说是完全离去。

因为几乎是血肉之躯的我与神原，无法像那个铠甲武士一样，如同一阵雾逃离烈火中心。

教室如今是彷佛可以游泳的火海，通往门、窗等所有出口的路径都封死。我们能像这样保有进退不得的弹丸之地，我认为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奇迹。

不过要是维持现状，真的不只是进退不得，而是唯有升天这个选择。

「阿良良木学长，那个铠甲武士是怎么回事？我确实认为甲胄没有佩刀很奇怪，可是记得妖刀『心渡』是……而且姬丝秀忒是……」

「现在……这件事……晚点再说……」

我断断续续回答。

被夺走的喉头没有回复，所以声音难免沙哑，而且身处熊熊火海，在湿度几乎是零的这个空间无法好好说话，但即使不是因为这样，这件问题我也想晚点再讨论。老实说，我现在不想思考这件事。我的大脑光是这样就会超过负荷。

总之，现在最优先要思考的，是如何让神原平安逃离这栋失火的大楼。

祝融肆虐的补习班。

假设我现在残留够强的吸血鬼特性，或许可以一边保护神原，一边勇敢穿越火海，尝试逃离建筑物。但即使是思绪再怎么不周的我，终究也能计算自己应该走不到教室门口。如果不顾双腿烧伤，或许走得到教室窗户。但是在双腿火红烧伤的状态从二楼窗口跳下去，风险实在太高。

就算这样，或许也比继续待在风险很高、致死率更高的这间教室好得多吧。

据说火灾出人命的主因几乎都是窒息。不过这次的案例或许会成为这种「几乎」的例外。火焰枪至今依然毫不平息、毫不止息从各处穿刺，完全无从收拾。只是因为火焰笼罩整栋建筑物而变得不显眼。

虽然身处其中不知道，但如果从外面看，这栋补习班废墟本身或许是一把火焰枪吧。

一把擎天之枪。

从楼下突刺的火柱在地板开出的洞，或许会成为逃脱的出口。我期待或许有这种戏剧化的演变，但现实没这么美好。火焰枪确实开出能让一个人穿过的洞，但是从洞口看见的楼下是令人后悔看见的火焰地狱。

钢筋水泥烧得沸腾。

真要说的话，天花板开出的洞或许刚好能成为我们逃离的出口，但我的躯体现在是普通模式，不可能构得到天花板。就算要叠椅子当踏台，椅子也已经烧得鲜红，完全变成拷问工具的样貌。

「不……等一下。神原，如果是你……就算没助跑，大约跑个两步……应该可以勉强……构到天花板吧？然后……从三楼的电梯井道往一楼……」

「阿良良木学长，您再怎么样也太看得起学妹了。我的腿力没这么好。」

我以沙哑声音提议之后，神原立刻驳回。一副不值得讨论的语气。

「即使是我的跳跃力，终究也没办法抱著学长跳到天花板的高度。」

「……这样啊。」

哎，就算叫她独自逃离这里，她也不会听话吧。

面对忠心却完全不听我命令的这个学妹，我不应该思考只让她得救的方法。

忍野咩咩说过，人只能自己救自己。但这个女高中生的作风完全相反。回顾她的人生历程就觉得足以让她抱持这种想法，不过仔细想想，认定三楼的状况肯定比一楼与二楼好，其实只是乐观的期望……

有句话是「四处碰壁」，不过在四处都是火的状况应该如何形容？

「阿良良木学长。」

「神原，怎么了？」

「愿意收下我的第一次吗？」

「不准下定这种决心！」

而且下定决心的方式超恐怖！

拜托，别在这个状况示爱。

别表现少女心。

「我不想没破处就死掉。」

「不准爆料。就是因为老是讲这种话，你当主角的剧情才会跳过。」

洒脱程度超越我好几个等级，我实在跟不上。这样下去可能会被拖著一起上西天。

你这家伙，好歹在身陷火场的时候严肃一点好吗？

要是这时候不严肃，你一辈子都严肃不起来喔……不过要是维持现状，这辈子大概也到此为止了。

「呵。算了。这种死法也不坏。能和阿良良木学长共赴黄泉也如我所愿。」

「慢著，抱歉神原，我对你没这种情感。」

「咦？这样我很受伤耶。」

就算伤人也得说清楚，这就是所谓的真心话。不只如此，我也不想和女友战场原一起死。五月的黄金周，我一心只想为羽川而死，却也不是想和她一起死。

我想共赴黄泉的对象，只有一人。

只有某个金发怪异。

她现在不在这里。

正因如此，所以我们非得活下来，逃离这栋火焰大楼。

「逼不得已……只能下定决心了。」

「嗯？下定决心收下我的第一次吗？」

「我没办法下这么大的决心。与其在这里活活被烧死，只能不管三七二十一跳窗了吧？」

「说得也是……我也认为只能这么做。」

假的。

你完全在想其他的事。

「说不定跳窗出去的下面刚好停著一辆车，可以降落在车顶。」

「但是幸运女神从来没有这样眷顾我……」

勉强说的话，这是月火的角色形象。逃离火海很像那家伙给人的感觉。彷佛不死鸟。

但我也是那家伙的哥哥，一辈子受幸运女神眷顾一次也无妨吧。

到头来，在这样的火海中，能否抵达窗边都有问题，但是像这样犹豫的时间更是浪费。

和神原拌嘴的时间更不用说。

我们当场起身，如同两人三脚般相互搭肩。火焰与热气使我们根本看不清前方。跑向窗边的过程中，必须担心彼此失散，也得避免地板各处开出的洞导致我们踩空。要是其中一人可能摔到楼下，另一人可以立刻拉回来。

「好，用1，1，2，3，5，8，13的节奏前进吧。」

「为什么要用费氏数列的节奏前进？」

「配合我的速度吧。」

「别强人所难。要配合比较慢的一边。」

「阿良良木学长，别搞错喔。从右脚开始喔。」

「不，虽说是两人三脚，但脚踩没绑住，先踏出哪只脚都没差吧……？」

「我这个方向的右脚。」

「我们不是朝著同一个方向吗？」

「但我是左撇子，所以偶尔会左右不分。」

「我哪顾得了你的知觉偏差？」

在这种状况也在拌嘴的我们，有种好莱坞电影的感觉，但是想到接下来即将上演的脱逃戏码，这样的形容或许意外合适。

总之，我们踏出第一步。

觉悟将严重烧伤的敢死队。

事前叮咛成那样，神原却毫不犹豫以左脚起步，我反倒从右脚起步。

然而，我们只有成功踏出这一步。

我们当成脱逃出口的那扇窗户，原本就没有窗框与玻璃，堪称只是四方形、长方形的那个洞，瞬间朝著所有方向扩张。

一扇窗，朝著整面墙扩张。

复燃现象──失火建筑物因为开门或打破窗户，导致大量氧气一下子从户外灌进室内时，理所当然会发生这种化学现象，导致火势变本加厉。

这个现象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从楼下笔直往上的火焰枪，我至今一直形容为「地雷」，若要依照这种方式形容，那么复燃就是「塑胶炸弹」。

这样的爆炸，发生在我们准备一鼓作气奔向的地点，也就是正前方。爆炸的气浪对我们造成的打击非同小可。

原来如此。

「不推挤、不奔跑、不说话」里的第二项，看来并非毫无根据。对撞也要有个限度才对。

不过，火焰气浪不只是对我与神原造成打击，火焰本身也被这股气浪消除。

瞬间。

当然只是一时之间，但教室里的火焰被复燃现象强行扑灭。

「这就是所谓的『炸弹灭火』吧？」

说出这句话，从粉碎墙壁另一边现身的，是暴力阴阳师的人形式神，已使用百年的人类尸体制成的凭丧神──斧乃木余接。

再说一次，这里是二楼。

从座标来看是半空中。

然而这种事和她无关。

斧乃木靠著在我所知道的妖怪中也首屈一指的握力，单手抓住平面墙壁支撑自己的体重，毫无表情、毫无感情地对我说。

「别妄想死在这里。鬼哥会死在我的手下。」

「…………」

这次是学哪个角色？

006

我当然不记得做过什么事让斧乃木恨到想杀我，她是以极为正常的步骤，从熊熊燃烧的大楼救出我与神原。复燃现象与炸弹灭火的打击使得神原不省人事，所以我背起她，抓著斧乃木逃离。哎，就算不提复燃现象与炸弹灭火，神原也堪称因为先前的能量吸取而达到极限。想到她看似胡闹却努力到极限的极限，我这个做学长的背她走根本算不了什么。

但我也差点激动起来。

为什么真的没穿胸罩啊！

从这场火灾的规模来看，我们奇迹似地没烧伤就成功逃离火场。但这份幸运实在无法让我松一口气。

即使如此，真要说的话，幸好这场火灾没蔓延到周边。这栋废墟原本就是孤立的大楼，没有建筑物相邻，或许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而且消防车还来不及赶到，对我来说自从春假至今好坏两方面都留下深刻回忆的补习班废墟大樱，就这样燃烧殆尽。或许可以说如同烛火消失。

现场只留下不成原形，像是灰烬的物体。我蹲在神原旁边仰望这幅光景，甚至站不起来。

失落感。

不，对于这栋留下深刻回忆的废弃大楼，我绝对没有不舍到抱持失落感，但是理所当然位于该处的东西毫无徵消失，我实在难掩内心的打击。

总觉得……是的，与其说是失去建筑物本身，应该说，昔日以这里为家的专家忍野咩咩，我觉得至此完全和他失去交集。感觉那家伙的归宿就此消失。

荒唐。到头来，来去无踪的他不可能有什么固定的归宿。他只是行经、流经这座城镇，这栋废弃大楼对那家伙来说，也只是遮风避雨的场所。

然而就算这么说，也肯定不该是短短数分钟就消失不见的场所。

不该是可以烧光的场所。

肯定不是。

「鬼哥，抱歉在你沉浸在感伤的时候打岔，不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斧乃木从我身后毫无表情与感情地说。

催促我下结论的这番话彷佛在说，我现在内心复杂情感的变化完全不关她的事。

「因为那个蜗牛妹的事情而想不开，我认为是在所难免，就算这样，也希望你不要随便找个路边的女人陪葬。」

「这真是误会大了。」

不准说神原是路边的女人。

神原是可爱的学妹。

「这家伙是神原骏河。」

「啊啊，原来如此。这孩子是卧烟小姐的侄女啊。」

斧乃木兴趣缺缺般说。大概是没兴趣吧。

「旧姓卧烟，由卧烟小姐的姊姊收养之后成为神原骏河……」

「……斧乃木小妹，我才要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你确实是负责在我每次遭遇危机时赶过来帮我的孩子，不过……」

「最近好像总是一手包办这种工作，拜托饶了我吧。连副音轨都经常叫我去配。」

「这不是我的错。」

「就算不是鬼哥的错，也希望鬼哥负责。鬼哥是为了负责而存在吧？」

「不准讲得好像负责人是为了负责而存在。不准把我当成世界上所有事情的负责人。」

「没有啦，只是凑巧。刚才并不是要救鬼哥。」

斧乃木说出就某方面来说相当冰冷的这段话。但她没有冷暖可言。

斧乃木余接没有意志。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鬼哥在工作地点想和陌生女人一起死，所以我心想『哇赛这下子非妨碍不可』，如此而已。」

「你的自我意志超强烈吧？」

就说了，我不是要找人一起死。

而且居然非妨碍不可？

「无论是一起寻死还是一起寻萝，总之鬼哥无论想做什么，我只会认为非妨碍不可。」

「你到底多么讨厌我啊？」

「没讨厌。只是玩你具。」

「『只是玩你具』是什么意思啊？不准创新词。」

此外虽然没追问，不过「一起寻萝」又是什么？

该不会是在说八九寺吧……

「我反倒喜欢鬼哥喔。咦，刚才是不是脸红心跳了？」

「只是一阵子不见，你的角色形象变得真令人火大耶……」

短短半天发生了什么事……

无论理由为何，这次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被斧乃木搭救，我很想尽量表达谢意，但这边也有自己的心情，所以迟迟难以表现这种态度。即使如此，这次不只是我，她姑且也救了神原，所以我可不能不道谢。

「总之斧乃木小妹，谢谢。虽然老是欠你人情，但我将来绝对会还。」

「什么嘛，以为讲得这么得体可以再度得到我的吻吗？」

斧乃木的反应就是这种感觉。该说道谢只是白费力气吗？不过之前确实发生过这种事……

「抱歉无法回应你的期待，不过那是恶整，所以你有所期待的时候，我不会对你那么做。」

「那就没什么好抱歉的吧？」

果然是恶整吗……

这么说来仔细想想，那件事完全找不到解决之道。

「所以鬼哥，原本如果要报恩，我希望你能报以亿万财富，但这次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

「如果相信我，我愿意听你说喔。」

「不准讲得像是在进行心理谘商。」

她无论说什么话都不带情感，所以实际上我就算吐槽或是做任何反应，看起来都像是只有我一个人在火大，我感到悲从中来。

不过，这份悲伤也强制让我冷静下来。遭遇严重火灾而加快的心跳，似乎慢慢平稳了。

原本很想说「我不相信你」，但是正要去工作的斧乃木，却像这样愿意聆听我遇到的麻烦事，所以就接受她的盛情……嗯？

慢著，不对啊？

斧乃木不是说过吗？她完全不是想救我，是因为在工作中的工作地点发现火灾，因为我们正遭遇火灾，所以拨空过来处理。如此而已。

因此，她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单纯是她工作的步骤之一，并不是基于盛情，更不可能是基于好意。

「呼……好险好险，我差点误会斧乃木小妹喜欢我了。差点以为『这妹子该不会喜欢我吧？』这样。」

「所以我不是说喜欢了吗？不准逃避别人的好意，没种的胆小鬼。」

「…………」

明明喜欢，讲话却这么恶毒。

完全搞不懂有几成出自真心。

「如果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应我的好意，就算只做那档事也没关系喔。不过我是尸体，如果真的这么做，会变成电视不太方便播映的剧情。没差吧？反正动画也大致作结了。」

「这半天，你是跟哪里的谁聊了哪些事，才变成这种角色啊……」

与其说是改变角色形象，不如说变得像是一个赌气叛逆的角色。居然胡乱捉弄青少年的心。

即使无法回应心意，至少回答问题吧。如此心想的我说明刚才发生的事。不过相较于我不久之前经历的一连串事件，这次匪夷所思的程度也不遑多让。如果老实讲出来，肯定会被当成脑袋有问题。

约在废墟里见面，却出现全副武装，身穿全套甲胄的武士，彻底修理我与神原之后，楼下接连喷出火柱，将我们关进火焰牢笼，然后铠甲武士从容离开。

正因为斧乃木是专家的式神，她自己也是怪异，我才敢毫无顾忌地说明。

「是喔。匪夷所思耶。鬼哥，你脑袋是不是有问题？」

「喂……」

「放心，我开玩笑的。这时候可以笑啊……但我说匪夷所思也不完全是玩笑话……嗯。铠甲武士？」

斧乃木像是以防万一般确认。

「四散之后也会自动组装，拥有能量吸取技能的铠甲武士？」

「……嗯。」

像这样条列特徵就觉得怪，即使是实际目击又被攻击的我自己，都想怀疑铠甲武士是否存在。不过在这种状况，「觉得怪」无法成为否定存在的材料。

正因为「怪」，所以才是「怪异」。

……只不过，我没有完全对斧乃木据实以告。不是想对救命恩人有所隐瞒，我知道在这种场合，反倒应该全盘托出。

关于这方面的知识，这个式神应该比我丰富得多，当前应该全面依赖她。奇怪的自尊或面子只会碍事。

但我没托出。在我心中还没整理好的事情，我实在不愿意扔给她处理。我想保留下来。虽说还没整理好，却也不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没讲。这方面是因为「已经知道了」所以没讲。

铠甲武士临走前的那句话。

不该出现的外国名字──姬丝秀忒。

连我都已经不再说出口的名字，他却说出口了。

还有妖刀「心渡」……

「…………」

斧乃木默默低头看我。

她身高绝对不算高，反倒算矮，外型是女童，但视线高度终究比蹲著的我还高。补之为何，毫无表情与感情的她默默俯视，我内心挺难受的。

明明没做任何坏事却想道歉。

「有秘密瞒著救世主是坏事吧？」

「不……这……」

明明毫无感情，为什么对我的情绪这么敏感？

不过，居然自称救世主？

果然该说吗？我内心产生这种犹豫，但我实在不愿意说出口。反过来说，我或许不想对斧乃木说谎。

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事。

假设那个铠甲武士的真实身分正如我的推测，是正如我所知道的存在……然而不可能有这种事。

「他」现在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

这种想法、这种推理肯定没错。既然这样，我就不能贸然说出来。肯定是我误会了。如果真要说出口，至少要先向忍确认过。

我如同要掩饰般改变话题。

不，与其说改变话题，在这种状况应该说是推动话题。

「斧乃木小妹，关于那个铠甲武士，你心里有底吗？跟你现在负责的工作有什么关联吗？」

现在问这个问题不算太晚。因为正因如此，斧乃木才会拯救我们脱离绝境。

不过依照至今的对话，老实说，我很难想像斧乃木是在独自追查那么危险的怪异现象……

「说得也是。」

斧乃木点头说。

面无表情。

「嗯，对。这部分确实没错。虽然在我的职掌范围，不过听鬼哥说明之后，我觉得这和我正要进行实地调查的现象完全是两回事。」

「？」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匪夷所思』不完全是玩笑话。总觉得比我之前调查的时候凶暴太多了。这几天发生过某些事吧？到头来，在我追查的阶段，对方甚至不是铠甲武士……」

斧乃木这次歪过脑袋。由于面无表情，所以看起来果然不是很诧异的样子。

哎，虽然斧乃木这么说，但她自己的角色形象也在短短半天之内大幅变样，所以她追查的怪异现象产生变化也不奇怪。只是即使如此……

不对，并非如此。

那个铠甲武士终究很特别。不只是特例，而是特别例外。他在和我们交手的短短数分钟都强化到那种程度。刚开始只不过是笨重物体的甲胄，在最后高声大笑离开。

能量吸取……

这么一来，那个怪异现象之所以强化到让斧乃木觉得诧异的程度，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我与神原……

既然这样，我就不得不感受到责任了。以这件事来说，负责人确实是我吧。可是……

「我说，斧乃木小妹……」

「鬼哥，什么事？」

斧乃木以不知何时完全固定的称呼「鬼哥」叫我之后，我问她一个问题。

「这次可以下台一鞠躬了吗？」

「…………」

「啊啊，不，不是啦。我没关系，我不在乎。可是神原她……」

我指向躺著的神原说。

看来，一流的运动员休息时果然会彻底休息，她甚至似乎很舒服地熟睡（居然露出那么幸福的睡脸），为她著想而如此提议的我，莫名有种强烈的突兀感。

「可以让神原回去了吧？」

「……这是怎样？」

斧乃木沉默片刻之后询问。

毫无音调起伏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生气，但她没有「生气」这种情感。她只是在询问无法理解的事情。

「换句话说，鬼哥，和卧烟小姐的约定，你要反悔？」

「反悔……」

「鬼哥答应将那个女生介绍给卧烟小姐，才得以借用卧烟小姐的智慧吧？这是拯救八九寺真宵的必要条件，就算你实际上别无选择，约定依然是约定。鬼哥胆子真大，居然想违反和卧烟小姐的约定，我快爱上你了。」

「我……没有毁约的意思。」

以结果来说当然是如此，不过老实说，我在这个时间点已经履行约定了吧？我如此心想。

「鬼哥，你胸肌真棒。」

「不准提到我的胸肌。」

「好想摸。」

「不准对肌肉表现非比寻常的兴趣。」

「我是尸体，对肉有兴趣就像是一种本能。理由呢？」

「嗯？」

「为什么想违反和卧烟小姐的约定？」

「……我不在意帮忙介绍神原喔，现在也不在意。可是这个约定不只这么简单吧？那个人想让神原帮忙你们那边的工作。」

卧烟小姐──专家的总管，同时也是忍野咩咩、贝木泥舟、影缝余弦等人学姊的卧烟伊豆湖，和我约定的事情就是这个。

我向自诩无所不知的她借用智慧与知识，相对的，先不提原委，我曾经妨碍斧乃木的工作，因此我必须带神原弥补过失……

卧烟小姐说过。

她需要神原的「左手」。需要「左臂」。

绝对不是想和生离多年的侄女重逢，才拜托我介绍神原和她相见。

当然，借用卧烟小姐智慧与知识的是我，神原毫无关系，所以这个约定始终以「神原答应见面」为前提。

不过到头来，这是错的。神原不可能拒绝我的要求。我明明非常清楚这种事才对。结果害得神原遭遇无法想像的危险。

她完全被殃及。

做学长的我必须拒绝才行。

「嗯。鬼哥在某方面来说，就像是被卧烟小姐骗了。毕竟卧烟小姐说过，这是谁都做得到的简单工作。」

「那个人没讲得像是短期打工就是了……」

「是你都做得到的简单工作。」

「少烦。」

「不过，虽然没道义帮卧烟小姐辩护，但那个人在那个时间点，也没预料到事情居然会进展成整栋大楼焚毁喔。」

没道义辩护吗……

既然这样，这孩子究竟是基于什么理由，成为卧烟小姐的属下行动？

只不过，卧烟伊豆湖自称「无所不知」，应该无法断言她真的没预料到吧。不对，这终究是被害妄想太严重吗？

「尤其，从初期阶段就参与这项工作的我，觉得这场火灾完全反常。毕竟听鬼哥的说法，这场火灾就某方面来说救了鬼哥。」

「…………」

说得也是，确实如此。

当然，我在最后差点葬身火窟，但我被铠甲武士掐住脖子的那时候，如果地板下面没喷出火柱，我应该会这样被掐到送命吧？

到时候，被夺走的就不只是声音了。

记得他说到……虎尾？

「开玩笑的，这种说法连解释都称不上。毕竟实际上，鬼哥的学妹已经像这样死掉了。」

「并没有死掉！」

「不，她现在状况突然变化，好像死掉了耶？」

「咦？」

我连忙确认神原的呼吸与脉搏。

甚至拨开眼皮检查瞳孔。

……活得好好的。

「骗你的啦。哈哈上当了上当了！」

「小心我宰了你这家伙！」

我从两侧抓住女童兼救命恩人的头。

就某种角度来看像是在索吻，不过真要说的话，我甚至想要就这样赏她一记头锤。

「哎，我和鬼哥像这样讲话的时候，旁边大致都会死一个人对吧？」

「这种毛骨悚然的法则不存在，不过也差不多了。」

「我能体会鬼哥的心情喔。不过还是死心比较好。我不建议这样。」

斧乃木突然回到正题。

完全不在意我就这么抓著她的头。

「这是身为朋友给你的忠告。」

「但我不记得和你成为朋友……」

「我早就把鬼哥当成朋友了耶？」

「…………」

依照时机、场合与对象，听到这句话会让我很开心……但是在这个状况就不是很妥当……

不，即使在这个状况，这句话也让我开心。我难免感觉自己的人际关系狭隘到必须严肃以对。

「我当然感谢卧烟小姐，也希望竭尽所能回报她，不过斧乃木小妹，你说得对，前提已经变了，这份工作不再安全了。如果刚才遭遇事件的不是神原，早就死掉五、六次了。」

「而且现在又死了一次。」

「这个玩笑我无法接受，所以别再开了。」

「但如果想到这个玩笑来自我这具尸体……」

「更难笑了！」

「现在早就是无法回头的状态了。」

斧乃木说。不疾不徐地说。

哎，要求她行事遵循脉络才是白费力气。不然她应该不会像那样扮演英雄，毫无脉络可循就来救我吧。

「太迟了。不，无论要违反和卧烟小姐的约定还是怎么做，这都是鬼哥的自由。即使因而毁掉这辈子也是鬼哥的自由。」

「咦……？违反和卧烟小姐的约定，等同于毁掉这一辈子吗……？」

老实说，我这么说的时候没抱持此等觉悟。我只是想让神原平安回家。

「我……我自认会连神原的分一起干活，这样也不行？」

「自以为是也不能没常识喔，没常识到令我火大。鬼哥以为自己足以代替卧烟小姐的侄女吗？」

「血统可以差到这么多吗……」

「即使足以代替，你也无法达成自己的目的。」

「我的目的？」

「鬼哥想保护无辜遭殃的学妹吧？我懂喔，我也是过来人。」

「不准讲这种只有表面好听的话。」

你没有学妹。

不准在同一个引号里划上严肃与搞笑的界线。

「确实，听鬼哥的说法，现状比卧烟小姐的说明还要恶化，就算这么说，事到如今让那个女生回家也不算是保护她，为什么鬼哥没这么想过？」

「嗯……咦？什么意思？」

「怪异这种东西，光是看见就会被影响，光是遭遇就会被诅咒。不只如此，那个女生还摸过那个铠甲武士吧？」

「…………」

不只摸过，还打过。

虽说没成功，但神原还大胆朝对方双腿擒抱。依照「怪异都具备神格」的观念，这个行为的后果可不只是遭天谴这么简单。

原来如此。

神原骏河已经牵扯进来了。

不是和卧烟小姐的约定，真要说的话，这就像是和世界的约定。是想毁约也无法毁约，不可能撕毁的一纸合约。

「鬼哥，正坐。」

「嗯？」

「正坐。快点。」

「…………？」

「三秒内正坐，我讲完还剩两秒。」

怎么回事？

除非是「女童要求正坐」这种机率极低的状况，否则我没道理听从这个突如其来的命令，但现在正是这种状况，所以我放开斧乃木的头，听话正坐。

双手放在大腿上并拢。

「等我一下喔，很快就好。」

斧乃木一边说一边抬起单脚，脱掉靴子与裤袜。我不清楚她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当场脱鞋袜，但我立刻得知理由。

斧乃木从靴子抽出脚，然后以脚底踩我的脸。

以垂直的角度，踩住我的脸颊使力。

「那个，斧乃木小妹……」

「别妄想可以回头了。」

不是粗鲁的语气。

是一如往常毫无音调起伏的语气。

「八九寺真宵的事件也一样，鬼哥缺乏觉悟。我说啊，你该不会认为人生随时可以重新来过吧？」

「…………」

「该不会认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太迟吧？该不会认为就算失败、就算大意都还有救吧？该不会认为就算搞砸也来得及挽回吧？」

「…………」

踩啊踩。

斧乃木高雅捏起裙襬，将腿抬到巧妙的角度，用脚踝踩著正坐的我脸部。

斧乃木现在踩的位置，是刚才挨神原膝踢的位置……我的脸颊是女生的腿部休息站吗？

不知为何，被人赤脚踩在脸上，和踩在后脑杓的感觉完全不同……要是将反射性地差点闭上的双眼睁大，就会发现斧乃木的裙底风光在大拇趾与食趾缝隙后方若隐若现。

在这段期间，斧乃木一直单脚站著，她这个战士身体中轴的强韧度果然不同凡响。

「人生到最后是零和？哈，都已经死掉了，当然会变成零吧？」

一如往常毫无音调起伏。

但就算毫无音调起伏，似乎也不是不经思考，毫无想法就说出这番话。看来我的发言触碰到她心中柔软的部位。

不过前提当然是人偶拥有心。

「那个，刚才在讨论什么？」

「天晓得……」

「在讨论我大热天穿长靴闷得湿热的脚让鬼哥兴奋起来？」

「不准使用湿热这种具体的描述。梦想会破灭。」

「放心，我是尸体所以不会湿热。」

「这样啊……」

「用不著这么失望。别这样，露出这种表情会让我过意不去。好啦，所以鬼哥今后的行动指针是……」

「等一下！不准讲得好像我真的露出失望表情，就这样进入下一个话题！」

「时间不等人。」

「时间跟话题都不会这么急著赶路吧！」

「好好跟上我的步调喔。我没办法配合慢吞吞的家伙。」

斧乃木说到这里像是满足般，从我的脸上移开脚……我在这段时间一直毫无抵抗，我认为这样或许能让世间知道我的雅量。

实际上，要是斧乃木在那个时间点以脚发动「例外较多之规则」，我的脑袋应该会跟身体分家吧。想到这里内心就更加感慨。

「但我认为鬼哥展现的不是雅量，是业障。所以鬼哥，如果你真的为那个女生著想，就不要不负责任在这时候让她回家，反倒更应该带她去卧烟小姐那里，然后让卧烟小姐保护。」

「让卧烟小姐……」

「没错。应该坚守约定，坚守她的安全。」

斧乃木讲的双关语像是临时想到的，但是不同于这种硬凹的感觉，这番话的内容富含启示。

确实，若要说不负责任，这时候让神原回家才更不负责任。

被我的任性殃及，却因为事情和想像中不太一样，就拉下铁门赶她回家，这种做法绝对不一定正确。

神原遭遇了。

虽然完全是被我拖下水，但她遭遇那个铠甲武士，就某方面来说，她和这个现象的关系比我还深。

那么或许如斧乃木所说，让神原回家独处反而更危险。若要讨论责任，陪神原共同行动到最后才是最负责任的行为吧。

既然这样，在还没瞭解详情的现在，我扔下受托的工作，并且和神原一样回家，听起来是最好的做法，但我这个考生绝对不想因为违反和卧烟小姐的约定而毁掉这辈子。

即使除去这一点，我也想守约。

应该守约。

……不，诚实以对吧。

我当然不希望神原和那么危险的铠甲武士有所牵扯，但若问我自己是否不想有所牵扯，我会回答绝对没这回事。

我反倒认为自己非得介入这个事件。

那个家伙要我转达一个讯息。

给「吾之主」的讯息。

既然这样，我至少要传达到这个讯息，才能放下这个职责。如果那个铠甲武士的真实身分正如我的推测，即使认为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但是只要这种可能性不是零，我就不能放任不管。

在知道真相之前，我不能回家。

「…………」

「看来做出结论了。真是的，朋友这种东西真麻烦。」

斧乃木一边说，一边将裤袜与靴子穿回去。哎，即使不会湿热，在这种大热天只要看到靴子就觉得热，但是个人的生活习惯不容他人插嘴。

不过以斧乃木的状况，与其说她是「个人」，不如说她是「故人」。

……她生前究竟是什么样的孩子？

依照之前听到的情报，现在的性格与气质是她诞生为怪异之后习得的……

不过，比方说式神，就算是凭丧神，既然是能自主运作到这种程度的规格，为什么她的主人，也就是阴阳师影缝余弦，没有帮她增加一个改变表情的功能？我对此感到诧异。

但我单纯只是想看斧乃木的笑容就是了……

「接下来，我要去找鬼哥目击的那个锁甲武士怪异。从他消失的方式来看，我认为找得到他，但我的工作就是负责白跑一趟。」

「…………」

「我的工作就是往鬼哥的脸白踩一脚。」

「不准改口。不准因为工作就踩我的脸。」

「所以鬼哥就用新娘抱的方式，带那个侄女和卧烟小姐会合吧。然后要说明原委。」

「听你这样讲，神原好像是我的侄女……」

而且比神原更不适合新娘抱的家伙还真难找……我和刚才一样用背的吧。

「话说回来，『龙猫』的梅……」

「她是妹妹。」

「我不希望被抢先吐槽。总之，只要诚心诚意、尽心尽力地说明，卧烟小姐应该不会强迫你们帮忙做危险的工作吧。我个人认为鬼哥你们光是提供那个铠甲武士的情报，就尽到卧烟小姐期待的职责了。」

「…………」

「无论如何，我差不多也该远离鬼哥你们比较好。要在焚毁大楼前面一直沉浸在感伤情绪也无妨，不过警消人员差不多要来了。如果不想被盘问无关痛痒的情报，现在是撤退的时机。伺机收手也是专家的必备技能喔。」

说到这里，斧乃木穿好靴子了。看来她是故意多花时间穿靴子，尽可能和我交谈久一点。

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不能想办法看见她的笑容吗？如此心想的我，再度将双手伸向斧乃木的脸。这次没带著怒气，当然也不是要报复她刚才踩我的脸。

即使斧乃木再怎么面无表情，只要硬拉表情肌，或许还是能做出类似笑容的表情吧？我只是抱持这个企图罢了。

这个朋友救了我与神原一命，在我心态软弱时给我宝贵的建议，我想要尽量回报这份恩情。

「鬼哥，什么事？」

「…………」

看起来好怪。

007

讲到炸弹灭火我就想到，炸药发明人阿尔弗雷德‧诺贝尔写遗嘱设立的诺贝尔奖，分成物理学奖、化学奖、生理学或医学奖、文学奖、和平奖与经济学奖共六个奖项，却不知为何没有数学奖。像这样列出来就觉得应该要有，听说因为诺贝尔当年的情敌是数学家，才没有设立数学奖。这是无从证实真假的都市传说，然而即使是世界公认价值非凡的诺贝尔奖都扯上感情问题，总觉得耐人寻味。只谈过青少年恋爱的我或许没资格评论，不过这种情感会像这样连死后都放不下？喜欢他人的这种情感，经过多少年都不会消失吗？不会成为回忆，或是遗忘，或是美化，或是成为玩笑话题，永远留在人的心中，留在世界的历史吗？

回想起来，伟人的轶事无论如何总是容易扯上两性关系，而且俗话说英雄爱美人，或许没有任何故事能够完全排除这种因素。

不提这个，好一阵子任我玩弄、任我玩脸的斧乃木，终于一脸正经（面无表情）说出「外行人，闹够了没」，以有点火大的动作烦躁挣脱我，然后快步离开继续工作。

应该是要追铠甲武士吧。

依照我提供的情报，她肯定没办法推测对方往哪里走或是去了哪里，但或许某些蛛丝马迹只有专家看得出来。

我不确定「外行人，闹够了没」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是我玩脸颊的技术不内行，还是我的怪异知识只算外行），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听从她的忠告。即使补习班废墟大楼失火的原因不在我身上，但要是以关系人身分被侦讯，我今晚就无法自由行动，家里也会收到通知吧。

我可不希望爸妈或妹妹知道这件事。

我会被烧掉。被处以火刑。

虽然有这种自私的隐情，但要是扩大解释斧乃木的忠告，假设我被带到局里（消防局？警察局？），当然可能会添那里的麻烦。因为不只是神原遭遇神秘铠甲武士，不用说，我当然也遭遇了。

我并不是有什么明确的想法，但我背起神原，决定往斧乃木离去的反方向移动。总之，如果斧乃木在追铠甲武士，我们只要走反方向应该就不会再度遇到那家伙。我基于这种肤浅的推测采取行动。

现在的我完全缺乏吸血鬼威能，而且神原虽然年纪比我小又是女生，却是健壮的运动员，我背著她走不快，所以我想尽可能挑选安全路线移动，前往和卧烟小姐会合的地点。

我原本计画在补习班废墟和神原会合，说明事由之后一起前往会合地点，所以虽然过程迂回曲折，应该说是九弯十八拐，如今也总算回到原本的路线。不过背著年纪相近的人，果然和背著妹妹或幼女不一样。

我莫名紧张起来。

如果太久没醒会让我担心，但我行走一段时间，走到完全看不见补习班废墟的时候，我的学妹神原骏河似乎恢复意识了。

「唔～～嗯……」

「喔，醒了吗？」

「唔～～阿良良木学长，不可能啦……我禁不起这种玩法……」

「给我醒来！这梦话是怎么回事？你梦中的我个性到底多偏激啊！」

会让你畏缩的玩法是怎样的玩法？

我的吐槽使得神原「呃！」地抬起头，东张西望。看来她一时之间没能掌握现状。

哎，既然是在复燃现象发生的时候昏迷，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现在为何被我背著在城镇移动逃亡吧。不对，听说人会失去昏迷前不久的记忆，说不定神原感觉自己还在和铠甲武士交战。这么一来，和她身体紧贴的这个状况不太妙……她搞不好会用裸绞收拾我。【注：柔道的锁喉招式。】

裸绞。这招式名称真适合神原。

「啊……阿良良木学长！您没事吗？」

无视于我这份担心，神原（除去不得体的梦话）一开口就先关心我。这家伙真是学妹的榜样。

「那……那家伙呢？那个家伙怎么了？那个戴著头盔，头盔额头还写『爱』的那个家伙呢？」

「不，我们并没有和直江兼续战斗。」

看来她的记忆果然混乱了。

但如果只是这种程度，应该很快就能复原吧。我暂时停下脚步，要将我背上已经清醒的神原放下来。

放不下来。

她反而紧抱住我。

我放开她的双腿，她的腿却夹住我的身体，真的像是裸绞般抱著不肯离开。如果我是尤加利树，神原就是无尾熊。

「这是想做什么？」

「虽然不清楚状况，但我的本能告知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你的本能真厉害……」

这是哪门子的告知？

简直是打小报告。

「我好像还没办法自己走路，决定就这么继续给学长背。」

神原告知这个既定事项。

你的本能把我也当成告知对象？

还没办法自己走路的家伙，双脚却像是蟹螯一样夹住我的身体不放……感觉以神原的腿力，我的身体可能就这么被拦腰夹断。

而且她的双手，其中一条手臂是怪异。

不准任性，给我下来自己走……我不可能这么说，只能装出学长的样子说「真拿你没办法，只能再一下下喔，别以为今后还能让你这样撒娇」。我自己都知道声音稍微高八度……即使想装个学长的样子都装不像。

「唔哇，阿良良木学长的后脑杓好近……原来活著就会遭遇这种好事啊。」

「可以不要对我的后脑杓兴奋吗？」

「发旋好帅。」

「不要对我没掌握的部位亢奋好吗？」

「无论是阿良良木学长还是我，和初次见面比起来，头发都留长了。」

「嗯？哎，说得也是。」

背著神原走在夜路，我们相处得非常融洽，不过回想起来，我是在短短几个月之前开始和神原交流。当时她还是短发，我后颈的头发也没现在长。

「好想让头发交缠在一起。如果我们头发都再留长一点，我想把头发和阿良良木学长的头发缠在一起。能够像是两本杂志黏在一起那样吗？」

「那是纸张交叠时的物理现象吧？是物理实验吧？」

总觉得变态程度太高超，开始搞不懂你讲的话哪里下流了。

彼此头发缠在一起只会很痛吧？

「也对。不过疼痛是很重要的因素。」

「如果你想痛一下，我可以就这样往后倒啊？这是小事一桩。」

「不，阿良良木学长，拜托现在不要。先不提身体，我精神上确实很累。总觉得状况很差。」

「状况……？」

你状况差还能有这种活力？我不禁战栗，但是既然她说状况差，我就不能当成没听到。

「总觉得会想起北白蛇神社那时候……」

我追问之后，她这么说。

北白蛇神社──我们城镇某座小山山顶的废弃神社。与其说是神社，那里荒废到形容为遗迹比较正确，我与神原在六月曾经一起前往那座神社。

没错，神原当时身体就出了问题。如同被神社空气伤身般失去力气。

和那时候一样……？

咦？

当时神原的身体是在何种状况，基于何种原因出问题？记忆混乱的该不会是我吧？我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不提这个，现在我更希望尽快远离补习班废墟，尽快和卧烟小姐会合。这个心态近乎焦急，原本是应该压抑的冲动。

「想起来了……在那座神社的树下，我和阿良良木学长第一次接吻。」

「看来记忆混乱的果然是你。」

「咦？是第二次？还是第三次？」

「别讲得好像真的有第一次。还有，和你一起去北白蛇神社那时候，那附近的树木都钉著分尸的蛇。」

我想起来了。

是的，专家忍野咩咩曾经委托我与神原一份工作。我们前往北白蛇神社，净化怪异前身的怪异现象──「脏东西」堆积的境内。

当时神原受到这些「脏柬西」的影响，导致身体出问题。受到忍保护的我则是没什么大碍，完成忍野交付的工作。

……那次是受到忍野的委托而行动，这次是受到忍野的学姊──卧烟伊豆湖的委托而行动。虽说状况本身完全不同，但我与神原这对搭档或许算是背负这种宿命吧。

只是这么一来，神原说她身体和当时一样出问题，这番话果然不容忽略。这家伙应该不可能为了继续让我背而说这种谎。

「没错没错，我就是在那时候第一次见到千石小妹。是的，我在那棵钉著许多蛇的树下第一次接吻的对象是千石小妹。」

「到了这种程度，你的记忆不只是混乱，而是窜改了吧？」

「确实有某些人称我是『记忆的指挥家』。」

「『记忆的指挥家』是什么东西？能够自由指挥记忆？」

神原为了让我继续背她而说谎的可能性骤增。

「不过只要预先这样讲，等到将来不小心改编成动画的时候，就会插入我和千石小妹接吻的想像场景。」

「最终季不会改编的。与其说最终季不会改编，应该说你讲的这番话，你登场的桥段不会改编……神原，我想问一下当参考，虽然我不太清楚这种感觉，不过被别人背是这么让人高兴的事吗？」

「没有啦，毕竟我曾经是篮球社王牌的立场，所以能像这样光明正大对学长撒娇，果然会很高兴。上次被背是国中时代的事，背我的是战场原学姊。」

「…………」

战场原的辛劳可想而知。

国中时代的圣殿组合，究竟有什么样的外传故事呢……总之神原虽然英气傲人，却意外地擅长撒娇。

相对的，我其实不太会撒娇。

「嗯，身为记忆的指挥家，这次留下相当不错的回忆，不过阿良良木学长，现在正要去见您想介绍的那个人吗？」

「啊啊……嗯，没错。不过神原，关于这方面，我得向你道歉。」

说得也是。

神原过于胡闹，所以我忘了道歉。

因为无论是铠甲武士事件还是火灾，我这次草率叫神原过来，真的是差点将她送进鬼门关无误。

「呵，不用谢罪，我反倒希望您别道歉。让阿良良木学长低头有损神原骏河的名声。」

「既然这样，被我背更是损害神原骏河的名声吧……损害到不成原形了。没有啦，老实说，我认为你可能想回家了，不过抱歉，现在让你回去可能更危险。至少在瞭解原委之前和我共同行动吧。」

「哎，既然要求和我共同睡一张床，我很乐意喔。」

「我要求的是共同行动。」

「就某方面来说，同睡一张床也称得上是共同行动吧？」

「一点都称不上。你是二十年前轻小说里常见的发情女主角吗？」

「发情女主角……这是令人脸红心跳的新词耶。」

「不准脸红心跳。」

「只不过实际上，发情女主角在纯文学比较常见。」

「不准讽刺。」

我开始思考。在听到这番讽刺的时候思考。

至少在这个时间点，我好歹应该说明自己知道的情报吧？如同刚才对斧乃木的说明，把能讲的尽量讲出来吧？

不过，现在我想尽快和卧烟小姐会合。不只如此，由于我自己也几乎完全没掌握现状，所以我能抱持确信对神原说明的事项堪称几乎是零。

等同于一无所知。

早知如此，我应该先主动向卧烟小姐询问工作的具体内容。虽说状况不允许这么做，但我莫名有种朦眼闯迷宫的感觉。

「今后我一定会补偿，所以只有今晚忍著点。」

「别说只有今晚，不要讲得这么孤单。我每天晚上都在等阿良良木学长找我出来。」

「既然这样，可以的话希望你在晚上以外的时间也能等……」

「对于阿良良木学长的拜托，我永远只会这样回答。」

神原压低声音。

「请慢用♪」

「烦死了！而且真可爱！」

我拜托过什么事啊？

真要说拜托的话，拜托不要老是讲得让我想把你扔在原地。我可不是要把你背到山上弃养。

「只是，我至少问一下现在要去哪里吧，阿良良木学长。如果是远离火灾避难，您也跑太远了吧？不用报警吗？」

明明是可能会被别人报警抓走的女生，这个问题却挺中肯的。

「那场火灾已经扑灭，也没有人受害，所以没事的……现在正要去我说的会合地点。那个……你知道那里吗？」

现在补习班废墟周边或许发生不小的骚动吧。不，那栋建筑物远离民宅，位于很难察觉的地方，又是瞬间焚毁，或许出乎意料没人报案……

「就是叫做浪白公园的地方。」

「念作音读的『ROUHAKU』？」

「可能是训读的『NAMISHIRO』。」

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正确念法。总之是这座城镇还算大的公园。那里是我初遇八九寺真宵的场所，而且现在回想起来，也是战场原黑仪对我表白的场所。

基于这层意义，我不太想把那座公园当成工作的会合地点……但这是卧烟小姐指定的，我也没办法。

这么说来，「无所不知」的卧烟小姐，应该知道那座公园的正式念法吧？

「ROUHAKU公园……NAMISHIRO公园……唔～～那座公园有篮球场吗？」

「不，我记得没有。」

「那我就不知道。」

「这是哪门子的基准……啊啊，但你可能只是忘记吧？因为那座公园的周边是战场原国中时代的地盘。」

形容成「地盘」令我不以为然，但当事人就是这样形容，我也没办法。总之既然这样，战场原与神原在圣殿组合时代，或许曾经在那座公园玩过。

女国中生会不会在公园玩耍，不谙这种事的我无法断言，不过至少我妹阿良良木火怜经常在公园玩。坐在秋千上将鞋子踢得远远的。

……我不经意担心妹妹的未来。

「唔～～那我看到之后可能会想起来。战场原学姊以前的家吗……呵呵。」

神原在我背上轻声一笑。

就某种角度来看，她或许是想起昔日和战场原更加亲密的那个时代，感觉心头一暖。我不知道战场原以前住哪里，所以想询问这方面的事。

「你当年果然被邀请到她家吗？」

「嗯，曾经被叫去。是一间小而美的豪宅喔，挺不错的。」

「…………」

这学妹真的很失礼。

哎，这也是因为神原住的日式宅邸超越「豪宅」的规模。童年的教养方式就是如此影响个性。

「不，阿良良木学长，我童年生活过得挺清寒喔。毕竟爸妈是私奔，所以真的是贫穷生活。」

「就算你讲得这么愉快……」

她的人生真是起起伏伏。

我想，这也是形成神原骏河个性的基础吧。

爸妈私奔。神原家的独生子和卧烟家的长女，没受到家长的认同就结婚……记得是这么回事。这位卧烟家的长女，是卧烟小姐的姊姊……

而且神原的父母车祸身亡之后，独自留在世间的女儿被神原家收养。

「阿良良木学长，无论如何我都知道了。现在正要前往那座公园吧？您想让我见面的人就在那里吧？」

「嗯，没错。」

说到我是否想让两人见面，老实说，我相当不想让两人见面。想到神原家与卧烟家目前断绝往来，想到我们所处的现状，我就更不想让两人见面。

……不只是和卧烟小姐，我个人也想尽快和忍会合。最近我总是和那个家伙在一起，所以像这样隔离之后果然会不安。刚才在补习班废墟也是，如果忍在场的话……不，忍当时不在场应该比较好……总之无论如何，为了回复我与忍的连结，我也得和卧烟小姐会合。

「可是，阿良良木学长，既然这样……」

神原说。

「方向是不是完全相反了？」

008

相反。

听神原这么说完，我停下脚步。神原不知道浪白公园的念法，却如我刚才所说，并不是不熟悉这附近的地理环境。到头来，神原和战场原就读相同国中，从地图来看肯定也距离那里不远。

所以她才得以判断我们现在行进的方向是否正确吧。要是我在补习班废墟，在如今成为焦土的遗址和神原道别，我应该会更晚，搞不好要到天亮才察觉。

察觉我正在迷路。

「呃……咦？可是……」

我不知所措。

确实，在一开始的阶段，我专注于无论如何先离开火灾现场，没有特别朝浪白公园前进。我自认是在距离够远之后修正路径。

因此，稍微迷失也算是在所难免……但我修正路径至今很久了。

若要沿用「地盘」这个说法，浪白公园周边完全不是我的地盘，我并不是经常前往，但那里是留下各种深刻回忆的场所。不只是回忆，也是留下各种恩怨的场所。

阿良良木历在前往那里的途中迷路，这成何体统？

「是不是平常都骑脚踏车，所以偶尔用走的就走不顺？老实说，我一直搞不懂您要带我去哪里。」

「这样吗……」

「『不不不，阿良良木学长，那里没有约会热点喔。』我一直这么想。」

「我没理由带你去约会热点。」

哎，听她说原因在于我平常都骑脚踏车，我就无从回嘴。我拥有的两辆脚踏车，其中一辆在五月被神原破坏，另一辆也在不久前失去，接下来好一段时间得过著徒步生活的我，原本不应该这样迷路才对。

「稍微回头修正路径吧……抱歉神原，在这种时候浪费时间。」

「没什么，无妨。我一概不过问。任凭阿良良木学长想怎么做吧。」

「…………」

很高兴她表现得如此宽容，不过这家伙明明放低姿态却摆高架子的个性，真的不能改一下吗？这家伙是怎么对老师说话的？

这是认定他人理所当然要为自己付出的言行举止。以现代的说法就是欠揍。

总之，身为全权负责的学长，我为了学妹鼓足干劲回头变更路径，试图洗刷污名挽回名誉。

我的手机没搭载地图或导航功能（或许有，但就算有搭载，我也不懂），所以是看著沿路的交通标志或导览地图行动。这样应该再也不会迷路了，虽然刚才疏于确认而浪费时间，但这么一来肯定能挽回。

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然而……

「……咦？」

这令我想起斧乃木的那番话。那番尖酸刻薄的话语。

该不会认为就算搞砸也来得及挽回吧？

一小时后──当然是我和神原发神经拌嘴的一小时后，我迎接的结果不得不令我剪掉刚才的所有对话。

我们完全位于不知道是哪里的某处。当然不是迷路闯进哪个丛林或荒野，这里肯定是我们居住的镇上，但我们迷路了。

迷路到奇妙的程度。不可思议的程度。

「阿良良木学长，您是路痴吗？还是想尽量和我共处，所以刻意绕路？」

「我没用这种麻烦的方式追求你……」

体力撑不住。

背著一个人走到现在，我终究达到极限。

走著走著，现在已经超过凌晨零点，已经换日了。

八月二十四日。

这天是暑假结束的第四天，但我究竟什么时候才去得了学校？到我上学的那一天，战场原或羽川将会责备我为何旷课，想到这里，就算真的能上学了，我恐怕也会有所抗拒……

只是就算这么说，我也不能据实报告现状。都已经将神原卷进来了，我不可能还把战场原或羽川卷进来。

我和神原聊得太愉快，不小心差点忘记，现在其实是非常紧急的事态。

可是……迷路？发生这么紧急的事态，我为什么还悠哉迷路？

这个失误过于格格不入，就某方面来说太温吞，我甚至感觉烦躁。然而让我冷静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神原骏河。

「这么说来，阿良良木学长，您是不是说过，您以前也曾经迷路或没迷路或是好像迷路？就是和八九寺小妹……」

「嗯……啊。」

我没说过我好像迷路过，但我听她这么说就想起来了。我应该在她这么说之前就想起来的。

是的，没错。

对我来说，这个现象是发生第二次的现象。

三个月前。

五月的母亲节，我和八九寺真宵、战场原黑仪一起迷路了。

迷牛。

名为迷牛的怪异。

「让人迷路的怪异……咦？可是，为什么迷牛会在现在这个时间点……」

不，慢著慢著，不要随便下结论。

确实，像这样如同抓准最不方便的时机般迷路，我可以理解自己忍不住想套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或许只是我一时慌张左右不分罢了。后者的机率高得多。

迷牛肯定已经不存在了。

在那天，由忍野咩咩帮忙解决了。

十一年来，在这座城镇一直让人迷路的那个怪异，如今再也不会让任何人迷路了。最清楚这一点的肯定是我。

我比任何人都痛切体认到这一点。

所以肯定不是这样。神原的指摘肯定只是错误的回想。

……然而，我免不了回想起来。

在那场火灾中，发出响亮笑声离去的铠甲武士留下的那段话。

『汝最好也别绕远路，笔直回家吧！』

他这么说。

不，严格来说，那具甲胄告诉我的「讯息」还有后续。所以真要说的话，这是位于前一个阶段的话语，我差点当成开场白听过就忘……不过仔细想想，这不是很奇怪吗？

在那个状况下，那个铠甲武士为什么提醒我回家路上要小心？就算那场大火不是铠甲武士造成的，而是反常的事故，直到前一秒都掐著我的家伙也不应该讲这种话。

毕竟他不是校长，所以也不可能秉持「战斗要到回家才算结束」这种宗旨。

如果他那段话，我差点忘掉的那段话隐含另一种意思，隐含相反的意思……

「…………」

咦？

不，可是可是……这么一来，那个铠甲武士做这种事也太烂了吧？

虽然这样形容不太好，但是这和他先前狂暴、顽强的形象相反。

被打到分解依然复活，将这边的攻击悉数挡下、吸收，夺走我的声音，化为烟雾消失。发出响亮笑声离去。

这样的家伙，会做出这种比恶整还不如，只像是恶作剧的行径吗？如果那个铠甲武士的身分正如我的推测，那就更不可能了。

和勇猛武士的形象完全不一致。

而且，就算这次「迷路」是他干的好事，也搞不懂他的目的。让我与神原迷路是基于何种企图？难道说，这是基于我们猜不透的城府？不过前提是那具铠甲拥有思绪这种东西……

「神原，我暂时放下喔。」

「放下屠刀？」

「放下你。」

我将背到现在的神原放下。这次神原终究也没抱著我抵抗。

与其说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或许是「暂时」这两个字听起来像是保证还有下次，她才乖乖听话。总之神原双脚站在地面之后又蹲又跳，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

看来被人背著也绝不轻松。擅长撒娇也很辛苦。

这段期间，我拿出手机。

之所以拿出没有地图软体与导航功能的手机，讲得软弱一点，就是因为我早早投降。

很早很早就投降。

不过，就算会被说软弱或是自己努力不足，事情演变到现在，我只能打电话给卧烟小姐。

上次道别时，她将手机号码告诉我。

五月因为蜗牛而迷路的那时候，我也是向人求助，但当时的求助对象是没有通讯机器的忍野，所以拐弯抹角费了好一番工夫。不过这次的求助对象是随身携带五支手机的卧烟小姐，所以要联络并非难事。

不过，我就是为了回报她曾经帮我一次的恩情，才陷入这种棘手的状况。我不想轻易或随便就向那个人求助，所以至今都没联络，但事到如今我想早点处理现状。

只是套用斧乃木的说法，阿良良木历就算现在这么做也慢了好几拍吧……

「怎么了，阿良良木学长？我知道了，传讯息给战场原学姊道晚安是吧？这么恩爱真是不简单耶。」

「是你的想法太简单了……我说啊，神原……」

我没讲完就收回。

虽然是小事，但那个铠甲武士说「笔直回家」的时候，主词不是「你们」，而是「你」。既然这样，如果这次的迷路是那家伙设计的，那么对象可能只有我一人。

换句话说，若是神原在这时候和我分头行动，若是只有她一人，或许可以脱离这个像是没有出口的奇妙迷宫。我如此认为而想要提议，但是无论怎么想，这个学妹都不会接受这种提议。

即使在熊熊燃烧的火场，她都没有扔下我逃走。忠心到吓人的这个学妹，我不认为区区的迷路就能让她答应分头行动。

唔～～……

虽然这么说不太对，但是过度忠心和依赖没什么两样……我曾经听战场原对于她和神原的关系发牢骚，感觉如今得到证实了。

在这种场合，棘手之处在于神原骏河身为人类的各种数值，普遍高于我与战场原。

「嗯？阿良良木学长，怎么了？」

「不，没事……我要打个电话，可以安静一下吗？」

「好吧。我勉为其难忍一下。」

「这应该不到强人所难的程度吧……」

不过，神原基本上只要醒著就会一直说话，所以「安静一下」或许是严苛的要求。

「呼……」

我像是重新上发条般调整呼吸，鼓起勇气，

从手机通讯录选择卧烟伊豆湖这个名字。

果然。

铃声连一声都没响完。

「嗨，历历，我等好久了，都快等不及了。就觉得你该打电话来了。」

电话另一头传来回应。

开朗无比，感觉不像是深夜说话的声音。

语气完全不带严肃的气息，令我觉得她确实是神原的阿姨。

009

卧烟伊豆湖。

无所不知的大姊姊。

忍野咩咩、影缝余弦、贝木泥舟的学姊，怪异事件的总管。我在各处听闻这号人物，却是在不久之前第一次见到她。

完全不像是忍野的学姊，完全看不出年龄的时尚大姊姊，莫名友善又亲切的态度，可以说是源自擅长经营人际关系的神原家血统。

但在另一方面，这位大姊姊给人的感觉，和神原骏河那种大好人的个性有著明显的区隔。若是不怕被误解直接讲明，并不是令人想建立交情、深入来往的类型。基于这层意义，她确实是忍野、影缝与贝木的学姊……

现在身处于新的怪异现象之中，却还能以手机和外部联络，我或许应该为这份侥幸感到高兴。但我甚至想过，如果基地台遭到干扰，导致手机在镇上都收不到讯号，以这种结果收场或许比较好。

这次和卧烟小姐会合，地点指定在浪白公园，却没明确指定会合时间。因为我不知道和神原说明（闲聊）要花多少时间。

所以卧烟小姐肯定不知道我何时会出现在浪白公园，更不可能预料到我会不会打电话给她。但是卧烟小姐接到我的来电时完全不为所动。

如她所说。

如同等好久了。

「不不不，没有啦，历历，不要说得好像我拥有超能力，大姊姊我不是那么了不起的家伙。只是因为余接刚才将事情经过大致回报给我，我才觉得你应该会打电话过来。」

「…………」

「看来似乎遭遇各种麻烦事，不过历历，你们没事就好。」

「很难称得上没事就是了……」

我好不容易克制想要抱怨的冲动。我知道这时候朝卧烟小姐破口大骂也于事无补。

毕竟正如斧乃木所说，她应该也没预料到那种事态……而且我接下来要请她指点迷津，讲话必须客气一点。

不只是基于礼貌，也是单纯基于利益得失。

「你们没事。」

卧烟小姐说。

不改断定的语气。

「人光是活著就应该算是没事。没死掉真是太好了。不，我是说真的喔。如果你死在这里，我终究也没笑脸见咩咩。」

「…………」

这个人真轻浮。

每句话都令人这么认为。

没笑脸见人……是讨人欢心的意思吗？不过，我某些时候也是因为这份轻浮而得救……

「所以？现在是什么状况？告诉卧烟大姊姊吧。」

「那个……」

「是蟹？蜗牛？猿猴？蛇？还是猫？」

「咦……？」

她讲得像是在抢话，我不禁困惑。明明是打电话要商量事情，却觉得好像被她从背后捅一刀。

蜗牛──迷牛。

「您……您知道什么吗？。」

「如你所知，我无所不知喔。」

卧烟小姐说。

我沉默了。要是不沉默，我可能无法压抑内心冒出的疑惑（不是抱怨）。

因为我开始怀疑斧乃木所说「现状对于卧烟小姐来说也是超乎预料的演变」这句话。即使斧乃木回报哪些内容，位于远方公园的卧烟小姐，肯定也不知道我们现在迷路，不知道我们像是被迷牛捉弄般迷路。

不过，或许是从我这股沉默解读到可以解读的东西吧。

「啊哈哈！」

卧烟小姐笑了。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的。历历，你怎么认真起来了？这只是自我夸大的手法啦。猜五次总会猜中一次吧？这是大人的卑鄙做法。」

「…………」

「所以，是哪个？大姊姊完全不知道，所以告诉我吧。但我个人预料应该是蜗牛。」

明明猜中了。

「猜五次总会猜中一次」这个说法具备一定的说服力，后续的补充却亲自搞砸这一切。这个人究竟想厘清还是加深别人对她的质疑？

单纯来想，应该只是逗著我玩吧。但是被玩弄的我肯定不舒服。

「没什么啦，只是因为你有余力打电话求助，所以我认为应该是蜗牛。这是类推。所以，实际上呢？」

「一点都没错……是的，我和神原两人正要去会合的公园，却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

「哈哈哈！」

卧烟小姐又笑了。

和上次一样，感觉这边的事态严重性完全没传达给她。

「究竟是什么样的家伙，我做了各种想像，结果是我设想之中最简单的。」

「…………？」

我听不懂卧烟小姐这番话的真正意思，所以没能接话，但她暗自挂念的某个事项似乎解决了，原本就开朗的语气变得更开朗。

「历历。」她这么叫我。「真要说的话，这对我来说是好消息。对你来说应该也是。真的可喜可贺。我甚至想准备蛋糕插蜡烛庆祝。」

「蛋糕……？」

「开玩笑的啦，别在意。所以请赶快来会合吧。我开始想当面问详情了。听余接报告的时候，老实说我认为或许不太妙，但历历的情报带来一丝光明喔。」

「啊，不，就说了，现在的我没办法会合。这样下去，我可能会永远迷路，所以希望您指点迷津……」

「用不著我指点迷津喔。这只是小小的『找碴』。如果这种程度的困境都没办法独力克服，我会很为难的。」

明明不是冷漠或严厉的语气，却是明确的拒绝。以开朗的语气明确拒绝。

她说她会为难，但为难的应该是这边才对。到头来，害我们陷入这种状况的肯定是卧烟小姐。

「不不不，历历，正是因为这样喔。找我指点迷津是什么意思，你肯定早就知道了吧？正因为我帮过你，你现在才会处于这种困境。历历总不会奇特到想一直和我进行无止尽的互助吧？找出和我之间最理想的距离吧。幸好这不是第一次迷路，所以历历，这时候就依照咩咩的主义，自己救自己吧。不对……」

卧烟小姐在这时候稍微停顿。

然后讲得暗藏玄机。

「你不是只有你自己。现在你身边有个可靠的学妹。既然这样，依赖那个孩子应该就行了。」

「您……您说依赖……」

依赖神原？

依赖已经被殃及到这种程度的神原？

不只是铠甲武士事件，想到从暑假最后一天延续至今的一连串事件，身为局外人的神原丝毫没道理和我一起在这里迷路，不只如此，还要我依赖完全无辜遭殃的她？

「您……您把神原当成什么人了？神原是……」

「神原骏河是我姊姊的女儿。」

卧烟小姐愉快回答。

「让这份才能沉眠的话太可惜了。」

010

好不容易打通的电话被单方面挂断。我原本想重打，却觉得重打也没什么意义。虽然卧烟小姐应该不会无视于我，但应该只会做出相同的回应吧。本次工作的细节，卧烟小姐肯定也不会说明。究竟是带来什么光明？

总之关于这方面，可以的话我也想当面询问……我收起手机，看向神原。

神原的伸展操（也可能是暖身操）在我没注意的这段时间，变成像是瑜伽的姿势。人体可以弯曲到这种角度？我倒抽一口气。

「喔，阿良良木学长，讲完电话了？」

看来神原遵照礼仪，没有偷听我和卧烟小姐的对话。不过究竟是基于礼仪还是不感兴趣，其实不得而知。

因为这家伙对于不感兴趣的事物真的不感兴趣。

「看您的表情，想必有事要吩咐您的奴隶。」

「我没有奴隶……」

「那就是不需要我的意见吗？真可靠。」

「不，我……」

卧烟小姐没有指点迷津。

即使如此，如果尽量从善意方向解读她那番话，脱离这个困境（或许不到困境的程度，却是神秘的迷路状况）的关键，掌握在神原手中。就算我做不到，只要神原出马就能脱离这个无尽的迷宫。卧烟小姐让我知道这一点。总之，确实如此。

老话重提，卧烟小姐不是因为想和生离多年的侄女见面，才要我从中牵线介绍彼此认识。她需要神原的「手腕」完成工作，才以「协助我们」为条件拉拢神原。

「手腕」这个词，我直接依照字面解释成「左手」、「怪物之手」。但如果「手腕」是「才能」的意思，那么「依赖神原应付怪异现象」的这个想法绝对不是毫无根据。

刚才也是，神原勇敢面对「铠甲武士」这个怪异现象。不知道这种行为该解释成鲁莽还是大胆。

无论如何，这时候维持学长的面子已经毫无意义，应该别把神原当成学妹或奴隶，而是当成搭档协力前进。

「需要。神原，有什么意见尽管拿出来吧。」

「喔喔，不过只要拿出意见就好吗？」

神原咧嘴一笑。

「您希望的话，我也可以拿出奶子喔。」

「不希望。你笑嘻嘻讲这什么话？就算是半夜也不准拿出半夜的干劲。」

「不，当我收到阿良良木学长找我出来的邮件，我就预料今晚是漫漫长夜，在学校睡饱才过来。」

「所以这不是半夜的干劲，是刚起床的干劲啊……」

这就某方面来说很难熬……

我切换心情，询问神原该怎么做才能脱离这个状况，问她有没有好点子。

「听说迷路时的最高原则是待在原地别动。」

这么说的神原不再摆出瑜伽姿势，绕到我身后。我以为她想模仿名侦探绕圈子酝酿气氛，但神原在我背后停下脚步，就这么想跳上我的背。

我躲开了。

「咦？为什么要躲？」

「我才要说，不准像是理所当然要跳到我背上。」

「因为您好像讲完电话了。」

「为什么我要背著一个跳得高的家伙走路？就算真的要再背你一次，至少也要先决定行动方针。我的背可不是你的对号座。」

「说得也是，记得学长的背是自由座。」

神原说出就某方面来说唯恐天下不乱的结论，放弃爬到我背上，然后继续说下去。

「不过，如果有目的地就不在此限。为了避免误会，所以我请教一下以防万一，阿良良木学长，我可以认定现状和您昔日迷路的经历差不多吧？并非单纯的迷路，而是某种怪异现象吧？」

「嗯……我认为没错。」

虽然还没有确切证据，但是依照卧烟小姐的反应，应该可以这样认定。

「就算这样，也不是和我当时的经历完全相同吧……该说细节不同吗……」

「唔～～顺便问一下，阿良良木学长五月那时候是怎么应对的？」

「我想想……」

我身为考生，对记性却没有自信。突然听她这么问，我一时之间答不出来，但终究想起来了。只是就算想起来，这次也无法沿用相同的方法。

无法沿用的原因很多，最大的原因在于「使用手机（地图应用程式）的熟练程度，至少要有战场原那种水准」。我与神原都很不会使用电子产品。神原现在带的手机和我不一样，是智慧型机种（她喜欢新玩意），但要是用得不熟就没有两样。

即使如此，我认为还是可以当成某些参考，所以我向神原说明当时应付迷牛的方法。

神原板著脸聆听。

「唔～～」

她听完之后，将头撇向旁边。

是想到什么点子吗？不，在这个阶段就如此期待终究太强人所难。虽然卧烟小姐刚才说得煞有其事，但神原始终是篮球选手，不是怪异专家。

无论母亲与亲戚是不是专家。

无论「左手」是不是与众不同。

在这个时候，果然应该由经历怪异现象较多的我来主导思考吧。

「阿良良木学长，您知道这件事吗？」

我正要开口时，神原这么说。

就这么看著旁边说。

「警察巡逻不是会骑脚踏车吗？是关于那种脚踏车的事。」

「嗯……不，我想我应该不知道警察的脚踏车有什么秘密。」

「那种脚踏车没有锁头。」

「咦？是吗？前轮跟后轮都没有？」

「前轮跟后轮都没有。换句话说就是完全不锁，以便发生状况的时候可以立刻出动。没人敢偷警察的脚踏车所以不用上锁，正因如此才不需要加装锁头。」

「是喔……」

我不知道。

不过，听她这么说就觉得原来如此。听起来煞有其事。

然而在我觉得原来如此的下一瞬间……

「不过，这是假的。」

神原接著这么说。

「居然是假的？真的只是听起来煞有其事？」

「那还用说，当然是假的。警察先生的脚踏车，要是别人偷走做坏事不就很麻烦吗？应该是最需要保护的脚踏车吧？」

「…………」

为什么变得像是上当的我反而被骂啊……不过这个谎言编得很完美。如果她把脚踏车改成警车或侦防车，我终究听得出来是谎言。

「所以，为什么现在讲这个？该不会要去派出所问路吧？」

「不，只是因为我不经意想到完全无关的事情，觉得赶快讲出来应该就不会忘了。」

「不准拿我当备忘录！」

而且不准在这时候想到完全无关的事情！

虽然只是迷路，但现在是紧急事态！

「抱歉抱歉。」

神原以毫无罪恶感的笑容随口道歉。

「因为我想到备案，所以现在很闲。」

「就算很闲……咦？你想到备案？」

「嗯。」

神原点头回应。

接著她采取行动。对象是电线杆。

她朝著不远处，镇上随处可见的电线杆伸手。不对，不只是伸出手，而是伸出四肢。

神原真的像是猿猴般运用四肢，俐落爬起电线杆。

「不，阿良良木学长，这不是电线杆，是电信杆啊？」

「哪种都没差啦！」

「电线杆的话可能会触电，所以还是有差。」

神原一边说（也就是从容不迫），一边像是爬竿般爬到电线杆……更正，电信杆的顶端，接著眺望四周没多久就下来。

这是发生在转眼间的事。

看完神原的行动，就非常清楚她为何这么做。应该是从电信杆顶端这个高处亲眼确认周边的路线图，也可能是只要爬到电信杆顶端，就可以确认目的地浪白公园的位置。即使如此，老大不小的高中生爬电线杆是相当奇特的行为，即使有人看到之后报警也不奇怪。即使不会触电依然有危险吧。

爬到高处眺望风景很帅气，始终只是动画里的世界观。

「好，我知道了。往这里。」

著地的神原指向刚才确认的方向。

「虽然不知道公园在哪里，但是既然战场原学姊以前的家在那附近，我就能用嗅觉找到大致的方向。走吧。」

「居然不是用视觉，是用嗅觉……现在是要走哪里？」

我没想过爬电信杆确认周边，但说到要确认目的地的方向，我也在用交通标志与住宅地图做相同的事，可惜还是迷路了。

即使地图或导航再怎么正确，如果我们基本的方向知觉出错，果然没办法抵达目的地。

我正想要对神原说出这个无须强调的事实时，她已经进行下一个行动。这次不需要攀爬。

她光是助跑几步一蹬，就跳上电信杆后方的围墙，然后转身朝我伸手。

「来，阿良良木学长。」

「你……你是忍者吗？」

身手也太矫捷了。

不，我早就体认到神原的身手多么矫捷，问题在于她为何这时候跳上围墙。

还对我伸手。

简直是叫我一起爬上去……

「咦？阿良良木学长，因为那个叫做迷牛的怪异，是让人迷路的怪异吧？」

神原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如同告知极为浅显易懂的解答般说。

「既然这样，别走在路上不就好了？」

011

因为走在路上会迷路，所以走没路的路就好。

神原提出的解决方法洋溢复古气息，听她讲得煞有其事就觉得真有其事，实际上却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

不过，以这种恶作剧问答的解决方式脱离这个困境比较会让我不安，所以做起来不简单反倒让我安心。从结论来说，我与神原后来成功抵达和卧烟小姐约定会合的浪白公园。

只是花费的时间超乎预料。不，应该坦承是我扯神原后腿。我的平衡感不足以走在围墙上。我心爱的妹妹阿良良木火怜有一项特技，她在任何地形都能倒立前进，但是很可惜……应该说幸好我没这种特技。何况我现在是失去吸血鬼技能的平凡模式。不只是爬上围墙的时候，后来我也是由神原牵著，像是走平衡木般战战兢兢摇摇晃晃地移动。

居然被学妹牵著走路。

做学长的威严荡然无存。

缺乏威严的程度没有极限？

不只如此，民宅围墙也不是一直延伸。墙不可能一直笔直延伸到浪白公园。

斧乃木服侍的暴力阴阳师影缝余弦，秉持著绝对不走地面的奇怪原则，移动时不只是走围墙上面，还会在邮筒上、栅栏上甚至真的在电线杆上蹦跳前进，我与神原在这时候也做出和她差不多的行径。不，我好几次掉回地面，若是形容我和影缝差不多，或许她会笑我。

该说蛮横还是硬来？当时由忍野提议、战场原实行的解决方式，缺乏精明的程度也和现在差不多，但是「别走在路上」是脱离迷宫的有效方法。该怎么说，这种卑鄙手法就像是挑战画在纸上的迷宫时描线寻找出口，不过说来惭愧，我在五月那次与现在这次都没想到这个方法，所以只能满心佩服神原。其实这就像是神社境内的参拜道路不能走，这样理解就觉得这方法的效果立竿见影。

只不过，这是因为现在是深夜才能这么做，只能形容为鬼鬼祟祟的这种解决方法，在五月那时候绝对不能拿来用吧……八九寺就算了，我再怎么发挥想像力也无法想像战场原走在围墙上。

说明得详细一点，围墙上面不是「路」，同样的，「侧沟」与「空地」也不是「路」，就算是「道路」，只要横越似乎也不算是走在路上。我们学习这种今后应该派不上用场的知识，在凌晨三点多终于抵达浪白公园。

神原是否和卧烟小姐形容的一样大显身手？老实说，我无法判断。到头来，即使不需要影缝那种等级，这个方法也必须有神原等级的身体能力才做得到（毕竟我就摔倒好几次），但我们没接受会合对象的协助就抵达目的地。

只不过，我没办法尽情表达喜悦。

不，并不是因为我摔下围墙的时候伤到手臂所以没办法尽情表达喜悦（仅止于擦伤），而是另有两个原因。

第一，虽然多亏神原而脱离这个莫名其妙的迷路状态，但是到头来，我们还是不清楚自己为何迷路，只能说是暂时克服这一关。就算这是那个铠甲武士干的好事，也完全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做。不，真要这么说的话，现阶段也不知道铠甲武士的真实身分与目的……总之，我们所做的只是躲开扔过来的球，并没有接住球成功分析。即使解决问题的其中一面，从问题整体来看也几乎等于没有建树，所以我没办法尽情表达喜悦。

只是真要这么说的话，没办法尽情表达喜悦的第二个原因重要得多，如果没有这第二个原因，就用不著说出第一个原因，我这个外行人就用不著贪婪地企图分析个中原因了。

换句话说，只要请内行人说明就好。

「…………」

她不在。

关键的内行人卧烟伊豆湖，不在约定会合的浪白公园。

「咦……？」

因为来这里花费的时间出乎预料，所以卧烟小姐回去了？她就这样走了？可是就算要回去，那个人要回去哪里？卧烟小姐洋溢都会气息，最重要的在于她是女性，应该不会和忍野一样露宿……但这附近没旅馆啊？是去邻镇吗？

那个人平易近人，感觉很可能找附近的民宅投宿……

「喂喂喂，怎么可以这样……居然在这种地方被断了后路……」

我转身看向神原，发现她眼神闪闪发亮。不妙，神原开始认为「阿良良木学长把我骗进半夜四下无人的公园」这个说法是真的。

为了保住我的名声，无论如何，卧烟小姐都必须位于这座公园……不过乍看之下，周边完全没人。

不，我要冷静。

虽说来这里花了不少工夫，但是再怎么样，距离刚才打电话也只有三小时，卧烟小姐不可能这样就等不下去而离开，我不认为她这么性急。就算不会当成夜路不日落般一直等下去，但那个人比较算是……应该说确实是会耐心等待时机成熟的人。

肯定躲在某处想吓我们。那位大姊姊看起来有这种调皮个性（但愿如此）。

「可是阿良良木学长，正常人在半夜等三小时应该会回去吧？」

「你这么说或许没错，但我们会合可不是为了一起去玩……」

如果是要去玩，这夜游也太晚了。这时间对于钓客来说已经算早上了。

「是喔……阿良良木学长究竟要和什么样的人碰面呢？啊，不用说不用说不用说。我的忠诚心正在接受考验。」

「你的忠诚心事到如今用不著考验了……我反倒想问你为什么不多怀疑我一点。」

一不小心就变成跟踪狂耶？我原本想这么说，不过这么说来，这学妹首度登场时，就是冲著我来的跟踪狂。我回想起这个设定。

这家伙真的在各方面都走在危险边缘……

无论如何，虽然原本想请卧烟小姐亲口说明，但是既然不在，我觉得终究该告诉神原了。原本约好见面的对象是她的阿姨。何况我要是不请卧烟小姐保护神原，我应该依照一开始的想法让神原回家。

真是的，不愧是忍野的学姊，没那么好应付……我傻眼到一半，想到另一种可能性。

没错。被卷入怪异现象的权利，不可能只由我一个人垄断。

如同我迷路，在这里等待的卧烟小姐，或许遭到某种怪异现象袭击，因而不在这里。也可能是这种状况吧？

如果「被卷入」这种说法偏向于被害妄想，总之，不同于被找来当帮手的我与神原，卧烟小姐这次是为了自己的主业，以正职专家的身分造访这座城镇。基于这层意义，卧烟小姐遭遇怪异的机率肯定比我们高。

而且就算是专家，也不一定会在遭遇怪异时全身而退，不一定在面对各种事态时都轻松应付。即使是那个忍野，不也在对付黑羽川的时候遍体鳞伤吗？

卧烟小姐是总管，忍野当然不能和她相提并论吧，但我们在围墙上走平衡木的时候，卧烟小姐或许在这座公园被那个铠甲武士袭击，陷入不能大意的状况，正在等待我的协助。

……讲到「或许正在等待我的协助」这句话，我的推测就完全失去真实性，就算不是如此，担心那个人也几乎是无谓之举。担心卧烟小姐有什么三长两短，就像是担心陨石可能砸中脑袋，可能性微乎其微。

就算这么说，一旦想到这种可能性，加上没看到她的身影，我可不能就这样直接回家。

「神原，我想拜托一件事。」

「请慢用♪」

「不对。虽然可能会白费力气，但我想分头在公园彻底找一遍。」

「什么嘛，您说约见对象可能躲在某处想吓我们，原来是当真的？」

「不对。」

「那么是假设对方在玩捉迷藏？」

「不准提倡新的假说。可能有人倒在暗处或树丛，希望你帮忙找找看。有什么状况的话叫我一下。」

「哀号就行了吗？」

「别哀号。我会被逮捕。」

「收到，立刻出动！」

神原一边说一边往前跑。刚才说身体不舒服的她似乎完全康复。我当然不能只让学妹干活，因此从神原的反方向……

「阿良良木学长！找到了！」

「…………」

她不想让学长干活吗？

我从刚才就完全没有表现的机会。

而且我还没踏出第一步，神原似乎就绕了公园约四分之三圈，因为她叫我的声音来自我的正前方。

我抱著无奈的心情走过去一看，是秋千。神原站在秋千旁边。

嗯？

慢著，她虽然大声叫我，但她身边别说卧烟小姐，似乎没任何人……

「不不不，阿良良木学长，这里，您仔细看。」

神原说著伸出手指，指向地面。

讲得更正确一点，她指向秋千的正下方。说来神奇，居然有个人影仰躺在那种地方。

躺在秋千正下方睡觉。

以世界最危险方式玩秋千的这个人物，我直到神原手指告知才发现。因为这个人影比我找的人物还小，只有卧烟小姐的一半，不，甚至不到一半。

与其将这个人影形容为「小」，形容为「幼」或许更接近事实。但是这种大小完全不构成藉口。

对我来说，没能立刻察觉是我的耻辱。这个金发金眼的幼女，我明明应该比所有人更快、更早发现才对。

「忍……忍！」

「呼……」

居然呼呼大睡。

总之，我在原本预定和卧烟小姐会合的浪白公园，如愿以偿再度见到和我异体同心，现在因为某个意外而断绝连结的搭档──前吸血鬼忍野忍。

012

「喔喔，是汝这位大爷啊。来得真慢。居然让吾夜不阖眼等到现在，架子摆得真大啊。」

「你明明睡得很熟吧？你的夜行性设定跑去哪里了？」

「吾现在日夜颠倒。」

「吸血鬼日夜颠倒会变得很健康吧？」

「唔嗯唔嗯……」

忍揉著睡眼起身……正要起身时，额头撞到上方的秋千，发出「咕啊」的声音再度仰躺。

挺可爱的嘛……

神原只以温暖眼神守护幼女的这段反应（这么说来，记得神原是第一次见到肯说话的忍），但我当然不是只有温暖守护。

反倒是因为历经不知道彼此是生是死的离别，所以姑且是感动的重逢，但是时机太差了。感觉像是在等待快速球的时候，投过来的却是慢速曲球。

差点眼睁睁放过。

无论如何，即使将一切放在一旁，我也必须先问忍为什么在这里（我当然也得对忍说明自己后来发生什么事）。我将秋千拉到旁边，协助忍起身。

「喂，忍……你为什么在这里？」

「吾知道吾知道。无须慌张，吾之主。吾会好好说明……呼……」

「你根本不想说明吧？只想睡觉吧……嗯？」

我在这时候察觉了。牵起忍，近距离看著她才终于察觉。忍晶莹剔透的雪白肌肤各处，残留像是抓伤的痕迹。

抓伤？

伤痕？

我原本以为是她以那个姿势仰躺玩秋千的结果（若是这样，我真的要好好念她一顿）……不对，玩秋千不会造成抓伤。

那么，这究竟……简直像是在前来这座公园的途中经历一场战斗的痕迹。那么，忍在深夜睡觉，难道是要消除战斗的疲劳……？

「喀喀！」

忍笑了。接著她面向神原。

明明全身满是抓伤，却露出无惧一切的笑。

仔细想想，我也浑身瘀青或擦伤，说不定即使切断连结，就某方面来说依然维持异体同心的感觉。

「猿猴吗……哼，真是添了吾不少麻烦。」

「…………？」

忍随著笑容轻声说出这句话，使我歪过脑袋。这就怪了，神原左手事件那时候，忍还不在我的影子里，而是和忍野一起住在补习班废墟，当时我确实借用她的力量，但神原肯定没有直接对忍「添麻烦」才对……

「呵。这只小猫咪确实费了我不少工夫。」

神原基于神秘的妄想如此回应。虽然很抱歉，但我希望她暂时闭嘴，不然事情会变得复杂。

要是小猫咪这个称呼激怒忍怎么办？神原肯定知道这个幼女是吸血鬼吧？

「猫啊……」

不过忍没生气，而是加深笑容。

到头来，忍对于我以外的「人类」几乎不感兴趣。她在这方面的本质，和她昔日抱著双腿默默坐在补习班废墟教室角落那时候没有两样。

刚才的对话也是，听起来像是在和神原对话，其实只是自言自语。忍很乾脆地将神原排除在视野范围之外，转为面向我。

虽然有一半是自作自受，但是神原被当成空气了。这样的神原如同获得快感频频颤抖。这个变态就先扔到旁边不管吧。

「不，汝这位大爷，吾提到之『猿猴』不是这个姑娘。虽然穿雨衣加长靴，却和这家伙是不同人。」

「不同人？」

「应该说不同怪异。总之，是在某处和吾交战到刚才之怪异。和猫一起。」

「咦？你……你在说什么？」

我遭遇怪异现象迷路时，忍也遭遇某种怪异现象？是没错啦，我刚才也认为并不是唯独我有权利被怪异袭击……而且是猫？

「猫」是怎么回事？

这座城镇究竟正在发生什么事？

「啊……那么，你全身被抓伤……是那个猿猴造成的？」

忍说这里提到的「猿猴」和神原的左手无关，不过说到「抓」果然会令人想到「猿猴」吧。

毕竟日文的「敌人不可小觑」的谐音就是「敌人是猴又抓」。

严格来说，我这次迷路也和五月遭遇的蜗牛不同。不过，如同复制昔日经历般老是遇到相似的怪异，究竟是怎么回事？

「相似……应该说根本是粗制滥造。哎，若要说得详细一点，吾之抓伤一半是被猫殃及。」

「被猫殃及……？忍，我从刚才就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但你说的『猫』也是刚才在某处战斗的对手吗？」

「非也非也……吾和猫站在相同阵线，就各方面来说是梦幻同台演出。总之这种程度只是小伤，毫无大碍。吾才要说汝这位大爷没事吗？」

「啊……啊啊。和你分开之后，我想想……关于那个『暗』的事件……」

在神原面前，这方面的事情我还想继续隐瞒。我如此心想而打算慎选言词说明，但这似乎是没必要的顾虑。

「不。」忍说。「这方面吾已经略有耳闻。看来吾在各方面亦误会四百年以上了。完全是吾之疏忽。」

「…………」

四百年。

这三个字使得我的记忆联想到完全不一样的事情。那个铠甲武士要我转告忍的话语。

借用四百年以上的妖刀……

不过，我现在该注意的是「略有耳闻」这部分。她是听谁说的？卧烟小姐？

不，卧烟小姐目前和忍没有交集。我首次见到卧烟小姐那时候，已经和忍断绝连结。

卧烟小姐说好要再度帮我和忍建立连结……对了，为什么待在这座浪白公园的不是卧烟小姐而是忍？这我也想问个清楚。

「哼，哪还用说吗？」

忍从俯角如同睥睨般仰望我。如同瞧不起般仰望我。脸上洋溢极具虐待气息的微笑。

「是踩踏汝这位大爷之女童说的。」

「踩踏我的女童？啊？啊？啊？奇怪，我完全听不懂这是在说什么……忍，至今只有你曾经赤脚踩我啊？」

「吾可没说是赤脚踩的。」

「唔！糟糕！这就是所谓的不打自招吗？」

「感觉根本是不打全招了……」忍傻眼般摇头。「而且啊，汝脸上还清晰留著可爱之脚印喔。」

「什么！」

我面向神原确认。

神原尴尬说著「啊，嗯」点头回应。

「我昏迷的时候究竟发生什么事？这个问题我一直藏在心里。」

「既然察觉就该讲吧！你被这样的学长背著走居然还乐在其中？」

「即使我再怎么尊敬阿良良木学长，我也不能介入您私底下的性嗜好……」

「为什么只在这时候客气啊？应该跃跃欲试吧！现在不是你的主场吗？欢迎批评指教啊！这时候才应该大剌剌放马过来吧！」

「不过其实赤脚比较好吧？」

「并不是这样！」

不会吧……我在镇上徘徊的时候，脸上一直留著脚印吗……严肃的气氛根本荡然无存吧？

斧乃木，你到底踩得多用力？

「哎，就某方面来说，此为小说文字特有之陷阱。」

「不准说这是小说文字特有的。」

「哼……总之，原本吾气到想把这种印记连同皮肤剥掉，但即使非吾所愿，那个人偶姑娘亦救了吾，只有这次宽宏大量原谅她吧。」

忍说出极度危险，我不能当成没听到的话语，但是「救了吾」这三个字更不能当成没听到。

斧乃木不只是说明我的状况，还救了忍？

「喂喂喂……忍，说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就说了，真正想问的应该是吾……分头行动之短暂期间，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导致脸上留下女童之脚印？」

「喔，我该回房间用真空管扩大机播放纸盒CD了。」

「不准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耍帅。真空管扩大机与纸盒CD是怎样？汝这位大爷脑袋真空，肤浅如纸吗？吾在问汝为何脸上留著脚印。」

「老实说，就算你这么问，我也不晓得为什么。」

我以为巧妙带过，却遭受更不留情的追问，就算这么说，不只是这次的脚印事件，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几乎都不知情。所以希望至少知道忍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不值一提。吾与猫被猿猴袭击时……陷入苦战时，那个人偶姑娘突然出现，还令人感动地加入战局，如此而已。叫什么来著？那姑娘之必杀绝招『例外较多之规则』打碎猿猴之右半身。」

「…………」

斧乃木真是大显身手。

纵横各处。

换句话说，在补习班废墟，在火场听我说明之后去追铠甲武士的斧乃木，不知道是基于偶然还是必然，邂逅了遭遇怪异现象的忍。

这么想就觉得忍与斧乃木有著奇妙的缘分。初遇时明明是打得你死我活的交情。

当时是忍大获全胜，但那时的忍强化到几近极限。现在的忍和我断绝连结，战斗能力和普通幼女没什么两样。即使是断言粗制滥造的「猿猴」，忍也承认陷入苦战，从她爱逞强又爱面子的个性来看，这其实相当稀奇……

「所以是在得救之后，从斧乃木小妹那里得知后来的事情吗？那么……」

假设她当时得知「暗」的事件，那么后来的铠甲武士事件，她也听斧乃木说明了吗？不，看起来不像。如果忍早就知道，就不会再三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斧乃木基本上和忍不和，应该也没义务说明这么多吧。大概是向忍说明我预定和卧烟小姐会合的地点，也就是浪白公园的位置之后，匆忙离开继续去找那个铠甲武士了。

真是的，那个勤劳的家伙。

我佩服斧乃木的行动力，但是在另一方面，斧乃木没将那个铠甲武士的事告知忍，我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来面对。

斧乃木已经告知的话反倒轻松。虽然抱著这样的心情，但即使不用传话，我认为告知铠甲武士的事件也是我的职责，这是一种来路不明的自负。

「哎，彼此没事就好。不，也不算是没事吗……」

「…………」

总之，光是活著就算没事──这果然只是卧烟小姐个人的说法吧。

「听说那个夏威夷衫小子之师父，可以修复吾与汝这位大爷之连结？人偶姑娘说既然这样，吾也一起过来会合就好……但吾前来一看，汝这位大爷与那个师父都不在，所以……」

「嗯？『所以』就躺在秋千下面睡觉？这是哪门子的想法？这是哪门子的灵机一动啊？就算意外打一场架很累，要睡至少也该选其他地方吧？明明好不容易被斧乃木小妹搭救，好不容易结束战斗，为什么要故意冒这种风险……」

「汝这位大爷。」

忍突然制止我。

洋溢虐待气息的笑容消失，表情突然严肃。

「这件事晚点再说吧。很遗憾，战斗似乎尚未结束。战斗似乎尚未结束。」

「嗯？」

「看来吾等之战斗现在才开始。」

仔细一看，朝忍以下巴示意的方向看去，

「那个」位于公园广场的正中央。

神原已经看得目不转睛了。

犀利注视。

原来如此，确实如忍所说。穿雨衣的长靴猿猴。似曾相识的高大猿猴。

但是，只有左半边。

斧乃木以「例外较多之规则」打掉的右半边，是巨大的甲壳类。

以「蟹」填补为完整的身躯。

第二卷 中 第四话 忍&#8231;铠甲 中

013

左半边是猴，右半边是蟹。

不是猴蟹大战，是猴蟹合体。

这真的是小说文字特有的怪物。完全不知道两者是怎么连接起来的。

即使实体就在面前，也只觉得是虚像。

无法完全接受亲眼目睹的光景。

只能以文字传达。

这个猴蟹对我们散发敌意与恶意，研磨淬练的攻击冲动。

我只能传播这种感觉。

不过，这里所说的「我们」，感觉只限于我与忍两人。神原骏河这个女高中生似乎没列入对象范围。可以形容为「没放在眼里」或是「不以为意」。

但如果是金发金眼的幼女就算了，被这种光看就觉得危险的怪物无视，我的学妹不会因而愉悦。她没有变态到这种程度。

她当然也不会冒出「对方不理我，我真幸运♪」的想法。反倒会因而激昂。

证据就是她比我或忍更早架起左手备战。

回忆这时候的状况就觉得，比起出现在浪白公园，应该是追著忍前来的这种怪异现象，神原动不动就开打的个性或许更恐怖。

完全没有这时代孩子的厌战感。

没有啦，面对铠甲武士也勇敢对抗的神原骏河，即使这种像是合成兽的怪物当前，我也不期待她做出害怕尖叫逃走的制式反应，不过这家伙处于危机状况都不会受惊或发抖吗？

当然会吧。就算她是全国大赛的明星选手，也依然还是高中生，更不是怪异专家。

不过，这个学妹怀抱著足以克服这种紧张的觉悟走过这一生，走到现在。

从小学时代，向猿猴许愿并遭受报应的那一天，直到现在。

「我往右，阿良良木学长往左。」

「啊，嗯……」

而且她的指示恰如其分。

这么一来，总觉得我才是学弟。她姑且把我当成战力，我该高兴吗？

「上吧！」

「啊，遵命！」

我的回应变成「遵命」了。不提这个，但这次和铠甲武士那时候一样，试图先发制人的神原再度出师不利。

有伏笔。

记得神原在逃离火灾现场时说过她是左撇子，所以偶尔会左右不分。而且应该先踏右脚的她，实际上也搞错变成先踏出左脚。

当时只是踏错脚所以没什么大碍，但这次是跑错方向。我在神原下令的同时开始行动，却在第一步就撞到她。想往左边跑的我，和同样要往左边跑的神原相撞。

第一步就能以最高速冲刺的腿力，使得神原引发蝴蝶刀现象（这是比较帅气的讲法）。我也和她摔成一团。神原以天生的运动细胞往前翻一圈立刻起身，我却凄惨重摔在地。不得已，我以右手拍向地面，假装做出柔道的受身动作，却只被小石头弄痛手掌。

居然假装做出受身动作。

我是对谁虚张声势啊？

这次完全是左右不分的神原不对，不过综合来看，不习惯并肩作战的我们完全展露出凡人之姿。哎，毕竟双人战似乎需要相当高超的技术。

即使是能在篮球场发挥领导能力的神原骏河也不例外吗……我重新体认到之前和忍并肩作战都是多亏彼此的连结。

说到忍，我转身一看，她不知为何坐在秋千上。面临危机状况时立刻应战的神原也不同凡响，但忍为什么在追杀她的怪异出现之后立刻玩起游乐设施？这不是不同凡响，而是不合常理吧？难道她想假装成幼女逃离危机？

话说在前面，即使比不上猴蟹，但是金发金眼的幼女在深夜公园荡秋千，光是这样就足以吓死人啊？

我分神注意忍荡秋千的这时候，神原没等我起身就再度行动。虽然我感觉被拋弃，但是实际上，神原是只身面对怪物。那么她其实是在保护依然倒地的我。

我们摔倒的这段期间，猴蟹合体的怪异当然也不是呆站在原地，并没有乖乖当肉靶，而是朝我们接近。

不过，毕竟半边身体是横著走的螃蟹，所以速度不快。但因为动作奇怪到光是看见就想移开目光，所以即使速度不快，这动作依然无法预料、扰乱内心。

然而对于神原骏河的钢铁心理来说，怪物的动作甚至激不起一丝涟漪。以我的个性不敢轻易接近这个怪异，她却一下子就冲到怪异的跟前，以包著绷带的左手连续出拳。曾经拆掉铠甲武士一次的强力拳头。

神原虽然是运动健将，却不像火怜在练空手道，所以出拳时不会高声吆喝，但我即使在远处观看，也知道她这一招完全没放水。

然而，这一拳被挡下了。

被猴蟹右半边的螃蟹部分──被蟹螯挡下。

「…………！」

这幅光景若以猜拳来形容，就是石头输给剪刀。回想起来，螃蟹是外骨骼生物，或许应该预料到殴打的效果差强人意。

神原在这方面思虑不周。既然是只身攻击，始终应该攻击猿猴那一边。

就算这么说，但是和移动速度比起来，蟹螯的动作快得匪夷所思，简直像是「没有重量」般成为盾牌挡住神原的拳头。

而且，神原本应锁定的左半边，猿猴的那半边开始反击。

猿猴的手抓向神原。

将忍抓得满身伤的爪子，神原扭动身体，以毫厘之差躲过。

毫厘之差。应该说一件衣服的厚度。

运动服破了。

糟糕，现在的神原没穿胸罩！

我鞭策疼痛的身体站起来。体内轧轧作响。不只是刚才摔成一团时的痛楚，摆脱迷路现象时的跌打损伤，以及铠甲武士肩撞的打击都还累积在体内。

这时候我也再度体认到，自己这段时间是多么依赖吸血鬼的不死特性战斗。然而这种反省是之后的事。

现在无论如何，即使不是不死之身，我也非得去支援神原！

「汝这位大爷，且慢。」

就在这时候，后方的秋千传来声音。

不知为何处于观战模式的忍说话了。

且慢什么？那个猴蟹至少左半边是追杀你来到这里的家伙吧？为什么在这时候变成观众？就在我喘口气想如此吐槽的时候……

「用吧。」

忍这么说，扔了一个东西过来。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忍扔了什么过来，反射性地伸手去接，却在最后关头看出那是什么东西。

「咦？唔喔喔喔喔喔！」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当然不像神原躲得那么俐落，好不容易站起来的我再度趴到地上。如果神原是以一件衣服的厚度躲过猴蟹的爪子，我就是以一层皮的厚度躲过这个物体。

这个物体。

也就是日本刀──大太刀。

插在地面的出鞘长刀。

「你……你做什么啊！真的想剥下我的皮肤吗？」

「把吸血鬼当成生剥鬼是吧？」

忍维持扔出刀的姿势，就这么坐在秋千上毫不内疚地说。

「用吧。」

然后，她再说一次。

我也察觉这把刀是什么刀了。

忍野忍平常收在自己娇小身躯的妖刀──「心渡」。

斩妖除魔的利器。

别名「怪异杀手」。

「…………」

「无须踌躇，『那个』是怪异亦不是怪异，是怪异前身之『脏东西』。即使砍了也不会遭受报应。」

确实，不用说，现在不是踌躇的时候。

我握住直立在公园地面的大太刀刀柄，当成石中剑拔起来。

当然不是石中剑这种神兵。

追根究柢，这把太刀不是完全原创，是某人以自己的血肉辛苦打造而成……

──铠甲武士缺了刀果然不算完整──

──毕竟借了四百年──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如同要挥别所有迷惘般吶喊振奋自己，握著这把刀往前跑。我跑的速度当然没有我想像的快吧。

毕竟很重。

而且长到难以操控。

我可以理解忍为何放弃战线跑去荡秋千。幼女的身高体型不可能操纵这么长的武器挥砍。

「…………」

不，我还是不能理解。

你也给我工作好吗？稍微学一下斧乃木好吗？

忍基于和神原不同的意义惯于指使他人。我从她面前跑到猴蟹那里大约需要十秒。神原在这段时间当然持续奋战。

运动服各处已经残破不堪。

神原衣服绝妙的残破程度，令我以为她是故意以毫厘之差闪躲攻击，但即使是变态也终究无法拿捏得这么精巧。她背对这里，看起来没察觉我扛著大太刀跑过来。

这把妖刀是用来斩杀怪异的刀，不是斩杀人类的刀，所以即使就这么将神原连同猴蟹一起砍下去，她肯定也毫发无伤，但就算我的大脑知道这一点，是否能实行也另当别论。

举例来说，这或许像是爱狗人士因为狗吃巧克力会中毒，所以自己也不吃巧克力那样。

上次的猫事件也和这次不同。咦，这么说来，忍刚才话中提到的「猫」，我总觉得好像说明得不够详尽？

「神原，躲开！」

我一边大喊，一边高举刀。虽然完全是外行人的身手，但日本刀出乎意料打造成外行人也能使用。因为以本身重量就能砍劈。

原本担忧专心战斗的神原是否听得到我说话，但我白操心了。篮球有一种不看对方就传球的盲传，神原在这时候也是神乎其技，头也不回就躲开后方握刀接近的我。

不，既然她没回头，就不知道我拿著大太刀，但即使预先看到，或许也会展现出完全一样的动作吧。她的闪躲就是如此明白妖刀「心渡」的刀路。

不出所料，我挥下的刀沿著猴蟹的中线，劈向躯体轴心。

如同该处划上切割线，猴蟹毫无抵抗就被劈成两半──左右两半。

左半边的猴。

右半边的蟹。

真的是正如字面所述，一刀两断。我至今挥过这把大太刀好几次，但我敢断言这次劈得很漂亮。甚至不只是两断，而是决断。

不过到头来，即使手感软得像是砍豆腐，我也第三次摔在公园地上，所以绝对不算是劈得乾净俐落。在一场战斗中摔倒三次居然还活著，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刀再度深深插在地面，一副要劈开地球的样子。大概是握得太用力导致肌肉僵硬，我的双手没能放开刀柄。我就这么四脚朝天，如同在沙滩打西瓜失败的姿势。

「呼……呼……呼……」

是没错啦，获得这种像是作弊的神兵参战，所以这种扫兴的结局，就某方面来说是理所当然……不过胆小如我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

一个晚上连续遭遇这么多怪异现象，可不是常有的事。而且或许还完全没有结束的迹象。

没有结束……

「阿良良木学长，危险！」

真的没有结束。

即使劈成两半，猴蟹也还没结束。不，猴蟹结束了。但是尾巴还没结束。

至今没看见的那条尾巴。

蛇。

双头蛇──不是被劈成两半，原本就分成两个头的蛇，分别朝我与神原龇牙咧嘴。

据说鵺这种妖怪的头部是猴子、尾部是蛇，难道这个怪异不只是将猴与蟹组合起来，还加入蛇？

蛇。

蛇切绳。

袭击我妹妹阿良良木月火的朋友──千石抚子的毒蛇。剧毒甚至能让吸血鬼回复力失效的诅咒朽绳。

明明自己也受到蛇牙威胁，但是提醒我注意的神原，只有在这时候没闪躲。

不用说，我也没闪躲。

以我的状况应该说按照惯例没闪躲吗？

我依赖的妖刀「心渡」则是刀身几乎插入地面，不可能像刚才那样迅速抽出来。

毫无情感的蛇眼捕捉到我们两人。

然后，两根利牙插向……

「喀喀，总之表现得不错。」

结束了。

从猴蟹变成的猴蟹蛇，这次真的迈向末路了。

忍野忍不知何时站在我的影子上，企图咬我脖子的蛇，以及企图咬神原左手的蛇，忍以枫叶般的双手各抓住一只，就这么毫不留情捏碎蛇头。

然后她这么说。

「六十二分。」

014

六十二分。

身为考生，打这个分数令我内心刺痛，不过以实际问题来看，我至今的表现只有在公园广场摔倒两三次，所以这样的评价算是非常妥当吧。总归来说，忍之所以坐在秋千上始终当个观众，似乎是想见识我独力能做到何种程度。

或许不是想见识，是想看透。

难怪之前我跪伏好几天才借得到的妖刀，这次却轻易就借给我。

「此等对手应该很适合用来测试本事。」

这是她的说法。

现在不是拿出这种观念的时候吧？你还不是被斧乃木救的？我很想毫不客气尽情抱怨，不过对忍来说，这似乎是观看角度的问题。

就我这个外行又缺乏知识的人来看，猴蟹合成兽看起来就很恐怖，看起来就令人毛骨悚然，不过就忍来看，是临场随意拼凑而成的怪异现象。

忍光是应付单只猿猴就陷入苦战，被抓得全身是伤，不过被斧乃木打碎半边身体之后以其他怪异现象填补的这个「脏东西」不足为惧。

就像是劣质品故障之后，拿其他劣质品拼装到勉强能动的大杂烩。

「实际上，整体战力似乎亦下降了。那家伙只以单只猿猴攻击吾那当时会操纵『雨』。那是棘手之技能。」

「雨」？

这么说来，「蟹」那半边的动作就像是摆脱重力的束缚。「重量」。

这种能力莫名耐人寻味。换句话说，从我的角度来看就是「虽然知道，却和我知道的不太一样」。蜗牛那个事件也是如此。

总之，剩下半边的「猴」甚至失去了操纵「雨」的能力。

因为挨了斧乃木的「例外较多之规则」，所以战力减弱。

真要说的话，追过来的这个麻烦现象，忍交给我们收拾善后。不对，收拾善后的工作是从「现在」开始。

而且这真的是忍负责的工作。

被劈开的猴与蟹，以及头部被捏碎的蛇，忍开始大口啃食。忍是吸血鬼，是怪异之王，她这么做是在摄取营养，虽然这么说，但这幅光景相当不忍卒睹……

即使是变态神原骏河，终究也移开目光不看忍的这个行为。若要比方的话，就像是看到小猫凌虐老鼠再吃掉的感觉吧？

总之，注视吸血鬼用餐是违反礼仪的行为，而且我想让神原分心。

「还好吗？有受伤吗？」

所以我这么问。

就我看来，神原完全躲过猿猴的爪子攻击，却无法掩盖运动服的损害程度。即使各处裸露却神奇地没有情色的感觉，可见神原是拥有健康美的运动少女。

就算这么说，也不能一直让学妹维持这副模样，所以我脱掉上衣借她穿。不过这件连帽上衣到头来是忍制作给我的。

「嗯，没受伤……嘻嘻，好温暖。有阿良良木学长的味道。」

「那个，可以别讲这种恋爱喜剧的台词吗？」

「具体来说，是阿良良木学长汗水渗入衣服的味道。」

「也不要说得这么具体。」

毕竟忍制作这件衣服给我至今，我好几天没换衣服了……这部分只能让她忍著点。

「不过，可以吗？我穿这件之后，阿良良木学长不就打赤膊了吗？」

「并没有打赤膊。不准因为只有文字叙述就乱讲话。」

我穿著T恤。

哎，虽然这么说，不过即使在夏天，晚上只穿这样还是有点凉意。

「嗯。那么，等我一下。」

神原说完拉起连帽上衣的拉炼，在衣服底下动来动去。她从袖子缩回双手，感觉像是在准备变魔术。

不久，她从胸口抽出穿在里面的运动服。看来是从连帽上衣底下俐落地脱掉运动服。

「这是运动社团女生的必备技能。穿吧。」

神原说著将脱下的运动服交给我。原来如此，这样就变成交换上衣了。

「阿良良木学长并不是没穿胸罩，所以穿破相的运动服应该也没问题。」

「『我并不是没穿胸罩』这种说法有点问题。」

「破相的运动服」这种说法也很有问题，但这是国语的用词问题，所以我不计较这种细节。

我没穿过女生运动服，不过是我先半强迫她穿我的衣服……所以我很难拒绝这份好意。

老实说，我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神原是运动员，或许意外地早就习惯交换队服吧。

我这个小心眼的学长，不希望学妹看到我间接接吻或共用筷子就不好意思的一面，所以我假装毫不抗拒地穿上女用运动服。

「喔喔，阿良良木学长好像摇滚巨星耶。」

「摇滚巨星不会穿运动服吧？」

「咦──不过那件运动服很贵喔。」

既然神原这么说，应该真的很贵吧。

我害得这件高价的运动服变得破相……更正，变得破烂，我再度对此反省。

「神原，把你卷进这种事，真的很抱歉。到头来，篮球选手应该严禁斗殴才对。」

「阿良良木学长，您很烦喔。听您这样一直道歉，我甚至会怀疑您是否真的觉得自己错了。」神原以大方的态度说出意外严肃的话语。「无须担忧。我是篮球选手，但我更是阿良良木学长的亲卫队队长。」

「等一下，你什么时候组织这种神秘部队了？就我所知，护卫我的家伙只有你吧？」

就战场原看来已经不是护卫了。

勉强说的话，最近的斧乃木算是护卫。

「不，没问题。我的粉丝团成员全部自动编入阿良良木历亲卫队。」

「真恐怖的机制。既然这样，那不就是你的亲卫队了？你的亲卫队居然是由你自己当队长？」

看过你今晚的帅气模样，我都想加入你的粉丝团了。我妹妹阿良良木火怜加入的那个组织……不过记得是非官方组织？

「总之，动用暴力确实不妙，但这又不是打架……」

神原说著看向忍。忍刚好用完餐。体格大概是忍三到四倍的猴蟹蛇被吃得乾乾净净。

「希望生食别弄坏肚子就好了。」

神原担心这种没必要的事。

「啊，这里的『生食』不是『生理食盐水』喔。」

「你这个注解才是没必要的担心……喂～～忍？」

「嗯？」

转过身来的忍，身上的抓伤已经消失。似乎是吃怪异吸取能量之后回复了。哎，「食疗」算是一种健康的系统……能量吸取是吧……

最后，忍像是在吃甜点般，把插在地面的妖刀「心渡」当成大头菜拔起来，收入自己的身体。

明显比忍身高还长的大太刀，忍就这样直直吞下去。这看起来也像是在变魔术，却绝对不是幼女的必备技能。

不，原本这也不是吸血鬼的必备技能。

到头来，妖刀「心渡」不是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的武器。

是除妖专家挥砍的武器。

忍野忍原本是被这把大太刀砍杀的对象。

「久等了。吾吃得好饱。」

「哎，应该吃得很痛快吧。」

「好啦，那么汝这位大爷，继续刚才之话题吧。」

「你说继续……那个，刚才在讨论什么？」

「不是讨论小忍为什么睡在秋千下面吗？」

神原从旁告知。

对喔，我都忘了。

「顺带一提，秋千的日文发音是『blanko』。」

「这种事用不著告知。」

「顺带一提，『blanko』音节对调一下就变成恋兄情结『blakon』，所以我看到兄妹荡秋千就会心跳加速。」

「这种事更用不著告知。」

「咦？那两个孩子，该不会……？」

「并没有。」

「心跳加速，充满期待！」

「你的发言令我紧张得心跳加速。欲望薰心的家伙。」

「虽说充满期待，但其实是充满疑惑。」

「我则是充满杀意。」

火怜这把年纪还会荡秋千玩，希望神原别讲这种话令我无谓起疑。

忍等待我和神原结束对话。

和刚才一样，感觉忍不把神原这个人类当成交谈对象，不过看来她至少贴心等我们完成这段风趣的拌嘴。

只是老实说，刚经历那么危险（先不提对忍来说是否危险，对我来说很危险）的战斗，如今忍睡在秋千下面的原因一点都不重要……但既然刚才问过一次，「这件事就别管了」这种话我很难说出口。

「就是连结啊，汝这位大爷。不是讲到吾与汝这位大爷之连结非得回复吗？否则应付那种不成材之怪异都会陷入苦战。」

「嗯……？可是，回复连结和躺在秋千下面有什么关系？那个，这得拜托专家处理吧？」

「汝这位大爷，这种事都是熟能生巧。汝这位大爷自己躺在那个位置看看就知道了。」

「……咦？」

「这么做就会看到一些端倪喔。好了，我们走吧。」

忍说著走向秋千。现在的忍没被我的影子束缚，可以自由移动。

不，就算她像这样先走，我也不会这么做啊？我可不干啊？躺在秋千下面的游戏，只能玩到小学二年级吧？

很抱歉，我已经十八岁了。

如此心想的我跟著忍走过去，接著忍又上了秋千。虽然这里说了「又」，但是不同于刚才当观众欣赏我与神原的战斗，忍那时候是坐著，这次是站著。

站著荡秋千。

这件事或许没什么关系，但还是说明一下供各位参考吧。现在的忍穿著连身裙。

她穿裙子。

在这种状态站著荡秋千。而且荡得挺高的。

「阿良良木学长，这里由我代劳吧。」

「不，我不能让宝贝学妹做这种事。这任务对你来说还太早。交给我吧。」

我们争夺起秋千下方的位置。

直到刚才都没人下标的土地，竞标率突然飙高。竞标的当然只有两人，所以机率或许只有两倍吧，但是想到原本是零，天底下没有比此更骇人的事了。

号称拿任何数字来乘都是零的那个零，居然不只成为1，甚至成为2。不愧是从中世活到现在的吸血鬼，炼金术深不可测。

「不不不，阿良良木学长，您硬是叫我过来，害我被卷入莫名其妙的战斗，如果您对我抱持一丝愧疚，这时候应该让给我吧？」

「为什么这时候态度突然强硬起来？无私无欲的立场去哪里了？」

「我要求以物易物。我想留下美好的回忆。」

「你根本是欲望的聚合体吧？不，但我比你大一岁，所以神原，这时候不是应该重视长幼有序吗？」

「我想重视的不是长幼之序，是超幼之女。」

「超幼之女是什么？不准帮忍取奇怪的称号。我知道了，用猜拳决定吧。」

「猜拳……是可以揍人的猜拳吗？」

「天底下哪有可以揍人的猜拳？」

「七龙珠初期，孙悟空用的那种猜拳。」

「真令人怀念啊。」

真希望他能在超级赛亚人状态用那招一次。

「知道了。那就猜拳。」

「嗯。不准记恨啊。」

「这很难。」

「居然会记恨？」

「剪刀，石头……」

布。

神原出剪刀，我出石头。神原的剪刀当然不是蟹螯，所以我赢了。我趁她还没记恨时，如同要盗三垒的二垒跑者，以滑垒的感觉迅速钻进秋千下方。

……唔哇，超恐怖！

比怪异还恐怖！这是什么？

秋千明明荡得不是很快，不过硬物在眼前数公分处前后摆荡，原来具备这种魄力！

钟摆的速度不是取决于重量，而是长度，不过秋千可以依照手抓的位置，在某种程度下控制速度。忍故意藉此控制缓急，扰乱我的视野。

虽然是纵向，却总令人觉得像是斩首镰刀摆荡的行刑工具。这样的话根本看不到幼女或任何东西吧！

忍将我送进这种位置，究竟想让我做什么、理解什么？虽然现在才想到，但我认为忍想说的惯用语不是「熟能生巧」，而是「百闻不如一见」……嗯？

我在这时候察觉了。

我一边对抗硬物在面前摆荡的恐惧，一边将动态视力发挥到极限，忽然间察觉那个东西。想到这时候的我只有普通人的视力，我能发现算是了不起了。即使身手只有六十二分，视力应该可以评为二‧〇吧。

秋千背面贴著一张大头贴。约好在这里见面的专家卧烟伊豆湖小姐，在上头摆出可爱的姿势。好年轻。

而且她在这张贴纸亲笔写下这行字。

「变更→北白蛇神社」。

015

北白蛇神社──至今提过好几次，是我们城镇小山上的某座废弃神社。崩塌的神社与老旧的鸟居依然就这样弃置没清除，反过来说，这里应该还接受某处的管理，不过就我所见，这里是完全被遗忘的场所，我不认为会有任何香客造访。

要不是忍野派我去过一次，我大概也永远不知道这座神社吧。指定这种地方会合，不愧是「无所不知的大姊姊」。

老实说，不久之前──暑假的最后一天，我与忍去过那座神社，所以是没隔几天就再度造访。

夜晚的山，夜晚的神社。

这样像是在试胆，我不太想积极前往那种地方，不过走到这一步也没办法回头了。哎，天色肯定会在我们移动的时候变亮吧。

我阿良良木历抱著这种心情，和幼女忍野忍、变态神原骏河，从浪白公园移动到下一个舞台。

原本担心神原又要求我背她的话怎么办，然而不知道是在忍面前有所顾虑，还是身体状况已经完全回复，抑或是忘得一乾二净，总之她没开口要求。忍同样不像以往要求坐在我的肩膀上，也没有躲进影子。

忍没躲进影子，应该是因为连结还没回复，但她没要求坐在我的肩膀上，并不是在意神原的感受。忍在同行途中几乎没和神原互动，不可能只在这方面在意神原的目光。

应该是离开浪白公园时，我说的那件事影响忍的心情吧。不，她自己大概会否定，但我这么认为。

我说的那件事──也就是传话。

老实说，我直到开口都一直犹豫是否该说出来。但是这个事件已经不只是我与忍之间的问题，我想到现状就不得不说。

这样像是完全按照那个铠甲武士的剧本走，我对此不太高兴，但是在补习班废墟焚毁，我不只迷路还被猴蟹蛇袭击的现在，那个家伙的存在与讯息，我不能一直瞒著忍。

「『在下再稍微回复之后，将会前往讨回在下重要之妖刀「心渡」……『毕竟借了四百年，最好对逾期费做足心理准备啊』。」

忍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地复诵。

「那名武士是这么说的？」

「嗯……然后他大笑离开。」

「怎么笑的？」

「啊？」

「所以说，他是怎么笑的？重现一次。」

「…………」

要我重现？

这真是强人所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概是这种感觉。」

「嗯。」

我自认重现得很完美，忍却连笑都不笑，反倒是板著脸，就只是默默思考。既然提出要求，就应该负责任回应一下吧？我冒出这种心情。

「忍，虽然只是我的猜测……」

我耐不住沉默，想说出我首先想到却应该不可能的可能性，忍却制止了。

「别在意。」忍说。「不可能。这只是谎言。」

「你……你说这是谎言，可是……」

「那个男的四百年前就死了，吾亲眼清楚目击。即使天地倒转、日夜颠倒，亦只有这件事千真万确。那番言词荒唐到不值讨论。」

「不，可是，忍……」

「甚至可以形容为荒腔走板。」

「不，我很难理解为什么要刻意形容为荒腔走板……」

「假设那名武士是伪装成『他』，应该是基于某种企图。」

「…………」

「或许是想让吾与汝这位大爷惊慌失措，所以别在意。只能这样了。无论对方有何种意图，那把妖刀，那把『怪异杀手』……」

忍说到这里笑了。

终于笑了。

「吾都不会让给任何人。那家伙若是那个猴怪之幕后黑手，下次将由吾亲自斩杀。无须多说什么了。」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我个人想再稍微深入这个话题，忍却以言外之意抗拒。

具体来说，她以自己的肋骨为话题聊下去，转移我的注意力。等我察觉的时候变成在讨论完全不同的事，没能回头讨论铠甲武士。

只是，我实在不认为忍没在意到能够对我说「别在意」的程度。不只是因为她没要求坐我肩膀，也是基于我的直觉。

忍绝对没变得少讲话，态度也没有反常，不过正因为我这半年来始终和忍异体同心，所以我没什么根据就这么认为。

……然而既然这么说，那个铠甲武士也有权利这么认为吧？

不用什么根据就这么认为的权利。而且说不定是比我更强的权利。

幸好从浪白公园出发，爬山前往北白蛇神社的路上，我们没遭遇其他怪异现象的袭击。

蜗牛。猿猴。蟹。蛇。

照这个顺序，我以为接下来将会是蜂或不死鸟挡住我们的去路而提高警觉，因此觉得有点扫兴。不过这也代表我们没遭遇这种阻碍。

这么一来，我就越来越搞不懂法则了。现在究竟发生什么事？卧烟小姐想让我们做什么？

追根究柢，斧乃木独自负责的工作全貌为何？

随著时间经过、随著事件进展、随著登场角色增加，谜题就只是不断增殖，一切都朝著不明的方向前进。

不过，这部分已经不需要思考了。

只要登顶，这次肯定真的可以和卧烟小姐会合，我们也能得到说明。我和忍的连结也将在相隔数天后回复。

清晨终于来临。解谜的时刻终于来临。

……像这样打著如意算盘，说不定卧烟小姐又没在神社，说不定今晚的我就是如此好事多磨。但她确实位于北白蛇神社凌乱不堪的境内。

卧烟伊豆湖。

业界的泰斗。

专家的总管；忍野咩咩、贝木泥舟、影缝余弦的学姊；神原骏河的阿姨；无所不知的大姊姊。

卧烟伊豆湖就在那里。

她的衣服和前几天我在某座村庄见到时不同，但宽松的XXL衣裤以及压低的帽子是别具特色的打扮，一眼就认得出她。

卧烟小姐坐在崩塌神社的香油钱箱前方阶梯处，一边滑手机做事，一边迎接我们三人。不，看机体尺寸应该不是智慧型手机，是平板电脑。她一察觉我们就露出开朗的笑容举起一只手。

「嚼，历历，我等好久了。」她说。「晚安……不对，这时间好像该说早安了？欢迎你们，很高兴终于成功会合了。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告一段落。」

走近一看，卧烟小姐并不是在用平板电脑工作，而是玩网路游戏。

……居然在别人遭遇危机的时候玩游戏。

不过她灵巧的手指以及俐落的玩法，使我不小心看得入迷，完全说不出这种抱怨的话语。

「呼。好，结束。」

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也不知道哪里结束，卧烟小姐就这么关闭程式。她将平板电脑放在身旁，接著从裤子取出另一支手机。

这次是写电子邮件。

「我在写公务邮件给余接，告知我顺利和历历会合。所以我让她带著儿童手机。哈哈哈，看来那个人偶很在意你的安危，真不像她的个性。虽说『看来』，但其实看你的脸就知道了。」

「脸？」

我疑惑心想她在说什么，却立刻想到答案。我不小心忘到现在，但我脸颊现在被斧乃木踩出一个脚印。

卧烟小姐该不会从这个脚印误会我和斧乃木玩得很开心吧……但我实际上只是被斧乃木一边欺负一边说教。

「『历历现在很好喔』……寄出。好，抱歉久等了。忍野忍小姐、神原骏河小姐，你们好。」

卧烟小姐打完邮件收起手机，终于将整个人转向我们，双手放在大腿上，深深低头。

事到如今像这样礼貌、恭敬地问候又有什么用……我不禁傻眼，但卧烟小姐接下来说出不只令人傻眼的惊人之语。

「我是『忍野』伊豆湖。你们熟悉的忍野咩咩，我是她的妹妹喔。」

016

说谎说得这么光明正大，我哑口无言。不，我也绝对不是诚实到称得上老实人的家伙，但人类原来能这么大胆说谎，我不禁语塞。

咦？

不，记得这么说来，虽然我被暗示别讲明，但卧烟小姐是不是在担心我找神原出来的时候，说不定已经告知她的真实身分？

毕竟以我的口风，就算不是故意的，也可能脱口说出卧烟小姐的名字。啊，对了，虽然我早就知道这个情报，但这个人是那个不祥骗徒贝木泥舟的学姊。

那个大骗子在这座城镇引发超乎想像的大规模诈骗游戏，昔日甚至骗过战场原黑仪，卧烟小姐是这种人的上司。到头来，要求她诚实过生活就是一种错误。

不过，强制把我拖下水成为说谎共犯的这种手法，就某方面来说堪称比贝木恶质。天啊，我不得不配合她一起说谎。

我可没大胆到在这时候说「慢著，不对吧，您不是姓卧烟吗？」这种话。

卧烟小姐当然是连我的这种个性都看透才这么说吧。她以舒畅的笑容看我，但言外之意似乎暗示「你懂我的意思吧？」这样。

「喔……那个夏威夷衫小子居然有妹妹。听完一看确实挺像的。」

「…………」

……忍也被骗了。

总之，先不提听完一看是不是很像，忍原本就是不同种族，不太能分辨人类个体的差异，甚至可能连雌雄都不分。

姓名与长相也完全记不得。她不想记。

「哈哈哈，大家经常这么说喔。嗯，家兄似乎造成各位的困扰，我感到很抱歉。」

卧烟小姐毫无愧疚之意。

语气如此自然，知道真相的我甚至认为这个人脑袋真的出问题，认为她真的把自己当成忍野的妹妹。

……不过仔细想想，卧烟小姐是忍野的学姊，所以即使要说谎，好歹也应该自称是姊姊吧？

为什么是妹妹？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无谓谎报？

「我是神原骏河。」

总之，先不管是真是假。

卧烟小姐自我介绍之后，神原如此回应。

「职业是阿良良木学长的色情奴隶。」

「你真的对任何人都这样自我介绍吗？」

不知道该说是意外的幸运还是交情够好，神原的发言我就敢吐槽。不过也可以说是因为这边的问题比较严重。

「哈哈哈，这样啊。色情奴隶是吧。趁著还年轻豪放一点真棒。」

卧烟小姐表达理解之意。

你的侄女变成这样很严重耶？我原本想这么说，但既然她没自称是阿姨，或许就不能透露这方面的关系……

说到长得像不像，血缘三等亲的神原与卧烟小姐明显长得不像。哎，或许单纯是我和神原交情太好，所以能够清楚区分吧。但至少神原与卧烟小姐的五官与各部位都不太像。我不知道神原母亲的长相，神原单纯是长得像父亲吗？

慢著慢著，朝善意方向思考吧。

努力朝善意方向思考吧。

接下来必须请这个人详细说明我与忍的现状，更重要的是说明神原的现状，如果卧烟小姐只是本性难移而撒这种谎就麻烦了。

背后肯定有某种理由（希望有）。非得隐瞒身分的理由。

正常来想，可能因为神原的母亲卧烟远江基于各种隐情和神原家断绝关系，所以在神原面前不能说自己姓卧烟……

说得也是，卧烟小姐始终不是想见生离多年的侄女，是因为工作需要神原的「手腕」才找她过来……如果自称是忍野的亲人，至少对我们来说，她的怪异专家身分就更具说服力。

这么一来，我果然不能在这时候揭穿卧烟小姐的谎言……只能见机行事。

但是既然这样，至少我非得提防卧烟小姐，提防这个开朗的大姊姊。不晓得这个人会在哪里说谎。

看起来清纯，实际上却乱七八糟。

对于不知世事的高中生来说太刺激了。

「那么各位，赶快进入正题吧。来谈正事。」

卧烟伊豆湖──忍野伊豆湖张开双手说。这个动作或许是强调要打开胸襟，但我反倒想要正襟危坐。

「首先，将你们来到这里之前体验的冒险说给我听，将你们的物语钜细靡遗说给我听吧。大姊姊最喜欢听别人的人生了。」

「那个……那我就说吧。不过斧乃木小妹应该向您报告过了，我说的可能和她的报告差不多。」

「没关系。即使是相同的事情，只要角度不同就可能成为不同的物语。何况即使除去这一点，听余接说明完全听不出情绪起伏，只是条列事实，这样不算是物语喔。」

看来她对「物语」这个说法有自己的坚持。这方面不愧是自称妹妹，从学姊学弟的关系来看，和忍野或许有共通之处。

都市传说。

街谈巷说。

道听涂说。

只不过，我今晚的体验不一定值得成为这种东西。无论如何，时局已经无法收拾，进退两难，走到这个地步，掩饰也没有意义。我如实说出今晚发生的事。

神原就在我身后，所以我说明时当然必须隐瞒该隐瞒的部分，但我尽量如实说明。

出现在补习班废墟教室的铠甲武士。

失火的废墟。托付的讯息。

到不了任何地方的迷路现象。

猴蟹蛇的怪异合成兽。

即使是专家，即使是忍野的学姊（表面上是妹妹），卧烟小姐依然是人类，所以忍也把她当成神原那样不予理会，没有主动说明，因此关于忍遭遇操纵雨的猿猴并且交战的过程，也由我就自己所知进行说明。

只听忍的说明，我并不知道那场战斗的细节，不过既然直接参与这个事件的斧乃木已经回报，这部分只要讲个大概就好吧。

忍不会直接和我以外的人说话，这副模样看起来很像王宫贵族，但卧烟小姐看起来没有因而坏了心情。

她愉快地听我说明约三十分钟。听我说完。

「历历不愧是经验老到耶，讲得很有趣。简直是说书人。英俊的说书人。」

卧烟小姐笑咪咪地点头。

我个性单纯，听到这样夸奖会很开心，但是回想起来，我并不是想得到夸奖或是想开心才对她说明。也不能在讲完自己的历险之后下台一鞠躬。

说著说著，我想起在第一学期，只要遭遇怪异奇谭就骑脚踏车到那栋补习班废墟，找专家忍野咩咩商量的那段时光，心情上有点感伤。但是到头来，我来这里并不是想拿今晚的体验找卧烟小姐商量。

不对，我得请她帮忙回复我与忍的连结，也必须请她保护神原。虽然确实得协商这两件事，不过追根究柢，我们是为了协助卧烟小姐的工作而来到这里。

是接受委托而来到这里。

即使如此，我们却卷入麻烦事，她还临时变更会合地点，害我们吃尽苦头。希望她为此负责。

「哈哈哈，历历，别讲得这么小心眼啦，你这朋友真不值得交。你这么做会失去朋友喔。」

「我的朋友没有多到可以失去。」

我自认讲出很帅气的台词，却莫名变成非常悲伤的台词。说著说著，天空终于亮起来了。

看来我今天应该也没办法上学。我就算了，但是害神原跷课，做学长的我感到愧疚。

另一方面，忍似乎很困。看来夜行性的设定完全消失了。

虽然在秋千下面睡过，但可能是用餐吃饱之后又困了。

不过，卧烟小姐说出令忍清醒的话语。

「我先说结论吧。」以毫不在乎，感觉不到重要性的话语说。「那个铠甲武士是四百年前，由小忍的前身，传说的吸血鬼，稀有种，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怪异杀手的怪异之王──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吸血制成的第一个眷属。换句话说，春假被小忍吸血成为第二个眷属的阿良良木历小弟，他算是你的前辈。基于『初代怪异杀手』的意义来看，也算是小忍的前辈吧。」

「…………」

「…………」

「…………」

即使卖关子，装模作样，营造气氛说出这个结论，我们当然也毫不惊讶吧。即使是在这件事属于局外人，应该不清楚细节的神原，应该也已经预料到这个答案。

只能说果然如此。

只能说我早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然而同一时间，对于这样的结论，我无法压抑内心否定的情感，无法压抑涌上心头的冲动。

虽然只能说果然如此，只能说反正就是如此，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否认，想反驳绝对不是这样，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不是想听这种说明。

我整晚爬山不是想听这种门外汉都说得出来的说明。是想得到专家特有，令我顿时清醒的犀利见解。

不对。

她确实说出令我顿时清醒的见解。

「……喂，汝这位大爷。」

首先起反应的果然是忍。但依然不是直接对卧烟小姐说话，而是对我说话。

「这家伙是超级外行人耶。这家伙真的是那个夏威夷衫小子之妹？」

这是假的。

不是真的。

然而，忍其实应该也早就知道卧烟小姐会这么说。她说完之后的回应，忍肯定也已经准备好了。

但忍没有直接反驳卧烟小姐。与其说这是不把人类放在眼里的高贵吸血鬼应有的举止，应该说她担心反驳之后会被驳倒吧。

「汝这位大爷，说吧说吧，好好说给那家伙听，用虐待狂之态度说出来吧。纠正这个大外行之误解吧。」

「啊……啊啊。」

要用虐待狂的态度是强人所难，不过既然忍不说，确实只能由我说。总不可能交给神原吧。我再度面向卧烟小姐。

「可……可是，卧……」

我差点称呼她「卧烟小姐」。

「叫我伊豆湖就好喔。」

卧烟小姐先发制人般说。

要以名字称呼吗……哎，这也没办法。

「伊豆湖小姐。」

「不是说叫我伊豆湖就好吗？」

不能直呼名字吧？

又不是忍野。

「伊豆湖小姐。可是忍第一个眷属肯定已经死了。肯定在四百年前死了。目击的不是别人，正是忍。」

「嗯嗯。」

「一边化为吸血鬼，一边投身到太阳底下自尽……」

身为收拾怪异的专家却化为吸血鬼。他为自己的悲惨际遇叹息，身为眷属却忤逆主人，任凭对于吸血鬼来说是天敌的阳光沐浴全身。

熊熊燃烧。

化为灰烬。所以……

「所以不在了。不可能还在。那个铠甲武士不可能是忍的第一个眷属。」

「为什么？」

「咦……没有啦，所以说……」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能？」

「…………」

她这样天真询问，我一时答不出来。这就像是有人问到「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他已经死了……」我结巴说。这就像是回答「本来就是这样，这是既定法则」，完全不算是解答。

我身后的神原，以同样天真的语气询问。

「可是阿良良木学长，若要这么说，吸血鬼正因为『不会死』才是不死之身吧？」

「咦？」

死不了。

正因为不会死，所以是不死之身？

不不不，错了吧……不是这样吧，阳光是吸血鬼的绝对弱点，像是大蒜、十字架或银制子弹，这种物品也一样……

燃烧……化为灰烬……

……嗯？

不过，说到特性，我想到了。

那天，我不是一边吃冰，一边和斧乃木聊到吗？吸血鬼的不死特性，和幽灵或凭丧神有明显的差异。

不是不会死。

正因为死不了，所以是不死之身。

换句话说，不是死了还会复活的不死之身。

是无论如何都会一直活下去的不死之身。

吸血鬼。

「啊……难道说……」

「没错，神原骏河小姐。不愧是曾经动得了『猴掌』的人，真优秀。」卧烟小姐说。「换句话说，自尽之后花了四百年，焚烧身躯化为灰烬回归于无的那个吸血鬼，顺利复苏了。即使化为灰烬、化为骨骸，居然也能复活。应该说不愧是传说中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第一个挑选的眷属吧。」

她毫不客气这么说。

017

「好啦，在场的各位。

先说完结论之后，我用平板电脑的鲜艳画面依序显示图片，并且按照年表说明吧。

太阳当然是吸血鬼的弱点。连小学生都知道。即使是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也不例外。

她的眷属更不用说。

不过，绝非夸饰，而是确实举世闻名的怪异之王，即使不例外也跳脱常理之外。弱点并没有发挥功能。

实际上，历历春假那时候晒到阳光就熊熊燃烧吧？不过后来确实回复了吧？

我知道喔。

初代眷属也发生相同的事。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他不像历历是一时冒失，是真的想死才跑到阳光下，或许该说他是自杀未遂……更正，自杀失败。

……复活当然需要一点时间吧。

大致来说约四百年。

讲得更正确一点，即使自杀失败经过四百年，即使到了现代，初代的他也还没完全复活。

和铠甲武士直接对峙的历历应该知道吧？你应该感觉到那个铠甲武士越来越强。不过正确来说，他不是变强。

是在回复。

朝著康复的方向进行，正要回复为完整体。

他对你与神原骏河进行能量吸取，没错，就是所谓的『食疗』。如同小忍被怪异抓伤之后，藉由食用怪异治疗伤口。

该说你是令人佩服的第二代吗？历历，也就是说你协助初代迅速回复了。

不，我不是只针对今晚的事，是说你基于自己个性，在最近的所有表现。

不懂我在说什么吗？放心，你很快就会懂。

反过来说，以我个人的立场，到头来，我想在演变成这种状况前解决。

原本打算让余接自己想办法处理，但我各方面失算了。

就算是无所不知，也不是万事如意。

尤其是历历。对于你这样不照逻辑行事，看不出行动法则，没有轨道可循的年轻人，我很容易失算。

所以我负起责任亲自上前线，并且请你协助。

你或许认为我这个恶劣大姊姊把你卷进棘手的工作，不过大姊姊我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有一个绝佳机会，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负责。

就算我这么说，你应该也无法立刻接受吧。

或许一辈子都无法接受。

不过历历，你完全没想过吗？为什么你这半年几乎每个月都会遭遇棘手的怪异现象？

不觉得很神奇吗？

为什么传说中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在暑假期间不是造访世界的其他地方，而是来到你居住的这座城镇？

只是偶然吗？

螃蟹女孩、蜗牛女孩、猿猴女孩、蛇女孩，你认为只是偶然位于这座城镇？

连我都难以应付的学妹影缝，她锁定的不死鸟怪异住在这座城镇，你也认为只是偶然？

不过，或许只有猫的状况比较特殊。

正因如此，铠甲武士才会不小心『踩到虎尾』吧。不，基于这层意义，你受到『偶然』的喜爱。

虎啊……呵呵。

对于一度成为火人的初代来说，火焰应该是心理创伤吧，难怪会选择暂时撤退。

如果你能活著和羽川翼小妹重逢，记得好好谢谢她喔。嗯？这你也听不懂？那你就还不用在意。你的朋友是在意料之外保护你安全的可怜女生。如此而已。

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似乎是历历你的想法，不过否定奇迹的这种想法即使让人觉得谦恭，也有个很大的瑕疵。

把你视为特别对象的人，却被你断言『你错了』。这是很大的瑕疵。

抱歉我一直说得模糊不清。看到你这样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大姊姊我总是不小心想开导人生。如果是咩咩哥哥，应该会说『真有活力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就了事，不过说来遗憾，我不像那个半桶水那么宽容。

这么说来，记得我答应要按照年表解说吧？那我就守约吧。到头来，遵守约定是得到结果的最快捷径。

首先在四百年前，现在叫做忍野忍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在这之前完全不制造眷属的吸血鬼，制造了第一个奴隶。

吸了人血。

走到这一步的过程，在这之前的事情，我应该可以省略吧？毕竟在其他地方提过了，而且这是往事。

对你来说或对他来说，都是往事。

初代的他从收拾怪异的专家变成被收拾的一方，但他受不了这种境遇，无法面对自己成为怪物的现实，因此自己选择死亡。

投身到太阳之下。

化为灰烬，随风飞舞消失。本应如此。

留给刃下心的只有满满的恨意，以及怪异杀手的妖刀『心渡』的复制品。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过正如前面所说，并不是这种结果。

他即使化为灰烬、化为虚无，依然没有死。虽然消失却没有消灭。即使死亡也没有死透。

他，继续活著。

化为无，化为虚无，继续活著。

历经四百年，历经令人失去意识、失去耐心的岁月，肉体一点一滴地回复。

每次回复就受到烈日烧灼，每次重组就再度粉碎，即使如此，肉体依然毫不气馁、不屈不挠地回复。

我没有成为不死之身的经验，没有亲身经历，所以可能没资格说，不过依照我的想像，这四百年应该如同地狱吧。像是赛之河原那样。

被鬼欺负的吸血鬼。一点都不好笑。

耐心用小石头堆塔。

无论再怎么堆，只要棍子一挥就毁了。阳光一照就毁了。

只要阳光在放晴的时候洒落，好不容易成立的一丝结合都得重新来过。在令人失去意识的漫长岁月持续摸索，进行这种没意义的回复。

只不过，化为灰烬的初代肯定没有明确的意识，所以这种恢复应该只是吸血鬼的生理反应，只是一种反射动作吧……

这么一来就不是没意义，而是可悲了。

永远无法破关，悲伤的无限接关。

因为继承了传说吸血鬼的不死特性，所以连死亡都无法如愿。这是真正的不老不死。

如果余弦在场，应该会漂亮让他往生吧，但这毕竟是四百年前的事。

总之，他就这样独自关闭在回圈，一直进行像是轮回转世的过程，或许将永远反覆这样的过程。

即使如此，初代怪异杀手的执著也非比寻常。

不愧是传说之吸血鬼首度选择的眷属。

他靠著本应不存在的意志，靠著仅有的些许意志，以灰烬的样貌顺风飘移。

即使四散，依然整合起来。

以耐心、以毅力，一颗颗地『回到』这座城镇了。

这是距离现在十五年前的事。」

018

「回……回来了？回到这座城镇？」

卧烟小姐讲得滔滔不绝，我为了避免妨碍到她而沉默到现在，但是这句话终于使我忍不住反射性地插嘴。

她说「回到这座城镇」？

不是「回到这个国家」的口误？

「啊啊，『十五年前』是依照年表数字的推算，不一定正确，但其实暗藏玄机喔。还是大学生的我想要使用反魂法，以百年岁月的人类尸体制作斧乃木余接这个不死式神怪异，刚好也是十五年前的事。而且……」

卧烟小姐说到这里，真的是暗藏玄机看向我。

「不死鸟停在下一棵寄生树，也正是那个时候。所以他──组成初代眷属的灰烬，或许就是在那时候集合到这座城镇。这是大姊姊我个人的推测。」

「…………」

十五年前。

我绝对不是对这个数字起反应，但是说到十五年前，我还联想到另一件事。

羽川翼叫做羽川翼这个名字，记得是她三岁时候的事，也就是十五年前？不不不，这终究毫无关系，是过度穿凿附会吧？

凭丧神。不死鸟。猫……不，若要这么说，其实用不著只聚焦在十五年前。既然这么说，思考范围应该是从十五年前到现在的现在，不是瞬间，是时期。

十一年前开始迷路的蜗牛。

七年前实现愿望的猿猴。

三年前失去重量的蟹。

即使是短短两个月前的蛇，都在范围之内。

「难道您的意思是说……这座城镇流传的各种怪异奇谭，都是因为那种灰烬顺风飘来造成的？」

「这怎么可能？毕竟余弦她们就不是在这座城镇制作余接的。」

想不透的我这么问完，卧烟小姐断然否定。只不过，她否定时的乾脆态度，我很难当成是完全否定。

像是有所隐瞒，事后随时可以翻案的感觉。

「这只是远因。也可以说是引导推论的符号。怪异是基于合理的原因出现，这始终只是原因之一。基本上，你们遭遇怪异都是你们造成的，不准逃避责任。但是……」

卧烟小姐瞥向忍。说来神奇，她的视线有种温度。

「春假期间，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造访这座城镇，肯定是这种灰烬使然吧。」

「……胡说八道。」

终于，忍直接面向卧烟小姐了。

不知道是再也无法只交给我处理，还是再也无法沉默，忍以几乎算是杀意的目光瞄准卧烟小姐。

「汝这样亦算是那个夏威夷衫小子之妹？」

本来就不是。

「当时吾造访此国，是因为想看富士山。」

「哈哈哈，灵峰富士啊……富士树海确实是自杀胜地，不过这座山不是富士山喔。这里不是静冈县，也不是山梨县。你当时是迷路吗？被三个吸血鬼猎人追杀？错了。你不是迷路，是被引导来到这座城镇。」

「被引导……」

「总之，若要浅显说明关联性，就如同今晚和神原骏河约好在补习班废墟见面时，铠甲武士忽然前来一样。初代的他依照礼仪敲教室门的时间点，应该不算是具备意识或毫无意识吧。」

「…………」

被逼得沉默的忍，锐利的牙齿轧轧作响。既然像这样没有藏起愤怒，代表她心里对卧烟小姐这番话并非完全没有底吧。

但我感觉到的不是愤怒，是不适。

该怎么说……依照卧烟小姐的说法，至今把我耍得团团转的所有事件，似乎都只归咎于一名男性，这种说法令我不适。

不，应该只是不悦。

但是仔细想想，这或许不是令我觉得不悦的事。

「为何总是我遭遇这种事」是我内心经常抱持的疑问之一，如今这个疑问获得解答，真要说的话，我反倒应该高兴。

可是，这份心情是什么？

就算我现在和忍共同行动是「初代的他」布的局，我也没理由不悦吧？我没道理因为这种事而感到不自在。

这样……不就像是在嫉妒吗？

明明被吩咐过不准嫉妒了。

「不可能。」

忍沉默片刻之后说。

毫不犹豫，立场坚定，强而有力的语气。

「不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那家伙死了，那个男人死了。死掉了。他是不听吾之说服，主动拋弃性命之大笨蛋。汝之说法只不过是牵强附会。不准嘲笑吾之路痴。」

「但我认为你的路痴应该被嘲笑就是了……哈哈哈，小忍，你的主张真是坚定，听起来像是初代的他如果活著，会让你很困扰？」

面对忍的魄力，卧烟小姐毫不惧怕、毫不畏缩地回应。即使她是专家，忍的前身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肯定也不是容易应付的对手，但她丝毫没有胆怯的感觉。不只是没胆怯，甚至像是没有戒心。

她接连出言挑衅。

「如果你亲爱的奴隶活著，并且现在即将成功复活，你反倒应该大举庆祝才对。不然我也可以帮你办场派对喔？」

「……不准太深入啊，专家。」

忍受到挑衅，已经气到发抖了。我也一样，卧烟小姐的语气令我内心波涛汹涌，但我看到忍失常到这种程度，反而冷静下来。

「不准触及吾敏感之部分。四百年前之往事，汝究竟知道多少？」

「我无所不知喔。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卧烟小姐如此断言。

「会合地点从公园改到神社也是有原因的。」

接著，她说起和现在话题完全无关的事。不过听她这么一说确实奇怪，为什么卧烟小姐要改变会合地点？

「……总觉得我好像从刚才就一直状况外。」

此时，要说冷静的话最为冷静，也可能只是呆呆聆听卧烟小姐这段说明的神原，举手发言了。

「伊豆湖小姐，方便请教一件事吗？」

「可以喔，神原骏河小姐。」

「那个……」

以神原的个性，或许又要在这时候乱讲话消遣一下，做学长的我不禁担心起来，但她这时候对笑咪咪的卧烟小姐提出的问题很正经，而且意外地切入重点。

「那个家伙在这四百年来，每次回复就会在阳光下化为灰烬，一直重复这样的循环吧？换句话说实际上，他十五年前飘到这座城镇的时候也几乎是灰烬吧？既然这样，他究竟是基于什么契机终结这个循环，像那样成为铠甲武士出现在阿良良木学长面前？」

……这家伙都不会紧张吗？

明明初次见面却口齿流利，交际能力太强了。

或者是潜意识感受到彼此的血缘关系……但我完全没抱持这个希望。因为卧烟小姐对侄女的态度，和她面对我或忍的时候完全没变。

「神原骏河小姐认为呢？循环终结，初代的他从无意义的轮回解脱，你猜得到原因吗？」

「猜不到……但是原因应该和您改变会合地点有某种关系吧？」

我认为用这种方式将两件事扯在一起很奇怪。

「真敏锐。」

但卧烟小姐吐舌舔唇说。

「扔著这份才能不用真的太可惜了。不过还是尊重那个怪胎的意愿吧。」

「那个怪胎？」

神原诧异反问。

「放心。」卧烟小姐说。「你不是在状况外。不只如此，或许本次事件的核心出乎意料正是你。或许是因为我经常被称为学姊才这么想吧，不过神原骏河小姐，希望你能扶持旁边那个学长。因为我的学弟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卧烟小姐说完耸了耸肩。只有最后一句不是半开玩笑，而是真心叹息。

「嗯？那当然，我一直认为扶持阿良良木学长的下半身是我的职责……」

「可以的话，上半身也扶持一下吧。」

神原听我说完露出意外的表情……不，你应该知道这番话的意思吧？

「十五年前……」卧烟小姐切换话题，再度打开年表。「初代的他回到这座城镇，结束漂泊，回到这个故乡。以为永无止境的地狱巡礼迈向终点。」

故乡？

卧烟小姐突然说出这个关键字，却没多加强调就继续说下去。

「每颗灰烬漂流聚集的地点，是这座城镇的『气袋』……也就是从当时就盖在这座小山山顶的这里──北白蛇神社。」

019

「如你所见，这座神社彻底荒废，如同没有任何人管理，乱得不像样。不过当然不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这样。总之，这次聚会并不是要说明神社的起源或历史，这部分就等改天有机会再说吧。

但愿有这个机会。

总之，在十五年前的时间点，这座神社依然是整备有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好神社。这里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是坏话，是夸奖。非得打造得小巧又齐全才行。因为这里是气袋。

怪异的气袋。

容易出现的场所。容易集结的场所。

怪异的前身──『脏东西』堆积的场所。

也是怪异终结的场所。

这种场所主要是地理条件所造成的。俗称的『恶魔弯道』或『自杀圣地』也适用，总归来说就是『容易发生这种事的场所』。只要掌控这种地点、这种要冲，就可以预防、回避事故的发生。咩咩哥哥的工作是搜集已经发生的怪异奇谭，但我的工作原本应该是这个，也就是防范于未然。相对的，如果散布在各处的地点……各个要冲没能掌控好，就无法防止事故发生。

嗯？错了错了，不是将各个幼女掌控好，我可没这么说。掌控幼女是怎样？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天大的事故。你们这对学长学妹别在这种地方配合得这么好，这种默契麻烦发挥在别的机会。神原骏河小姐，我说的『扶持学长』可不是这个意思。【注：日文「要冲」与「幼女」音近。】

总之，讲得太专业只会更复杂，我就大胆简略说明吧，正因为这里是这种场所，所以昔日某位我远远比不上的知名阴阳师，才会在这里建立神社祭祀神明，掌控这里的状况这个计画大致进行得很顺利，预防功能确实运作。

吸引到这里，可能成为怪异材料的『脏东西』适度消散了。

真是一位好神明。

不过，凡事都有极限。那个……历历，你现在是考生，那你有护身符吗？

护身符。

你知道那东西有使用期限吗？放进袋子的护身符破掉就代表过期了。灵验的物品并不是永久有效，这座神社、祭祀的神明也都不例外。

在十五年前达到时限。

不，但是拿这件事责备神社管理者甚至是神明，那就太过分了。这终究在预料之外。

传说之吸血鬼的第一眷属，他的灰烬居然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超越了原有的限度。

达到极限。

这可不是衣锦还乡。结果导致这座北白蛇神社，在十五年前毁坏过一次。

在灵异方面以及物理方面都毁坏了。

只是灰烬就能摧毁一座神社，小忍，你的眷属真是厉害。但他原本是专家也是原因之一吧。

嗯？历历，怎么了？一副好像认同某些事的表情……啊啊，你们前几天穿越时光回到过去的世界，发现十一年前的北白蛇神社比现在更荒废，这件事就这样不小心得到解释了？

没错，这是初代眷属干的好事。

用来压制要冲的神社，没能压制吸血鬼的眷属。

补充一下供你们参考，后来这座神社不只一次，而是两、三次规划重建，但是没有神的空神社就算补修，也没有建设性的意义。

每次要重建就崩毁、损坏、荒废。

麻烦的事情在于小忍……应该说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以及初代眷属的他，具备强大的引诱效果，光是存在于该处就会吸引怪异。

这正是十一年前的状况。

你们造访这座神社的时候，荒废至极的境内充满『脏东西』对吧？你们诧异为何聚集到这种浓度，但是说穿了没什么，这是初代的他──他的灰烬吸引过来的怪异材料。

是材料，也是食物。

说明到这里，就算是没有专业知识的历历应该也大致猜到了吧？聚集到这里的初代灰烬脱离轮回循环的原因。

没错。

这座神社是『容易聚集的场所』，初代的他是『容易吸引的怪异』。这么一来就代表发生事故的条件齐全了。

事故层层相叠了。

初代的他，在这座神社的境内，在没有神的神社境内……持续不断进食，藉以回复体力。

效果当然微乎其微。虽然不到取食云霞那么夸张，却像是吃浮游生物。他是眷属，而且是灰烬，无法像小忍那样大量收集『脏东西』，搜集食物的规模不可能大到能在这座城镇引发妖怪大战争，顶多就是让这座城镇稍微容易发生怪异现象。

只是从百分之五的机率增加到百分之六，了不起增加到百分之七左右。

不过就专家看来，这其实是相当大的差异，跨越百分之五的高墙就不太好处理了，不提这个，总之他身处的环境变了。虽说效果微乎其微，但已经能够进食了。

灰烬与虚无不断反覆的生活就此结束。

接下来开始的是长达十五年，他这个悲剧人物的复活剧。

复活剧。

或许应该是复仇剧吧。」

020

复仇剧。

卧烟小姐用这么重的字眼，我不得不倒抽一口气。不过这番话有几个地方令我认同。至少我难以劈头否定。

那么，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在春假造访这座城镇，并不是因为迷路，也不是因为被三个专家追杀，而是被收集怪异的初代眷属引导过来的。卧烟小姐刚才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呼唤怪异的他，唤来了吸血鬼。

邀请自己的主人前来。将企图自杀的吸血鬼，邀请来到自己当成地盘的这座城镇。

不，依照刚才的说法，那个铠甲武士在焚毁的补习班废墟才具备明确意识，所以应该不是基于明确的意志叫忍过来……

然而，如果这样假设，就暗示了一件事。

只以灰烬样貌漂流到这座城镇的他，经过十五年的时间，如同啜饮朝露苟活的人生持续十五年之后，终于回复到足以唤来传说之吸血鬼。

不过，这样的「呼叫」当然是基于主人与眷属的主从关系才能成立……

这座城镇发生怪异现象的机率，从十五年前就增加了数个百分点，但是进入今年之后，我就像是每个月（只看某段期间的话是每天）遭遇怪异，也和这件事脱离不了关系吗……？

一旦这么想，我就静不下心。真的静不下心。

虽然抱持这种心情，但是在另一方面，想到初代眷属在这种荒废的神社，在这座没有神明也没有香客的神社持续存活了十五年……不对，真要这么说的话，应该是四百年。

四个世纪。

这是超乎想像的漫长时光。漫长过头，甚至让人搞不懂一切的时光。形容为「持续存活」不甚恰当。

比较像是持续死亡。

这简直是拷问吧？

我在吸血鬼的状态，光是走到阳光底下五秒，就品尝到那么壮烈的痛楚。他却品尝了四百年？四百年是五秒的几倍？

「历历，不用这样东张西望没关系的。初代的他已经离开这座神社，不在这里喔。」

卧烟小姐这时候取出手机。和刚才联络斧乃木用的手机不一样。

还以为她又要写电子邮件给某人，不过似乎只是在确认时间。回过神来，天已经完全亮了。

「嗯，时间差不多了。我自认大致说明完毕，历历、小忍、神原骏河小姐，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

「呃，慢著，我还有很多事情完全不懂……」

卧烟小姐正要做总结时，我连忙缠住她。

「咦～～？之后的事情大致都能推测吧？」

「到……到头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到头来，您要我们帮忙工作，究竟是要我们做什么？」

「所以说，就是要你们负责。你们得负责。历历，以及小忍，你们必须负起这份责任。」

卧烟小姐这时候没提到神原。神原也没问。

「……记得您说过，刚开始是预定让斧乃木小妹独力完成工作，现在是计算之外的状况。那么，您刚开始的计画方便告诉我们吗？」

「可以。不过这已经是再怎么想都不可能实行的计画，所以说出来也没用。你记得咩咩哥哥来到这座城镇的原因吗？」

「……因为忍来了，对吧？记得贝木也是相同原因。至于影缝小姐……好像是听贝木说的……」

「没错。阴阳怪气的专家们，各自基于大同小异的原因来到这座城镇，这些结果，这些调查结果的报告，我都收到了。别看我这样，我的地位很高喔。」卧烟小姐说。「根据结果，根据我清查各方情报的结果，我得知这座城镇从十五年前发生的结果，得知了『风向』。我知道了。因而知道了。如同刚才的说明，无所不知的大姊姊我，得知了初代的他这四百年来的物语。」

「…………」

「因此我再度派余接到这座城镇，试著将上升数个百分点的怪异发生率降回去。工作内容是『打扫灰烬』，简单来说就是清扫神社。」

专门对付不死怪异的双人组之一──斧乃木余接。暑假最后一天，我在街上遭遇她的时候，她似乎还不知道自己的任务，原来后来她接下这种像是灰姑娘的任务吗？

吸血鬼就像是不死怪异的代表选手，因此收拾眷属的工作，确实像是斧乃木会做的工作。

原来如此，这种程度的事，我就算没问也应该猜得出来才对。但也就是说，这个任务到最后失败了吧？

那个斧乃木出任务居然会失败？

她可是能干到短短一个晚上就同时拯救我与忍的性命耶？

「哎，不过斧乃木小妹虽然是那个样子，却也有超级脱线的一面……所以也可能会失败吗……」

「历历，别讲得置身事外喔。因为余接失败是你们害的。」

「我……我们害的？」

是包含某人在内的「我们」？

虽然我如此心想，但是看到卧烟小姐的视线就明白了。她只看著我与忍。

「难道说，堆积在这个气袋……以忍野的符咒封住，之后只等待自然消散的那些『脏东西』被我与忍用掉，和斧乃木小妹的失败有某种关联性吗？」

我毫无根据说出这样的推测。

老实说，我完全无法想像我们犯下什么过错，不过在遇见斧乃木的暑假最后一天，我与忍做过的只有这件事。

为了进行灵异……应该说科幻情节的时光旅行，我们使用残留在这座神社，还没形成怪异的「脏东西」。

这造成什么不良的后果吗？不，这种轻率的行为本身就足以弄巧成拙，难道事情比我想像的更严重？

「我们反倒是把堆积在这座神社，可能让初代灰烬复活的能量用掉，所以初代的复活只可能延后，绝对不会因而加速才对……」

我说著转身看向忍。忍在咬指甲。

我说你啊，这是心烦气躁的举动吧？

难道你心里有底？

堆积在神社的能量，在我们从十一年前回到现代的时候也有使用……如果这个行为本身不太妙，那么究竟具备何种意义？

「小忍什么都没做喔。」卧烟小姐说。「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需要做。光是来过这座神社就够了。」

「…………？」

「我要纠正你们可能误会的一件事。初代的他引导小忍来到这座城镇，始终是基于四百年前缔结的主从缘分，不是用电子邮件或电话叫来的那种叫法。换言之，初代的他在这之前并不知情，完全不知情。他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曾经来到他身边，不知道将他化为怪物的怪物来过。」

「…………」

「老实说，我不清楚咩咩哥哥察觉多少真相。毕竟那个家伙不多话，报告也是能精简就精简。我顶多只能确定那家伙用手边的符咒，为这座神社急救过。多亏他这样急救，结果初代的他被断粮。然而在这种饥饿状态，在这种再度陷入极限的状态，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他得知了。他看见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相隔四百年再度目击了。」

忍停止咬指甲，惊觉般抬起头。

她睁大双眼，脸上明显出现惊讶的表情。

「但这是单方面的目击。小忍当时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北白蛇神社吧？」

没错。一点都没错。

我帮忍野跑腿，和神原一起造访这座神社的时候，以及后来因为千石的事件再度造访的时候，忍野忍都还没住进我的影子。

所以，忍当时是第一次进入这个气袋。

「换句话说……」

神原一边思考一边说。

从我们讲到时光旅行那时候，她就算觉得「这是怎样？在聊昨天的梦吗？」并且跟不上我们的话题也不奇怪，但她依然没停下脚步跟了上来，真是了不起。

「初代的他相隔四百年再度目击小忍，因而获得力量，受到鼓舞，即使身为灰烬依然振奋，即使处于饥饿状态依然苏醒。是这么一回事吗？」

「嗯？有人说得这么浪漫吗？」

卧烟小姐至今对神原评价甚高，却只对这次的意见不太满意。

「灰烬不可能因为这种青少年恋爱喜剧般的理由振奋起来吧？只是因为相近的存在出现在物理距离很近的地方，导致初代的他受到影响，怪异特性迅速被激发。比方说，将磁铁暂时吸附在铁块，这个铁块就能在短暂期间吸附铁砂，发挥磁铁的功效吧？大致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

神原点头说。

关于这方面，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吞回肚子里了。凡事毫不隐瞒的她难得露出这种态度。

「不过，小忍来到这里，确实因而激发初代……启动初代对吧。」

「没错。所以余接身负任务来到这里的时候，这座北白蛇神社已经是空壳。原本只要挥个撢子就结束的工作，难度稍微提升。因为首先得调查初代的他离开这里之后的下落。你们从那边的鸟居快乐享受时光旅行的时候，这边可是在各方面忙得焦头烂额喔。」

「…………」

并不是在享受。不过，她会这么认为也在所难免……应该吧。

「讲到这里，历历应该知道我想拜托什么工作了吧？就是寻找初代的他。当然不只是单纯需要人手喔，因为要是进行地毯式搜索，可能会有人牺牲……原因在于你是第二人，适合寻找第一人。因为第一人与第二人同为奴隶，肯定会相互吸引。别担心，并不是希望你打扫灰烬。」卧烟小姐说。「不过在说明工作内容之前，历历就遭遇初代的他，这再怎么说也安排得太巧妙了。不只如此，还让他成长了。」

「成长……」

确实如此。

那个笨重、慢吞吞出现的铠甲武士，吸取我与神原的能量，到最后变得可以轻快地说话。

若要说产生责任，就是在这时候产生的……吗？可是就算事前听过说明，我也不认为能避免这种结果……

「啊，抱歉抱歉，我讲得像是在责备吗？你们确实经常不按牌理出牌，但如今我反倒想感谢。因为某些部分多亏你们而变得好处理了。尤其能够沟通是很大的好处。因为只要能对话就可以交涉，可以软硬兼施。」

「软硬……」

卧烟小姐总是在说谎，展现的举止确实像是贝木的学姊，但她现在这一面是忍野的学姊吧。因为那家伙基本上讨厌「除魔」这种想法。

我试著在心中列举目前已经明瞭，非得明瞭的铠甲武士基本资料。

最近十五年来，在这座城镇持续发生的怪异现象，这个吸血鬼的眷属完全脱离不了关系。

传说之吸血鬼的奴隶一号。

第一人。对我来说是前辈。

而且，如果以「怪异杀手」这个称号为主轴思考那他也算是忍的前辈，是妖刀「心渡」的原本使用者。

重点来了，他是不死之身。

「……真要说的话，要找来的帮手应该是影缝小姐吧？斧乃木小妹的主人，专精对付不死怪异的那个暴力阴阳师……」

如果忍野是非战主义，影缝就是血战主义。

虽然到最后没有直接对决，但影缝的战斗技术即使对上忍也旗鼓相当吧。

「那家伙无法控制。」卧烟小姐摇头这么说。「我希望她一辈子都无法展露身手。」

……能让这位卧烟小姐讲到这种程度，真了不起。

在我所知道的所有专家之中，我一直莫名觉得只有那个人与众不同，看来影缝果然很特别。

「哎，不过，只由斧乃木小妹负责战斗真的够吗……」

「不，昨天我收到余接回报事情经过的时候，换句话说，在听她回报历历遇到初代眷属的时候，我就找了另一个帮手。差不多该去迎接了。」

难怪她刚才在注意时间。

看来我们理解得太慢，导致花费的时间超过预料。看来即使是卧烟小姐这样的人，也确实无法万事如意的样子。

我就更不用说了。

「可……可是您说帮手……只靠斧乃木小妹不够吗？」

「不够。因为大姊姊我打算在今天做个了结。」

卧烟小姐说。

虽然语气依然悠哉，却只有这时候令我感受到专业人士的坚定意志。

「具备意志、具备意识，已经能恣意使用能量吸取的他，越是放任不管就越是强化，是等比级数的游戏。要是温吞准备，他将会完全复活，这么一来将会无法应付，到时候就真的只能叫余弦过来了。」

「…………」

他把影缝讲得如同非人道兵器……

我久违数小时差点笑出来，但是卧烟小姐后续说出的话语，足以令我收起这份笑意。

「无论如何，我都想在他吃人之前，杀掉他。」

021

「那么大姊姊我要走了，历历，肚子饿就拿这个去买早餐吧。」卧烟小姐说完给我一张五千圆钞票，从山顶下山去接她说的「帮手」，境内剩下我、忍与神原。到最后，会合地点从浪白公园变更到北白蛇神社的原因，卧烟小姐没有明确说明，不过大概是原本不想对我说明的事，因为铠甲武士正式恢复运作而非说不可，才会叫我们来到现场，来到当地，这样才方便说明吧。

关于我与忍的连结，现阶段还没回复。卧烟小姐原本似乎想在会合之后立刻帮我们修复，也就是将忍「塞」回我的影子，但在初代怪异杀手回复到具备明确自我、意识的现在，还是等状况稍微进展，或是等事情做个了结再修复比较妥当。

我们在神社进行时光旅行的时候，他还没有具体的意识，即使如此，既然他在失火的补习班托我传话给忍，代表那个家伙应该知道忍在这座城镇。但是不能在这时候提高忍的吸血鬼性质，否则这边的所在处可能在预料之外的时间点泄漏给他。

套用刚才的磁铁理论，回复连结并且提高忍的吸血鬼性质，铠甲武士的吸血鬼性质也可能相互呼应而提高。是的，如同我以这种方式控制我身体的吸血鬼性质。

「放心，我会遵守约定。不会坏心眼到一直拖延，最后不恢复你们的连结。应该说基于专家身分，你们的连结没回复比较令我困扰。因为我们之所以认定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现在无害，原因只在于她封锁在你的影子。」

这是卧烟小姐的说法。总之，我对此并不怀疑，但是包含这一点在内，我难免觉得卧烟小姐是在不上不下的时间点下山。

是没错啦，既然要去接「帮手」也没办法，但我原本认为只要和卧烟小姐会合就能受她保护，所以她下山令我觉得期待落空。

我与忍就算了，但这次被卷入的神原，我很想请求保护。不过卧烟小姐拍胸脯保证不用担心这件事。

「毕竟太阳已经出来了，入夜之前都很安全。小忍生性豪迈，在这方面的感觉或许与众不同，但吸血鬼是夜行性，所以白天很安全。反倒应该趁这段时间休息，因为晚上就要请你们工作了。所以你们不需要留在这座北白蛇神社，不然也可以先回家一趟换个衣服啊？」

卧烟小姐这么说，但是在这种状况，我终究不能先回家一趟。害得神原必须跷课，我果然过意不去，即使如此，今天白天将神社境内设为据点，应该是正确的做法吧。

昔日是气袋的这座神社，也在我与神原接受忍野的委托，贴上灵验的符咒之后净化，所以我这个外行人不经意觉得这里很安全……

那么，当时身体出状况的神原，这次之所以感受到相同的疲惫感，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在当时，神社境内应该也有铠甲武士的灰烬。

既然灰烬已经一颗都不剩……但我身为学长，身为跷课的学长，很担心神原的出席天数是否足够。

「没什么，阿良良木学长，放心吧，不需要在意这种事。」

「啊啊……总之，只要平常确实去学校上课，就算进度落后一两天，也很快就补得回来。」

「嗯。而且如果是为了阿良良木学长，就算留级也没关系。」

「别把这种沉重的心情压在我身上好吗？」

罪恶感有增无减。

你也太心直口快了。

光是我用流利口才带你来这种地方，我就觉得欠你太多人情了。

「不不不，就说没关系了，真的别在意。您想想，『口才流利』这四个字不就暗藏『萝莉』（ロリ）吗？」

「就算暗藏又怎样？你为什么找得到这种东西啊？」

「嗯？这方面我就萝莉分明地说明吧？」

「是『条理分明』吧？住手，不要拿萝莉来分明。难道萝莉全部逃不过你的眼睛吗？这是哪门子的视力？」

「幼体视力。」

「视认幼体的能力是什么能力啊……」

而且说到萝莉，说到幼体，我就想到忍野忍。

听完卧烟小姐的说明之后，忍看著她下山离去的背影，却没说任何感想。

态度很冷漠。

听到那样的说明，忍似乎终究无法劈头主张「不可能有这种事」……

「忍，这下子怎么办？」

看见她这副模样的我感到不安，忍不住基于劣根性这么问。

「没能怎么办。」忍不是滋味般说。「即使以往总是不按牌理出牌，接下来亦只能按照那个专家之计画进行吧。无论如何都要在今晚解决那家伙。身体处于完美状况还很难说，但在有所缺失之状况无法同时应付复数专家，这一点吾已经在春假实际示范过了。虽然那个专家那么说，不过吾认为光靠人偶姑娘就绰绰有余。」

「…………」

「解决之后收工，结束这一切。如此而已。吾等已经用不著做任何事。吾接近可能令那家伙能力增强，因此先不提汝这位大爷，但吾应该无须出面。在吾不知道之地方做个了断吧……话说在前面，吾之主，可别胡思乱想啊。」

忍以觉悟的眼神，像是叮咛般对我说。

「那女人抱持半打趣之心情出言煽动，然而对吾而言，眷属没有第一人或第二人之分。吾活了五百年，顺序毫无意义。之前述说往事时，吾确实以此做为开场白吧？」

「开……开场白……」

「无聊之嫉妒就免了。仅止于可爱之吃醋即可。别烦恼。现在之吾只有汝这位大爷一人。」

她这么说。

对于活了五百年（实际上是将近六百年）的忍来说，这番话确实是她的真心话吧，却也像是贴心开导我的话语。神原在旁边默默聆听。

总之，从昨晚九点持续至今，对我来说是灾难的这场风波，经过约十二小时之后终于暂时告一段落的样子。

「迎接臼齿？是类似舌吻的话题吗？」【注：日文「告一段落」与「迎接臼齿」音近。】

传授我刷牙奥义的神原，到了天亮依然在胡说八道（她说过是睡醒才过来和我会合，既然这样，或许现在反倒是深夜的好精神），不过听她这么说，紧张情绪就也放松了。松懈之后也饿起来了。

因此，我决定用卧烟小姐给的五千圆零用钱（我不想当成工资），听从她的建议去买早餐。

即使还回不了家，也不能就这样绝食到晚上。和忍断绝连结的现在，我不算是很能忍饿，也不能让学妹挨饿。

「吾要甜甜圈。」

忍只在这方面一如往常。

「要我跑一趟吗？」

能干的学妹神原如此提议，但我至今几乎没表现，所以希望至少能跑个腿。

「是吗？您明明没有回复力，我刚才却用膝盖踢您，我想为那件事谢罪。」

「啊啊，那件事……就算了，别在意。事情都过去了。」

「嗯。那我不在意了。」

「…………」

真乾脆啊。

我没差就是了。

「知道了，那我看著小忍。」

「嗯？」

「我负责照顾小忍。」

「…………」

让几乎是初次见面的忍与神原独处，没问题吗……但是现在这个状况，我也不能带忍去买东西。就算白天很安全，也应该让忍安分一点。

比起失去技能的我，战力较强的神原待在忍身旁，忍或许会比较安全……

无论如何，神原在这时候很乾脆地让步，真是太好了。

「那么阿良良木学长，虽然这样很厚脸皮，不过您买早餐的时候，方便顺便帮我买个东西吗？」

「嗯？怎么了，需要什么尽管说吧。」

「想请您帮忙买书。今天上市的新书。」

「今天上市？是喔，可以啊，那我帮你买。现在多了一段等待的时间，你就看书看到晚上吧。」

「我想买的是轻小说，可以吗？」

「喂喂喂，神原，我像是把轻小说当成颓废艺术的家伙吗？我会很困扰的。我是买少女漫画时会把封面朝上结帐的男高中生喔，不会认为买书很丢脸。」

「听您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所以，书名是？」

「《鬼畜加鲁孙，混血男孩的软肉温香！》。」

「那是轻小说里不轻的类型吧！」

你这家伙叫学长买这什么书啊！

到头来还不是看BL……而且这是什么书名？

「书名不代表整本小说吧？虽然最近的文艺世界也开始重视书名，不过以前的名作，其实书名大多是随便取的喔。」

「哎，小说确实是靠内容取胜。不过你那本书的内容可以期待吗？」

「可以可以。尤其这次上市的第二十一集，在内行人之间也备受期待。」

「这系列连载太长了吧！内行人是谁啊？」

「最新一集终于要揭晓第一集就点出的本系列最大谜题，鬼畜加鲁孙究竟是不是加鲁的孙子。」

「应该是加鲁的孙子啦！这种谜题，作者居然拖了二十集？」

「其实我昨晚对阿良良木学长说的『请慢用♪』，就是引用这部小说主角的台词。」

「居然是BL小说的台词！」

我还不小心觉得很可爱！

天底下有这种诡辩？

「咦～～学长不帮我买吗～～？那我是不是回家算了呢～～」

「我会买啦，我去买就行了吧！」

不准威胁。

这股压力是怎么回事？

刚才一直听我强调状况很危险也坚持不回去的你，为什么会为了这种事情想回去？

卧烟小姐应该也想不到自己给的零用钱会被用在这种地方吧……

「啊啊，对了，阿良良木学长，如果可以的话，能帮忙买胸罩吗？」

「不可以，所以我不会帮忙买。」

「放心，阿良良木学长肯定可以的。」

「你各方面都对阿良良木学长过度期待了。」

「我不过问款式，以阿良良木学长的品味挑选就好。」

「不准过问我挑胸罩的品味。」

「可以的，虽然胸罩的设计五花八门，但是到头来，重点在于内在。」

「不准讲得像是金玉良言。」

「再不穿胸罩就撑不住了。我真的想好好照顾内在。若问我现在想做什么，我想做的是穿胸罩。」

「你该做的应该是了断。」

总之，我不惜背负这种像是惩罚游戏的任务独自下山，首要原因是想确保忍与神原的安全。但即使是由神原下山买东西，我单独和忍待在境内的话，或许我也会觉得尴尬吧。

我好厌恶自己这么小家子气。总觉得我在烦恼一些完全不严重的事。

基于这个意义，我独自一个人冷静一下比较好。

忘记是什么时候了，我想起战场原黑仪依照自己观点说过这样的格言。

「『强者瞧不起弱者』这想法是错的。他们大多根本不把弱者看在眼里。」

……从这犀利的言词判断，应该是她改头换面之前对我说的，但我觉得她说的应该没错。

就卧烟小姐看来，我现在的想法与烦恼，应该完全让人搞不懂吧。还是说「无所不知的大姊姊」连我这种人的烦恼都掌握了？

别嫉妒。

不要烦恼无聊的事情。

忍说得没错，可是既然这样，难道忍不烦恼吗？

不会为此心烦吗？

四百年前，以为已经死别的第一个眷属，花费四百年的光阴苏醒，并且再度出现在她面前。她能够不放情感面对这件事吗？

……真要说的话，铠甲武士也是。我不知道他对忍抱持何种心态。

虽说被改造为吸血鬼而憎恨，但是在这之前，他即使夹在人类与怪异中间，依然和忍维持良好交情并肩作战。在取回意识的现在，他对忍有什么想法？

讨回妖刀「心渡」。

他是这么说的。

到头来，那把刀是为了斩杀忍而制造的复制品……

「…………」

这肯定也是多余的烦恼吧。

毕竟忍说得对，卧烟小姐应该不打算让忍见到初代怪异杀手。

无论铠甲武士想上演的是复活剧、复仇剧甚至是重逢剧，都不会如愿。

将会草草落幕。

铠甲武士遭受专家的处置之后，这座城镇今后发生怪异奇谭的机率，应该会下降数个百分点，可喜可贺，万万岁。我内心的突兀感是小事。和烦恼一样是小事。

在烦恼的过程中，烦恼的对象就消失了。

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整个事件从我暑假作业没写完演变到这种地步，但我高中生活最后一个夏天的回忆，似乎将以这种方式作结。

仔细进行这种无谓思考的我，下山回到城镇。我脑中的购物清单依序写著「早餐」、「书」、「甜甜圈」、「胸罩」。

若是注重效率，依照「书店」→「超市」→「Mister Donut」→「内衣专卖店」这顺序应该比较好。这么一来，我拿著胸罩的时间最少，而且依照这附近警察的巡逻路线与时程表，我应该可以回到神社，不会被带回警局管束。

幸好现在是平日中午，战场原与羽川肯定去上学了，不会被她们责备。

……我已经寄电子邮件告知这边平安，但是为了避免她们担心，是不是再联络一次比较好？在大致看得出状况的现在，得细心注意不要殃及她们……

思考这种事的我，总之先进入书店。神原托我买的书名是什么？感觉大脑拒绝记忆……记得是卡鲁孙什么的。

这么说来，在次文化的世界，「管家」总是拿来当成和「女仆」对义的词，但我认为依照语义，和「女仆」对义的词应该是「男仆」……我一边思考这种事一边搜寻书柜，找到了。《鬼畜加鲁孙，混血男孩的软肉温香！》。这封面的劲爆程度不下书名……我不只感觉到文字的自由，更感觉到人类的自由。

而且还是上下集同步上市。

上下集封面可以连成一张完整的图。书腰的宣传句居然也成对。

就算是最近的风潮，业界也太重视这种连结概念了吧？

居然叫学长来买这个，我重新为这样的学妹感到无奈，另一方面却也觉得神原骏河正是因为有这一面，所以不会讨人厌。

拥有全国水准的体能，个性却如此率直，内心如此坚强，如果这样的她不是变态，光是待在她身旁就不知道会尝受到何等的自卑感。想到这里就觉得这部小说也值得宠爱。

只是，如果只买这两本书，果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如果在书店在意起结帐时的店员想法将会没完没了。

我认为买书的时候还买其他书当障眼法不是男人的作风，却也认为这时候反倒别发挥男子气概比较好，觉得掩饰一下是对店员的一种礼貌，就像是在信封里装一张空白信纸那样。话是这么说，就算要买别的书掩饰，我现在也没有想买的书啊？不过这间书店是千石昔日调查蛇之诅咒，以及我挑选参考书的店，丰富齐全的程度无从挑剔。

我先拿起神原托买的书，然后思考。

这么说来，我和忍连结到现在，回想起来也好长一段时间了，这次被「暗」断绝连结之后，我久违基于真正的意义单独行动。

自由行动。

自由。

哎，虽然现在是采买途中，但想到卧烟小姐之后会帮忙回复连结，这段时间始终是短暂的自由。即使卧烟小姐是贝木的学姊，都已经拍胸脯保证成那样，应该不会没帮我们回复连结吧……

既然这样，这短暂的自由，无须在意他人与怪异目光的这段伤停时间，我是不是应该尽情享受？我灵机一动，冒出某个构想，久违前往限制级专区寻找掩饰用的书。

「嗯……」

不愧是镇上唯一的大型书店。

陈列的商品没违背我的期待。

不过，若要选择一本能将神原小说封面破坏力中和的杰作，必须具备相当出色的眼光。

就算当著忍的面，我真要买的话当然也会买，但我在那家伙面前总是容易打肿脸充胖子。难得重获自由，我想放下身段尽情选择。

久违抓不到诀窍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我在检视书架的过程找到一个基准，一个核心思想。

我想起神原刚才那番话。就是「口才流利」暗藏「萝莉」，以及「萝莉分明」的那段话。也想起我最近经常和忍、斧乃木或八九寺愉快玩在一起，所以我是萝莉控的嫌疑与日俱增。

我不认为神原当时是硬拉我配合这个话题，但在这种时势，这种时节之下，为了洗刷嫌疑，我这时候应该反其道而行。

也就是熟女。

交出上下集的时候，从袋子取出的时候，不经意让神原看到熟女A书，确实让她知道阿良良木学长绝对不是指喜欢萝莉吧。不要打肿脸充胖子，不要心虚，让大家知道阿良良木历钟情熟女吧。总觉得像是牵强附会，但我将这种疑问拋到一旁，依照这个核心思想精挑细选。

结果，我后来又苦恼约一小时，拿起封面女郎服装有点像卧烟小姐风格的两本写真集。这是我深思再深思所挑选，熟女中的熟女。我将写真集交互夹在神原的上下集中间，制作成BL与熟女的千层派，抱著大功告成的心情结帐。

三千八百五十圆。

……挺贵的。

包含甜甜圈在内的三人分早餐以及神原的胸罩，必须用剩下的一千一百五十圆搞定。而且看这个时间，我回神社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真是的。

我连买东西都买不好吗……我好消沉。

要是我有神原一半的度量、一半的胆量该有多好，这么一来，我现在也不会像这样苦恼吧。如此心想离开收银台的我，差点撞倒我身后的男生。

好险好险。他是排队等结帐吗？不对，这样的话距离也太近了。

到头来，这男生双手空空。

……应该说，在这种大白天，年约小学生的男生没上学，而是正常待在这间书店，我明显感觉不对劲。

长发、直条纹毛衣加上紧身七分裤的造型，看起来要说是女生也很像，不过要在我面前伪装性别，还是多练五年再来吧，呼呼。

「…………？」

怎么回事？

我的结帐过程太迷人，所以他基于小男生的好奇心偷看吗？那我就不是无法理解他的心情，但还是一样多等五年再为我著迷好吗？我一边如此心想，一边快步要从少年身旁经过。

然而，在这个时候……

「嗨，第二人。」这名少年说。「帮我传话给姬丝秀忒了吗？」

声音很像我。

022

瞬间，局势突然紧张。

现在是大白天，是太阳高挂，阳光普照的上午，即使这里是室内，原本也不可能发生这种邂逅，因此我刚买的书差点脱手。

我好不容易抓稳。

荒唐，怎么可能？

卧烟小姐明明保证过，在入夜之前都很安全啊？

而且，如果这名少年是「这么回事」，如果这孩子是「他」，那他为什么是这种少年的外型？

我没问详细年龄，不过依照忍当时述说的往事推测，我一直以为初代怪异杀手是壮年男性。

那具中空的铠甲，原本是这种面色红润的少年在穿的？

不过，我立刻想到一个能够同时回答这两个问题的假设。不是因为我具备敏锐的思绪或卓越的推理能力而想到的。

我不是卧烟小姐，也不是羽川。

我只是刚好知道而已。知道实际的案例。

知道某个落魄的传说吸血鬼，即使在大白天也几乎不以为意地以「幼女」外型活动。

即使当然不到完全相同的程度，但是不提体型大小，那个铠甲武士终于回复到能够保有人形了。

……这么一来，那名铠甲武士，那名少年离开补习班废墟，离开那栋熊熊燃烧的废弃大楼之后，究竟进行多少次的能量吸取？

「…………」

「哈哈哈哈哈！」

怪异杀手少年转身背对我，快步行走。

这么做或许是依照常识，避免收银台前面塞车，但如果是这样，他是在哪里记住这种常识的？还是说，这也是能量吸取的成果？不只是体力或声音，连知识都能吸取吗？

「出去吧。以第一人与第二人的身分，以同样被吸血鬼吸血的苦主身分，一对一开诚布公地聊聊吧。你应该也有话要和在下说吧？」

他以铠甲武士外型现身的昨晚，即使是大笑或掐我脖子，我都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情感，但现在以少年外型露出表情说话就截然不同。

不过，要是从他随意邀我到店外的举动感受到孩童的纯真与奔放，应该是一种错误吧。

如同忍无论外型几岁，本质上都是六百岁的吸血鬼，

这名初代怪异杀手也是壮年的……不，是超过四百岁的吸血鬼。

……只要他有心，瞬间就能将书店里的顾客与店员「吸尽」。必须认定他具备这种实力。

我就这么不发一语，却也没能违抗或发挥反骨精神，跟著怪异杀手少年走出书店。

少年脚步轻盈，我脚步沉重。

虽然丢脸，但是在这种状况，我也做不了任何事。无论接下来是何种演变，我也不希望有人被波及。

……冷静。别慌张。

而且不要过度悲观。

我调整呼吸。

初代像这样在卧烟小姐保证安全的大白天登场。事情这样进展，我确实完全没做心理准备，但这肯定不是绝望的状态。

太阳是吸血鬼的弱点。

这是铁则，无从破例的定例。

少年外型的初代怪异杀手，现在像这样在太阳底下活动，走在大马路上，我可以认定他的吸血鬼技能几乎都无法使用。

忍就是这样。

我可以认定他正如外表，只能发挥少年的力气……真的是这样吗？

就算是这样，初代怪异杀手在人类时代也不同凡响。是坐轿子现身的名人。

是和怪异战斗的专家。是身穿甲胄，挥动大太刀战斗的战士。

我这种鲜少运动，活在和平时代的高中生，根本无法对抗这种对手吧？我穿上甲胄肯定动弹不得。

第一人与第二人。

忍说过，这种比较没有意义。

「现在之吾只有汝这位大爷一人」……这句话我可以相信多少？认真多少？

「用不著露出这么担心的表情吧？第二人。」

走在前方的第一人，一边寻找适合「一对一聊聊」的场所，一边说得像是看透我的不安。

「又不是要吃了你。」

「…………」

「在下是专家。即使时代不同，身为战士，也不能无视于同行的落款印。」

双手插在裤子口袋行走的少年这么说。确实，我从他身上感觉不到昨晚浪白公园那只合成兽怪异──猴蟹蛇散发的那种敌意。既然这样，他说想和我开诚布公地聊聊，或许是真的。

不过……落款印？这是什么？记得是书法里，盖在名字上面的印章……？

大概是我的疑问写在脸上，初代怪异杀手转过身来，从口袋抽出手，如同要做鬼脸般指著自己的脸。

左侧脸颊。

我因而想到了。应该说想起来了。

现在我脸上留著斧乃木的脚印。慢著，已经过了一晚，我认为那个脚印终究该消失了，难道还在？

忍说这是一种印记，一种记号。

「这东西代表的意思是『这是我的猎物，所以不准出手』，也就是专家之间的识别标志。只要这东西还在，你对于在下来说，对于专家来说，就是不可侵犯的存在。」

怪异杀手少年再度面向前方。抽出来的手也立刻插回口袋。

「若没那个印记……哈哈。在下可不会让吸血鬼这种妖孽多活一秒。」

「…………」

斧乃木当时一边骂我，一边用力践踏我的脸，原来背后有这种意图吗……她在我脸上留下象徵地盘的印记，保护我不受专家毒手。斧乃木是式神，原本应该没有意图或意志才对，但至少她的脚印现在确实保护著我。

「鬼哥会死在我的手下」这句话，居然在这时候派上用场……这么一来，被女童踩这一脚也值得了。

原来如此，那段说教也是在脸上画押的意思。基于女童这一脚……更正，基于这一点思考的话，卧烟小姐说「白天很安全」是因为有这个印记吗……？因为早就预料到在白天很可能以「专家」身分现身的初代怪异杀手，看到这个印记就不会对我出手……

原来「看你的脸就知道了」是这个意思。既然这样，应该可以先讲吧？

但我更在意一件事。刚才结帐的时候，神原的小说与我的写真集肯定中和得恰到好处，但是我这个购买的当事人脸上有女童的脚印，感觉主旨似乎大幅走样……付钱的时候，书店店员是怎么看我的？仔细想想，我穿的运动服也破烂得很前卫，而且这种家伙还和神秘男生一起走出书店。我该不会再也没脸去那间书店了吧？那是镇上唯一的大型书店耶？

无论如何。刚才「在下可不会让吸血鬼这种妖孽多活一秒」这句话，即使是脱口而出的话语，依然具备坚定的意志。

昔日那群吸血鬼猎人也是如此……这么一来，应该认定初代怪异杀手不是卧烟小姐这种重视「预防」的专家，也不是忍野这种以「调查」为主的专家，而是和那三人这种负责除掉怪异的专家。

然而，他自己现在就是必须被除掉的怪异──吸血鬼。

他说不能让其多活一秒。但即使我讲得像是在挑语病，也不算是点出他的矛盾之处。

因为实际上，现在是少年外型的这名铠甲武士，曾经杀了自己。

曾经自杀。

而且死亡四百年至今。

「就这里吧。这里应该就能慢慢聊了。」

怪异杀手少年走一段路之后，在不知道用途的神秘空地停下脚步。专家似乎真的很擅长找到这种四下无人的空间，例如现今焚毁的补习班废墟，或者是北白蛇神社等处。大概是著眼的方式不同吧。

卧烟小姐说是地理条件的差异。

我跟著他进入空地。事后回想，我这样或许过于缺乏戒心。确实，在这里应该不会波及无辜的人，但是反过来说，出事的时候没人能来帮忙。

或许是我觉得自己被斧乃木保护，胆子就大了起来。在没放置任何物品，但要形容为广场就略微狭小的这片空地，怪异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样看只是个没教养的男生，不过大概是先入为主的观念使然，我觉得他的这个举动无懈可击，和格斗家摆出架势应战差不多……

「记得你是……阿良良木历吧？」

他叫出我的名字。爽快叫出我的名字。

初代的他称呼忍的时候也是用「姬丝秀忒」称呼，所以就算同样用名字叫我也不值得惊讶。

但问题不在于是否这样叫。

他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是在补习班废墟听到神原叫我吗……不，那家伙都叫我「阿良良木学长」。

他就算知道姓氏，也不可能知道名字。

是事先调查过我吗……一个晚上就查到？不……

「可以容在下称呼你『阿良良木阁下』吗？」

「啊……啊啊，我不在意。」

「那么，阿良良木阁下……」

怪异杀手少年露出纯真的笑容，不知道从哪里取出宝特瓶茶递给我。另一只手拿著他自己要喝的分。

「放心，不是赃物。是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确实付钱买的。在下请客。在下是战士，没有茶道的造诣，但希望能以一期一会的精神进行。因为在下和你应该是最后一次能像这样和平对话了。」【注：日本茶道的用语，意指宾主这辈子仅有一次相会，因此应当珍惜当下各尽诚意。】

「…………」

居然是用宝特瓶茶……

不，先不提茶道（连我加入茶道社的妹妹都没有这种造诣），从四百年前死亡到现在，昨天才终于回复意识的这名初代怪异杀手，为什么能理所当然般使用这种现代发明的宝特瓶？

「能量吸取连知识都能吸收」的这个假设，突然变得像是真有其事了……到头来，既然茶不是赃物，衣服应该也不是赃物……钱也应该可以想办法取得，就算这样，他居然穿直条纹毛衣，脚上穿的也是最近的洞洞鞋……

为什么四百年前的人能发挥这种现代品味？

不会误以为车子是钢铁山猪而困惑吗？

简直是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

即使感到不安，我依然接过宝特瓶，当场坐下和他面对面……这是最后一次和平对话。

换句话说，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主动交涉。而且是以专家身分交涉。

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我错了。

虽然是对话，但这不是「交涉」这么简单的事。

形容得和善一点是「要求」，形容得严肃一点是「命令」。

而且实际上，这是宣战。

「阿良良木阁下，我单刀直入地说吧。」

他说。

真的如同挥刀般说。

「请你和姬丝秀忒离别。」

023

「…………」

「你不介意吧？应该说这是如你所愿吧？在这个春假，你只不过是因缘际会在路上遇见姬丝秀忒，遇见那个恐怖的吸血鬼，就非得和她缔结搭档关系。所以在下像这样复活的现在，你不需要背负这种沉重的负担。我有说错吗？」

怪异杀手少年注视我这么说。

对我这个以身分来说算是他后辈的人说。

「姬丝秀忒不需要两个眷属。对吧？」

「……原本连一个都不需要吧？」

我回应说。这么讲像是在转移话题，却也是我一直在想的事。

「我和你，都算是意外成为那家伙的眷属吧？那家伙到头来根本不打算制作眷属。」

「这很难说。」怪异杀手少年浅浅一笑。「不过她确实是这种孤傲家伙。」

他讲得像是非常熟悉忍，我不禁感到不悦，不过仔细想想，他比我熟悉忍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与忍的交情，从春假算起只有半年左右，但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和初代怪异杀手在四百年前的交情长达数年。就初代怪异杀手看来，我应该是菜到不行的菜鸟吧。

「当然，我自认知道你的隐情，自认知道你与姬丝秀忒属于相互束缚，切也切不断的关系。」

「你知道……」

我与忍的关系。

异体同心，扭曲的主仆关系。

是的，基于这层意义，对于两个时代的忍来说，我与初代怪异杀手的立场并不相同。初代怪异杀手与忍的关系也相当扭曲，却肯定不如我与忍的关系。

我的反常程度比较高，正因如此，我应该让步。这就是他的意思。

「可是，你为什么知道……」

「这座城镇发生的怪异奇谭，在下无所不知。只要是关于怪异的事，在下在这周边近乎全能。从十五年前就是如此。」

他说。

在十五年前──投身到阳光之下，化为灰烬的初代怪异杀手，一点一滴顺著风、顺著海流，花了四百年聚集、来到这座城镇。

后来，这座城镇变得稍微容易发生怪异现象。他的存在是所有怪异奇谭的远因。

包括螃蟹、蜗牛、猿猴、蛇、猫、不死鸟。

因此，回复意识的他知晓一切。那么……原来如此，这就是他的知识来源。他以自己的灰烬完成现代的实地调查。

既然这样，不只是姬丝秀忒这个词，外来语他也能运用自如吧。

毕竟他依然逐渐强化，知识也无止尽地增长中。这么一来，我觉得自己见识到第一人与第二人的明显差距。

忍说到第一人与第二人相互比较是没有意义的事，然而不只如此，「比较」这个行为都没有意义。

正确来说是不足相比。

谁比较适合成为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眷属（奴隶），这应该是答对机率百分百的简单问题，不足以讨论。

然而……

「我不懂……你是为了和忍成为搭档而复活吗？你究竟想做什么？你要我和忍分离是基于什么目的？」

「忍──忍野忍。记得你是这么称呼姬丝秀忒的。」

他没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这么说。

「为什么不以名字称呼？这对吸血鬼来说不是一种侮辱吗？」

「……既然你说自己在怪异这方面是全能，说自己等同于这座城镇本身，那你应该知道吧？」

「说在下等同于这座城镇本身就太过分了。在下和你的个性真是不一样。第一人与第二人差异颇大。」

我很难认为他讲话时会在意我的感受，但他其实不是想说「差异」，而是想说「差距」吧。站在他的立场思考，他应该没想到自己的后继是我这种年轻小伙子。

哎，说到年轻小伙子，他现在的外貌比我这个年轻小伙子小得多……但他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少女的纤柔容貌，难免令人觉得有点做作。

「在下的目的是姬丝秀忒。」外表做作的他这么说。「也就是你口中的忍野忍。我想和她和好。」

「和……和好？」

「和好。成功修复身体的在下，接下来想修复关系。你知道当时的状况吧？在下当年和姬丝秀忒闹翻。因为一时鬼迷心窍，对姬丝秀忒说出无心之言。在下想为这件事道歉，求得她的原谅。」

「…………」

「然后在下想和当年一样，和她并肩对抗怪异。她美丽如女神，美丽到令人背脊冻结，我想保护她的背后，成为刀对抗怪异。这你应该不懂吧。」

最后一句话讲得像是和我划清界线，但是实际上我真的不懂。不，他说忍是美丽到令人背脊冻结的鬼，这一点我毫无异议。

不过，他想成为刀对抗怪异？

他是以专家的身分说出这句话吗？

还是以吸血鬼眷属的身分说出这句话？

他想讨回怪异杀手的妖刀「心渡」，是因为他想自己成为刀，成为主人的左右手？

……他要我转达这个讯息的时间点，还没能说明完整，没能告知真正意图？不对……我可不能相信他是这种意图。

这么一来，不就代表神原的见解是对的？

他只不过是聚集在北白蛇神社的灰烬时，感应到忍造访境内，因此只为了见她而下定决心激发自我。

卧烟小姐否定这种推测，但是某些事情只要这么想就符合逻辑。

既然是以磁铁理论激发，那我们前几天穿越时光造访十一年前的世界时，应该要发生完全相同的事情才对。因为如果按照时间轴列出年表，忍是在那时候「首度」造访那个场所。

十一年前的世界没发生这件事，是因为当时「灰烬」抵达气袋才第四年，他即使在潜意识也认不出忍……我应该这么推测吗？不只如此，忍在那里用掉怪异的原料，所以按照道理，那个时间轴的初代在后来没能复苏……

只是这么一来，我不认为卧烟小姐会忽略这种连我都知道的道理……

「阿良良木阁下，在下想对姬丝秀忒道歉，你感到意外吗？」

「……与其说意外，不如说就我听来，你只像是说谎。实际上，你不就派了类似猿猴的怪异刺杀忍吗？」

「那是派去刺杀你的怪异喔。类似蜗牛的那个怪异也是。总之，算是对后辈的恶整吧……放心，既然像这样看到你脸上的落款印，我就再也不会派那种怪异了。不会派怪异袭击你，当然也不会派怪异袭击姬丝秀忒。」

「……我只觉得你这么说，是想巧妙接近忍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将她称为忍的你，认为在下有恨她的理由吗？」

「恨她的理由……有。别用『一时鬼迷心窍』这种话搪塞。你曾经对忍说得很过分。」

「就在下看来，你将她称为忍比较过分。先把这种没交集的讨论放在一旁，没错，在下不否认你这番话。所以在下想道歉，想当面向她道歉。」

「当面……意思是要我带你见她？」

「不是这个意思。在下没想过请你当我们的和事佬。只要你愿意和姬丝秀忒离别就好。她的眷属只要一个就够了。」怪异杀手少年强势地对我说。「在下可以成为姬丝秀忒的左右手，不过你只会成为姬丝秀忒的拖油瓶。在下有说错吗？一次就好，你敢说曾经保护过姬丝秀忒吗？」

「……既然这样，曾经想杀掉忍的你讲这是什么话？你要讨回的那把妖刀，到头来也是为了杀忍而打造的刀吧？」

「嗯，没错。那把模造刀是只为了杀她而打造的大太刀。是在下的血肉、在下的骨身。这在下也不否认。但你不是曾经想杀掉她吗？在下一直以为只有这一点和你相通，难道是在下误会了？你不愿意被当成我的同类？」

「……你意外多话耶。」我说。「我原本想像你是更木讷的人。你穿甲胄的那时候就是这样。」

「在下是无法沉默下去。不过只有现在，也可以说是被这具小小的躯体影响……阿良良木阁下，你昔日也想杀掉姬丝秀忒，但现在已经和解并和平相处吧？也想效法的在下算是厚颜无耻吗？」

「…………」

「她让奄奄一息的在下复活。在下当时很生气，但现在很感谢。在下这番话这么奇怪吗？」

我认为他讲得很奇怪，却无法否定发言本身。因为这是在讲完全相同的事，是在做完全相同的事。

然而，就算无法否定发言，是否能肯定这番话的真正意图就另当别论，必须等事情明朗化之后才能决定。

他说得没错，我与他在这一点或许相通，但除此之外的部分过于无法相容。

或许别人会说我就是在这方面度量狭小，但即使是有所自觉的缺点，听到他人指摘就会感到不悦，以怪异杀手少年的说法就是火冒三丈，这种状况肯定不是只发生在我身上。

我人格没那么好，不会因为他当面要求我和忍离别就二话不说点头答应。

即使照道理来说，这么做是对的。

「不想离别吗？不过，任何人都能取代你，却没有任何人能取代在下。因为在下是特别的，是被选上的人。」

「……我真向往这种台词。一次就好，真想说说看。但是这种话太狂妄，我实在说不出口。」

「哈哈哈，用不著这样闹别扭啦，第二人。」

他装出清爽的模样说。

一瞬间，我听不懂这句回应，但这家伙应该是误以为我在生气。

……全能也有极限吗？

既然这样，我觉得可以稍微和他斗个旗鼓相当。即使是初代怪异杀手，也绝对不像羽川完美无缺。

听他硬是想用现代语却失败，我反而感觉他对我这个四百年后的未来人抱持对抗心态。

是的。

这家伙也是认真的。

如同锋利的大太刀般全力以赴。

「你救了姬丝秀忒。凑巧经过她遭遇危机的场面，救了她。不过只要有奄奄一息的美女倒在路边，你以外的任何人都会出手搭救吧？」

「…………」

「任何人都做得到这件事，任何人都遇得到这件事。这是在日本各处都可能发生的常见事件。既然这样，由在下代替也可以吧？不……」他在这时候摇了摇头。

「像这样相互指责缺点、批评弱点也没有意义。自己人针锋相对，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只会成为不忍卒睹的内战。到头来，这种事就像是两个男人抢一个女人吧。你的一切看在在下眼里都是缺点，在下的一切看在你眼里都是缺点，如此而已。俗话说夫妻吵架连狗都不吃，但奴隶吵架连怪异也不吃。就算发挥奴隶的骨气，对彼此来说也不是好事。」【注：日本谚语的直译，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意思。】

怪异杀手少年说完轻拍双手，然后打开宝特瓶。

他刚才说自己变成少年的身体所以变得多话，但是看他找适当机会停顿喘口气的样子，可以知道至少原本的他，口才不会差到哪里去。

「……不然要怎么办？接下来要互夸吗？」

我等他嘴巴离开瓶口之后问。

「这真的就不忍卒睹了。」

初代怪异杀手理所当然如此回应。

「所以在下来分析优点吧。阿良良木阁下，你和姬丝秀忒分开之后，对你来说会有什么好处，我就告诉你吧。在这段期间，你就思考一下你如果不和姬丝秀忒分开，对我来说会有什么好处吧。」

「优……优点？好处？」

我总觉得听到某个和现状相反，完全格格不入，极为突兀的名词。这是哪门子的心理战？

「不是心理战。只是你似乎不知道某些事，所以由我恳切详细地说明罢了。如果你和姬丝秀忒离别，就能从姬丝秀忒那里解脱，摆脱名为姬丝秀忒的束缚。可以从束缚彼此，纠结不清的关系之中重获自由。」怪异杀手少年这么说。「换言之，无疑是由我代为负起你现在对姬丝秀忒所负的责任。你当时对姬丝秀忒提出的妥协确实漂亮，我身为专家很想表达佩服之意。虽然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却非常了不起。但你并不是没为此付出代价吧？你的人生并不是没因而变调吧？在下就是要帮你处理这个烂摊子。」

「你的意思是……」

我慎重回应。无论对方想说什么，我认为自己都不能贸然说错话。第一人与第二人的对话确实进入这样的阶段。

「你要在各方面取代我吗？」

「就在下看来，至今是你取代在下，抢了在下的位子。所以在下只是想讨回在下的刀，讨回在下的立场。在下可以成为你，但你无法成为在下。」

「…………」

「还是说，你自认比在下更能服侍姬丝秀忒？自认你这个外行人比在下这个专家能干……别看在下是这种态度，在下自认看得起你喔。因为在下不在的这段时间，是你陪在姬丝秀忒身旁。讲得更白一点，姬丝秀忒应该还算重视你吧，所以在下不想伤害你。」

「……你要我转告的讯息，我确实转告了。」

我压低声音说。

我觉得忍对这段讯息的回应，正是我现在能够和怪异杀手少年对峙的根据。

「她似乎不想见你。」

「这样啊。哎，也是啦。」

然而，这似乎没对他造成打击，他讲得像是这个回应正如预料，像是早已看透忍会怎么说。

「不过，无论姬丝秀忒在打什么算盘，在下都必须要求有借有还。」

包括刀，以及立场。他这样讲就像是讨债集团。

「在下想重新来过。经过四百年，想再度发光发热。在下不认为这样丢脸，在下反倒想问你，你不认为抓著『第二人』这个立场不放的自己丢脸吗？」

「……你不是想重新成为忍的眷属，而是想重新成为人类吧？你说想见忍，即使不是为了复仇，也可能是想回复为人类……」

「在下无法回复为人类了。」他很乾脆地说。「毕竟已经四百年，时间过太久了。从这个角度来看，在下和你也不一样。总之……我已经不认为这是悲哀的事。正因为无法回头，所以在下今后可以一直、半永久地和姬丝秀忒在一起。」

「……你或许认为这是纯爱，但是像你这样的人……在现代社会叫做『跟踪狂』喔。」

嗯？

我自己这么说完，却觉得这句话不对劲。怎么了？我刚才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与其说不对劲，应该说好像发现奇妙的吻合……

「就说了，不要说彼此的坏话好吗？还是说，你想到什么了吗？整体来说，你不和姬丝秀忒离别的话，对在下有什么好处？」

我和姬丝秀忒在一起，和姬丝秀忒共同走下去，对他有什么好处？

「…………」

我当然完全想不到，连一个好处都想不到，因为我与忍的关系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不幸，让每个人都绝望。我打开他给的宝特瓶茶，填补这段沉默的时间。就算喝口茶，应该也得不到任何想法吧，但是只有一下子也好，我想逃避这种被怪异杀手少年逼入绝境的心情。我如同只为了回避解答的义务，拿起宝特瓶。

送到嘴边。

送到……嘴边……

「？」

失败了。

破碎了。

我向后仰。

某个银色物体从我面前高速通过，手上的宝特瓶在瞬间连同内容物粉碎。

碎裂四散，不留原形。

不过，宝特瓶的碎片，甚至是任何一滴茶，都没有喷到我身上。因为我在那之前就难看地跌了个四脚朝天。

与其说是反射性地往后仰躲开，正确来说，单纯只是因为物体高速通过我面前，强到暴力的风压将我吹倒后方吧。

不过，怪异杀手少年是自行迅速地像是起身般往后跳，躲开那个物体。

巨大的银色十字架。

如同墓碑深深插在空地的十字架。

虽然是大到匪夷所思的银制物品，我却不是第一次看见，我记得这东西。

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吸血鬼的弱点。

收拾吸血鬼的武器。

「敌人拿出的饮料，不要毫不怀疑就喝好吗？你蠢到害我忍不住出手救你。你至今的人生到底多和平啊？就算你现在断绝连结，喝到圣水同样没救喔。」

位于该处的人这么说。

是金发金眼，身穿白色学生服的年轻人。

「超鲜的啦。」

024

艾比所特。

在春假的时候，为了杀掉传说之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追著她来到日本的三名吸血鬼猎人之一。

吸血鬼混血儿的少年。

具备吸血鬼与人类双方的特徵。

和吸血鬼与人类双方为敌。

憎恨吸血鬼，憎恨人类。

不是吸血鬼，也不是人类。

不是基于使命，不是基于工作，而是基于私情行动的专家。

好战又具备攻击性战斗风格的这名专业吸血鬼猎人，当时也和成为传说吸血鬼眷属的我交战过。或许该说我单方面被他压著打，不过在最后，在忍野咩咩的策略以及羽川翼的机智奏效之后，他应该没完成目的就返回祖国才对……这样的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他射出十字架，是为了救我？

宝特瓶里面是……圣水？

「……阿良良木阁下，看来有人来碍事了。」

怪异杀手少年一边退后，一边这么说。

虽说退后，但他后面只有墙壁，既然艾比所特站在空地入口，这里就等于是死路。

「如果你在这里服毒……更正，服下圣水，事情就好办了。既然是你主动净化自己，在下就不算是无视于落款印的存在。」

一时之间，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看来他在一开始给我的那瓶茶动了某些手脚。这么一来，他说茶是在自动贩卖机买的，原来是在骗我？

如果我无法承受和他对话的庞大压力，喝了瓶里的饮料，虽然不知道具体来说会怎么样，但我的身体会受害，也可能是怪异杀手少年会受益。

比方说，我会和忍离别……吗？

这个少年将敌意藏在心里，极为理所当然般企图暗杀我？

这份恶意使我毛骨悚然。

怪异杀手少年一边像那样和我交谈。一边虎视眈眈等我中计？引颈期待我自行喝下圣水？

不对，不是恶意，是热情。

这家伙就是如此热切地想见忍。

在我举棋不定而苦恼的时候，他毫不迷惘，为了目的采取行动。

「咯咯咯咯……超鲜的啦。别生气啦，刃下心的眷属。收拾怪异的方法没有设限，暗算或偷袭都是了不起的手法之一喔。」

艾比所特这么说。拯救我脱离这个绝境的似乎是他。不对，我不该使用「好像」这种模糊的字眼，在任何人眼中，我显然都是被他救了一命。

如果他没将这个比拥有者大数倍以上，可能将他自己净化的这把巨大十字架射过来，我应该会按照怪异杀手少年的计画，喝下瓶里的水。

但我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他拯救我的事实。因为在春假，这个专家让我与忍吃了不少苦头。这把十字架绝对不是用来救我的工具，是用来杀我的武器。

即使他告知内容物的危险性，然而对我来说，插在地面这把十字架在我心中唤醒的恐惧，远超过那个碎裂得不成原形的宝特瓶。

包括十字架的拥有者也是……

因此，虽然在任何人眼中，他都明显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是以感受来说，我觉得场中像是多了一个敌人。

他为什么在这里？

我忍不住这么想。

「你是现代的专家？那么，你是来收拾在下的？」

大概是抱持相同的疑问吧，怪异杀手少年从容询问。

「你说呢？现在的你与其说是吸血鬼更像是专家，但入夜之后会改变吗？」艾比所特回答说。「既然这样，我把你杀到不留下后遗症的程度也行。」

看样子，艾比所特比较像是冲著怪异杀手少年而来，而不是冲著我来，但他这据恐吓似乎也包含我在内。

当然，就艾比所特看来，我与怪异杀手少年或许是一丘之貉吧。

「在下姑且没有暗算或偷袭的意思，但还是解释一下吧。这也类似是代替问候的恶整。任何人只要稍微具备专业知识，都会察觉那是圣水。没有这种知识的外行人居然待在姬丝秀忒身旁，在下十分惊讶。」

「不过，想用这种四百年前宗教手法收拾怪异的家伙，就我看来也很外行。超鲜的啦。」

「…………」

究竟发生什么事？我没能掌握状况，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接著，某个格格不入的开朗声音，如同落井下石般介入我、艾比所特与怪异少年杀手三足鼎立的局面。

「看来赶上了，太好了太好了。初代先生，初次见面。」

是卧烟小姐的声音。

她踩著轻快的脚步，一边滑手机一边从艾比所特身后登场。没想到我居然会因为看到卧烟小姐而安心，不过这么一来，所有事情终于连接起来了。

原来如此，卧烟小姐说的「帮手」，她特地下山去接的对象，就是吸血鬼猎人艾比所特。

回想起来，这次的对手是吸血鬼。找专业的吸血鬼猎人是定例中的定例。

不过就算这样，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找艾比所特？

难道没有其他人才吗？我不得不这么认为……反过来说，宁愿找艾比所特也不找影缝吗……

「卧烟小姐，你真慢。」

艾比所特说。

「抱歉抱歉。」

卧烟小姐亲切道歉。

「不过所特，你也有错喔，可别只是责怪我。因为你跑去泡妞玩乐，所以才差点迟到的。」

「我哪有泡妞……你以为我几岁啊？」

听两人这段对话，他们似乎以前就认识。哎，卧烟小姐是专家总管，所以有国外的管道也不奇怪……

对于怪异杀手少年的外貌，卧烟小姐没有感到惊讶。

「我是卧烟伊豆湖。无所不知的大姊姊。」

卧烟小姐面向他，确实说出自己的本名。不，说不定没办法保证卧烟伊豆湖是本名。

「我是来和你交涉的。」

「……看来在下终究屈居下风啊。因为现在是白天。」

怪异杀手少年说完笑了。

虽然不是老神在在的笑容，但这张表情像是在对抗现在的处境。比起直到刚才应付窝囊高中生的状况，现状或许令他觉得挑战性大得多。

「阿良良木阁下，看来对谈到此为止了。在下就此告辞。在下找不到和你之间的妥协点。这么一来，彼此的关系只能进入下一个阶段。」

「居然说这是对谈……」

企图暗算的家伙竟敢这么说。

不过，下一个阶段？下一个阶段是……

「那还用说吗？就是决斗。」

他说。按部就班地说。

「两个男人为了抢一个女人而战斗。这是从四百年前就不变的传统。」

「…………」

「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怪异杀手少年对我宣布。「细部流程就交给那边的专家们吧。你是……伊豆湖阁下？由你安排吧。在下做好准备就会赴约。在下会在这之前尽量回复到最佳状态，全力以赴。阿良良木阁下，你就取下脸上的落款印吧。在下不会逃也不会躲。不过真要说的话，你要逃要躲都没关系。但若你接受这场决斗，你今生将会和姬丝秀忒永别，千万别忘了这一点啊。」

他说完转过身去。

入口由艾比所特与卧烟小姐挡著，他应该被关在这个空地才对，不过这是二次元的观点。

他单脚一蹬，跳跃了。

如同斧乃木的「例外较多之规则」。

据说，传说之吸血鬼当年光是用这个「单脚跳」，就从日本跳到南极大陆。即使终究比不上，但怪异杀手少年这一跳，轻松越过用来阻挡人类通行的墙壁，完全不像是在大白天，而且是身体状况还没完全回复的状况进行的跳跃。

「你……」

你这卑鄙的家伙想逃吗？我将讲到一半的这句话吞回肚子里。他已经说不会逃也不会躲了。反倒是看到他现在从这里、从我面前离开而松一口气的我，才应该叫做卑鄙、胆小的家伙。

不需要继续和那家伙说话，不需要继续面对那家伙，使我松一口气。

甚至觉得面对如此弱小的自己比较好。我就是如此安心。

可是等一下，我就算了，出现在这里的两名专家──艾比所特与卧烟小姐，为什么没去追他？他们两人明明和我不一样，没道理坐视他脱离现状啊？

对于卧烟小姐来说，能够在白天就逮到初代怪异杀手，这种机会肯定是求之不得，为什么不追？

到头来，以他们的能耐，肯定也能阻止怪异杀手少年跳起来吧？跳到高空的动作，他们如果想阻止肯定能阻止。这样简直像是故意放他逃走吧？

「……啊。」

不过，跳离现场的他消失无踪，我转身面向卧烟小姐与艾比所特时，这个疑问得到解答了。两人不是没追，是追不了。不得不停下脚步。

艾比所特射出巨大银制十字架打碎宝特瓶的时候，风压使我不禁往后仰的那时候，我虽然勉强以毫厘之差躲过十字架的破坏力，却放掉另一只手所提的塑胶袋。

大概是胶带黏得不够紧，袋子掉到地面之后，里面的东西整个跑出来。还很周到地连同收据一起跑出来。初代怪异杀手往上跳，卧烟小姐与艾比所特发挥专家的本事，基于瞬间的判断动身要追时，在他们脚步前方见光的这些东西吸引他们的目光。

目不转睛。

他们目不转睛看著从塑胶袋露脸的四本书。一人拿两本起来，像是怀疑自己看错般僵住。

吸血鬼混血儿的专家艾比所特拿著《鬼畜加鲁孙，混血男孩的软肉温香！》上下集，卧烟伊豆湖小姐拿著服装品味明显像她自己的两本熟女写真集，两人双手各拿一本书僵在原地。

「这……这是误会！」

其实没什么误会。

就这样，我们再度错失了逮捕怪异杀手──逮捕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第一名眷属的机会。

第二卷 中 第四话 忍&#8231;铠甲 下

025

我和脸色苍白的两个专家（「阿良良木小弟（语气不如以往亲切），大姊姊我对这种事的倒胃程度真的超过你的想像，所以拜托真的别这样」，「这一点都不鲜」）好好沟通之后（某方面来说，困难程度远超过刚才和怪异杀手少年的对谈），独自回到北白蛇神社。卧烟小姐与艾比所特要「办手续」，所以和我分头行动（但愿不是故意回避我）。

意外连续遭遇惊险场面，而且是从各方面有所体验，身心俱疲的我小心翼翼抱著塑胶袋抵达神社，然而等待著我的是下一个更劲爆的场面。

「咦……？」

幼女推倒运动员。

而且是在神社境内，真该遭天谴。

神原骏河仰躺在地，忍野忍骑在她身上。咦咦咦咦咦？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鸟居另一边所见的那幅缠绵光景是怎样？

神原骑在忍身上就算了，居然是忍骑在神原身上，这是错的吧？

昨晚「美少女骑第一」的话题，原来是伏笔？

为了加入她们……更正，为了询问她们，我踏出脚步想跑过去，手臂却被牢牢抓住，我就这样被拖进树丛。这股力道强到我完全无法抵抗。

「鬼哥，嘘～～」

拉我的果然是斧乃木。

她蹲在草丛里。首先，我惊讶于她居然无声无息就距离我这么近，不过原本就娇小的她抱膝蹲下，难怪我没发现……

毕竟这女童和生命的跃动感完全无缘。

「斧……斧乃木小妹……」

「叫我野火止就好。」

「这是谁啊？说真的这是谁啊？你叫做斧乃木吧？」

不要每隔半天不见就改变个性好吗？

不过，我在意外的场所和意外的女童重逢。而且对方是救我逃离火场，在分开的这段期间也以脸上的脚印间接保护我安全的斧乃木。

我当然不可能不高兴。

我扑了过去。

「抱抱！」

「我躲！」

被躲开了。看来她并不是任我摆布。

她就这么维持蹲姿，轻盈躲过我的独角仙臂钳，不只如此，还绕到后方绊我的脚让我跌倒，并且就这么像是摺叠般让我坐好。

这个月中旬左右，影缝曾经像是展现收纳技巧般摺叠我全身，斧乃木不愧是她的式神，似乎也做得到类似的事。

不，虽然这也令我相当惊讶，但是能使出那种一击必杀蛮力招式的斧乃木，居然也开始使用这种像是合气道或柔道的古武术招式，我根本对付不了她吧？

我根本抱不了她吧？

「不要以抱我为前提。小心我剪掉喔。」

「剪掉？好恐怖！」

「我不是说『嘘～～』了吗？给我闭嘴，呆子。」

这是命令句。我实在看不出她的角色定位。

我以为这孩子在那之后自行四处奔走。说来遗憾，依照怪异杀手少年的说法判断，斧乃木的探索行动没有获得直接的成果……所以她回到这座北白蛇神社和卧烟小姐会合吗？

如果试著将斧乃木的行动写在时间表做整理，就是「拯救我与神原（补习班废墟）」→「在阿良良木历身上留印记（脚印）」→「回报卧烟小姐（电话）」→「和忍一起对抗猿猴（告知会合地点在浪白公园）」→「她自己后来也抵达浪白公园（得知会合地点更改）」→「来到北白蛇神社（现在）」这样吧。

真勤劳的式神……

如此忙碌奔走的孩子，却曾经只因为冰淇淋的恩情而被我拖住那么久，我想起这段往事就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看来鬼哥也经历相当激烈的战斗，瞧你的衣服破成这样。」

「啊，不，这是神原的……」

总之先不提运动服，我并不是没经历激战，也正在目击古今罕见的战斗……

「我才要说，你的衣服怎么破破烂烂的？」

「没有破破烂烂喔。看我露出肌肤是想做什么啊……鬼哥这边似乎也发生不少事，总之晚点再问。不提这个，先处理那边吧。」

斧乃木指向神社境内交缠在一起的忍与神原。

我刚才说忍骑在神原身上，不过这个姿势真要说的话，感觉比较像是格斗技的骑乘姿势。

忍完全封锁神原的动作……不是独角仙臂钳，而是独角仙腿钳？就说了，为什么是忍骑在神原身上？如果两人位置互换，就是如同拼图完美拼合的畅快图解了。

「过去当狗仔吧。」

「狗仔……」

这么说来，前几天我和忍在说话，聊到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往事时，这孩子也是这样竖耳偷听。

初遇时是那种场面，所以我不小心认定这孩子是战斗型角色，但或许出乎意料比较擅长这种偷听偷看的调查行动。

「是啊，因为我在专家这一行是负责公关。」

「你就算擅长调查，但要负责公关应该不可能吧？」

「为什么？我明明像这样和鬼哥建立良好关系啊？」

「不不不，这层良好关系始终源自我是女童专家，但你的沟通技能很差。」

「女童专家是哪门子的专家？快看。」

怪异专家再度指向忍与神原。

对于这孩子来说，「伸手指」这个行为几乎等同于飞弹瞄准，她的指尖方向是我的两个好友，使得我内心忐忑不安……

「我来的时候已经是那样了。」

「已经是那样……」

既然这样，斧乃木似乎是刚到这座北白蛇神社。那么，斧乃木也不知道那两人为什么变成那样吗……所以才在这里观察？

「慢著，可是斧乃木小妹，我对此不以为然喔。光是坐视他人亲热，永远没办法向前，必须积极主动上台才行。」

「别把我和鬼哥相提并论。我偷窥不是基于非分之想。她们似乎有隐情。」

「隐情……？」

不是激情？

听她这么说，我重新以这种角度观察两人，确实莫名从她们两人身上感受到非比寻常的气息。

总觉得好像在争论……？

争论？

忍会争论？

这很奇怪。到头来，忍几乎不会理会任何人类，不只是不会说话，更不会和他人扭打在一起。

依照我的记忆，我只知道她在春假和专家忍野咩咩讲过话（即使在那时候，也很难说她和羽川翼好好讲过话），在不久之前隔著我和影缝讲过话，以及这次被卧烟小姐挑衅而讲话。

这样的忍──虽说渣滓依然是前贵族的吸血鬼，拥有高傲精神的怪异，为什么会向那样和神原讲话？

而且……还是争论？

与其说争论，感觉几乎已经是口角了。不过，骑在对方身上起口角，这已经是吵架的最终阶段了吧？

接下来只会开打。

但是等一下，别急著下定论，那种个性的神原这么做，应该认定是某种特殊的玩法吧……不，可是……

「……不行。完全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太远了。吵得大声一点就好了。」

「要是吵得大声一点，应该就开打了吧？」

「斧乃木小妹，你听得到？」

「当然。因为我是公关。」

「…………」

她喜欢这个头衔？

不过乍听之下，还以为是公关小姐那种公关……

斧乃木是式神怪异，或许视力与听力都远超过人类的平均标准……相对的，现在和忍断绝连结的我，甚至无法解读唇语。

可恶。

居然无法解读忍的唇语，阿良良木历的名声会扫地啊！

「斧乃木小妹，可以稍微靠近她们吗？移动到我也多少听得到两人讲话内容的距离……」

「怎么啦，原来鬼哥也很来劲嘛，真是的，这么爱看别人吵架。」

「不……居然这么说……」

如果我这样算是来劲，斧乃木就是来乱的。

而且还是面无表情来乱，更令人没辙。

「不，如果局势可能演变得不妙，我想要阻止。只是……」

只是即使要介入，老实说，过于不可思议、奇妙又古怪的这对组合处于这种压制状态，我不太敢介入。假设她们在吵架，我想在劝架之前知道原因……但若是演变成打架，当然就无暇追究原因了。

如果是神原骑在忍身上，无论如何我非阻止不可，但既然位置相反……

忍现在几乎和我断绝连结，吸血鬼性质下降，即使像那样骑著，基本上也等同于和幼女嬉戏。虽然这么说，但神原知道忍是吸血鬼落魄之后的结果。

即使如此，神原依然敢像那样和忍争论，使我彻底体认到她多么大胆。不过她们究竟在吵什么？

什么事让忍气成那样？

虽然我完全无法想像，但是该怎么说，大概是为了配对问题吵起来吧……如果是基于荒唐理由就再好也不过了……总之为了知道原因，我想移动到听得见两人声音的位置。

「想移动。嗯……」斧乃木点头说。「用『例外较多之规则』？」

「不能用那么张扬的方法移动吧？要避免被她们发现。」

「怎么没说『拜托』？」

「……拜托。」

「嗯。这下子怎么办呢……」

斧乃木双手抱胸，一副思索的模样。总觉得在和你讲话的这段时间，神原与忍就会结束对话。

「没诚意。感觉鬼哥只是嘴里说说。」

「居然说我没诚意……」

「做点有趣的事情瞧瞧，我就可以帮你移动喔。」

「太强人所难了吧？」

「还有，关于我留印记保护鬼哥的这件事，差不多是时候道谢了吧？」

「…………」

她要求道谢。

我确实感谢她，却认为这种谢意无须言语……原来她并没有要把这件事一直藏在心底吗？要是我胡乱道谢，感觉她会说出「什么事？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这种话，看来她意外地习惯有话直说。

「总之，不是现在也没关系。所以只要鬼哥答应改天做点有趣的事情瞧瞧，我就会带你到最棒的位子喔。」

「最棒的位子？」

「本垒后方第一排喔。」

「在那里会被发现吧？」

要是在那么近的位置观察，那两人无论是为了多么严重的问题争吵，也都会暂时休战吧。

「知道了知道了，我答应你。下次会做超有趣的事情给你看。」

前提是还有下次……我允诺之后，斧乃木说「真的吗～～鬼哥的有趣如果是开黄腔，我不太能接受耶～～但我觉得脱了就很有趣喔～～」展现奇怪的角色风格（说真的，这十二小时发生了什么事？），只有那张脸一直都没有表情。

「往这里。」

她拉我的衣袖说。

我至今一直说她毫无感情与表情，但我开始怀疑这孩子其实只是面无表情，实际上感情非常丰富。总之，我就这么被斧乃木拉著，蹑手蹑脚跟在她身后。

斧乃木即使不是公关，应该也已经将这座神社调查一遍了，这样的她如同走在自家庭园般没有迷路，带我到最棒的位子。勉强听得到两人的声音，勉强看得到两人的表情，而且树丛茂密，对方难以察觉的位子。

斧乃木似乎拥有敏锐的知觉，对她来说，这里大概和刚才那里的条件完全相同，但是对于人类模式的我来说，两处有著明显的差距。

「…………」

依照现在听得到的语气，以及现在看得到的表情，我得以判断两人不可能是为了一点都不重要的胡闹事情争吵。

两人是出自内心，出自真心在吵架。

「……话说鬼哥，我刚才就注意到，你像那样小心翼翼一直抱在怀里，装著A书的那个塑胶袋里面是什么东西？」

「你不就说里面装著A书了吗？你明明隐约知道了吧？」

「是啊，毕竟袋子有点透明，以我的视力大致看得见……但是我不知道鬼哥在BL这方面的造诣也很深，心胸也太宽广了吧？」

「不，你误会了。我绝对享用这种方式表现自己心胸多么宽广。这是神原托我买的东西……」

我回忆刚才因而发生的麻烦事这么说，然后察觉了。

刚才我要下山购物时，神原拜托我顺便买别的东西。这么说来，一开始提议由自己下山购物的神原，为什么变成拜托学长顺便买她的东西？要说这是神原特有的厚脸皮作风也没错，所以我直到现在都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

然而实际上呢？

是不是应该解释成她要我多买东西，让我晚点回来，藉以单独和忍说话？

神原当然不可能预料到我在书店遇见怪异杀手少年……但如同我和怪异少年开诚布公地聊聊，神原骏河这么做，也是为了和忍野忍开诚布公地聊聊？

然而，比起聊天更像在争论的她们，看来永远吵不出结果，即使在听得到她们声音的这个距离，也很难听清楚她们各自在说什么，看来双方都已经相当情绪化。

斧乃木目不转睛看著她们，是因为她听得出内容吗？

「我说，斧乃木小妹……我有个请求。」

「杂音，我不是叫你闭嘴吗？要是再不听话，我就用接吻封你的嘴喔。」

天啊。

就算斧乃木的角色个性再怎么不稳定，她这种作风究竟是跟谁学的？

可以的话，我想请斧乃木转述两人的对话，不过看起来应该很难。斧乃木说她的工作是实地调查，但我觉得她只是爱看热闹罢了。

此时，神原与忍，她们的对话突然停滞。两人的激烈争论似乎告一段落。

这就像是喧闹的教室突然出现剎那的沉默。如果这里是教室，接下来应该会哄堂大笑，不过在这里当然没发生这种事。

神原紧闭双唇，从下方仰望忍。忍龇牙咧嘴，从上方俯视神原。

争吵结束，现在是互瞪吗？

既然这样，接下来就是互殴了。如此心想的我做好随时冲出去的准备。

就在这个时候……

「喂。」忍以比平常低沉，比平常沉著的声音说。「吾认同汝之胆量。面对吾连一步都不退缩之鲁莽，确实令吾感觉汝是吾主之学妹。既然这样，吾就避免情绪化，身为活了五百年之大人，对汝这个丫头宽容点吧。若吾答应撤回刚才之发言，汝就当作此处之对话没发生过。只要道歉，吾就会原谅。」

忍这么说。

最近好一阵子没听到忍这样压低音调说话，随时准备冲出去的我不禁却步。我这个只像是抽搐的动作，大概是被高估为想要介入两人的争执吧。

「鬼哥，冷静点。」

斧乃木牵起我的手。

这孩子动不动就和我亲密接触，说不定她爱上我了。我如此心想。

「女生吵架，男生没有出场的余地吧？」

然而她这么说。

女生吵架……？

不，没这么简单吧？个性懦弱的像伙，光是面对忍那种魄力就可能毙命耶？用眼神杀人就是她那种状况。

然而，忍眼神朝向的人物──神原骏河，内心没有脆弱到光是这样就被杀。

就我所知，神原精神面的强度，连怪异都自叹不如。

「我不撤回。不道歉。要我说几次都行。」

神原说。而且声音同样沉著。

是因为已经歇斯底里相互大喊、相互大骂，如今心情终于稳定吗？如果这是女生吵架的标准作业程序，我这个男生确实没有介入的余地。

「小忍，你应该见他一面。」

至今大概已经反覆许多次的这句话，神原又对忍说一次。

「你应该见初代怪异杀手一面。」

026

忍伸出手，抓住神原的脸。

铁爪功的抓法。

看起来像是骑在仰躺神原身上的忍，进一步发动攻击。

然而这招铁爪功似乎只是恐吓，她的手没用力。与其说是抓住脸，这种力道比较像是摸脸。

不过，忍这个类吸血鬼的握力足以捏碎蛇之怪异，脸被这样的手触碰，终究无法保持冷静吧。蛇怪的头当然不能和人类的头相提并论，感觉却依然如同被巨熊摸头。

我似乎听到神原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即使如此，她还是没退缩。

没退缩。

「昔日的搭档花了四百年终于复苏，你却不想见面就了事，这是坏事，非常不好。这样不对。」

神原说。

「…………」

我也同样倒抽一口气。神原那家伙，原来趁我不在的时候对忍讲这个？我无从知道她如何提出这个话题，不过看她现在像那样被忍压制的结果，就知道她绝对没有讲得很好。

不对。

神原肯定讲不好。

即使有其他讲法，她也会基于直肠子的个性毫不委婉地明讲。

你错了。你不对。

她应该是这么说的吧。

即使知道讲得这么直会如何激怒对方，应该也不会换成别的讲法吧。

神原骏河。

她毫不委婉地说下去。

「还敢说自己是活了五百年的大人……你只是不肯面对过去，不断逃避的胆小鬼吧？」

她就这么被忍抓著脸明讲。

「你要我道歉……但你才应该对某人道歉吧？」

「……吾完全听不懂汝说什么。莫名其妙。语无伦次。平常在吾主影子里观察时，就经常觉得汝这姑娘脑袋有问题，然而看来有点过火了。」

原来忍也觉得神原是脑袋有问题的女生啊……这就某方面来说讲得太重，但我现在同样听不懂神原在说什么。

应该见初代怪异杀手一面？而且……应该道歉？

她是这么说的？

我回忆刚才在那片空地，和怪异杀手少年的对话内容。

他说他想向忍道歉。想为了道歉而见忍。

我无从判断这番话有几分为真，老实说，即使是真话，我也难免认为事到如今他的如意算盘打得真响。但神原对忍说的话完全相反。

和初代怪异杀手见面，并且道歉？神原讲这番话是基于什么心态？

「我的脑袋有问题，我自己最清楚。」

神原说。

……原来你有自觉？

「但这是两回事。就算我脑袋有问题，也知道你这样是错的。」

「所以吾从刚才就在问，吾哪里错了？完全搞不懂。若是凭汝这个人类就想对吾说教，稍微整理一下逻辑再说吧。」

「我哪知道什么逻辑！」

神原再度怒吼。

脸被按住的她这么大喊，看起来甚至像是在啃食忍的手掌。但忍就算这样也没松手。

就某个角度来看，这是非常诡异的构图。

如果斧乃木做得出表情，她大概会笑吧。然而两个当事人极为正经。

「别啰唆，去见他不就好了？他花了四百年，只为了见你而复活耶？为什么不去见他？」

「吾不是说了吗？这是汝误会了。那家伙之复活，不是因为这种无聊之情绪化理由，只是生命力，只是自然现象。和四季更迭、下雨起浪、日夜循环没有两样。只是飞散之灰烬随风聚集，如同磁铁般激发之自然现象。」

「某人喜欢某人的心情也是一种自然吧！」神原大喊。「不准否定别人喜欢你的这份情感！」

「就说了……汝这家伙一点都不懂！」忍压低至今的声音也再度蕴含愤怒。「汝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个性？不准凡事都以汝之标准判断！吸血鬼之眷属，吸血鬼之主从关系不是这么回事！不是能用喜不喜欢来述说之关系，汝这个……恋爱脑！」

恋爱脑。

这句话重到可能强迫结束这段议论，但神原依然不畏缩，以相同语气回嘴。

「主从关系和喜不喜欢无关。这句话你也敢在阿良良木学长面前说吗？」

「…………」

忍沉默了。

情绪差点爆发的她，沉默了。

总之，我不在忍面前，而是位于几乎九十度角的侧边，但忍要是知道我就在旁边，她应该不会沉默吧。

如果彼此的连结还在，在这么近的距离，我再怎么巧妙藏身，也没办法完全不被忍发现……

说来讽刺。

正因为现在连结中断，我才能像这样接触到忍的心意……

「……哼。所以汝才像这样制造机会和吾独处？啊，这么说来，吾对吾主说『不打算见面』时，汝之样子就不对劲……所以才委托购买书与胸罩等物品？」

「不，这是两回事。」

……看来是两回事。

「我只是真的希望学长帮忙买。老实说，我正在为胸罩的事后悔，早知道应该更强烈拜托才对。我好担心学长当成玩笑话结果没买。刚才动得太激烈，我胸口痛得不得了。胸部跟不上我的速度。我还以为会从根部扯烂。」

「确实很雄伟就是了……」

「顺带一提，篮球术语的不落地传球（no bound pass）简称『no-ban』，发音听起来很像没穿内裤的『no-pan』，所以我忍不住就想常用。」

「若要这么说，汝现在没穿胸罩（no-bra），就是无计画（no plan）了。」

「不过，只要我有穿胸罩，现在就应该是我推倒你……但现在这样仰躺，我轻松得不得了。感觉摆脱重力的束缚了。」

「哼。现在之吾没有这种烦恼。」

忍一脸不悦。

就这段对话的端倪来看，沟通与互殴的阶段似乎结束了。我一直以为事态是以「沟通」→「争论」→「互殴」的步骤进行，但看来女生吵架的流程完全反过来。也就是「互殴」→「争论」，最后才终于是「沟通」。

不，如果把忍野忍与神原骏河讲得像是代表性的例子，对全国的女性同胞很失礼。

面对铠甲武士或猴蟹蛇的时候我就在想，神原果然是个急性子。所以在我下山购物没多久，神原就照例有话直说，两人因而开打，结果忍就这样骑在神原身上。

我与斧乃木前来的时候，刚好是争论的阶段。

如果没有刚开始那场战斗，我与斧乃木就没办法像这样偷窥吧……总之，无论神原是否真的一开始就想清场，到最后还是像这样出现漏洞，很像她的作风。

这种脱线的一面是神原的特色，面对吸血鬼毫不退缩也是神原的特色。

无论对方是金发的可爱幼女，还是尊敬的学长，想讲什么都会明讲。

说不退让就不退让。

这份顽固，或许是母亲留给她的。

左手也是……

……话说回来，在得知原委之后，我还顺便得知没穿胸罩直接套上我那件连帽上衣的神原，就这么以自己的最高速度剧烈运动，这个事实大幅拨弄我的心。那是忍制作的衣服，我相当喜欢，但今后我要以什么心情穿那件连帽上衣啊……

话说，为什么在讲胸部的话题？

「话说，为什么在讲胸部之话题？」

「是小忍你先提的。」

「那个……」

忍维持抗拒的表情重新来过。虽然被神原打乱步调，这段对话也好像有稳定精神的效果，但是正如神原的指摘，即使当事人自称五百岁（其实是五百九十八岁）的大人，现在依然被幼女的外型拖累。

换句话说，忍和成熟气息无缘。

即使沟通看似成立，但要是神原又讲错话，忍应该会立刻激动吧。忍现在依然抓著神原的脸不放。

「总之，吾明白汝想说什么了。不过这误会可大了，而且是多管闲事。正如刚才吾对吾主所说，对于现在之吾而言，称得上是眷属之对象只有汝之学长。现在之吾……」

「……小忍，你刚才说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我不懂的地方是这一段。就是这一段让我不高兴。」

「嗯嗯？」

「这样讲简直像是眷属只能有一人吧？比方说，小忍没想过和阿良良木学长以及那个初代怪异杀手，三人一起和乐相处吗？」

「三人……」

神原这个意见似乎令忍困惑。

而且我也困惑了。

确实，我们完全没这么想过。

初代怪异杀手应该也没有这个方案。

他说过，眷属不需要两人。不过仔细想想，没道理一定不能有两人吧？

那为什么我们完全没冒出这种想法？我与怪异杀手简直是在见面之前，就为了争夺忍而对立。

争夺？

三角关系之类的？

确实，这样简直是……恋爱脑。

「……那个男人是憎恨吾而死，对吾道尽各种怨恨之言语，却要吾原谅他？不对，汝是要我道歉。道歉？为吾眷恋不舍而将那家伙化为吸血鬼道歉？还放话说只要和好即可？」

「要不要和好不重要。」

神原的语气毫不客气。即使忍听过刚才的指摘而看似稍微软化态度，依然无情批判。

彷佛连同偷听的我一起批判。

「没和好也行。毕竟以对方的状况，或许没办法和好。如果小忍不选初代怪异杀手，而是选择阿良良木学长，那就不用和好。可是，这件事非得由你告诉对方。不应该交给伊豆湖或阿良良木学长转告。」

神原说。

「汝懂什么？」听她说完的忍不悦回应。「想必汝是因为置身事外，所以什么都敢讲吧。汝不知道。汝完全不知道。不懂吾与那家伙之关系与过程。汝擅自幻想只会造成吾极度之困扰。不对，不只是四百年前之往事，即使是现在吾与吾主之关系，汝应该同样不知道吧？」

「我确实不知道。但是我懂。」

神原没否定忍说得很中肯，并且说下去。

以正经又发自内心的语气说下去。

「我懂第一人的感受，以及第二人的感受。」

「…………」

忍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斧乃木原本就一直沉默。但斧乃木之所以沉默，或许只是因为听不懂神原这番话的真正意思。

然而，我懂了。

不提个性，并未和忍深入来往的神原，为什么和忍演变成那种扭打的场面？我一直感到诧异……不过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我内心某处还以为那个为学长著想的学妹，是揣摩我的内心想法，代替我对忍说出我难以启齿的事情，然而并非如此。

初代怪异杀手的心态，神原比我懂。

当然也比忍懂。

近乎纯爱的执著心态。

「……不准发挥这种无聊之同理心。」

即使是对人情世故迟钝的忍，似乎也感受到了。她表情变得复杂，然后对神原说下去。

「那家伙从四百年前苏醒，在汝眼中或许可怜，或许会同情。然而……」

「我没同情他，也不觉得他可怜。当然也知道这是不得已的事。但要是维持现状，根本得不到任何回报。那个人从四百年前苏醒，是没人预料到的奇迹吧？包括你、阿良良木学长、伊豆湖小姐都没预料到，忍野先生肯定也是。这样的奇跷应该获得相应的回报。无视于这个奇迹，当成机率性的现象，一副没发生过这件事的样子……我只是觉得这么一来，那个人根本得不到任何回报。」

「所以说，这不就是怜悯吗……那要怎么做，汝才会满意？为何如此想要掀起波澜？不认为吾没见那家伙是为那家伙好吗？」

忍的反驳变弱。

我隐约这么觉得。

听起来已经不像是表达自己的主张，而是在说服神原。

逐渐站不住脚吗？

活了五百年的怪异，逐渐被十七岁的少女驳倒？

「如今即使见到那家伙，吾对他亦没什么好说的。见面对吾而言无意义，对那家伙而言亦非好事。猿猴姑娘，看清现实吧。那家伙只能除掉了。那家伙为这座城镇带来危险，如今甚至是蔓延于镇上之怪异奇谭本身，将来只会成为专家之猎物。也不可能和吾或吾之主一样被认定无害。说来讽刺，那个男人昔日打倒许多怪异，却终将被未来之同行打倒，没有方法可以拯救。」

「我知道。所以……」

「所以？所以更应该见他？要吾说几次都行，那个男人憎恨吾。要是见面，吾可能会被杀。吾之主可能会被杀。他似乎要讨回妖刀，到时候，那把刀下之亡魂可能不只是吾等两人。包含这一切在内……」

「包含这一切在内，都应该去见他一面！就说了，别讲一堆大道理啦！为什么大家都像这样拒绝见面？岂有此理！人与人必须先见面才会有后续的进展，才会有后续的物语吧！」

神原语气变得激动，然后就这么被抓著脸，试著坐起上半身。忍差一点失去平衡，大概是没想到她骑在下方的神原，居然只靠腹肌的力量就起身吧。先不提心理上，忍自认在身体上压制神原，但神原即将起身。

而且没藉助左手的怪异之力。

「小忍，你直说不就好了？」神原以坚定的语气说。「说你会怕，说你害怕见他。」

「…………」

「说你不愿意和他见面说话之后被打乱情感。算什么怪异之王？算什么传说之吸血鬼？你正如外表，只是一个害怕怪异奇谭的幼女。」

「…………」

「你或许认为和他见面如同背叛阿良良木学长，为了守节，为了主张自己品行端正所以不想见他，但你错了。你这么做不是背叛他，你背叛的是说谎、伪装的你自己。你在伪装软弱的自己。」

「…………」

「说出来就行吧？你就说出来吧。说吧。说这份花了四百年复活的爱情很沉重，实在让你倒胃；说你现在和阿良良木学长处得很好，事到如今复活只会让你为难；说这段感情已经成为回忆，回锅只会让你觉得烦；说他硬来的这种感觉很恶；说他的心意只会造成困扰；说他要是就这样死掉该有多好。你就说出来吧。如果你说不出口，就不准说学长是你的主人之类的。你不是孤傲，也不是高尚，你只是怕生罢了。」

神原终于完全坐起上半身，并且这么说。

「这算什么主从关系？你没权利拥有奴隶，也没权利拥有主人。」

「喀……」

「你没有权利建立关系。」

「……喀喀！」

忍笑了。凄沧的笑容。

我知道她的手在使力。如果要阻止，这是唯一的时机。

到了这个地步，确实已经不是讲理，也不是议论。

到了这个地步没有对错可言。以忍的个性，听到如此敌对的话语，绝对不会忍气吞声。

斧乃木也微微起身。她即使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大概也以战士的身分察觉气氛紧张吧。

然而，如同斧乃木刚才阻止我，这时候是我阻止斧乃木。

斧乃木要介入两人时，我抓住她的手制止。

「……为什么是十指相扣？」

「喔，我搞错了。我以为你是战场原。」

「烂人。」

我重新抓住。

「斧乃木小妹，再等一下。」

「为什么？已经很不妙了。」

「还是要等。」

我知道可能演变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基本上，任何人在忍眼中都差不多。不会因为神原是我的学妹就另眼相待。

被侮辱到那种程度，忍不会忍气吞声。

即使如此……

「喀喀喀，喀喀喀。以此做为遗言可以吗？吾才想问，既然讲出想讲之事，汝满意了吗？」

「非常不满意。我还有很多事情要讲。」

「吾可没宽容到愿意继续听下去。即使搞砸一切，吾现在亦想就这样捏碎汝之脑袋。」

「……那就动手啊，我不会道歉的。」

神原说。

她从抓著脸部的手指缝隙瞪向忍。

「你就对我动手，然后和阿良良木学长处得尴尬吧。这次你肯定会回避阿良良木学长吧，如同当年回避初代怪异杀手。将来就把阿良良木学长的事当成往事吧，如同你现在把他当成昔日的记忆。」

「汝真幸运啊。吾花太多脑力思考如何杀汝，所以现在一时犹豫，没有反射性地杀掉汝。」

忍一边这么说，一边继续往手掌使力。

施加在神原头部的力气，已经足以撑破皮肤淌血了。但我还是没行动。

我认为不能介入。不得介入。

要是以我介入而和解收场，就会成为滑稽的结尾。我不希望她们的对话以这种方式结束。

即使会演变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即使会搞砸一切。

「那吾给汝最后一个机会吧。」

「免了。如同拋弃第一人，你迟早也会拋弃第二人。不敢面对第一人的你，不可能敢面对第二人。第三人也是，第四人也是，第五人也是，你就永远和他人别离吧。」

「永远……」

「你不老不死吧？阿良良木学长曾经说：『如果小忍的生命明天到了尾声，那我活到明天就足够。』但你肯定说不出这种话。就算说了，也会对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说同样的话。你将永远说下去，永远活下去。」

「…………」

这……

对于厌倦不老不死，甚至曾经想自绝生命的忍来说，这番话何其沉重。

「……别以为谁都和汝一样善于交际。汝刚才说吾怕生，然而不想见某人亦是一种自然之心情吧？」

「不自然。人与人即使可能不合，也不可能不见面。」

「吾不是人。」

「看你这样子，或许吧。」

平行线。

我与怪异杀手少年的对话也算是平行线，但忍与神原的对话不遑多让。

不，感觉越讲越远。

然而既然这样，根部就有交集。

源头是相同的。

「……即使见面，吾对那家伙亦没什么话好说啊？吾与那家伙是相互憎恨而离别，相互憎恨而死别之关系。吾不想重修旧好，亦不想三人和平相处，更不想将第一人与第二人相提并论。吾认为若是拿来比较，是冒犯吾主之行为。」

这番话令我意外。

不，并不是因为忍对我有「冒犯」这种概念。是「相互憎恨而离别」这段话令我意外。

我听过初代怪异杀手是憎恨忍而自杀，却第一次听到忍憎恨初代怪异杀手。

忍当然没有对我说出一切，说明时的心情也会影响到要说的内容。

然而，神原骏河确实拉出忍内心的某个情感。

这是我没能拉出来的情感。

……就是这个吗？这就是卧烟小姐让神原参与本次工作的真正原因？

卧烟小姐说过「需要骏河的『左手』」，依照她说明的内容，可以认定她重视神原的卧烟家血统，我也能接受这个说法，换句话说，我以为在这次的事件，神原是局外人，和核心有段距离，始终只是遭到波及，但卧烟小姐之所以将神原卷入这个事件，其实是为了像这样让她杠上忍？

神原托我多买一些东西的真正意图，无论是故意支开我，或者只是基于她的奇妙个性，但是追根究柢，不经意叫我去买早餐，叫我离开这里的人，其实是卧烟小姐。

她在那个时候给我五千圆钞票，明显就是要我去买东西。依照卧烟小姐的能耐，她甚至或许早就知道我只要独自下山，很可能会遭遇初代怪异杀手。

……我想太多吗？

卧烟小姐想拉神原参与工作的时间点，肯定还不可能预料到初代怪异杀手正以自己的意志复原。

「…………」

真的不可能吗？

「我无所不知」。

无所不知的大姊姊。

或许即使是我买熟女写真集的行为，都已经在她的预料之中……

「这终究不可能吧。」

不知道这方面细节的斧乃木吐槽了。

居然不知道细节就能吐槽……

「鬼哥，都这时候了不要搞笑。毕竟看来要进入剧情高潮了。」

「居然说剧情高潮……当自己是看戏的局外人吗？」

「但我会大哭一场喔。」

「并不会吧？而且高潮（Climax）的意思并不是哭到极限（Cry max）。」

无论如何，想和生离多年的侄女见面──想和姊姊女儿见面的这种心情，卧烟小姐肯定一点都没有。

所以，确实有一些卧烟小姐即使知道却不懂的事情。

想见面。

想和某人见面的这种心情，卧烟小姐不懂。

对喔。

这也是活了十八年，经历各种事情的我，直到这时候首度明白的事。

「爱某人」与「想见某人」，是不同的心情。

「吾做不了任何事。即使见了初代亦做不了任何事。妖刀『心渡』事到如今亦无法归还，因为已经和我合而为一。」忍说。静静地说。「听好了，接下来是重点。吾不是得不到好处而不见面，而是即使见面亦没好处。对那家伙来说同样如此。展现吾与吾主和睦相处之模样有何意义？如今让那个男的看见吾对他毫无情感有何意义？要吾做得如此残酷吗？」

「没错，我就是要你做这种残酷的事。你的工作是伤害以前的男人。」

神原说。

激动地说。

「你想要受人喜爱，而且一直维持美好形象？想要就这样以被爱的身分结束这段关系？」

「汝这样说彷佛是……与其风化或耗损，不如狠心破坏的意思啊？」

「我就是这样说。」

「……要是那家伙憎恨吾，想杀吾，吾就得反过来杀掉他，甚至无法任凭自己被他杀害。吾确实有些事应该道歉，却没想过求得原谅，即使这样也好？」

「即使这样也好。在这种时候，回应他这份憎恨的心情就好，斩断这份情感就好。不过，如果你道歉之后得到原谅，到时候……」

「到时候亦相同。那个家伙原谅我之后，随即就会被专家除掉。即使这样也好？」

「即使这样也好。」

神原重复这句话。

忍似乎不耐烦了。大概是认为被戏弄而不耐烦，手捏得更用力，力道几乎增强到极限。

我甚至似乎听到神原头盖骨的轧轹声。

「汝愚蠢之猜想没错，即使他是心仪吾而复活，吾亦不会回应这份情感。吾见到那家伙之后能做的只有狠心甩掉他。即使这样也好？」

「即使这样也好。」

「吾见到那家伙之后……」

忍再度露出凄沧的笑容。

凄沧至极，连我都没看过这样的笑容。

「如果心动想回应他这份情感，那要怎么办？如果吾并非选择汝之学长，而是选择初代怪异杀手，那要怎么办？即使这样也好？」

「即使这样也好。到时候……」

神原骏河一边流血，一边明快地说。

「到时候你就断然离开阿良良木学长，和他长相厮守就好。」

忍的手，抓著神原脑袋的那只手，无力垂下。就这么微微晃动。

不只是手，忍低下头，放松肩膀，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并不是实际说出口。

从姿势来看，即使逐渐失去平衡，忍依然骑在神原身上，明显占了优势。流血的人是神原。

但我非常清楚。

啊啊。

忍野忍现在认输了。

活了半世纪以上的传说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自己承认败北了。

而且是败给年仅十七岁的女高中生。

我第一次看到忍野忍一对一输给对方。

「……斧乃木小妹。」

我说。斧乃木被我抓著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

「我有个请求。」

「又来了？不要把我当成万用工具啦。臭小子给我节制一点好吗？」

「语气居然这么冲……放心，这次是我最后一次拜托你。」

我说完指著自己的脸。

「这个印记，可以帮我拿掉吗？」

「…………？」

斧乃木不明就里般歪过脑袋。

「要是拿掉那个印记，接下来就无法保障你的安全耶？我知道脸上有脚印很丢脸，但是只要忍一晚，只要忍过今晚就没事了。」

原来你明知丢脸还是在我脸上留脚印吗……从印记的功用推测，只要能让对方看见，我想应该没必要印在脸上，也没必要用踩的……

我郑重开口。

视线朝著前方，就这么注视著流血的神原骏河与惨败的忍野忍开口。

「我想试试所谓的『决斗』。」

027

若是交由后世的人来判断，神原说的应该是对的吧。不过对于活在相同时代与相同场所的人来说，她的意见过于苛刻。

怎么想都做得太过火了。

如果由我这种个性不算外向的人来看，堪称社交大师的她展现的行事风格，我完全无法理解。

这就像是在事情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再度卷起涟漪，应该说卷起波澜。让这边觉得「明知如此，为何不让事情和平收场？」而抱头苦恼。

她提出来的中肯论点，令我想扔下一切不去处理。

毕竟神原骏河在刚进入直江津高中就读当时，在第一学期的四个月内，就到班上所有女生家里玩过。拥有这种战历的她，以及连社团都没加入的我，对于人际关系的想法有著基本上的差异。

回想起来，忍直到四百年前都没制作任何眷属，而是独自生活，而且活了五百年至今（其实是六百年）只制作两个眷属，与其说她守节，不如说她严重缺乏沟通能力。

总之，忍的孤傲和我的孤立应该不能相提并论，但如果以此为前提思考，那么我与忍都很难理解神原话中真正的含意，神原也无法理解我与忍的心情吧。

无法相互理解。

基本上无法相互理解。

不过若要这么说，那么正因如此，所以在我们之中，神原或许是最能理解，甚至是唯一能理解初代怪异杀手心情的人。

国中时代，神原骏河和战场原黑仪建立近似姊妹的关系。

就我听羽川的说明，别名「圣殿组合」的这个关系，在校内也很出名。

对于神原来说，她应该希望永远维持这个关系吧。

然而，大她一个年级的战场原，先一步升上高中。

而且这个关系在高中改变了。

学力明明不太够，却以天生的努力挤进直江津高中窄门的神原，被性情大变的战场原冷漠拒绝。

战场原对她说的话语，残忍到令人听不下去。

「我没有把你当成朋友，也没有把你当成我的学妹。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都一样。」「和你这种优秀的学妹当朋友，我自己的风评也会提升，所以我才会跟你当朋友。」「我只是扮演一个爱照顾人的学姊而已。」……从那之后，战场原与神原超过一年没有来往。即使后来重新来往，也不是以神原乐见的形式开始。

因为此时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生活态度马马虎虎，看起来没大脑的笨男生。

就是我。

就是阿良良木。

战场原黑仪性情大变之后，出现我这个莫名其妙，似乎谁都能取代的男生，成为她的新伴侣。

难以想像神原当时的心情。

「毫无可取之处的平凡高中生」这个介绍本身就是强烈的个性，但我甚至没有这种东西。

这种家伙居然横刀夺爱，抢走心仪的「战场原学姊」。神原骏河承受不了这种事。

因为承受不了，所以她向猿猴许愿。

这或许不像是率直的她会做出的行为，实际上却也可能是符合她的作风，避免自己逃离现在这种人生态度的必要行为。

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所以懂得初代怪异杀手的感受。

懂得第一人的感受，也懂得第二人的感受。

两者的规模当然不同。要是相提并论，初代怪异杀手可能会不高兴。这就像是把忍的孤傲和我的孤立归为同类。神原和战场原断绝往来的时间，只有神原还没进入高中的这一年，即使包含后续的时间也才两年左右，根本比不上四百年的规模。

忍与初代怪异杀手的关系，以及战场原与神原的关系，应该也是完全不同的关系吧。要是这么说，初代怪异杀手与第二代怪异杀手的正确关系也没人懂。

因为没有任何人知道当时的状况。

因为相关的所有人都被「暗」吞噬了。

即使如此，神原骏河依然有所共鸣。

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

是同感，并且共鸣。

所以她逼问忍。对于不去见面，不去面对就想了事的忍，神原忍不住想说、她几句，而且无法只说几句就罢休。

……那是我做不到的事。

我已经和忍距离太近，无法否定她的思考逻辑与生活态度。无法像那样和她吵架、争执、顶嘴或辩论。

这代表我俩是异体同心，所以也在所难免，但神原对忍说的那番话，原本或许非得由我来说。只不过，毫无交际能力的我，基本上根本想不到这种事吧。

真是的，我不知道为那个学妹增加多少负担。

之前在这座北白蛇神社，因为千石抚子的事件而面对蛇切绳的时候，我也让那家伙负责扮黑脸。

在这次的事件，她总是在严肃的场合扮演缓和气氛的开心果，为了回报她独自面对忍的辛劳，我至少必须面对初代怪异杀手。

我如此心想，并且下定决心。

「……其实用不著由你去打也没关系喔，超鲜的啦。」

傍晚时分造访北白蛇神社的吸血鬼混血儿专家──艾比所特，背靠著插在神社境内的巨大十字架，对我微笑。

……看来这把十字架不像妖刀之类的武器，平常无法收纳在其他空间。哎，毕竟是十字架，或许不适用于吸血鬼的收纳技能吧。

「因为在进入决斗的状况时，卧烟小姐的计画就完成了。只要将初代怪异杀手叫到设定为舞台的场所，刃下心的眷属，你的职责就几乎结束了。依照卧烟小姐的预定，和那个家伙打的人是我耶？我应该就是为此被找来的耶？」

「或许吧。不过……」

「啊啊，不，没关系。我不打算讨论这件事。我是佣兵，所以谁打倒那个家伙都没差。只要能让一只吸血鬼从这个世界消失，我很乐意让贤。最好是你、刃下心与初代怪异杀手三人同归于尽，我会很高兴的。」

这番话应该不是随口说说吧。

我与忍已经被认定无害，而且在春假，他在忍野设计的游戏里败北，所以没对我与忍出手，但若要说真心话，若是基于私情，所有吸血鬼都是他的敌人。

吸血鬼混血儿。

人类与吸血鬼，都是他憎恨的对象。

「……之前说的『手续』办完了？」

我战战兢兢询问。

「嗯。那当然。」

他点头说。

「那个人在这方面万无一失喔。后来她确实找到初代怪异杀手，交涉妥当，和忍野咩咩跟我们协商的那时候一样……不过，卧烟小姐应该没有忍野咩咩那么诚实吧。」

「…………」

我没想过「诚实」这个形容词会用在那个忍野身上，不过既然是和卧烟小姐相比，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吧。

到头来，凡事都要比较吗？即使没得比也必须拿来比吗？

「这样啊……不过，在那片空地眼睁睁看初代怪异杀手跑掉的时候，我还担心接下来会怎么样，但她确实追上了。不愧是专家。」

「与其说不愧是专家，应该说你的神奇程度非比寻常吧？至少我可是第一次看到敌人逃离卧烟小姐的手掌心。」

艾比所特说。听他这么说，我心情就坏不起来。但他应该不是在称赞我吧。

「后续的步骤就是等到天黑，你将会和初代怪异杀手一对一决斗，不过为了让你的压力别那么大，我话先说在前面，这场决斗输了也没关系。」

「…………？」

「毕竟要是你输了，到时候轮我上场就好。必要的时候，卧烟小姐也会采取行动。如此而已。虽然标榜是决斗舞台，但那里就像是举办除灵仪式的地方。这次真的是无处可逃的死路。你觉得卑鄙吗？」艾比所特先发制人般说。「我说过吧？斩妖除魔没什么卑鄙不卑鄙的。而且以这次的状况，对方也是专家，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肯定会用尽手段逃离结界，说穿了就是斗智。没有决斗这个词让人联想到的硬碰硬感觉。所以输了也没关系，只要你没死就好。」

「只要我没死……？」

「要是你死掉，刃下心就会完全解放吧？别忘了啊。」

「…………」

我并不是忘记。

只是，就算我在那场决斗有什么三长两短，也不用担心这种事。只要我的职责转移给初代怪异杀手就好。

「不对，这就是卧烟小姐害怕的可能性吧？刃下心再度和第一个眷属连结，是最令人担忧的事态。刃下心那样的家伙要是有两人，怎么想都很不妙吧7你一直在镇压一个能够将世界毁灭十次的怪物，你应该有所自觉吧？」

虽然艾比所特这么说，但听起来好像因为我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无能家伙，才能称职成为忍的安全装置，所以心情没能像刚才那样好起来。

这样我不就像是擅长洒A书的家伙？洒A书……这到底是什么仪式？

「……对我这么不抱期待，我这么问或许没什么意义，但是如果我赢了这场决斗，那个家伙会怎么样？」

「会被除掉。会被我或卧烟小姐杀到不留后遗症的程度。这是没被视为存在过的怪异，所以很遗憾没有悬赏，总之卧烟小姐会发奖金。所以别在意。无论是赢是输，结果都一样。你和初代怪异杀手的决斗就像是暖场，是一项表演……类似开球仪式那样。」

开球仪式。

我知道他这番话是想让我放轻松，但我听他这么说完，气势似乎打了折扣。

如果是开球仪式，不知道谁是投手，谁是打者，此外在这种场合，投出去的球被打中也是可以容许的特例，或许也算是我与怪异杀手表现的好机会吧……

「……我啊～～」

艾比所特说明完毕之后，拔起至今用来靠背的十字架，轻松扛在肩上。搞不好有一吨重的银制十字架，他轻松扛起。

吸血鬼混血儿。

吸血鬼的技能减半，相对的，吸血鬼的弱点也减半。在白天也能发挥战力，身穿白色学生服的专家。

「我的爸爸跟妈妈啊～～哎，如你所知，分别是人类与吸血鬼。」

「…………？」

「就算有这种例子，我也不希望你认为人类与怪异能够建立交情和平相处。我反倒希望你把我当成失败的例子参考。」

失败的例子？

他不像是会拿这种话形容自己的家伙，我不觉得这是谦虚。

「因为啊，我的爸爸妈妈后来被杀了。到最后，他们结为连理没多久就分别被人类除掉、被吸血鬼吃掉。我当时如果没被收容也差点没命喔。」

他以一如往常的语气这么说。然而我在瞬间，在短短一瞬间，甚至忘记曾经和眼前这个男的打得你死我活。他说的事实就是如此震撼。

「超鲜的吧？就是这样。所以你别对你和刃下心的关系抱持奇怪的希望。」

「可是，这种事……」

我即使胆寒，依然面对他。

这种事，我一时之间无法相信。我认为他的经历才是特例。不过既然这样，我就能接受艾比所特为何是个基于私情行动的专家。

父亲被吸血鬼吸乾，母亲被人类杀害。既然有这样的过去，当然……

「嗯？啊啊，错了错了，反了反了。是人类爸爸被人类『除掉』，吸血鬼妈妈被吸血鬼『吃掉』。各自被各自的同类当成叛徒。不过，我没有责备他们的意思就是了。我也认为他们是叛徒。」

「…………」

他说出更震撼的事实。

和平长大的我，不可能对此做出任何感想。不过，昔日只当成可恨敌人的这名白色学生服少年，我突然觉得他是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的存在。

「……是谁收容你的？在人类与吸血鬼两边都是敌人的这种状况，是谁保护你的？」

「应该不是保护我啦，他们大概也有自己的想法吧。」艾比所特先这么说，然后稍微犹豫是否要说。「是奇洛金卡达那边的教会。」他如此回答。

奇洛金卡达……

在春假，为了除掉忍而造访这座城镇的三名专家之一。而且……

「那么，你是……」

「不，并不是那样。那个神变态并不是我的养父。只是啊，基于私情行动是我的最高原则，所以在这次的事件，我没办法站在刃下心这边。那个家伙处于不上不下的状态进退两难，我觉得根本是活该。超鲜的。」

艾比所特一边说，一边准备离开北白蛇神社。他大概也要为今晚做准备吧。

「等一下，我还没问最重要的事情。」

我差点直接目送他离开，不过在最后一刻，我叫住背著十字架的那个背影。

对于艾比所特来说，我是否参加决斗或许一点都不重要，所以大概是不小心忘了讲……但我非得把这件事问清楚。

「准备好的决斗场所是哪里？我今晚该去哪里？」

「啊～～这个嘛……」

他转过身来开口。

他讲到父母遇害的往事也讲得很轻快，但是在这时候却一脸慎重，如同回想起讨厌的事情。

「这部分沿袭前例，挑了你熟悉的某个地方。但是对我来说，算是有段过节的地方吧。」

「过节……？」

「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操场。」

028

虽然事件的时间顺序反过来，但神原骏河与忍野忍两个女生的争吵是在白天结束，至于后续的剧情进展，和斧乃木说的「高潮」不尽相同。

首先，忍受到神原那么强烈的批判激励，接下来的行动是「生闷气睡觉」。她从神原身体起立，蹒跚窝进神社深处。神原也没去追。当然，忍是夜行性的生物，部分原因应该是困到极限了，但是被女高中生驳倒，大概也意外地令她不好受吧。

回想起来，「发生讨厌的事就睡觉」是她从四百年前维持至今的处事之道。

「哈，没营养。」

陪在我身旁，几乎从一开始就看著神原与忍交谈的斧乃木这么说完（所以这是哪种角色个性？）耸肩起身。

「真无聊的吵架。鬼哥，我要走了。这件事必须回报给卧烟小姐。报告完毕之后，我要将这场无聊吵架的无聊记忆删除。」

「你这十二小时是经历什么事，才变成这种个性啊？那个，斧乃木小妹，你刚才有听我说话吗？我的落款印……」

「请不要用『落款印』这种古老的词形容我的脚印。请用『Soles』这个时尚的称呼。」

「不准把『Soles』讲得像是『Soul』。何况你是赤脚踩我的。」

「知道了知道了，入夜之后会帮你拿掉。这件事我也会一起回报。」

「嗯，拜托了。对了，要是见到卧烟小姐……」

「『连结』的问题对吧？如果没回复连结，鬼哥想打也不能打。」

斧乃木说完徒步离开北白蛇神社。没走阶梯，而是直接下山。

场中剩下我一人之后，老实说，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近距离看到神原与忍那样争吵，我不知道该用何种态度回到神社境内，也有点想再下山一次，但是我不能这么做。

虽然只是少量，但神原的头部出血，我想帮她看看。即使现在的我没治疗能力，我还是想看看。

我沿著原路往回走，穿过鸟居，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以自然却比平常快一点的脚步，绕了一大段路回到神原那里。

「咦？神原，怎么躺在这种地方？嗯？你头流血了，还好吗？」

「咦？阿良良木学长，您一直在那里偷看到刚才，所以应该知道吧？」

「原来你发现了！」

所以你明知我在旁边，却还和忍讲那种话？这心理强度已经是病态了吧？

完美消除气息（应该说根本没气息）的斧乃木似乎没被发现，不过即使我躲在草丛里，神原好像还是隐约察觉了。

运动员的第六感太扯了……

「放心，小忍没察觉。所以，阿良良木学长，我拜托您的书买了吗？」

「不，等一下，这不是可以这么随口带过的事情吧？刚才那件事再稍微拿来当成话题好吗？」

「嗯？但您都听到了，所以不用说了吧？不提这个，我拜托您的书……」

「你太坚持要拿你托买的书了。你托买的书到底多重要啊？至少让我看看你脑袋的伤吧。」

但我比较担心脑袋里面的东西……

「嗯。」

神原将头部顶到我眼前。

这个动作令我忍不住觉得萌……不过得考量到她是因为双手紧抱我买回来的上下两集小说，才会做出这种动作。

神原退出社团之后，头发留得好长。我拨开她的头发，检查忍的铁爪功在皮肤造成的裂伤。

嗯……

总之，没大碍吧……

头部容易出血，所以看起来挺严重的，不过擦掉血就发现伤浅到可以安心。以这种程度来看，应该不必使用吸血鬼技能治疗，甚至可以扔著不管吧……

「一边让阿良良木学长玩头发一边看的小说真好看……」

「神原学妹，可以不要在别人担心你伤势的时候享受小说吗？」

「这种程度的伤在运动的时候稀松平常，所以不用在意。不提这个，麻烦就这样继续摸我头发一阵子。」

「这有什么意义？那个……」

我要说什么？

总觉得有件事非得告诉这家伙……

「……哎，算了。」

「嗯？什么算了？」

「不……」

道谢的话也很怪，既然神原的伤没大碍，总之先这样吧……不必多说什么。我用力摸乱神原的头发。

「没事啦。好了神原，来吃午餐吧。」

「嗯，我快饿扁了。那么，我继续看书，所以阿良良木学长喂我吧。啊～～」

「啊什么啊，不可能有学长这么宠你吧？」

「咦？总觉得量不多？」

「这是预算问题……我姑且也买了甜甜圈，不过忍……」

这下子怎么办？我看向神社。简直是天岩户状态……【注：日本神话中，天照大神因故把自己关进天岩户，后来是众神在外面载歌载舞吸引天照大神开缝偷看，再由天手力雄神拉她出来。】

「……那家伙在打什么算盘啊？」

「既然在睡觉，那就别管她吧。小忍是夜行性，反正入夜就会醒吧？」

「是没错啦……咦？神原，你不在意吗？讲到那种程度，吵到那种程度，却不在意忍接下来的动向？」

「没什么好在意的，毕竟这是小忍要决定的事。我想讲的都讲完了，所以现在很满足。我现在比较在意鬼畜加鲁孙怎么享受混血男孩的软肉温香。」

神原说完埋首阅读。

你那本鬼畜加鲁孙害我吃足苦头喔。我原本想这么说，但这也是神原的自我风格吧。这种善于交际的人，反倒会在某处让自己和他人划清界线。

相对的，我这种交友范围狭隘的人，会发挥同理心到没必要的程度，成为灾难的源头。

忍在这方面或许和我一样。

「所以，阿良良木学长，胸罩呢？」

「不要讲得好像这才是正题。我帮你买了，拿去。」

「胸罩？」

「拿去啦！」

因为预算问题，所以不是在内衣专卖店买的，是在百圆商店买的便宜货……但是装在里面的东西才是重点。

脑袋与胸部都是如此。

「那么，我要继续看书，所以阿良良木学长帮我穿吧。啊～～」

「『啊～～』的意义完全变了吧……话说回来，神原，我没有吗？」

「嗯？」

「就是那种不惜挺身也要提出的建议。」

「怎么了，学长要我挺身？」

「更正，不用挺身，用嘴巴讲就好。」

「这我也觉得不太对……但是没有。」

「居然没有？」

「区区丫头对学长提出建议也太厚脸皮了，我实在做不到。」

面对活了五百多年的吸血鬼也毫不退让针锋相对的丫头，就这么目不转睛阅读小说对我说。阅读得这么专心，作者应该很满足吧……只要顺便就好，可以的话，希望她也让我这个学长满足一下。

「阿良良木学长维持现在的您就好。不要无谓绷紧神经，维持原样。把练习当比赛、把比赛当练习。这是运动员的基本原则。」

神原这么说。简直像是球队队长在比赛前一天对队员说的话。

「真要说的话就是DIY。」

「DIY？」

「Do your best。尽力而为吧。」

「…………」

这应该简称为DYB，DIY是假日木工的意思，但我决定不吐槽。

因为对于现在的我来说，Do it yourself──「自己动手做」是最适合不过的建议。

后来，我小睡片刻等待夜晚来临。神社内部被忍独占，所以实际上是露宿。身体没强化的现在，睡眠是不可或缺的，即使如此，我依然难以入睡。不过原因不只是露宿。这段时间，神原一直在看小说。难道运动员的体力无穷无尽？

到了傍晚，艾比所特来到神社，告知卧烟小姐安排好的决斗细节。

私立直江津高中。

我与神原就读的学校。

对于艾比所特来说，那里确实是有段过节的场所。因为昔日他就是在那里，和他追杀的传说吸血鬼及其眷属交战。

同时，那里也是我与忍──阿良良木历与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相互厮杀的场所。

原来如此，这样不只是沿袭前例，而且那里也很适合。

适合用来让第一人与第二人决斗。

用来让两个奴隶决裂，决一死战。

适合到令我抗拒。

029

「喂？战场原？」

「哎呀，历儿。」

「你没用这种绰号叫过我。」

「怎么了？既然像这样打电话给我，代表这次的麻烦事解决了？」

「不……」

「做好心理准备，要被我与羽川好好修理一顿了吗？」

「……真恐怖。」

「是你自作自受吧？你请假到底多么随兴啊……不过现在的我没资格这么说就是了。」

「嗯？总之……还没结束。我原本想等结束再联络，但是抱歉，我忍不住。我会怕。」

「这样啊……讲得挺窝心的嘛。我还以为你和神原打情骂俏到忘记我了。」

「怎么可能？我会生气喔。总之，一切会在今晚做个了结。嗯，这方面的事情，我回去之后也会好好说明。」

「这样啊。总之，羽川同学的事交给我吧。」

「嗯？羽川怎么了吗？」

「……你没听神原说？」

「啊？说什么？」

「没事……我们彼此都有个恐怖的学妹耶。总之，既然没听她说，等你回来再直接问本人吧。只要这么想，应该也可以成为平安回来的动力。反正历儿又在勉强自己了。」

「可以不要叫我历儿吗？」

「不然叫你Cocoon？」

「为什么是茧？」

「老实说，我希望你把正在做的事情全部扔掉、放掉，然后立刻回来……但应该不能这样吧？」

「嗯。不能这样……回去之后，我有很多话要说。想道歉的事，想说明的事，等我见到你再好好说吧。」

「可以不要讲得像是预告会天人永隔吗？好恐怖。」

「啊，抱歉，我这样讲很奇怪。那个，战场原……」

「Cocoon，什么事？」

「不要定案叫我Cocoon好吗……那个，战场原，希望你告诉我一件事。」

「香奈儿五号。」

「我不是要问这个，你也别说谎……一年前，神原进入直江津高中，过来见你的时候，老实说，你是怎么想的？一年没有来往的学妹，对你来说已经割舍的昔日朋友，如今再度过来见你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

「啊啊抱歉，我问了怪问题。不好意思，麻烦忘掉吧。」

「不，听到这个问题，我大致知道Concours身陷什么问题了。」

「真厉害……你说的『Concours』是我？」

「改成『Console』也行。」

「我已经不敢相信这是从『历』衍生的绰号了。」

「这个嘛，老实说，我觉得那孩子的心意很沉重。」

「…………」

「那孩子对我抱持过度的幻想。不过，有一点我要修正，当时神原把我当成依靠，但我绝对不是单方面抗拒。因为关于我当时的立场与状况，我也被说得相当难听。」

「……嗯。现在听过之后，我觉得应该是这么回事。」

「不过当时的我对此毫无感觉。只认为那孩子是特别的，是得天独厚的人，所以才讲得出这种话。认为那孩子是天才，和我这种人不一样。」

「…………」

「『努力的人不一定会成功，但成功的人一定努力过』。成功的人都会这么说吧？会强调不是机运造就成功，而是自己的功劳吧？我在那个年纪，最讨厌成功人士像这样强调自己的努力。」

「但我觉得这绝对不只是年纪问题……你现在也可能这么说。」

「不过，我托你的福和神原和解的时候，我认为不是这么回事。天才并不是不会烦恼。」

「…………」

「任何人都会烦恼，这是理所当然的。特别的人都会有一种『我很特别』的感觉，我一直想拥有这种感觉，但我后来才知道，这种事毫无意义。」

「…………」

「稍微离题了吗？我刚才说『沉重』，这或许也表示我太轻，承受不了那孩子的重。不过，如果我想和神原在一起，就非得让自己承受得了这种重量吧？我现在也抱持这种想法钻研中。我在你面前也是。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一直在努力喔，努力在将来成为阿良良木的好太太。」

「…………」

「沉重吗？」

「不，绝对没这回事。」

「其实『特别』与『普通』都不存在。这只是拿自己和他人比较，对吧？如果出生在大富翁的家庭，当然会觉得特别吧，不过真要这么说的话，光是在这个时代出生在这种和平的国家，我认识的人就都是特别的人。」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所以我可以问一个你可能生气的问题吗？」

「如果你删除那句危险的前提，我可以考虑回答。」

「如果有个条件比我好的家伙向你表白，在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做？」

「唔哇，有够娘的！这是什么问题啊，真恐怖！」

「没有啦，嗯，哎，我也这么认为。」

「居然要我讲讨厌的事！居然在测试讲到什么程度会惹我生气！好恶心！我决定了，明天就分手吧！」

「那个，不想回答就算了……我觉得你的反应就是答案……拜托不要说『明天就分手吧』这种话。」

「你应该是强忍害羞的心情这么问，所以我正经回答吧，我认为我到那个时候百分百会移情别恋。」

「你真了不起……敢说出这种话，真是了不起。」

「我知道天底下没有绝对的羁绊。这是我看著父母学会的道理。」

「战场原……不，这是……」

「而且仔细想想，『绝对的羁绊』挺恐怖的。所以要努力避免移情别恋吧？即使无法成为特别的人，也可以成为某人心中特别的人吧？」

「某人心中……特别的人……」

「我不断努力成为神原与你心中特别的人。放心吧，阿良良木。对我来说、对神原来说、对小忍来说，你十足是特别的人。我们选择了你。」

「原来你真的理解了啊……真了不起。」

「因为我是你女友啊。你愿意打电话给我，我开心死了。我爱你。」

「我爱你。回去之后，我们再稍微……再多聊这种话题吧。」

「嗯。我全裸等你。」

「……神原的变态对你影响深远对吧？」

030

然后在八月二十四日晚上，在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操场，演员到齐了……我很想这么说，但目前还缺了好几人。

这部分晚点再说明，不过在暑假结束后第四天的今天，我总算来到自己就读的高中。回想起来，本校没有返校日这个系统（或许有，至少我不知道），所以这是我从第一学期结业典礼之后，相隔三十七天再度来学校。而且是在师生与学校职员都下班的半夜前来，很像我的作风。

这么说来，我到最后还是没写暑假作业。我后知后觉如此心想。到头来，从暑假最后一天到现在的一连串事件都是以此为开端，不过照这样看来，等我上学时，暑假作业的问题或许已经没人在意了。

我这家伙胆子挺大的。

总之，校内已经和春假一样设好结界，所以不用担心局外人介入。

「那就快快开始，快快结束吧。」

卧烟小姐说。

感觉她不经意和我保持距离，但卧烟小姐当然是明理的大人，所以肯定是我想太多。

卧烟小姐旁边是艾比所特。

不同于先前在北白蛇神社，那把巨大十字架不是插在操场（要是插在地上，留下的痕迹会很麻烦），而是扛在肩上。我想，这大概意味著他进入备战状态。

即使在这种状况，卧烟小姐与艾比所特看起来依然悠哉以对，大概是骨子里的个性使然吧。虽然看起来也像是兴趣缺缺地处理这个状况，但两人对于工作的认真态度有著共通之处。

贝木或影缝可能在工作做到一半就扔下不管的那种随便态度，应该和这两人无缘。这么想就觉得先不提骗徒贝木，影缝不按牌理出牌的作风在这种地方也独树一格。

即使是和不死吸血鬼相关的事件，卧烟小姐却不让影缝参与，这或许就是原因吧……站在曾经和影缝直接交手并且被她放过一命的立场，我只能说这是有可能的事。

回想起鲁莽对抗影缝的那时候，接下来要进行的决斗或许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这次和上次相比，某个条件有著很大的差异。

影缝的式神，人偶女童凭丧神斧乃木余接。她现在不在这里。

荒唐！斧乃木居然不在！

居然没有女童！

那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我很想这样大喊（开玩笑的），但她似乎是将我和她先前的对话回报给卧烟小姐之后，接到新的任务启程前往别处。

新的任务……？

她超时工作就不提了，但这次的工作无论如何都会在今晚做个了结，她在这种时候还要去哪里做什么？如此心想的我向卧烟小姐确认。

「是关于工作解决之后的善后喔。工作并不是在解决之后就结束，以我的做法尤其如此。我的手法是删除重现的条件，以免相同的事情再度发生。彻底做好预防工作，一旦发生就当成下次之后的参考。就是这么回事。」

她这么说。

我听不太懂，但卧烟小姐似乎已经将注意力聚焦在今晚事情结束后的进展。总之从她的立场来看，她这么做或许理所当然，但我希望她说话时不要装出双手抱胸的姿势保护胸部，也不要把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当成无关胜负的消化赛。

记得不是消化赛，而是开球仪式？

「说得也是。放心放心，我会帮你解除余接的印记。不过关于连结的回复，当事人不在场就没办法了……」

卧烟小姐有点冷嘲热讽地说。

没错。

她说得对。

不只是斧乃木不在场，忍也是。到最后，忍野忍没走出神社。

即使到了离开神社的时间，即使我叫她或敲门，她都没出来。我真的模仿天岩户的神话在外面跳舞，却没什么效果。

到最后，忍选择不见初代怪异杀手吗？那我应该尊重她的选择。没错，我的决意和忍的决心不一样也无妨。

既然这样，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赢得这场决斗，这样忍就不必和初代怪异杀手见面。总之，我就像这样刻意重振心情，但就算我正如上天安排败北，卧烟小姐与艾比所特也不会让初代怪异杀手见忍吧。

即使如此，我这么做还是有意义的。

神原也依照自己的宣言，没把关在神社的忍拖出来。大概是单纯觉得有趣，她和我一起在神社外面跳舞跳了好一阵子，不过……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

是她催促我离开的。这家伙真洒脱。

「放心，要是发生什么状况，我会保护阿良良木学长。」

她还这么说。

……真可靠的学妹。

不过她已经做得够多了，我不忍心给她更多工作。基于这层意义，我也得加把劲才行。

不能在这个学妹面前出糗。

我这么想。

所以，现在包含我在内，这里共有四人。最后登场的是位于这一连串事件核心的男性。

初代怪异杀手。

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第一个眷属。花四百年复活的吸血鬼。

古早时代的专家。

忽然间，他身穿甲胄现身。

「…………」

铠甲武士──他身穿和现代完全格格不入的防具登场，和上午看见的少年外型截然不同。

大概是看过他的男孩子造型一次，总觉得这套甲胄大了一号。不，实际上应该变大了。

他说过这次会全力以赴。最佳状态。

在那之后，他肯定继续使用能量吸取强化自己，再来到这个操场。少年时代的多话个性不复见。

他准时登场，不发一语。

身穿厚重甲胄站在那里。

……而且安静下来的不只是他。神原也在他登场的同时稍微安静。不过至今神原总是不太在乎这种气氛，正常地开朗说话。

大概是初代怪异杀手所背负「脏东西」的量影响到她吧。如同昔日在北白蛇神社，以及在补习班废墟的身体不适症状。

不，这次比之前更严重。

同样属于吸血鬼系统的我，以及终究是专家的卧烟小姐与艾比所特，似乎没受到多少影响，不过这就暗示怪异杀手为今晚进行了多么周全的准备。

做学长的我很担心神原的身心状况，但就算我现在叫那家伙回去，那家伙也不会听吧……

「那就快快开始，快快结束吧。」

在我思索该怎么办的时候，总之卧烟小姐这么说。

听她的语气，似乎不太在意侄女的身体状况。即使是我以外的人，也知道这句「快快结束」不是顾虑神原而说的。

「阿良良木小弟、初代先生，你们的决斗由无所不知的大姊姊我来主持。请你们公平对决吧。也请你们交给我来裁判。」

「那个约定……」

初代怪异杀手说。

他的声音，已经不是从我这里夺走的声音。

而是变成他自己的声音。

音调厚重，一个不小心会听到入迷的酷帅声音。

「那个约定要请你遵守啊，伊豆湖阁下。在下以专家身分，相信你身为专家不会毁约。」

他对满心想毁约的卧烟小姐讲这种话实在悲哀，但他也不是认真说出这种悲哀话语吧。

他也是老奸巨猾的专家。

面不改色在茶里下毒……更正，下圣水给别人喝的骗子。

「嗯，当然。大姊姊我不会毁约也不会说谎。伊豆湖小姐以诚实为主打。」

……她始终不报自己的姓氏，看来是彻底对神原隐瞒自己的身分。但她这么不希望神原知道吗？神原是生离多年的侄女，或许不方便轻易讲明，不过到了这种地步，我也想质疑隐瞒有什么意义……

我甚至觉得，与其说卧烟小姐和神原的关系有问题，不如说她和神原母亲，也就是亲姊姊的关系有问题。

……现在不该想这种事。

「阿良良木阁下。」

初代怪异杀手也对我开口了。

「看来姬丝秀忒不在场，不过只要和你决斗胜利，在下就能见到那个家伙。在下可以这样认定吗？」

「……随便你吧。」

我回答。

已经就在眼前，看似冷静的慑人魄力，差点吞噬我的内心，但我至少没忘记虚张声势。

「和你对决输了之后，我不打算活下去。你可以尽管见她。」

前提是见得到……我将最后这句话吞回去。因为卧烟小姐应该不希望我讲这句话，而且也用不著对初代怪异杀手讲这句话。

前提是见得到。

……即使像这样面对面，我也不认为这家伙打算在见到忍之后率直道歉。神原说的那番话，我认为在这一点是错的。

这不是爱情。

也不是感谢。

更不是忠诚。

就算这么说，却也不是百分百的憎恶、怨恨或叛逆。我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大概非常近似我对忍抱持的情感。

或许甚至一模一样。

这份情感叫做……爱恨。

又爱又恨。

……所以实际上，初代怪异杀手自己应该直到最后一刻才会懂，在见到忍的那一刻才会懂吧。

到时候，他会如何表现？

示爱？还是杀害？

诚实？还是欺骗？

大概到那个时候才会决定吧。

……可惜那个时候不会来临。

但我还是不能因而同情，不能有所共鸣。部分原因在于我也是欺骗的共犯。即使如此，只要我赢了这场决斗，就会变成正直，变成诚实。

我认为他可怜吗？

错了。

他花了四百年复活，无论如何，都应该对他表示敬意。忍野咩咩肯定会这么说吧。

「居然说不打算活下去，超鲜的啦。不要危言耸听好吗，刃下心的眷属……啊，你们两个都是。」

艾比所特讲到这里，一副苦思该如何说下去的样子。他大概不记得我的本名吧。卧烟小姐现在叫我「阿良良木小弟」（不是「历历」），但这种名字应该不会令他感兴趣……而且我也只知道他叫「艾比所特」，所以彼此彼此。

初代怪异杀手的姓名也是，我到最后大概不会知道吧。

「是啊，阿良良木小弟。」卧烟小姐接在艾比所特后面说。「危言耸听。这样不好喔。你没听说吗？接下来要进行的比较像是仪式，也就是献给神的决斗，不会打个你死我活。来这里。」

卧烟小姐对我招手。看来在那个空地发生那个事件至今，我终于获准接近卧烟小姐了。

卧烟小姐摸我的脸。

「好，这样就行了。」

她说。

虽然不是以知觉得知，但她大概是从我的左脸「取下」斧乃木的脚印了。

解除保护。

保护我的脚印就此消失。

「准备完毕。这么一来，阿良良木小弟也是备战状态了。」

「准备完毕？这样就准备完毕？喂喂喂，稍待片刻。阿良良木阁下，你的连结怎么了？」

初代怪异杀手提出疑问。

「你该不会就这样以如此软弱的战力，和在下决斗吧？」

「…………」

「真是的，看来你和姬丝秀忒的羁绊没有强到令在下担心。厮役这么弱，却就这样被派上战场，难以置信。」

虽然头盔的面罩挡住，但他似乎在嘲笑我。哎，他难免这么认为。

若要真的准备周全，我在决斗之前应该先回复和忍的连结，并且让忍吸血，将躯体强化到极限，再来到这个决斗场所。

这就是和影缝交战那时候和这次的差异。总之我就这么几乎以人类的体能挑战怪异。

……我或许是第一次以如此悬殊的战力差距对决。

然而凡事都有第一次。

忍确实窝在神社不肯出来，但是没回复连结的理由不只如此。这就某方面来说正合我意。

因为，我不是想要以忍的力量战胜。

是想在战胜之后成为忍的力量。

我当然不是毫无胜算或计画就应战。放心，对方即使自称要全力以赴，距离最佳状态肯定还差得远。

何况，除去这一点也一样。

对方无论如何，无论这场战斗是胜是负，无论情感是爱是恨，这份心意都绝对不会实现。既然和这样的对手决斗，我至少应该背负这种程度的风险。

身为人类，不应该在不觉得自己会输的状况下应战。

不过身为吸血鬼就不知道了……

「好吧。不过伊豆湖阁下，这么一来，希望你安排一个让在下背负不利条件的决斗方式。在下可不想在事后听到不堪入耳的藉口。」

「那当然。放心，我打算采用自古相传至今，广为人知的决斗方式，让你们能够算是公平地竞争。」

卧烟说著走向升旗台，从台上拿起预先准备的棒状物体回来。

是竹剑。

剑道社使用的那种竹剑。

「算是虚构的妖刀『心渡』吧。当然有灌入灵气。嗯，总之，当成是对你们彼此有效的电击枪吧。」

卧烟小姐一边说，一边将竹剑插在地面。

以构造来说，竹剑前端是圆的，肯定不是可以直立刺入地面的东西，但卧烟小姐单手就把竹剑当成营钉般插入地面。

还以为她手臂虽然细却意外地孔武有力，但应该不是这样，是灌入的灵气造成这种效果。

「首先，你们隔著这把竹剑背对背站好，然后配合我的倒数，往你们的前方走十步，走完第十步就开始战斗。跑到竹剑这里，先打中对方一剑的人胜利。算是日式的西部剧吧。」卧烟小姐说完，从竹剑放开手。「也可以说是另类的抢旗比赛。当然，就算对方先抓到竹剑的剑柄也不用灰心，从对方手中抢过竹剑再打中对方也行。胜负标准始终是『一剑分胜负』。这么一来，就某种程度来说算是公平吧？毕竟比起个子矮又腿短的阿良良木小弟，脚步较宽的初代先生走十步的距离比较远，而且还穿著那套甲胄。」

「这套铠甲确实不轻。」

铠甲武士附和说。

话是这么说，但他是吸血鬼，即使加入甲胄的重量肯定也很敏捷……而且我不经意觉得卧烟小姐暗自酸我个子矮又腿短。

我做了什么令她讨厌的事吗？

「确认一下，如果只是竹剑稍微擦过，应该不算『一剑』吧？始终必须是有效的打击才算是分出胜负，在下这么认定没问题吧？」

「当然。这部分是现代剑道的思维。但规则是自订的就是了。即使是打中腿部也算是『一剑』。」

「总归来说……」铠甲武士耸肩说。「想必是那么回事吧？与其说是让状况变得公平，不如说是贴心避免阿良良木阁下在决斗中丧命。想得真周到。」

「……总之，我不想惹咩咩哥哥生气。那家伙生起气来很恐怖。」

卧烟小姐没有明确否定。

「还有问题吗？」

接著立刻进入下一个话题。

「没有。这么简单的规则，想抱怨都无从抱怨。总之，比起绑手绑脚的繁文缛节，这样应该比较好吧。不过即使是竹剑，只要由在下挥动，阿良良木阁下光是被擦到也可能没命喔。这样会被认定是有效打击吗？」

「会。」卧烟小姐间不容发地说。「毕竟对你来说，这样比较称心如意吧。阿良良木小弟也同意吗？」

「虽然很难同意……」我学卧烟小姐的语气说话。「但我不得不同意。」

「很好。阿良良木小弟有什么问题吗？」

「我对规则本身没问题……但我在用剑与战斗方面都是外行人，所以至少在计数的这十步，可以让我接受专家的指导吗？」

「专家？我吗？还是所特？」

卧烟小姐歪过脑袋，但是这时候提到的专家，当然不是妖魔鬼怪的专家。

而是全力奔跑的专家。

笔直前进的运动员。

在超短跑领域是日本顶尖的──神原骏河。

……也就是在一旁看起来身体不太舒服的学妹。

「……OK，追加这种程度的让步应该也行吧。那么现在是七点半……八点整开始决斗。双方好好暖身吧。」

031

「……从身高推测，阿良良木学长走一步约七十二公分。换句话说，走十步就是七公尺二十公分。马拉松有马拉松的战略，百米短跑有百米短跑的战略，同样的，七米短跑也有七米短跑的战略。不过在这种场合，如何留下余力或许才是课题。」

神原一边捏我的腿一边说明。这种捏法比起暖身更像按摩，总之这方面应该交给「专家」处理吧。

「什么课题？」

「并不是跑完就结束，还必须抓住竹剑，打中对方一下吧？」

「啊啊，对喔。」

就算跑赢了，并且先抓到竹剑剑柄，要是这时候用尽体力倒下就没意义了。同样的，如果过于在意速度而跑太快，也可能超过插在地面的竹剑，搞不懂到底在做什么。这样是本末倒置，应该说只是自己失误。

「所以在短短的七公尺内，要巧妙进行加速跟减速吗……练习一下是不是比较好？」

「不，最好不要。」

「嗯？因为敌人会摸清底细？」

我瞥向初代怪异杀手。他没特别做什么事，而是如同即将上战场的武将，双手抱胸坐在刚才放竹剑的升旗台。如果后面插旗帜再架顶帐篷，完全是战国时代的光景。

「……但他似乎不太注意这里。」

「不是底细不底细的问题。要是在练习的时候全速跑，正式上场的时候就没办法全速跑吧？」

「啊，对喔。」

「刚才说到一步是七十二公分，但这是走路时的状况，如果用跑的应该会增加到八十公分。所以如果是七公尺二十公分，刚好跑九步就到。一边跑一边计数应该可以当成参考。不过始终只是参考。」

「嗯，计数是吧。」

「1，1，2，3，5，8，13……」

「所以说为什么是费氏数列？」

「6，0，8，6，5，5，5，6，7，0，2，3，8，3，7，8，9，8，9，6，7，0，3，7，1，7，3，4，2，4，3，1，6，9，6，2，2，6，5，7，8，3，0，7，7，3，3，5，1，8，8，9，7，0，5，2，8，3，2，4，8，6，0，5，1，2，7，9，1，6，9，1，2，6，4。」

「为什么是卓越数？」

「学长为什么知道？」

「我反倒想问你为什么讲得出来？」

「大约一半是随便猜的，猜对了吗？」

「猜对了。你太猛了。」

真是天赋异禀。

天赋无谓的异禀。

这样的你是卓越的代名词。

总之，九步吗……依照我从某处听过的模糊记忆，对于剑客来说，九步凑巧是攻击间距。

「所以前三步加速、中间三步全速、后三步减速，大致这样想就可以当成一种基准吧。」

「知道了……顺便问一下，对方的距离不是七公尺二十吧？他穿甲胄所以看不太出来，不过以那种体型，大约会走多远？」

我想，神原应该是从我的身高推测每步的长度。我上午看见的少年初代怪异杀手比我矮，但少年时期的体型当然无法当成参考。

四百年前的平均身高应该比现在矮很多，不过从甲胄的尺寸推测，他是相当高大的汉子。那套甲胄里面应该不可能是原本的孩童体型。不过就我所见，那套甲胄随便就超过两公尺高……

大概和德拉曼兹路基差不多？

这么说来，和那个吸血鬼猎人战斗的地点，也是这个操场……

「我看看……」

神原看向升旗台。

然后目测。

「他现在坐著所以抓不太准……总之每一步约一公尺，用跑的约一公尺十公分吧。」

「一步一公尺，所以十步是十公尺吗……」

我的优势是三公尺。感觉这距离聊胜于无，但是在超短跑明显占了上风。而且对方穿著甲胄。

「当然，如果他刻意走小步一点就不在此限。」

「要是刻意走小步一点，只会代表他小家子气吧？」

不过，应该没必要因而刻意跨大步一点……

这部分算是矜持或担保。

「此外我想想，走十步转身的时候，要小心别扭到脚。秘诀是别用身体轴心旋转，而是以非惯用脚为轴心旋转。像是这样。」

神原说著实际示范给我看。

迅速转身。

这不是跑法，而是打篮球的动作，不过近距离看一次是很好的参考。升旗台的铠甲武士当然也看见这个动作，但穿著甲胄做不出这个轻盈的动作。

「……临场能传授的智慧就这样了，不过阿良良木学长，到头来，我认为重点是拿到竹剑之后的交手。就算您拿到竹剑，如果出招被躲开，竹剑被抢走，然后被对方打中，难得的努力也会化为乌有吧。」

「是没错啦……哎，这部分只能说顺其自然吧。我不能这么劳烦你。」

「是吗？即使是接下来的对决，如果能代打我也希望代打。」

「……你真的忠心耿耿耶。」

确实，以我现在的状况，如果这场决斗由神原代打，胜算会高很多，但是当然不能这么做。我很高兴她愿意这么说，但是如果能改变，我也想改变。

「那么，至少把我的鞋子借给您吧。我们鞋子尺寸一样吧？」

「啊啊，谢谢……」

「原本穿不适应的鞋子很危险，但应该比您现在穿的怪鞋子好得多。」

「不准说这是怪鞋子。」

「比绳结绑法很特殊的这双鞋子好得多。」

「绳结绑法完全是我的责任吧？」

「来。」

神原骏河刚说完就脱下鞋子递给我。总之先不提我现在穿的鞋子怪不怪，她的鞋子看起来好穿得多，所以我恭敬不如从命。

我穿著神原的运动服，又穿神原的鞋子，总觉得自己变成神原的超级粉丝。

乾脆请教火怜如何加入神原的粉丝团吧。

「唔哇，鞋子里面好暖和……」

「帮您暖好了。」

「你是丰臣秀吉吗？」【注：丰臣秀吉曾经将织田信长的草鞋放进怀里加温。】

「呼呼，阿良良木学长的怪鞋……」

「不准强调鞋子很怪。」

强调鞋子是我的也不太好。

「穿上这双鞋，疲劳就逐渐消除。感觉会升级。」

「我不认为我的鞋子有『幸运鞋』那样的效果……话说，你的鞋子该不会比我大吧？」【注：游戏「勇者斗恶龙」的装备，穿著走路就能获得经验值。】

学习跑步的方法，享受鞋子的温暖，顺便玩了一阵子之后，时间即将来到晚间七点五十五分。距离决斗还有五分钟。

此时，我的手机响了。不是来电铃声，是收到电子邮件的通知声。

「喂喂喂，真没礼貌。决斗的时候要关机啦。」

远处的艾比所特不悦地说。我没听过决斗时的礼仪，但是听他这么指责，我无话可说。

幸好是在现在响，如果是在走十步的时候响，我将会肯定败北。无论是火怜还是月火传邮件过来，回家之后都要好好修理一顿。抱著这个想法的我，在关机之前检视邮件内容。是谁呢？

寄件人是羽川翼。

032

「咦……？这是什么？」

羽川翼寄的电子邮件。主旨与内文空白，只附上一张照片，光是这样就令我觉得很不对劲，不过看似用手机自拍的这张照片，奇怪程度真的是笔墨难以形容。

那个羽川翼，在我房间穿著我的衣服自拍。

就是这样的一张照片。

不，这是用手机拍的照片，不知道是否能以「张」为单位。

「我……我没上学的这几天发生什么事……？」

想看班长中的班长──羽川同学穿便服的样子。没想到我的这个愿望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实现，但我不能顾著高兴。

到头来，她穿的是我熟悉的自用便服……这就某方面来说也不错，但是不可思议的气息终究比较强烈。

为什么穿著神原运动服与鞋子的我，在穿著我的连帽上衣与怪鞋的神原陪同之下，看著在我房间穿我全套衣服的羽川照片？这状况太混沌了吧？

「羽川究竟发生什么事……神原，你知道什么吗？」

「不，我也一头雾水……顶多只想到家里失火无处可归的羽川学姊，在战场原学姊的介绍之下，拜托火怜与月火妹妹让她暂时住在阿良良木学长家。」

「这应该是正确答案吧……慢著，失火？无家可归？这是什么状况？」

「啊，对喔，阿良良木学长不知道这件事。那我简单说明吧，第二学期开学典礼当天，羽川学姊家发生火灾。」

神原说明得超简单。

不会吧……我自认从暑假最后一天到现在，都在进行一场辛苦的大冒险，但羽川比我辛苦多了吧……

不过，明知我是羽川的虔诚信徒，却几乎一整天都没提到这件事，神原，你真的很了不起……战场原说她怕你就是这个意思吗？啊，对喔，神原和羽川之间没什么交集……可是这么说来，在补习班遗址里被火焰包围的时候，神原好像轻声提过这件事……

嗯？

那么，那场火灾难道是……

「哎呀哎呀，看来那边也进入佳境耶。历历，怎么办？」

此时，卧烟小姐久违叫我「历历」，如同要看我的手机萤幕般介入。

「咦……佳境？卧……」不能这样称呼。「伊豆湖小姐，您知道什么吗？羽川她……不，到头来，您认识羽川吗？而且，您问我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我无所不知。所以是虎喔，历历。说来讽刺，就是先前在补习班废墟救你一条命的那只虎，掌管炼狱火焰的大虎。小翼似乎下定决心面对了。哈哈……难怪咩咩会怕她。她采取这种行动，出乎大姊姊我的预料。不过……这样也方便行事。」

「方……方便行事……」

虎？

慢著，这么说来，忍先前也老是提到猫，羽川那边究竟发生什么事？即使忍说她知道，也对我说明过了，我依然完全看不出端倪。

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

羽川寄这种照片给我，代表那边发生相当异常的事情。

这是SOS讯号。不，近似哀号。

「没错，你重视的小翼身陷危机。历历，怎么办？」

「问我怎么办……就说了，这是什么意思？」

「无所不知的大姊姊我简略说明吧，其实不只是小翼身陷危机，你的女友战场原小妹也同样身陷危机。」

「什么？」

出声反应的是神原。这个忠心耿耿的学妹最推崇的对象是战场原黑仪，所以难免这样反应。我当然也不是没吓到。因为那个家伙在刚才的电话完全……没有……透露……任何异状……

……是我没察觉。

我太疏忽了。

「说不定现在这时候，她们也在熊熊燃烧。如果要去救她们，最好刻不容缓马上出发，放弃这场没什么意义的决斗。」

卧烟小姐如同打断我的内心想法般说。

「…………」

「『方便行事』就是这个意思。对我来说，你不决斗才是帮了我的忙，因为你死掉的话很麻烦。初代的他也说过，我自认安排妥当不会让你死掉，即使如此也不是肯定能避免死亡。我不能打破规则，所以如果你愿意自己打破规则，就帮了我一个大忙。得到一个取消决斗的绝佳理由，这对历历来说不是也很好吗？」

面对卧烟小姐这番话，我沉默到完全无法回嘴。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我深刻体会到，我即将进行的这场战斗，比我想像的更不受到他人期待。被迫理解到这么做是连自我修养都称不上的自我满足。

「历历，做个选择吧。」卧烟小姐以坏心眼的语气说。「要继续留在这里进行无意义的决斗？还是跑去拯救小翼与战场原小妹？你要选择小忍、选择小翼，还是选择战场原小妹？」

选择。

进行比较，进行选择。

人际关系的选择题。

重要的事物和重要的事物相比，定义哪一边比较重要。

打分数做为区别。

「三人之中，你最喜欢谁？」卧烟小姐半开玩笑地说。「时限只剩下不到五分钟吗？哎，我认为五秒就有答案就是了。毕竟小忍甚至连来都没来这里，而且小翼是你的恩人，战场原小妹是你的恋人……呃，咦？」

我就这么默默将手上的手机递给神原。确实，即使不是一瞬间，但我五秒就拿得出答案。

不过，简单提出的答案不一定轻松。

原来如此。

这就是「选择」。

既然这样，「选择的权利」──决定权这种东西，并不是能够强求的。

但我现在非选择不可。

非决定不可。

「神原，拜托了。」

「交给我吧。」

神原立刻回应。

神原把战场原当成亲姊姊般信奉，所以这绝对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即使如此，她还是答应了。

神原曾经说过，不要搞错拯救的对象。

不过这种问题没有正确解答。她自己应该最清楚这一点吧。

「没错」不等于「正确」。

「去阿良良木学长家就行吧？」

「嗯，那支手机你可以自由使用，所以跟火怜知会一下，叫她带你进去吧。我想羽川应该不在我家了，但房间或许留下某些线索。我随后跟上，所以请你先调查。」

「收到！」

神原在回应的同时起跑。如同要在地面跺出坑洞，以眼睛追不上的速度，从直江津高中的操场奔跑离开，实在无法想像她脚上穿的是我的怪鞋。

「……你疯了？」

卧烟小姐傻眼般说。

与其说傻眼，不如说她打从心底无法理解我这个判断。

「匪夷所思。你真的只顾眼前不顾大局？你觉得小翼或战场原小妹知道你这个决定之后会怎么想？你应该现在就去追那孩子吧？」

「…………」

「确实，神原骏河的机动力比你强得多，或许可以处理两边的状况，以小翼的能耐，或许可以独力对抗困境。这里能战斗的只有你，你留在这里或许正确。不过这只是基于逻辑，只是推测。人都有情感，她应该是相信你，才寄那封邮件给你吧……你要背叛这份信赖？」

卧烟小姐平淡地说下去，但我觉得理由不只是因为对她来说，我不进行决斗比较方便行事。

只要这么想，我内心就稍微感到祥和。原来这个人也有正经的一面。

但我或许没有这一面吧。

「这份背叛，或许会让她们今后再也不相信你吧？」

卧烟小姐像是叮咛般问。

「或许吧。」

相对的，我如此回答。

恬不知耻地回答。

「但我相信她们。我由衷相信羽川与战场原。」

相信她们会理解。

她们两人将不特别的我，当成如此特别的人对待。既然这样，她们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我的信赖。

因为她们是我心目中特别的两人。

因为她们是羽川翼与战场原黑仪。

「阿良良木历这个男人，有时候会把幼女放在比恩人或恋人更优先的地位。我相信她们会理解这一点。」

033

大概是不太习惯「幼女」这个形容词而造成强烈的刺激，卧烟小姐不再多说什么，默默离开我。不，严格来说，她以我勉强听得到的音量自言自语。「总有一天，我也想以这种敢将手机交出去的感觉信任别人。」然后，站在直江津高中广场的演员又少一人，时间终于来到晚间八点。

在决斗开始的时刻，出现了一个变化。某个东西从多云的夜空落下。

形容成「挥下」或许比较正确。

因为那个东西是刀──大太刀。

日本刀应该不是落下的东西，而是挥下的东西。但这把刀明显是从高空，如同一道闪电落在操场。

而且，刀尖直接命中卧烟小姐刚才插好的竹剑。注入灵气，强化到足以刺入地面的竹剑，如同胶带般裂开成为两半，往左右倒下。

这是当然的。

面对这把大太刀，灵气算不了什么。卧烟小姐说的虚构妖刀「心渡」算不了什么。

假货不可能赢得了真货。

从天空飞来的这把刀是「怪异杀手」这个名字的始祖，斩妖除魔的日本刀──真正的妖刀「心渡」。

那把刀的存在感极为强烈，使得竹剑如同一开始就不存在，如同一开始就一直是那把刀插在地面。

做为决斗起跑线的武器，从竹剑换成真刀。

我与铠甲武士同时猛然仰望夜空，却看不到任何东西。没看到月亮，没有任何蝙蝠飞翔。

即使如此，这把刀现在也是某人所持有。

既然这样，完全无须猜想是谁朝我与他之间射来这把刀。

她自己也别名「怪异杀手」的吸血鬼。

我称为「忍野忍」，他称为「姬丝秀忒」的女性。

昔日是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现在是吸血鬼的渣滓。

「……哈哈，超鲜的啦。」

艾比所特轻佻地笑。

或许他看得见位于某处的她。

「在奴隶斗争的场合，做主人的至少要帮忙准备道具是吗？不对，以这个状况来说是准备奖品？赢的一方会获颁妖刀这样。」

「或许吧。无论如何，我费心准备的竹剑变成两半，只能用真货了。历历、初代先生，虽然时间稍微超过，不过就开始吧。依照预定，你们隔著那把刀，然后背对背。」

卧烟小姐如此催促我们，彷佛事情进展没有那么令她意外，难道忍这时候的行动也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这么一来，我只能照她的意思去做。

嗯，没错。我原本就觉得只以普通竹剑对决无法炒热气氛。

何况到头来，要做的事都一样。

跑向武器，握住握柄，砍中对方。

这是彼此唯一的目的。

明明只是如此而已，却觉得决斗的规则和刚才截然不同。初代怪异杀手似乎也一样，但是现状给他的印象似乎和我不同。

站在他的立场，妖刀「心渡」是以他的血肉制成的私人物品，这种认知很强烈，所以即使这把刀被设定为必要物品或奖品，内心或许也不为所动吧。

不。

虽然头盔面罩遮住表情，但是事情如此演变似乎令他明显不悦。

事实上，我们隔著刀相对时，初代怪异杀手对我这么说。

「……都已经来到附近，为什么吾之主──我们的主人姬丝秀忒不现身？坚持不现身？」

「…………」

「姬丝秀忒这么不愿意见在下吗？阿良良木阁下，你认为呢？在下这么做没意义吗？在下和你的战斗只会令姬丝秀忒打从心底为难吗？对你来说……」

他继续问。

「阿良良木阁下，对你来说，这场决斗具备何种意义？」

「……这场决斗对我的意义，你不会懂的。或许没人会懂。」

我回答。

即将隔著刀交战的这个时候，其实或许不应该这样交谈吧。不过想到接下来无论是何种结果，这都是我最后一次和他对话，我就不得不说几句话。

「你或许是特别的人、获选的人。我或许不特别，也没获选。或许谁都不能取代你，谁都能取代我。不过啊……」

我转身背对。

隔著妖刀，背对初代怪异杀手。

「你无法成为我。能代替我的人比比皆是，不过只有我是我。」

「…………」

「你不是我，我不是你。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姑且以问句结尾，但对方没回应。我只听到甲胄喀锵喀锵的声音。

大概是转身背对我了吧。

这是决斗时的定位，也像是我与初代怪异杀手多么无法相容的象徵。

即使分别是第一人与第二人，

即使同为眷属、同为奴隶，

彼此依然不同，无法相互理解。

「一～～」

卧烟小姐看到双方背对背之后，开始计数。我向前一步，背后也传来初代怪异杀手同时行动的感觉。

「二～～三～～」

计数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松懈，大概是故意的。卧烟小姐想尽量减少这场战斗的严肃气息。如同忍野在春假将所有战斗当成游戏。

「四～～」

不过，宣称无所不知的卧烟小姐，也无法算尽一切。人无法这么随心所欲操纵他人，怪异更不在此限。即使上演多么滑稽的决斗，也不一定会落得滑稽的结果。

「五～～六～～」

即使如此，初代怪异杀手真的不知道吗？忍来到足以扔刀过来的距离，却不在这里现身的原因……不，我直到刚才的刚才也不知道。

我原本也以为忍窝在神社不出来，单纯是不想见初代怪异杀手，或是事到如今不想背负麻烦事，但忍或许不是不想见怪异杀手，而是见不了怪异杀手。

我这么想。

「七～～」

是的，这一点和我不同。

春假，忍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在那之后，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完美型态，我也只有惊鸿一瞥。

然而，和初代怪异杀手来往的四百年前，她处于全盛时期。

最美丽、最高贵、最耀眼、最庄严、最强大。这就是当时的她。

所以，她不忍心。

不忍心让昔日搭档兼终生劲敌的初代怪异杀手，看见她失去力量，软弱又幼小的模样……说穿了就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被他看见改变后的自己。

不想被他看见沦落为渣滓的自己。

初代怪异杀手是这座城镇所发生怪异现象的一环，也是怪异现象成因之一，他当然知道忍化为幼儿的情报吧，不过这和直接见面是两回事。

……没能理解这种理所当然的心情，像这样厚著脸皮前来决斗，我觉得这样的自己好丢脸。但我的器量也没大到特地将这件事告诉初代怪异杀手。

就算说出来，那个家伙大概也不懂这种心情吧。对于那个家伙来说，忍……更正，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是「特别」的。

是完美的。

和我知道的忍截然不同。

我觉得自己彻底知道和那家伙讲话为何像是鸡同鸭讲了。真要说的话，我们的对话如同推理小说里，把完全不同的两人认知为同一人来讨论的叙述性诡计。

四百年。

虽然过于理所当然，反而完全搞不懂，但我重新体认到这段时间多么漫长。

「八～～」

不过，谁有资格嘲笑这样的他跟不上时代或文不对题？到头来，忍束缚在现在这种状态本身就是反常。忍超过五百年的这半生，此等外型与此等软弱都是例外。

初代怪异杀手应该会这么想吧。

想让她复原。

不是以眷属的身分，而是以专家的身分。

如同昔日和忍共同斩妖除魔。

……对忍来说，究竟怎样才是幸福？

在春假，我将她束缚在不幸之中，虽然那家伙愿意和这个不幸女孩来往，但是在回想起四百年前的往事时，那家伙能维持相同的心情吗？

「九～～」

神原对忍说过。

如果忍见到初代怪异杀手之后，比起我更钟情于他，到时候忍应该离开我，和他长相厮守。

说得出那种话的神原真的很了不起。

不只是说得出来，应该也做得到吧。

既然这样，为了避免这种下场，我必须一直是忍心目中特别的存在。若问这场决斗有什么意义，这大概就是我的回答吧。

想继续成为忍野忍的「特别」。

她选择和我一起活下去。

「十！」

我随著这个声音转身，依照神原的指导，为了冲刺这七公尺的距离，以右脚为轴心转身。

然后踏出脚步，朝著插在操场的高耸大太刀加速。

就在这个时候，我目击完全没预料到的震撼光景。

这场决斗成立的大前提，在于对方背负两个不利条件。我与初代怪异杀手走十步的长度不同，我和妖刀「心渡」的距离是七公尺，他是十公尺。我有三公尺的优势，他有三公尺的劣势。这是数字上的差距，无从拉近。

不过还有一个条件。

身穿铠甲的武士在赛跑时肯定不利。但我没察觉这其实有个非常简单的解决方法。

我也忘了他是在「斩妖除魔」时不择手段的专家。

他──初代怪异杀手背对著我，依照卧烟小姐的计数走十步的这段时间，脱下那套包覆全身的厚重甲胄。

在补习班废墟还是空空如也的铠甲，如今内部是身材高瘦，留武士发型的英俊青年。他跑向妖刀「心渡」，试图取刀砍杀我。

原来那个怪异杀手少年，成年之后会变成「这样」啊。

连奔跑的姿势也好帅，可恶！

这样的家伙站在传说吸血鬼身旁，想必赏心悦目吧。甲胄底下是完全不搭的西式服装。设计上近似燕尾服，是不太适合跑步的打扮，不过相较于刚才穿甲胄的时候，这就像是运动服之类的吧。

在这十步路散落在广场的甲胄，他当然没有踩到，即将朝大太刀伸出手。

我也依照伯乐的指导，进入全力冲刺的阶段，唔哇，但完全来不及！而且我一直没正视一个事实，踏步距离长就可以使用高步幅跑法，腿长的人本来就跑得快！

既然他脱下束缚身体的铠甲奔跑，我以现在的身体能力，不可能跑得过他。

他的右手当然先抓住妖刀。

我七公尺还没跑一半，他就抓住刀了。我甚至以为自己的脚程很慢。

从怪异杀手少年升级的怪异杀手青年抓住妖刀，没有停下脚步，就这么没有减速继续冲刺。这当然不是跑过头，应该是想顺势砍我吧。

没有仗著实力差距而折磨或羞辱我，他在这方面确实是战士。反过来说，我毫无可乘之机。

妖刀「心渡」。

斩杀怪异之刀，只斩杀怪异之刀。

现在的我和忍断绝连结，几乎失去所有吸血鬼技能，只有平常人的腿力，就算这样也不是完全失去吸血鬼特性。妖刀的刀锋应该足以斩杀我吧。

如果是卧烟小姐准备的竹剑还好，但是这把斩妖除魔的大太刀，真的只要擦过我就能造成立竿见影的效果。

这么一来，我等于已经败北。就某种意义来说，也算是一如往常的演变。

但是只有这次我不能输，也不能被砍，更不能停止前进。

我以神原的鞋子继续踏步。

大概是尺寸依然不太合，这一踩使得一只鞋子脱落，但我不以为意，继续踏出另一只脚。

朝著前方手握大太刀的铠甲武士奔跑。

不，脱掉铠甲的他已经不是铠甲武士。一边跑一边架著大太刀冲过来的他是突击武士。那么赤手空拳的我是落魄武士吗？

距离一口气拉近。

我跑一步，初代怪异杀手就跑三步。彼此拉近到攻击间距。

「哈！」

他高举大太刀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或是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放声大笑。

高举的刀，朝我的肩头劈下。毫不留情完全发挥吸血鬼眷属的臂力劈下。

不只是我，感觉连操场都要劈成两半的一刀。

实际上，就算真的变成这样也一点都不奇怪。没变成这样反而奇怪。

说到没变成这样的原因，在于他是吸血鬼，我是类吸血鬼。

初代怪异杀手从四百年前被吸血至今依然是吸血鬼，我只在春假的短短两周成为吸血鬼。就是这样的差距。吸血鬼资历的差距，造成结果的不同。

剁成碎肉也会复活，烧成灰烬也会复活，一直持续不断地活下去，不死之身的顶点，无从颠覆的不老不死。

我们两人的根源──忍曾经亲口这么说。

吸血鬼的防御力绝对不高，因为不死的特性就是防御。

换句话说，虽然不知道他还是纯粹的人类、纯粹的战士、纯粹的专家那时候是什么样子，不过现在的他，以吸血鬼身分活在黑夜的他，在黑夜战斗的他，完全不在意「防御」。

不顾自己的安危。

实际上，在补习班废墟，他也完全没闪躲神原的拳头与擒抱。脱掉甲胄的现在也一样。

他如同要将操场劈成两半，尽可能高举长长的大太刀。如果是这把妖刀，明明不用举那么高，光是稍微伤到我就能分胜负了。

我趁著他高举大太刀导致门户大开时，将「那个」贴在他身上。

全力奔跑的我无法完全煞车，所以看起来像是擦身而过的时候以掌打反击。

总之，我把先前从北白蛇神社撕下来的符咒，贴上去了。

「哈──啊，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

大笑从中途变成哀号。

他逼不得已，放开高举的大太刀。

这是当然的。

这可是足以将我五百万圆债务一笔勾销的灵验符咒。而且追根究柢，是用来防止初代怪异杀手复活的符咒。

这样的符咒直接贴在他的身上，不可能无效。

何况初代怪异杀手如今脱掉保护他的铠甲。

「咩咩的……啊啊，原来如此。」

卧烟小姐的声音。

不愧是专家，看来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我好惊讶。这真的出乎我的预料。我原本设定只要砍中一刀就胜利，你居然曲解成只要摸到一下就胜利……！」

不。

不是这么回事，请不要这样。

我可是赌命在努力，所以请不要说风凉话。

只是，我在北白蛇神社等待夜晚决斗的这段时间，和神原跳舞玩乐想吸引忍走出神社的这段时间，察觉贴在上面的符咒。这是当然，是必然，因为来神社贴那张符咒的就是我与神原。

不过，在另一个时间轴，在我与忍一起旅行经过的另一段历史，那座神社贴的符咒是另一张。

虽然结果相同，效果却不同。

那张符咒功能非凡，具备怪异性质的我与忍甚至碰都碰不得。既然这样，将符咒贴在神社的应该是神原的「右手」吧。

我知道个中意义。那个时间轴的阿良良木历与忍野忍，没有和这个时间轴一样建立良好的关系。

这是「那边」历史的意义。

假设在「这边」的历史也有意义，那么符咒就可以回收再利用。可以撕下来贴在其他地方。

即使是那个似乎看透一切的男人忍野咩咩，应该也没料到会进行这种决斗。而且「撕下这个带走，应该能用在某些地方吧？」这个点子是神原出的。

如果卧烟小姐设计的不是这种决斗方法，这张符咒可能完全派不上用场，而且当然不是只要一掌贴上去就分出胜负。

我捡起他落下的大太刀。

恐怖的怪异杀手妖刀「心渡」。

必须用这把刀砍中一下，才算是分出胜负。

「咕，啊，啊，啊……姬……」

他逐渐倒下。

他一边跪倒，一边大喊。

「……丝秀忒，姬丝秀忒，姬丝秀忒，姬丝秀忒，姬丝秀忒，姬丝秀忒……姬姬姬姬……」

大喊。喊出这个名字。

四百年前遇见他，和他交战，和他并肩战斗，将他化为怪物的怪物之名。

……面对放声大喊的初代怪异杀手，我说不出任何话，甚至无法直视。

不过，疑惑解开了。完全解开了。我原本怀疑他想和好只是嘴上说说，实际上可能是要危害忍。但是听到他这个声音，我终于相信这家伙其实只是想见忍一面。

这种事当然无法成为任何慰藉，他崩溃倒地。

不只是单纯当场跪倒。他的造型本身逐渐崩溃，逐渐崩毁。

无法维持人类的形体，无法维持人类的外貌。

满溢而出。

高瘦青年模样的初代怪异杀手，是以各种怪异为「零件」组成的。临时拼凑的各种东西四散粉碎，如同决堤般奔流而出。

如同太刀的刀刃损毁，怪异杀手青年从内部损毁。怪异从内部损毁。

蟹、蜗牛、猿猴、蛇、猫、蜂、不死鸟、虎……狗、熊、豹、斑马、瓢虫、狐狸、珊瑚、骆驼、海参、牛、狮、麒麟、虾蛄、鲨鱼、鸵鸟、狼、龟、鹿、山羊、鸡、兔、蜈蚣、黏菌、狸猫、蜥蜴、蜘蛛、地鼠、蚕、松鼠、鲸鱼、章鱼、儒艮、甲虫、水獭、鹤、海螺、毛虫、蝌蚪、食蚁兽、飞鼠、独角鲸、蝎子、蚯蚓、竹节虫、天鹅、牡蛎、象、鲤鱼、九尾狐、海獭、菇、绵羊、鳄鱼、蝉、犀牛、海胆、鼠、海马、鹦鹉、河豚、驯鹿、比目鱼、穿山甲、水母、孔雀、螳螂……几乎无穷无尽地崩毁而出。

乱七八糟混在一起。

混合、混交、混浊。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逐渐形成「脏东西」。

逐渐回复，逐渐回归。

这张符咒光是贴在神社，就有清净整座神社的效果。要是直接贴在主体，堪称必然是这种结果。

这是疯狂的炼狱光景，另一方面却也令我安心。

我知道这是欺瞒，是伪善，但我还是要刻意这么说。即使知道对方是怪异，不过要朝著外型是人类又讲人话的对象挥刀，对于内心软弱的我来说，依然只会造成莫大的压力……既然他曾经是人类就更不用说。既然他崩毁成这副模样，我下刀就容易多了。

要为这场决斗做个了断就容易多了。

「姬丝秀忒……姬丝秀忒……姬丝……」

声音也逐渐崩毁。自我也逐渐崩毁。

意识、记忆也逐渐崩毁。

这样下去一切都会消散，全部化为尘土，什么都不留。即使朝著崩毁的他砍一刀也不会改变什么。

或许可以赢得这场决斗。

对我来说有意义。但是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即使在这里回归为尘土，到最后，初代怪异杀手也只是被永恒的回归吞没。

绝对不会死。永远不会死。

不死之身的顶点。

即使是卧烟小姐或艾比所特也无计可施。面对怎么做都不会死的对手根本束手无策。

基于这个意义，无论是由卧烟小姐他们下手还是由我下手，结果都一样。不知道他下次复活是什么时候。

又是四百年后吗？

还是五百年后？一千年后？

即使专家封印他，他也活得比这个专家久，所以无计可施。因为不会死，所以也无法自杀。

连本人都无法消化的不死性质。

「丝……秀……忒，忒忒忒……▓▓▓▓▓▓▓▓▓▓▓▓▓……▓▓▓▓……▓▓▓▓……▓▓▓……」

连话语都不成意义了。

全身各处崩毁、溢出、溃散，但他最后留下的喉咙依然继续发出声音。这样的他对我说话。

「总之……虽然我不知道能活几岁，不过此生如果还能再见……」

如果还能再见，那就再见吧。

然后，我架起长到几乎拿不住的大太刀，朝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复合体，趁著他还是他的时候，以这把怪异杀手血肉制成的怪异杀手太刀──

「▓▓▓▓▓……▓▓▓▓……▓▓▓▓▓……▓▓▓▓▓▓▓▓▓……▓▓▓▓▓▓▓▓▓……▓▓▓▓▓▓▓▓▓……▓▓▓▓▓▓▓▓▓……▓▓▓▓……」

「无须道歉。吾原谅了。」

就在我砍下这一刀之前，某个声音回应他不成声音的声音。

崩毁流出、溃散溢出，如今扩散到操场大半的怪异群，这个声音的主人将其拨开。

并且毫不犹豫，朝著他唯一残留的喉咙，咬下去。

「我才要道歉……生死郎。」

幼女。

不知道至今位于何处，或许是楼顶，或是体育仓库的暗处，总之应该在某处观看这场无价值决斗的金发金眼幼女──前吸血鬼。

忍野忍从他的背后，从早已不是背后的背后，即使沾满怪异碎片依然泳渡怪异群，露出利牙咬向他的喉咙，叫他的名字。

生死郎。

本应无法辨别人类的她，说出她昔日宣称完全不记得、未曾叫过的昔日眷属名字。昔日战友的名字。

啃食。

一边哭泣，一边啃食。

一口口吞下，一口口啃食。

趁著他还是他，将第一个眷属的遗骸啃食，化为自己的血肉。化为自己的血肉、饵食、骨身，让他从永恒的轮回解脱。

「很高兴能见面。吾还以为再也没机会见面了。然而今后不会再见面了。如今吾有个比汝更重要之人。接下来，吾暂时想为他而活。」

扩散的怪异逐渐聚合。

逐渐终结。

构成怪异杀手的元件，一时覆盖整座城镇的灰尘，逐渐收进幼女的肚子，连一颗都不留。即使数量再庞大，她依然独自吃尽。

现在的他没有脸也没有表情，不知道他听完忍这番话有何感想，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有听到。不过至少在我眼中，我的前任看起来没有满足，也没有悔恨。

没有舒坦，没有畅快，也没有因为听忍明讲反而卸下重担，没有获得明显的救赎。

即使如此，从付诸执行经过四百年的光阴，他的自杀终于成功了。

034

「好的好的。所以后来呢，阿良良木学长？阿良良木学长阿良良木学长，哎哟阿良良木学长？这次的后续，应该说结尾呢？我好在意我好在意，好在意后来怎么样了～～」

小扇催促般问我。

即使她这样催促，也已经没有然后了。但她这样缠著我一直问，我难免想回应她的期待。

「之后的进展，就是我上次说的那样，可以说如你所知，应该说这么一来就如你所愿，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串连起来了吧？」我说。「我和先去我家的神原会合，为了羽川的幻虎事件会合，然后我去找羽川，神原去找战场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我确实听您说过。所以那边也赶上了吧？太好了。我也感同身受非常开心喔。因为我好喜欢羽川学姊。」

小扇还是一样乱讲话。

明明和羽川那么不合。

明明是针锋相对的关系。

「这么说来，羽川学姊猜测前刃下心和初代怪异杀手曾经是情侣，这个想法到头来是对的。那位学姊果然无所不知耶。」

「嗯……咦，我说过这件事？」

「说过。阿良良木学长不是对我毫不隐瞒吗？」

「是喔……听你这么说的话，或许是吧。」

「总之，如果是羽川学姊，应该不会为自己的优先顺位往后移而生气吧。这种装熟的个性，就是我讨厌那个人的地方。那个呢？阿良良木学长和初代怪异杀手交战的时候，斧乃木小姐去处理别的事，这一段后来怎么了？卧烟小姐究竟派她做什么事？」

「啊啊……这部分和千石事件有关……她出远门去取得那张画著蛇的符咒。该说是令人意外的女童吗，那孩子真的是三头六臂大显身手……」

「说得也是，超意外的。没想到女童会和阿良良木学长同居，女童居然主动要求同居……我可以理解卧烟小姐为何把影缝小姐当成头痛人物了。」

小扇讲得像是早就认识卧烟小姐。慢著，她们肯定没见过面吧？

无论如何，无论是卧烟小姐还是影缝，应该不是为了让我和女童同居，才让斧乃木现在住进我家吧。

「然后，卧烟小姐想以那张符咒为基础，进行更进一步的预防措施，不过说来遗憾，因为我一时冒失，所以没有顺利成功……」

「是啊。因为千石小妹滥用了。」

「你说她滥用，给人的印象会很差……」

「用符咒收拾不死之身的怪异，感觉好像僵尸……所以后来是拿那张用过的符咒重新贴在神社吧？」

「嗯……不过，旧的符咒像这样回收再利用导致效果减弱，也连带造成千石那个事件……」

「那张符咒是在重建神社的时候遗失对吧？」

「嗯，总之，应该吧……」

「艾比所特兄在那之后怎么样了？」

「嗯……？」

艾比所特兄？为什么叫得这么熟？

哎，没差。

「那家伙后来做一些善后工作就回国了。总之以结果来看，他最讨厌的吸血鬼又有一只从这个世界『消灭』，这次的工作应该令他心满意足吧。」

「嗯……这样啊这样啊。哎呀，阿良良木学长，谢谢您。」

小扇向我低头致谢。

她抬头时的笑容真是难以言喻。

「这么一来，拼图就全部完成了。该怎么说，至今听到的事情经过，某些细节有矛盾的地方，不过将这种矛盾解释得宜，也是我这个万千物语的聆听者──忍野扇的乐趣。」

「那真是谢谢你啊……发生太多事情，连我都莫名搞糊涂了，如果你能说明就帮了大忙。」

「不不不，身为历迷，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

「『历迷』是什么鬼？别讲得像是福尔摩斯迷那样。」

「哈哈，因为您无谓想要隐瞒真相，所以整体才会出现破绽喔。没信用的叙事者，光是贝木泥舟一个人就太多了。总之，虽然不到福尔摩斯迷的程度，但我会尽力而为。」

「……我不懂你为什么对我的经历这么感兴趣。」我对小扇说。「不过可以的话，我想听你述说你的物语。而且真的不可以卖关子。」

「并不是卖关子喔。凡事都讲究时机，同样的，物语也要讲究时机，只是这样而已。必须等到每块拼图都凑齐才行，懂吗？我很慎重的。」

「慎重……」

「而且以我的状况，有点太早出场导致失败的感觉。啊，对了，虽然不是当成补偿，但我帮阿良良木学长这段物语补充几个地方吧。有个问题就这么扔著没解答吧？」

「唔……？哪个问题？」

「到头来，阿良良木学长为什么一开始先和神原学姊约在补习班废墟会合？为什么不是约在家里，而是约在四下无人的废墟？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吧？」

「啊啊，这么说来……」

「这应该是卧烟小姐设计的吧？」

小扇自然地说。

不像是在解谜的样子。

「应该是她不经意怂恿的吧？阿良良木学长因为八九寺小姐的事件而受到心理打击，我认为要引导您这么做并非难事喔。」

「……？为什么？假设是这样没错，卧烟小姐为什么要怂恿我这么做？正因为将那里订为会合地点，后来才发生那么严重的事吧？」

「所以应该是想让事情变得严重吧。因为卧烟小姐绝对不是叔叔那样的和平主义者。总归来说，包含最后的最后在内，包含小忍吃掉初代怪异杀手在内，一切或许都在她的计算之中。这是我的推测喔。」

「…………」

「不过没根据就是了。只是啊，最后一幕看起来莫名像是一切都漂亮地以该结束的方式结束，我觉得这样不太对劲，所以难免这么推测。无论如何……」

小扇说。

她似乎不想继续提这件事，迅速转移到下一个话题。我个人对她更换话题也没有异议。我正想避免深入讨论卧烟小姐的预防计画。

在那个时候，以及千石事件的那个时候，我认为自己绝对不是依照她的计画起舞，但是实际上，这么做肯定是最好的方法。

……我真的这么认为。

为什么我没办法照做？

「第二学期之后，除了千石小姐那个事件，阿良良木学长就鲜少遭遇怪异奇谭，原来是基于这种隐情啊。覆盖城镇的灰烬消失，发生的机率就下降了。」

「唔～～……总之，关于这部分，很难单纯断言是这样没错……」

卧烟小姐说过，初代怪异杀手的消灭，绝对不代表今后能够和平。

正因如此，她才会想找新的神坐镇在北白蛇神社。

与说是掌控状况，不如说卧烟小姐是做好该做的风险管理吧……

「总之，对我来说、对忍来说，这次都算是做了一个了结。这是事实。」

「对神原学姊来说呢？」

「嗯？」

「没有啦，就是神原学姊那边啊？我虽然没加入粉丝团，却是那位学姊的支持者。所以神原学姊在这个事件的立场，我在意得不得了。到最后，神原学姊即使如此深入参与这个物语，却只负责饰演『帮手』的角色。哈哈，疑问真的是接二连三冒出来耶。到最后，神原学姊就这么不知道卧烟小姐是她的阿姨吗？」

「嗯。她相信卧烟小姐是忍野的妹妹，就这么道别了……」

其实没道别，神原跑离直江津高中的操场之后，再也没和卧烟小姐会合。

那个学妹这么照顾我，我却成为欺骗她的共犯，这份罪恶感至今还在，不过该怎么说，让神原得知那种人居然是她的亲戚，我认为不是什么好事……

「到头来，卧烟小姐是看上神原哪一点而拉她参与那个工作，我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虽然神原贡献不少心力，但要说这是否正如卧烟小姐的计画……」

「我认为正如她的计画喔。不过……」

此时，小扇露出暗藏玄机的微笑。

「这个计画也有出错喔。其实啊，我就是这个错误的产物。」

「啊？咦……？」

「不，这件事留到下集……更正，留到下次吧。我终究听得很饱了，想要休息一下。不过可能不是休息，而是求刑吧。」

小扇一边说一边起身。

抱歉这么晚才说明，这里是我的房间。

阿良良木家的二楼，历的卧室。

今天是三月十三日。

我大学考试当天的清晨。

……学妹在我考试当天的清晨来我房间玩，究竟是基于什么原委？这我已经不太记得了，但最近只要是关于小扇的事，我都觉得不用刻意追究。

总之认定她神出鬼没吧。

如果是这个女生，就算早上起床发现她睡在我床上，我也不会吓到。

「求刑……我会被判几年呢？」

「天晓得。或许是死刑喔。」

小扇不开玩笑地说。不，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

「那么，我今天先回去了。只要还活著就后会有期吧。」

「嗯……小扇，回家路上小心喔。」

「这不需要学长叮咛。」

她说完就要离开房间，却在握住门把时忽然转身。

「还有一件事。」她说。「阿良良木学长，到最后，忍小姐有把第一个眷属吃光吗？」

「嗯……慢著，我不是这么说过了吗？」

「没吃剩？」

「嗯，没吃剩。」

「甲胄也是？」

「！」

「不只是满溢而出，可能成为怪异火种的『脏东西』，决战时脱掉的甲胄各部位……也确实吃掉没忘记吗？」

「……吃掉了。」

应该……或许……有吧……我越说越失去自信。

我不记得。

依照事情进展，我认为不可能没吃……不过，先不提只以甲胄出现在补习班废墟的那时候，但在决斗的那个时间点，甲胄已经只是普通的护具……

我朝自己的影子一瞥，然后反问。

「……这是什么重要的事吗？」

「或许重要，或许不重要。不过应该需要吧。」

小扇笑咪咪地说。

看起来不像在讨论严肃的事，始终只是和感情好的学长闲聊。

她绝对不改这种立场。

「因为……那套铠甲也是初代怪异杀手的『血肉』，是他的『骨身』吧？既然这样，要是将那套铠甲熔化重新锻造，或许可以再制作一把妖刀『心渡』吧？不只如此，说不定连小太刀『梦渡』也……」

小扇说。

……「梦渡」？

那是什么……我听过这个名字。

记得好像是和「心渡」成对的刀？但也已经在四百年前遗失……忍也没有收进体内……嗯嗯？

复制品？

「如果我是卧烟小姐，应该会在铠甲被忍小姐吃掉之前回收吧。艾比所特兄或许意外是为此被找来的。虽然不是『北风与太阳』，不过当时决斗的规则，也可以说在引导初代怪异杀手脱掉铠甲……总之，这部分有想像的空间。阿良良木学长，您认为呢？我想徵询您的意见。」

「……卧烟小姐没理由这么做吧？我认为忍很自然地连甲胄都吃掉了。嗯，我觉得是这样没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既然阿良良木学长这么觉得，那么肯定是这样吧。毕竟阿良良木学长的多心是最可靠的东西。哎呀哎呀，抱歉老是在问问题，肯定惹您不高兴吧？」

「怎么可能。和你聊天很愉快，我应该可以抱著好心情应考。」

「这样啊，听您这么说，我心情也舒坦多了。那么，我至少也为阿良良木学长解答一个疑问当谢礼吧。」

「啊？我的疑问？我的疑问是……什么？」

「死尸累生死郎。」小扇说。「这是初代怪异杀手的全名。阿良良木学长果然也想好好记住情敌的姓名吧？」

然后，她离开我房间了。身为绅士，我或许应该送她走出玄关，但她突然说出「他」的全名，使我错失送她离开的机会。

「…………」

死尸累生死郎……连姓名都这么帅？

与其说无可奈何，不如说无计可施……

即使「可以抱著好心情应考」不完全是客套话，但她在最后扔了一颗天大的炸弹给我。

伤脑筋……这么一来，我真想顺便去参拜一下。

参拜的例行公事，我原本打算只在今天取消一次，但因为小扇在清晨，应该说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来访，所以现在还有时间，既然这样，去考场之前先到北白蛇神社一趟吧……即使是没有神的神社，应该也可以求个吉利吧。

我如此心想，进行出门的准备。

忍最近完全回到原本的作息，切换成夜行性，所以这个时间已经在我的影子里熟睡。小扇似乎是抓准这个时间造访阿良良木家。

我换好衣服来到走廊一看（我直到刚才都穿睡衣，羽川在八月穿的那套），斧乃木理所当然般站在那里。

她依然穿著睡衣。

月火的浴衣套在她身上很宽松。

不，看她以浴巾包著湿头发，应该是刚起床冲完澡。她穿著浴衣，所以是出浴女童。明明是尸体，肌肤却充满光泽与弹性。

……慢著，话说她是假装成妹妹的布偶才住进阿良良木家，应该稍微表现得像是布偶才对。

为什么光明正大过著正常的生活？

「我凑巧听到刚才的闲聊喔。」

「又来了？」

「放心，我成功回避那个女生。那个女生经过的时候，我贴在天花板逃走。就像是蜘蛛人（Spider Man）那样。因为是间谍（Spy）。」

「在民宅做这种事反而更显眼吧……咦？你是潜入我家的间谍？」

「鬼哥，总觉得你在那个女生面前管不住嘴耶。口风太松了吧？」

「是吗？我认为不会啊？我甚至因为讲话的时候隐瞒该隐瞒的部分，所以担心她是否确实听懂我想说什么。」

「如果鬼哥这么说，那就这样吧。」

「我现在打算去北白蛇神社，要不要一起去？」

「嗯？那是哪里？」

「不准忘记。你也太健忘了吧？就是你主人失踪的地方啦。」

「啊啊……岛根的……」

「不对。别误以为是出云大社。你这是哪门子的记性？」

「无论是不是出云，我都不会跟鬼哥在清晨约会。只是这么说的话，希望鬼哥也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先不提记性多差，应该说不提忘性多好，斧乃木因为进入阿良良木家生活，如今角色个性似乎逐渐定型（说来遗憾，大概是受到火怜与月火的影响），我很乐意回答她的问题，但我完全猜不到她想问什么，所以颇紧张的。

不过，她问的问题没那么出乎意料。应该说我听过她问类似的问题。

不过，她当时询问的对象，是迷路少女八九寺真宵。

「鬼哥，成为吸血鬼之后，你幸福吗？」

「…………」

「没有啦，换句话说，初代怪异杀手不是问过吗？鬼哥和忍老师在一起，对他有什么好处？到最后，鬼哥当时没说出对他的好处，不过这份心意至今也没变吗？鬼哥至今依然认为自己和忍老师在一起，任何人都不会幸福吗？」

「…………」

将忍称为「忍老师」的她，内心究竟发生什么变化？这方面不得而知，但我可以理解她这个问题的意图。

斧乃木是被制作成不死之身的怪异，是人造的怪异，因此只要是对于不死之身、对于怪异的自觉，她无论如何都想问个明白。这是她少数未曾改变的立场。

所以我非得真诚回答。

「我至今依然这么认为。」

「…………」

「任何人都不会幸福，任何人都不能幸福。我是吸血鬼，并且和忍在一起，这只会造成大家的困扰，害得忍比任何人都不幸。」

然而，即使那家伙比任何人都不幸，即使我自己比任何人都不幸，我依然想和忍在一起。

「听起来好像藉口就是了。」斧乃木面无表情地说。「听起来像是因为不会幸福，所以请放过我们；因为不会奢求幸福，所以请原谅我们，请留我们一条生路。也像是在说我们如此不幸，所以不要责备我们，否则我们很可怜。鬼哥，你该不会认为甘愿承受不幸是一种『努力』吧？」

「嗯……？」

「这在世间叫做『什么都没做』喔。是永无止境的怠惰。别以为区区不幸就可以获得原谅。不能只因为终结就放弃，应该朝著美好的结局前进。要我再踩一次脸吗？」

「……你真严厉耶。」

我即将进入赌上人生的考场，却不帮我加油打气？但这或许是在求得她的原谅吧。

「一直甘愿承受不幸叫做『怠慢』，不去试著追求幸福叫做『卑鄙』。鬼哥这样的话，自杀的先驱们也不会瞑目的。」

斧乃木说完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更正，妹妹们的房间。

「我会听进去的。」我朝她的背影说。

没有任何人幸福。

包括我、忍，以及所有人。

我如今这么认为。现在也这么认为。

然而，说不定距离现在的很久以后，在遥远遥远的未来，比方说四百年后，这种想法或许会稍微改变。我如此心想。

放心，即使没能幸福，但幸运的是我们不愁没时间。只有时间，只有思考的时间与活著的时间，是我们多到嫌烦的东西。甚至足以让尸体腐烂，化为尘土。

不过，将这些时间用尽，或许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第二卷 中 后记

回想起来，不只是这部《物语》系列，我至今写了很多本书，但前阵子回头阅读自己的著作时，会冒出「不会吧？」的想法。说到究竟察觉到什么，就是察觉这个作者好像对于「不会发展为恋爱关系的男女搭档」有著非比寻常的执著。各位或许认为这种事只要看一本著作就知道，总之请听我说。编写故事的时候，「男女搭档」和「当男孩遇见女孩」的普遍程度差不多，但是异性的组合总是容易以发展为恋爱关系为前提，与其说是顺其自然变成这样，比较倾向于故事铺陈之前就预先注定是这种结果。我当然也喜欢这种故事，至今也写过这种故事……应该……有吧？实际上呢？我这么想过。总之先不提作者的喜好，极端来说，角色的人生与人际关系端看角色自己发挥，那么到头来，我究竟想对各位说什么？就是本次我从各个角度撰写阿良良木历与神原骏河这对基本上应该不会发展为恋爱关系的搭档，写得非常愉快。

总之，本书是出乎意料的中集。虽说出乎意料，我个人认为完全不意外，但若能稍微给各位一个惊喜就是作者的荣幸了。话说《物语》系列包含本书已经出到第十六集，或许我做什么都不会让各位读者感到惊讶，即使如此，如果我说这次的故事原本应该是和《鬼物语》一起收录在《倾物语》，各位会不会稍微吓一跳？换句话说，与其说这是《终物语》的中集，在结构上更像〈真宵‧僵尸〉、〈忍‧时光〉、〈忍‧铠甲〉的三部曲。历经三年多能够将完全放弃的「一本著作」写完，作者径自感慨万千。就这样，本书是《终物语〈中〉 第四话：忍‧铠甲》。

卧烟小姐这次首度上封面，谢谢VOFAN老师绘制插图。阿良良木历与忍野扇也堪称不会发展出恋爱关系的搭档，所以下次要写的真的是〈扇‧黑暗〉，也就是《终物语〈下〉》。写这对双人组似乎也会很愉快！话说回来，《物语》系列将在下一集完结，但是正如先前的预告，接下来还会出《续‧终物语》，各位请别吓到喔。不是小扇的错。

西尾维新

第二卷 中 插图

第三卷 下 第五话 真宵&#8231;地狱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二哈（LKID：咸鱼阿拉斯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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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阿船

001

若能再见到八九寺真宵，我死也无憾。若我说自己想不开到这种程度，是否会让各位感到意外？不过老实说，这也不算是夸大其词。我某段时期认真想过，若能再见到那个开朗的女孩，我甘愿拋弃生命，拋弃不死之身。至于我没这么做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我想活下去的意愿和想死的意愿相等，前者的比例甚至大于后者，或许是因为我认为必须活著完成某些事。这份想法是以家人、恋人、恩人与友人的存在为前提，所以用加法、减法或比例来衡量人类情感的这种做法，若是被人批评为轻率或愚笨，我只能说一点都没错，也毫无余地反驳，但人类这种生物的自律心，没有强烈到只基于单一情感就敢自我了断，至少我不敢。我视野狭隘，爱钻牛角尖，却也容易分心。会很乾脆地推翻前言，动不动就扭曲信念，想获得一切而失去一切。这就是我──阿良良木历。

不交朋友。因为会降低人类强度。

现在的我软弱到会怀念地想起这句口头禅。以人类的标准来说，我好软弱。软弱又脆弱。最让我觉得自己软弱的原因，在于我绝对不抗拒、不讨厌如此软弱的自己。

何其软弱。

虽然我恨得牙痒痒的，但我敢宣言这就是我。

敢断言这就是阿良良木历。

大言不惭？错了。

我是抱著惭愧的心下定论。

不过，也有人不会原谅变得软弱的我吧。也有人认为变得软弱却苟活不寻死的我，是难以原谅的罪人吧。

历经春假地狱依然活下来的我，并不是没有察觉他人注视我，咒我去死的视线。比方说，以漆黑双眸注视我的转学生，肯定会这么说。

「您真是愚蠢耶，阿良良木学长。」

啊啊，一点都没错。

笨蛋要死掉才治得好。

反过来说，如果死掉就治得好，那么笨蛋这种病或许也没那么难治。

002

「八……八九寺？」

「是的。」

「八九寺？」

「是的，没错。」

「八九寺真宵？」

「是的，八九寺真宵。」

「『是的，八九寺真宵』……也就是说，如同精灵族有高等精灵族，相较于我认识的八九寺，你是阶级更高、型态更完美的八九寺……」【注：日文「是的」与英文「High」同音。】

「不，我是普通的八九寺。您最熟悉，也最平凡的八九寺真宵。并没有从今天变成高等精灵族。」

「八九寺真宵Z？」

「不，就说我是原版的八九寺真宵了。没有改良也没有夸饰。Z？考量到这集是最后一集，拿我和那个可以发射一兆度火球的杰顿相提并论，确实也没什么好惭愧的。」

「惭愧一下好吗？居然拿杰顿出来讲，你请出来的Z字辈也太大牌了吧……被拿来相提并论只会感到惭愧喔。八九寺真宵R？」

「如果『R』是『Return』的意思，哎，正是如此吧。」

「…………」

…………

不，慢著慢著。

别慌张。

别做出外行人的判断。不可以焦急。

我这辈子发生过任何可以焦急的事吗？我总是因而吃尽苦头吧？一路走来只要空欢喜都会落得惨兮兮吧？不过，总觉得我就算没焦急也同样吃尽苦头惨兮兮就是了（这种人生还真惨）……即使如此，人遇到异常事态的时候，都应该随时保持冷静。

如今感觉像是很久以前，是成为古老传说的事，但我就回想起当年号称冷酷时代的阿良良木历，冷静沉著地处理这个状态吧。

我做得到。

我要重返荣耀。

成为我自己吧。

没错，回想起来吧。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即使要上演情境喜剧，也得先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剧情才能进展下去。

也就是惯例的「前情提要」。

我的姓名是阿良良木历。不是无名的猫，也不是在被窝醒来的怪虫，是住在日本地方都市的高三学生。

是考生。

是的，今天三月十三日正是考试当天。对于勉强低空飞过，如同钻过正在下降的铁卷门般通过中心测验的我来说，今天肯定是成为我人生转捩点的一天。

不过，回忆不久前的自己，这个认知本身其实相当不可思议。比方说在去年的这时候，也就是二年级的三月，我完全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报考大学。不夸张，当时我连毕业都有危险。

私立直江津高中是升学学校，因为一点小事阴错阳差就读这所学校的我，如同走上顺路，或是将其当成正确路线般吊车尾，凋零，成绩总是满江红，就这么一直没落下去。这段过程与其说是每况愈下，更可以说是直线滑落。

甚至可以说是垂直坠落。

以老仓育的说法，就是「你这家伙什么都不懂」吧，总之我认为自己的人生在这里做错选择。大意也该有个限度才对。也可以说如果我安分守己随波逐流，就读符合自己学力的高中，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抱持这种想法的高中第一年与第二年，我究竟是怎么过的？即使现在是卷首重要的回忆段落，我也不想详细说明。详情请各位回头翻前面的集数吧。

这条落魄吊车尾路线，正经班长口中的「不良少年街道」，我是在去年三月脱离的。脱离升学路线之后又脱离吊车尾路线，我的蛇行驾驶也堪称炉火纯。

应该说，我开的这辆车该不会根本没有方向盘吧？

是的。

我遇见羽川翼──猫。

我遇见忍野忍──吸血鬼。

我遇见战场原黑仪──蟹。

我遇见八九寺真宵──蜗牛。

我遇见神原骏河──猿猴。

我遇见千石抚子──蛇。

而且我──现在的我，位于这里的我，堪称成为置身于升学考试的我。回想起来，虽说这是不良高中生理想中的更生过程，不过忘了是在春假尾声还是开学典礼，羽川那家伙对我放话说「我要让你改头换面」的这句宣言，也可以说漂亮达成了。

不愧是班长中的班长。

神选上的班长。

当然，若说这是羽川翼一个人的功绩，最生气的应该是她自己吧，我的成绩之所以突飞猛进，是因为战场原堪称献身的照料（先不提前半，后半与其说是指导，她的谨慎程度比较适合形容为照料），加上忍与妹妹们在困境中扶持我的成果。

我的心胸没有狭窄到忽略这一点，视野再怎么说也没有这么狭隘──但愿如此。不过说到神原，我真的觉得那家伙只会妨碍我用功……

即使如此，在千石事件──在千石第二次的蛇事件，我犯下过错而失败──再三犯下过错而彻底失败时，之所以能够继续不屈不挠地战斗，完全都是多亏旁人的支持，我不能忘记这一点。

即使当时的我到最后一事无成，但还是多亏大家陪伴著我。

是的，我唯独没犯下的，就是「死亡」这个无法挽回的失败。所以才造就现在的我。

我位于此时此地。

三月十三日，我正准备赴考。

……嗯？

慢著，我还没想起重要的事。如果没想起这件事，我等于没想起任何事。是的，我在前往第一志愿学校，前往女友战场原黑仪已经保送入学的那所大学应考之前，绕路来到某处。

不是例外的绕路，是最近完全成为惯例的绕路。从二月起，我像是例行公事般几乎每天爬山。

并不是健行魂觉醒。我这时候的身体构造已经正如字面所述变得超乎常人，总是维持健全的生理状态，不需要靠著健行强身。

关于这方面，我就当成逃避现实不去多想吧。所以说不是健行，我每天前往城镇小山山顶的空神社。

和我们有著密切关系，被遗忘的神社。

我前往这座北白蛇神社，是为了履行会面的约定。仔细想想，这其实是单方面决定的会面，但对方一直放我鸽子大约一个月。

是的，直到今天。

三月十三日清晨。

我等的人没来，但我在神社境内，遇见正在等我的另一人，也就是专家的总管──卧烟伊豆湖。

「………………」

所以？

所以，为什么有八九寺？

为什么有八九寺真宵小姐？

我努力试著回想，却完全连结不到现在的状况。前情提要连接不到现况。我明明和卧烟见面，为什么突然变成八九寺？

我重新看向面前的少女。

仔细端详、凝视。

左右平衡的双马尾；以小学五年级标准来看算是发育良好的身高；但是背上的背包依然大到和她的身高不搭；以水汪汪大眼睛与装傻般笑容看向我的少女。

没错。

想错都没得错。

从上下左右各个角度看，她都是八九寺真宵。去年的五月十四日，我在那座公园遇见的迷路女孩。

除了羽川翼，即使我会认错任何人，也不可能认错这名少女。

即使八九寺是双胞胎，甚至有复制人，我依然可以看透。要说我有这份自信也不为过。

「哈哈哈，换句话说，即使在动画第一期的片头曲影片，阿良良木哥哥也找得到我吗？这个『威利在哪里』的难度还真高耶。」

「…………」

这种上帝视角的发言，也证实她无疑是八九寺真宵。不过这么一来，既然事情变成这样……

「……呼。」

真是的，这下子伤脑筋了。

从这个进展来看，各位应该会期待阿良良木历因为和好久不见，应该说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心上人八九寺真宵意外重逢而欢欣雀跃，感慨落泪，感动发抖，讲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语，不管三七二十一兴奋地扑过去抱住她吧。

我正受到这样的期待吧。

唉～～这份期待真是沉重啊。

肩膀都快脱臼了。

不，我懂的。

我明白这份心情。

我能理解喔。

我在这一行待得也算久，身为业界中坚，我自认颇能掌握风向，熟悉约定俗成的习惯或暗号之类。所以我不希望各位在这里误会，但是正如前面所述，我已经高中三年级，而且即将毕业，果然不能动不动就逐一为了这种事情撼动内心。

要将现象视为现象接受。

动不动就用「！」或「！？」，或是经常像这样「────！」拉长音，这种情绪不稳定的表现已经完全和我无缘了。

举个例子，如果是早期的轻小说，在这种场景或许会突然用巨大字体或是粗体字讲话，但时代已经是二十一世纪，尤其我算是早熟的类型，心情上已经进入二十二世纪，不是活在原子小金刚的时代，而是活在哆啦A梦的时代。

情感这种东西早就留在四次元口袋里了。

所以，如果将现在的心情写成文字……

「啊～～是八九寺～～」

这就是我的想法。就这样。

只有这样。

或许有人认为我这家伙很冷漠，但这是事实，所以也没办法。无论各位怎么想，我唯一做不到的就是说谎。不，请各位真的别误会，我绝对不是不高兴喔。

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我当然高兴。确实高兴。

因为我们是朋友。姑且是朋友。

嗯，毕竟还留下颇为快乐的回忆啊？

各位想想，例如……曾经一起喝果汁？

记忆有点模糊就是了。

好像口误说错我的姓氏？

我确实听过。

长大成人的现在回忆这段往事，会觉得这种互动一点都不有趣，不过当时应该玩得挺快乐吧。嗯。

不过，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面而离别的朋友，也就是已经在内心归类为旧友的家伙突然出现在面前，果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这是理所当然的大众论点。极为普遍的观念。

我不曾转学所以不清楚，但我听说转学生常发生一种状况，明明已经开完送别会，转学的计画却延期。真要说的话，我现在的心情就像这种状况一样尴尬。

在儿童漫画的最后一集，确定搬家的主角都已经说「就此道别了」，但新家其实就在隔壁，他们的热闹生活还会持续下去……类似这种感觉？

这种事发生在漫画或许能被原谅，不过一旦发生在现实世界，果然令人难掩困惑。一度做个了断的心情来不及重新整理。

如同整理完房间之后才发现还有一个纸箱，我现在的心情差不多可以这样形容吧。就像是分解的自动铅笔组装回去时，居然多一个零件的感觉。

这份心情应该收进内心何处？

这样的比喻很贴切。

八九寺啊……

我想想，她叫做八九寺没错吧？

忘了是「八」还是「七」，记忆不太明确，名字是「真宵」还是「今宵」，我也没什么把握。总之先暂定她叫做八九寺真宵吧。

不过啊，长大之后举办同学会，遇见小学时期的朋友时，有时候会因为印象大为不同而觉得「应该不是这样吧」。虽然多少有点差异，但我现在的感想大致就是这么回事吧。

这是在所难免的。因为我成为大人了。

我长大成人了。

在那个八月和八九寺道别之后，我的心理持续进行非比寻常的成长，如今应该已经成为和当时完全不一样的我，和往年完全不一样的我。

记得是这样的原委没错。

所以该说是突兀感吗？在这样的重逢场面，气氛之所以变得有点尴尬，变得拘谨不灵活，要说情非得已也是情非得已。

既然人类是会成长的生物，就无法避免这种事发生。人会变，不得不变。

如果一直维持原样，反而令人发毛吧？

昔日走在路上一发现八九寺就拔腿扑过去的纯真阿良良木已经不存在了。惹人怜爱的那个我已经不存在了。老实说，如今我完全不知道以前为什么会做那种事，不知道做那种事有什么乐趣。

一发现少女就冲过去抱住？

这样只是个歹徒吧？

我无法相信我昔日是那种家伙，不过基于某方面的意义来说，那种家伙已经不是我了──不是阿良良木历了。

如果他是阿良良木历，那么他已经死了。He is dead。最好死掉的这个阿良良木历真的死了。迎接最适合他的死。

至于我这个新生阿良良木历，面对比起当时毫无成长，十岁的八九寺真宵，不得不说我在感到重逢喜悦的同时，也不禁感到某种失望。

即使要求和我达到相同水准是强人所难，不过距离那场离别已经半年多，希望她展现一点成长的样子给我看。

即使她要求我维持和她相同的调调，我也只感到为难。

即使要求和当时一样闲聊，如今我的词库也明显偏向哲学与伦理方面，可能会变成鸡同鸭讲。我难掩内心的这份不安。是否能好好配合八九寺的幼稚话题？我没什么自信。

说到配合话题，心理层面已经晋升到高尚阶段的我，现在想得到的最庸俗话题，就是政治话题了。

要以什么层级和她聊？

或许可以说是站上巅峰的悲剧吧，我反而摸不透现代普遍的常识与话题。

唉，虽然话是这么说……

不过话也是这么说（让各位久等了）。

依照我搜寻到的些许记忆，八九寺昔日也相当照顾我。如果没有八九寺，如果我没遇见她，也不会造就现在的我，所以这时候也不能忘八端。

仁、义、礼、智、忠、信、孝、悌。

该回报的恩情就该回报，受过对方的照顾就应该以礼相待，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别说自己不知所措，只要尽力而为就好，必须配合对方的层级应对，这才是成长为完人的阿良良木历应当采取的立场吧？

既然这么决定就万万岁了。

就当成是一种仪式，一种典礼，抱持返老还童的心态吧。

是的，如同叔叔陪侄女玩家家酒，以这种洋溢父性的温柔，再一次，仅此一次上演昔日的调调吧。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虽说不抱期待还是不该期待，总之或许也会有新的发现……我想想，当时是怎么做的？

做法我还依稀记得，总之一边做就会一边想起来吧。何况就算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么，直接正式来吧。

应该不必练习了。

各就各位，预备～～！！！？！！！？！！！？！！！？！！！？！！！？！！！？！！！？！！！？！！！？！！！？

「八九寺────！」！！！？！！！？！！！？！！！？！！！？！！！？！！！？！！！？！！！？！！！？！！！？

我扑了过去。

伴著巨大粗体字跳过去。

喷出大量的「！！」与「！？」，拉出「────！」的长音。

「呀啊～～！」

「八九寺～～！八九寺～～！八九寺～～！」

「呀啊～～！呀啊～～！」

「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愿意在这里？不对理由一点都不重要只要你在这里就好，这份感动一言难尽，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呀啊～～！」

八九寺胡乱挣扎。

我就这么含泪感慨地抱住她。

「啊啊这种触感，抱起来的舒适感，刚好收进我怀里的尺寸感，正是八九寺没错！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愈是磨蹭愈是八九寺没错！愈舔愈是八九寺没错！这愈成熟愈好舔的头是八九寺没错！这眼球、这嘴唇、这颈子、这锁骨、这乳房、这上臂、这肋骨、这大腿、这膝窝、这脚踝！触感跟口感都正是八九寺没错！居然这么光滑，简直是全身上下打过蜡一样光滑！我再也不会放手了，不会放你去任何地方了，你逃不掉了，我这一生都要维持这个姿势，今生今世一直紧抱你！我要把你监禁在我的怀里一辈子！啊啊混帐，抱你的时候身体真碍事！我俩乾脆变成液体就可以彻底混合了！和你分开之后老是遇到难受的事，我各方面都到极限了啦！听我吐苦水吧，疗愈我吧～～！真是的，再让我继续摸继续抱继续舔吧～～！」【注：改编自「稻穗愈成熟，穗头垂得愈低」，形容一个人愈有内涵愈谦虚低调的意思。】

「呀啊～～！呀啊～～！呀啊～～！呀啊～～！」

「喂！别乱动！这样很难裸裎相对吧！」

「呀啊～～……嘎呜！」

她咬我。

以儿童的全力咬我。

「呀啊～～！」

这次轮到我惨叫。发誓一辈子不松开的手痛得轻易松开，但这次轮到八九寺的牙齿咬进我的手心不松开。

不只是不松开，还会咬掉！

这家伙该不会长了獠牙吧！

「嘎呜！嘎呜嘎呜嘎呜嘎呜嘎呜！」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你这个小鬼在搞什么啊！」

所以说，喊痛的人是我。

问这家伙在做什么的人也完全是我。

总之就这样，详细的说明完全省略。

相隔约半年之后，我和死党八九寺真宵顺利进行不可能的重逢。

003

「好啦……不过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变态老兄，请不要转移话题。」

「『变态老兄』？喂喂喂八九寺，你这是哪门子的口误？这跟『阿良良木哥哥』没有半个字一样吧？我感觉到你的空窗期喔。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词库终究也见底了吗？」

「我没口误。虽然没有半个字一样，但变态老兄就是你。阿良良木哥哥和变态老兄划上等号。」

「呵，你讲话还是这么呛耶。」

「请不要企图用这种帅气台词整合，因为这样完全没整合到。和我的衣衫一样不整。」

这家伙真难缠。

依照规则，到了下一章不是应该把上一章的事情当作没发生过吗？即使是幽灵也不应该违反这个规则。

回想起来，就是因为违反规则，你才发生那件天大的事吧？但这种事也不应该在说笑的过程提及就是了。

「不，这不是什么说笑的过程，是案件喔。会上法院喔。说真的，阿良良木哥哥，请稍微让我看看您的成长啦。您在最后一集的开头讲这什么话？」

「少啰唆。如果以为我因为这是最后一集就严肃开场，那你就真的大错特错了。」

这不符合我的个性。

接下来这句话，请当成我阿良良木历的选举口号。

直到最后的最后都常保笑容吧。

「真是拿您这个人没办法。不过……这很像是阿良良木哥哥的作风，所以也无妨啦。虽然很呛，但还是一如往常。」

八九寺耸肩之后点头说。

她是我的知音。

真的是以帅气的方式整合。这部分的反应没让我感觉到空窗期。

好啦，趁著章节切换，我就老实说出想法吧，能像这样和八九寺重逢，我著实非常开心，但若说我丝毫没留下疑问是骗人的。

逻辑很重要。

为什么八九寺真宵在这里？

本应归西、升天的八九寺，为何会在这座北白蛇神社的境内？那是八月二十三日的事，今天是三月十三日，所以……我想想，正确来说是在六个月又二十一天之前，我肯定和八九寺真宵永别了，但她现在为什么回来了？

再三强调，我很开心。是足以令我不在乎其他一切的无上喜悦。

不过，事到如今才对我说「其实我那个时候没升天」，我难免有一种无法忽略的突兀感。

该怎么说，假设当时指点我的卧烟，使用某种方法收容八九寺……我应该可以当场建构出这种论点，不过在专家群之中，比较可能这么做的人，是那个彷佛看透一切的男人──忍野咩咩，卧烟反倒应该和这种手法无缘。

毕竟她满腹鬼胎，而且回忆后来的事情经过，她在八九寺升天当时藏了某些内幕也不奇怪……但我实在不认为她会设计这一类的惊喜。

该说她作风严厉还是秉持现实主义……现在回想起来，看似吊儿郎当，实际上有著浪漫一面的忍野，虽然在大学时代是卧烟的学弟，但卧烟的行事倾向不太一样。

这么一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要解释，应该认定原本升天的八九寺返回这个世界，不过，即使我这一年来也接触过各种怪异奇谭，但我很难判断一度升天的怪异再度回到现实世界是否为天理所容。

因为，升天的意思就是再也不会回来，是一条单行道吧？是啦，出家依然可以还俗，而且回想起来，像是中元之类的时期，也有迎接祖先的活动……战场原在中元期间也会返乡去爷爷家，不是吗？

感觉现在完全不是这种季节……但或许日本正在过某个节，只是我这个不用功的考生不知道罢了。

那么，可以吗？

我可以像这样和八九寺重逢吗？

如此幸福，如此顺心如意的事，可以发生在我的人生吗？

「…………」

「陷入沉思了耶，阿良良木哥哥。我可以理解您的感受……刚才您处于失控状态的时候说过吧？您说和我分开之后老是遇到难受的事。所以是怎样？累积这种经验之后，您年仅十八岁就有点不相信人类了吗？但我不是人类而是幽灵，是怪异就是了。」

八九寺说。

嗯，从她这段话解读，看来她并不是死而复生。不过从刚才的触感判断，我觉得不无可能就是了。

人死不可能复生。想到这个常识确实运作中，我就觉得内心稍微回复平静。因为现在的我，连这种事都觉得如履薄冰。

虽然这么说，不过等一下。

稍待片刻，仔细回想一下。

肯定还有许多事情没回想起来吧？到头来，我的记忆似乎回想起各种事，却还完全没有串联起来。和卧烟相见的那一幕，和现在和八九寺重逢的这一幕，就这么完全接不上吧？

总之，「卧烟收容八九寺」这种近乎妄想的天方夜谭应该不是真的，但她肯定预先布了某个局。

「不可以喔，阿良良木哥哥。即使出版时间隔得有点久，您明明遭遇那种事却忘得一乾二净？这种生活方式太洒脱了吧？」

「…………」

暂且不管那段上帝视角的发言……

如果是卧烟布局造就现在的结果，我就无法单纯抱持喜悦的心情和八九寺重逢。虽然我很想喜悦，但是说来悲伤，我不能一味喜悦。

非得做个解释才行。

我仰望天空。高挂天空的太阳。

闪亮的阳光令我不禁觉得耀眼，同时确认至少我已经赶不上考试了。

应该不只是迟到这么简单吧……

不用看时钟确认，我这样只算是放弃考试资格吧。不是缺席，是弃权。羽川与战场原严格教导的那段时光，我完全白费了。

可以说脱力，也可以说失望……

或是说搞砸了。

不过老实说，我内心某处觉得「果然变成这样了」，所以不到绝望的程度。

没错。

和八九寺分开之后，发生太多难受的事情了。

不只是不相信人类，甚至不相信一切。

甚至无法相信任何东西。

所以，我的心肯定麻痹了。疼痛或悲伤的感觉肯定都麻痹了。

虽然内心似乎还能感受到喜悦，但是连这份情感，要是置之不理也会麻痹。我就像这样完全中了痛苦的毒。

遭受荼毒。

「该怎么说……没错。和你分开之后，忍的第一个眷属出现；老仓回来了；千石在这座神社变成那样；遇见了贝木；我自己化为吸血鬼；还让斧乃木杀了她的制造者之一……啊啊，这也是在这座神社发生的事。然后同样在这座神社，影缝小姐变得下落不明。接连只发生各种难受的事……老是忙得不可开交，虽然并不是完全没发生好事，但我这半年在人格方面完全没成长，甚至都是负成长。我以往一直将春假那两周的事件形容为地狱，不过真正的地狱或许是这半年……」

这些事件都是从我失去八九寺之后发生的。如同座敷童子离开就会导致住家毁坏，我的人生也是就这样瓦解了。不过，虽然不是想奢求什么，但是如果早知道能像这样和八九寺重逢，我很希望自己可以好好抬头挺胸见她。

想在更加不同的状况，以更加不同的一面见她。

「错了喔，阿良良木哥哥。」

此时，八九寺这么说。

「阿良良木哥哥，您错了。」

「唔……咦，哪里错了？」

「阿良Lucky哥哥。」

「反过来说，或许因为有半年的空窗期，所以你的口误也累积了半年份，不过八九寺，我正在说自己这段时间多么不幸，就算再怎么口误，拜托也千万不要用这种开朗欢乐的方式口误。至少叫我『阿不Lucky哥哥』好吗？还有，我的姓氏是阿良良木。」

「抱歉，我口误。」

「不对，你是故意的……」

「我口误啾咪。」

「还说不是故意的！」

「我口误啾咪拿咪撒咪拿咪哇咪阿咪呀咪他咪哈咪拉咪。」

「居然毫不口误就讲完这段台词？我不得不对这样的你啧啧称奇！」

「我可不是平白立志成为声优喔。」

「没这种设定吧？事到如今不准追加！」

「阿良良木哥哥，您错了。」

八九寺重新说一次。

以我们的个性，对话进入正题都要花一段时间，敬请见谅。

「错了。」

「你说我错了……是什么事情错了？我哪里错了吗？」

是啦，我应该在各方面都有错。

不过，「如果早知道能和八九寺重逢，希望自己以不同的一面见她」这份想法肯定没错。

「啊啊，错的不是那里。不是心情或情感这种情绪上的事，是更加现实层面的错，应该说客观角度的错……坦白说吧，场所错了。」

「场所？你说的场所是……」

「阿良良木哥哥，您刚才就一直把『这座神社』挂在嘴上，但这里不是北白蛇神社喔。」

「咦？」

她说完，我看了看。

听她这么一说……我从刚才就只注意到八九寺，顶多再加上天空的太阳，不过听她这么一说，就发现这里──我与八九寺现在所在的场所，完全不是北白蛇神社的境内。

不是山顶。

这里是我初遇八九寺真宵的场所。

是浪白公园的广场。

「咦……奇怪了，咦？」

我终究恐慌了。

能够见到八九寺，就已经是十分匪夷所思的事态，但是我完全不记得的空间移动，从北白蛇神社到浪白公园的瞬间移动，使我内心完全失去平静。

失去原本即将取回的冷静。

「怎……怎么回事？为什么一醒来就待在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咦？是某人在我睡著的时候扛我过来吗？」

是八九寺吗……应该不可能吧。

我身材不算魁梧，但身体也没有迷你到一个小学生就扛得走。

从这座北白蛇神社到那座浪白公园……不对，就说应该反过来了，从那座北白蛇神社到这座浪白公园，距离还挺远的。八九寺不可能独力扛著我走这么远。

不过，既然不是八九寺……是卧烟吗？

NO，我不认为她会做这种苦力活。那么从候补名单来看，难道是听她使唤的斧乃木？

如果是她，那么在力气方面没什么争议。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猜不透目的。

「为什么斧乃木小妹要把我扛到NAMISHIRO公园……」

「阿良良木哥哥，这边也错了喔。」

「嗯？那我真的是一直出错耶……所以不是斧乃木小妹扛我过来？哎，也是啦……」

「是的，不是斧乃木姊姊。而且也不是『NAMISHIRO公园』。」

「嗯？啊啊，对喔，差点忘了，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这座公园的念法……咦？八九寺，你该不会知道这座公园名称的正确念法吧？不是『NAMISHIRO』的话是什么？『ROUHAKU』吗？」

「也不是『ROUHAKU公园』。」

「？」

不是「ROUHAKU公园」，也不是「NAMISHIRO公园」？

那要怎么念？

这座公园的名称……不，现在这种事不重要。

「并不是不重要喔，是极为重要。不过有个更基本的问题，阿良良木哥哥，到头来虽然一模一样，也就是完全重现，但严格来说，这里甚至不是我和阿良良木哥哥初次见面的那座公园喔。」

「咦咦？」

混乱有增无减。

真相究竟是什么？

回想起来，被八九寺的发言耍得团团转已经是惯例，但我认为这次再怎么样也太过火了。她究竟想说什么？

如果这里不是浪白公园，那么是哪里？

现在究竟发生什么事？

「阿良良木哥哥，请冷静听我说喔。」

八九寺说。

她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老练的医师告知患者罹患难治之症。

「阿良良木哥哥，您或许……应该说肯定认为，本应升天的我如今再度回到您面前，但是老实说，事实并非如此。」

「什么？」

「不是我出现在阿良良木哥哥面前，是阿良良木哥哥出现在我面前。」

「什么什么？」

「阿良良木哥哥，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吧。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自己想起来就是了……阿良良木哥哥，您在三月十三日清晨，前往那座北白蛇神社，在那里遇见卧烟伊豆湖小姐，然后被杀了。」

八九寺真宵这么说。说出了「真相」。

这番话令我回想起来了。

在神社境内，在参拜的道路上，我被卧烟砍碎──被杀了。

「解决之道就是你死掉。」

卧烟当时是这么说的。

「你死掉就能解决一切，终结一切。」

她说完，以妖刀「心渡」──以专杀怪异的那把刀，将我切片。

为什么卧烟拥有传说之吸血鬼使用过──追本溯源应该是传说之吸血鬼的初代眷属使用过的那把大太刀？我不得而知。

总之，卧烟杀了我。

说来无情。

她残杀了阿良良木历。

如果现在是当时的结果……咦？

那个，既然结果是我现在位于这里，就代表我虽然被杀，但后来复活……？复活之后，反倒是我出现在八九寺面前？

不对不对，说到「出现」，就应该先追究八九寺人在哪里。先不提念法，但她果然待在浪白公园吧？

「阿良良木哥哥，可惜只差一点点喔。可以的话，我很想就这样等您给我满分的解答，不过如果只有最后一集超厚，会有种垂死挣扎的感觉，所以考量到篇幅问题，请容我加快速度。」

「都已经出了上集与中集，现在才要省篇幅完全是为时已晚吧……哎，不过如果能加快就麻烦加快吧。毕竟我也不是很想自己寻找答案。」

「您身为考生，这种态度不值得嘉许吧？」

「早早放弃不会写的题目，也是考生的正确态度喔。」

「这么一来，大学考试与其说是竞争更像是战争了。和上进心无缘。不过中心测验也已经废除，高中生学力的评量方式也变了。」

「不要继续讲考试的话题，继续说明我现在是什么状况吧。」

「抱歉刚才讲得像是在伤口上洒盐。阿良良木哥哥和我分开之后明明老是遇到难受的事，和我重逢之后却也一直遇到难受的事，老实说，可怜得令我看不下去。阿良良木哥哥尽是遭遇悲剧至今，还说真正的地狱不是春假而是这半年，我这样落井下石真的很抱歉。」

「喂喂喂，你讲这么多前言，我开始害怕起来了……」

「是的，请尽管害怕吧。阿良良木哥哥，这里是……」

八九寺说。

「地狱。」

「啊？」

「是地狱之中最底层的地狱──阿鼻地狱。」

004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放声惨叫。

打从心底的吶喊。

「地狱？地狱？阿鼻地狱？」

「嗯，是的。阿鼻地狱。不是叫唤地狱，所以方便请您不要这样叫吗？有点吵。」

「不不不，我哪能不叫啊？我在心情上反倒是大叫唤地狱啊！」

「就说这里是阿鼻地狱了。放出这种假情报会遭到批判耶？」

「就算你这么说也改不掉啦！」

居然是地狱……而且偏偏是阿鼻地狱？

顺便补充一下地狱小知识（出处：羽川翼）。

佛教有「八大地狱」的概念，愈下层的地狱愈残酷，从上到下依序是：①等活地狱、②黑绳地狱、③众合地狱、④叫唤地狱、⑤大叫唤地狱、⑥炎热地狱、⑦大焦热地狱、⑧阿鼻地狱──共八大地狱。

除此之外，还有同类型的八寒地狱，不过这部分在此割爱不提。最底层的阿鼻地狱，据说比①到⑦的地狱加起来还要痛苦，真的是地狱中的地狱，Hell of Hell。

换句话说，这是在下地狱的罪人之中，罪孽最深重的罪人所下的地狱，说穿了就是地狱的最高学府。

阿鼻地狱就是这样的地方。

「慢著，喂！我做人或许没什么了不起，个性也不太值得称赞，我也认为自己不是上天堂的料，但就算这样也不应该到最底层的地狱吧？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吗？就算要下地狱，至少也仅止于等活地狱好吗？不然就不切实际了吧？」

「不过光是您提到地狱，就已经相当不切实际了。」

八九寺很开朗，像是观察我混乱的模样为乐。这家伙嗜好真差。

不过，听说人要是看见陷入恐慌的家伙，自己反而会变得客观……

「慢著慢著，就算是最后一集也别乱来啦。居然说地狱？这是怎样？我们所在的世界有『地狱』或『死后的世界』这种世界观吗？」

「但我觉得既然有怪异，认为没地狱才比较乱来吧……」

「……」

忍以前也这么对我说过。既然有怪异，当然也有时光旅行。

总之，比起时光旅行，地狱还比较可能真实存在吗……

不过在现代社会，无法否认「地狱」或「天堂」这种词听起来，与其说是灵异更像是奇幻，但也可能是因为日本独特的宗教观融合了这方面的各种想法……

「不过确实有这种情形耶。明明是魔法真实存在的世界观，却不相信占卜。与其说是世界观的问题，应该说是世界设定平衡度的问题，比方说在动物会讲话的世界观，人类是否敢吃肉之类的。」

「总之，这方面我可以理解你想表达的意思……只是你劈头说这里是地狱，我也难以置信。因为……」

「居然在意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是宽心一点吧。」

就算这么说，但我哪能放宽心下地狱？

「不要丢脸地惊慌失措狼狈不堪，阿良良木哥哥需要具备面对状况的适应能力。是的，就像是川原泉作品里的登场角色。」

「不准具体举这种具体的例子。」

「不然呢？阿良良木哥哥明明那么豪迈地死掉，却否定死后的世界？」

「不……」

回想起来，明明认知到八九寺真宵这种「幽灵」的存在，或是斧乃木余接那种「活尸」的存在，却否定死后的世界？这样确实不合理。

这方面应该要有不成文的共识。

如果只看吸血鬼，与其说是死而复生，严格来说应该是不会死亡一直活下去才对，所以这方面并非无从说明……

「不过，如果就算死了还是有后续，某些部分就会被撼动了……」

「撼动？撼动什么？」

「没有啦，就是撼动活著的意义……人生会变成单纯的前奏吧？无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如果死掉还有后续，人们拚命活下去的意义就不大了……应该说生与死的严酷……」

「撼动这种严酷有什么关系？还是说，阿良良木哥哥喜欢『本大爷熟知世间的严酷所以要写下来！』那类作品？」

「…………」

那是什么作品？

应该说，她那是什么说法？

「慢著，世间不是有这种作品吗？一直出人命，或是女生吃尽苦头，或是小孩很可怜，或是出现无恶不作的坏蛋，或是遭遇残酷或不讲理的事，就把真相写出来的那类作品。」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形容成『那类作品』已经是恶意了，所以老实说我尽量不想反驳……」

「这是学术上的分类吧？」

「并不是。」

「与其描写尖酸狡猾的真相，不如描写甜到蛀牙的理想，这才是我想要说的事情。怀抱梦想不是很好吗？」

「就说了，不准学川原泉讲话。」

「现在开始也不迟，我们也以那种世界观为目标吧！」

「办不到～～！」

为时已晚啦～～！

再写一本也办不到～～！

再写一百本也办不到就是了！

再怎么拚命，也不可能到达那么纯净的世界观吧！

「说得也是。判定是否纯净的界线，或许在于描写我这种少女时，究竟是形容为『小精灵』还是『萝莉』的差异吧。」

「界线居然在那种地方？」

「不过从这种小地方慢慢著手比较好吧？因为今后时代也愈来愈严苛了。」

「反正是最后一集，这部分就随便了。不提这个，关于我下地狱这件事，我们来验证吧，再稍微深入讨论吧。」

「很抱歉，就算要深入，也没有比这里更深入的地狱了……」

一点都没错。

这里是地狱最底层──最深层的阿鼻地狱。

「不过也真够讽刺了。阿良良木的『阿』居然是阿鼻地狱的『阿』……这么初期就开始埋伏笔，我完全没想过。毕竟是我一出生就埋的伏笔。」

「这我觉得有点过于牵强附会……」

「听说阿鼻地狱是放眼望去，一片火海的地狱，这么一来，那对火炎姊妹原来也是伏笔？」

嗯？

不，话是这么说，但这座公园并没有陷入火海。

而且八九寺刚才说了「重现」。为什么浪白公园会在阿鼻地狱重现？

这是哪门子的布景？

……不，先别研究这个。

如果这里是阿鼻地狱，我有个很大的疑问。

「很大的疑问？啊啊，阿良良木哥哥为什么落入这么深层的地狱是吧？嗯，我认为思考一下就明白喔。」

「思考一下……」

这方面是怎么说的？

得再查一下出处──羽川翼的辞典才行。

阿鼻地狱是犯下滔天大罪的人所下的地狱，不过这里所说的罪，具体来说是哪种罪……好像是弒父弒母之类？

我就读高中之后，从成绩开始吊车尾之后，确实算是不孝的儿子吧，不过就算这么说，我当然没杀过父母，也没有起过这种念头……

「不是啦。阿良良木哥哥，您不是化为吸血鬼吗？」

「嗯？」

「不是还救了吸血鬼吗？虽然还有其他必须批判的罪过，不过这就是您来到阿鼻地狱的主罪喔。救了鬼当然该下地狱。如同救了乌龟的浦岛太郎被带进海底的龙宫城那样。」

虽然八九寺这么说，但我认为完全是两回事。

这种举例不成立。

「虽然无关，不过如果把浦岛太郎童话的性别颠倒过来，改成浦岛花子的童话，感觉就挺有趣的耶。英俊的龙宫王盛情款待喔。」

「不准讲无关的话题。龙宫王是怎样？听起来好强。」

原来如此，因为化为吸血鬼吗……

这么说来，杀害圣人是被打入阿鼻地狱的原因之一。虽说是间接，但奇洛金卡达与手折正弦的死和我有关，既然这样，我被打入阿鼻地狱或许具备相当的正当性。

但我不愿意这么想就是了……

「唔哇～～不过无论基于何种理由，下地狱害我心情超差的～～感觉至今的所作所为都被否定了……」

「请节哀顺变，我由衷表达哀悼之意。」

「…………」

不，心情的好坏先放在一旁。

我说我有个很大的疑问，并不是关于我的滔天大罪。我的事先放在一旁吧。

我的疑问在于八九寺。

在于面前的少女，重逢的少女──八九寺真宵。

要称她是「萝莉」还是「小精灵」，这时候一点都不重要。总之这家伙为什么在这里？

慢著，咦？

不，我说真的，你为什么在这里？

「就算问我为什么……」

八九寺一直愉快看著我惊慌失措的模样，不过话锋一旦转到她身上，就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应该说鬼灵精的表情。

「当然是因为……我下了地狱。」

不过，她很乾脆地这么说。满不在乎，毫不沉重地说。

不过，她的发言肯定也没那么沉重啦。

因为……我下了地狱。

好沉重！

「是的，当成笑话的话很有趣吧？」

「一点都不有趣，只觉得沉重！」

「我在这集开头的时候提到发射一兆度火球的杰顿，那是伏笔喔。」

「这才是牵强附会吧！咦咦叹咦咦咦？不会吧，你用那么感人落泪的方式升天，后来却下地狱？真的？那不就全搞砸了？你在搞什么啊？太离谱了吧？」

「就算您说离谱，但实际上还是下来了啊。您这样就像是明明特地举办欢送会送学长出外追逐音乐人的梦想，却在十年后看见他成为标准上班族的反应。站在上班族的立场，看到您这种反应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向您打招呼。」

「慢著，我不是在讲这种很可能发生的事，是在问你下地狱的原因！扯什么上班族啊？这是哪门子的摇身一变？我想都没想过！贵族再没落也有个限度吧？以天真烂漫为卖点的你，为什么会下地狱？难道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犯下滔天大罪？」

在城镇迷路徘徊的这十一年肯定没计算在内。那是死后的行为，地狱审判的始终只限于生前的行为。

只不过，十岁女童要怎么犯下足以下地狱的重罪？慢著，不过听说人们会出乎意料因为一些轻罪，应该说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下地狱。

这个传闻的出处也是羽川翼。

「要说重罪确实是重罪啦。」

八九寺一边安抚我一边说。

「因为啊，虽然我也是下地狱才知道，不过要是子女比父母先死，好像二话不说都会下地狱喔。」

「啊……」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不孝吗……

对了，就是在赛之河原堆石头的那种惩罚。

八九寺在母亲节，为了见母亲而离开父亲家。她独自出门，却在见到母亲之前出车祸丧命。

这是十一年前的事，虽然不确定八九寺真宵的父母现在怎么样了，但至少在那个时间点确实健在，换句话说，八九寺无疑比父亲与母亲早死。

所以，正因如此才会来到地狱。

才会下地狱。

「……喂，不会吧？」

但是到最后，我说出口的是这句话。

以此当成理由，我确实可以理解。但以逻辑来说，我完全无法认同。

昔日的风潮认为子女比父母先死是不孝，现在应该也这么认为吧，但是这种观念没考量到子女比父母先死的遗憾。

八九寺明明不是自愿比父母早死，这样就要她堆石头，这惩罚也太重了……如果这个罪真的这么重，在她死亡的时间点就已经足够称为惩罚了吧？

「…………」

「嗯？阿良良木哥哥，怎么了？」

「没有啦，我原本想因为无法接受这种不讲理而气到发抖……但我身为名侦探的悲哀业障，还是察觉到一点点的不对劲。」

「您没有名侦探的要素喔。至今就算在做类似解谜的事情，解开谜团的也总是别人吧？」

真是得理不饶人。

但她说得没错。

「所以，您察觉到什么？」

「在你和我进行感人离别之后随即下地狱的时间点，我就想提出疑问了，但即使我退让一兆度……应该说退让一兆步不计较这件事，但你又不是我，犯下的罪没有重到必须下阿鼻地狱吧？应该是在赛之河原堆石头……对吧？」

虽然我不太清楚，不过依照我出动所有记忆力回忆羽川说过的内容，肯定是这样没错。记得「赛之河原」是三途川的河原，也就是地狱的入口。

为了父母堆石塔，却每次都被鬼（不是吸血鬼，是鬼）弄倒，对孩童来说当然是饱受折磨的地狱，即使如此，地藏菩萨也总有一天会来拯救，说穿了就是具备救济措施的地狱。

是比较好过的地狱。

比方说，等活地狱是被狱卒杀害之后再复活，永远进行这种痛苦的循环。相较之下，赛之河原的惩罚轻得只算是「教训」的程度。

身为吸血鬼的阿良良木历，在现实世界已经充分体验过死而复生的战斗，因此基于这层意义，我知道等活地狱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但要这么说的话，只犯下「比父母先死」这个罪的八九寺真宵，待在这个阿鼻地狱不是很奇怪吗？

「了不起，阿良良木哥哥真是敏锐。我刚才说您没有名侦探要素，但您或许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投胎转世喔。」

「但我已经死了。」

而且也没她说的那么敏锐。

这种事任何人只要思考都知道。比方说，如果是我知识出处的羽川翼，她就算和八九寺一见面就察觉也不奇怪。

不过如果是羽川，她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下地狱……不对，好像很难说？这里是八九寺与我二话不说就被送来的地方，很难断言在黑羽川状态做过各种坏事的她已经预约通往天堂的车票。

「难道你说这里是阿鼻地狱只是乱开玩笑，我的罪状也只是比父母先死，所以这里是赛之河原？」

总之，这里看起来是公园，不是河原，却也不像是烈焰滔天的地狱。

「请不要努力把自己的处境讲得比较好。请不要一有机会就想往上爬。您该下的地狱就是这个阿鼻地狱喔。」

「就算听你说得这么斩钉截铁，但你好像以我会下地狱为前提……」

到此为止了吗？

如果这个系列出版十七本却得到这个结论，也没什么好难过的就是了。

「嗯，就是这样喔，阿良良木哥哥。」

八九寺重新这么说。

「我知道阿良良木哥哥会掉到这个地点，已经预先知道，当成前提了。所以我才从我应该在的河原出差来到这里迎接您。」

「迎……迎接？」

「是的。就像是欢迎典礼那样。原本想学夏威夷人准备花圈迎接，但是这样很麻烦，我就作罢了。」

「居然用这种心情上的原因作罢？」

哎，就算她准备花圈欢迎我下地狱，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就是了。如果是用彼岸花做花圈，我才要说我懒得思考要做何反应。

「『我有个朋友来这附近，所以我今天请假不堆石头了～～』我是用这种调调溜出来的。」

「赛之河原这么好混？」

「哎，毕竟进行临死体验的人随便都能来，最近变得有点像是观光区了。」

「居然变成这样？」

「总之我跟狱卒很熟，用脸就能当成通行证了。啊，这在地狱要叫做『通刑证』才对。」

「地狱笑话在我的世界完全没普及，拜托别用。」

我不知道她开玩笑的成分有多少，但我在意的是「预先知道」这四个字。

当然，如果没预先知道我会来，她就没办法过来迎接……但她早就知道这件事？

「是的。」

八九寺说。

「与其说是预先知道，应该说是预先得知。」

「得知？」

「是的。阿良良木哥哥会被卧烟小姐杀掉，并且掉到『这里』。我预先得知这件事。」

「……预先得知……是你自己打听的？」

「不，与其说是我打听的，应该说有人告诉我这件事。」

因为，那个人「无所不知」。

八九寺真宵如同在回溯过往记忆般说。

005

「好啦，所有谜题都已经详细解说，差不多该出发了。阿良良木哥哥，我们走吧。」

「咦？要走去哪里……」

她完全没解说所有谜题，解说过的部分也说得非常笼统，讲得极端一点，我觉得至今的对话就算全部当成闲聊也不为过啊！

好想要求设立解说中心。

「好了好了，细节就在路上说吧。总不能一直坐在这种公园的广场聊吧？又不是动画的副音轨，没必要一直待著。我是小孩，待在相同的地方原本就不合我的个性。」

「哎……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自由自在游走于各媒体平台……也是啦，我确实不在意要在什么地方讨论事情。」

「阿良良木哥哥和我大多是一边走一边聊吧？虽然是因为阿良良木哥哥两辆脚踏车都没了，但偶尔和我一起走也不坏吧？」

「…………」

该说「偶尔」还是「久违」，我对这个提议本身没异议，而且走路的时候确实也能聊天，所以这部分要说不介意确实不介意……只是她说「出发」是要去哪里？

「没有啦，所以说，因为好像出现一点偏移，所以要去修正喔。这是我肩负的职责。」

「职责？」

「呼呼呼，曾经专门负责让人迷路的我，如今却当起向导，这也可以说是造化弄人吧。」

八九寺讲得不明就里，晃著大背包踏出脚步。如果相信这里是地狱，应该说这里是死后世界的这个假设（这种说法基于双重意义像是死不认命），那么这名少女看来把她心爱的背包带进这里了。

总之，我也不想看八九寺穿寿衣的样子，所以这部分我不计较。毕竟我也穿著学生服。

没有被切片的痕迹，也没有被卧烟砍碎的痕迹。

但我之所以「治好」，应该不是因为我化为吸血鬼或具备吸血鬼特性，应该认定这是因为我位于死了也能重生的地狱吧……

如果每次死掉都要换衣服，地狱肯定也觉得费时费力吧。

「唔……这么说来，忍没一起来耶。既然我死掉，忍那家伙反而会取回原本的吸血鬼特性吗……？」

「应该吧。但我认为这也是那一位的目的之一。」

「『那一位』？」

我跟著八九寺走出公园时复诵这三个字。即使走出公园，眼前也是连接公园的人行道、路树、车道、行人穿越道与红绿灯，也就是一如往常的街景。

我对浪白公园周边不熟，不到能够形容为「一如往常」的程度，但至少不觉得这样的城镇风景不对劲。

也不觉得像是地狱。

真要说的话……毫无行人令我觉得不对劲？

「……记得在阿鼻地狱的入口处，有一种花费两千年坠落火海的刑罚吧？那么，难道罪犯都还在坠落，所以这座地狱至今还没有任何人吗……？」

不可能有这种事。

因为我就在这里。

依照牛顿大师的实验，我不可能先坠落到这里。

「嗯，这部分您很快就会知道喔，很快就会让您知道。放心，现在的我堪称全知全能，因为大部分的事情都听那一位说过了。老实说，阿良良木哥哥这段时间的活跃，我也从那一位的口中略有耳闻。」

「所以说……『那一位』是谁？」

「那位大王。」

「慢著，你怎么突然讲得好像大魔王？」

「那位主公。」

「这种说法过时了喔。『那一位』是正常的称呼方式吧？所以你说那个无所不知的人是谁啊？」

不。

在这个时间点，我已经看出这个人的真实身分了。

如果不是羽川，肯定是那个人。肯定是将我切片的专家总管──卧烟伊豆湖。

不过，已经升天……更正，已经下地狱的八九寺，究竟和卧烟有什么交集？

「我是狐假虎威的全知全能。」

「天底下哪可能有这种全知全能？虚张声势也要有个限度吧？八九寺，看你从刚才就走得毫不犹豫，可以至少先告诉我目的地吗？看起来不像是要去你妈妈家。」

「是的，我妈妈好像还健在。虽然房子消失，但听说她只是搬走的样子。太好了太好了。」

「…………」

「没有啦，说到现在要去的目的地，以及前往那里的目的，我的职责是让阿良良木哥哥复活。刚才我说『将偏移的部分修正』，但这是一种措词方式，正确来说应该是『将修正的部分偏移』。」

八九寺说得更令人摸不著头绪。

我实在听不懂。

不过回想起来，我最近知道的事情比不知道的事情少。该说被周围耍得团团转，还是经常被各种事件波及……如果是精明的家伙，在这种时候应该也能妥善应对吧。

「你说要让我复活……咦？我可以复活？」

「那当然吧？死了能怎么办？」

「可是……卧烟小姐她……」

解决之道就是你死掉。

卧烟是这么说的。

既然卧烟这么说，我想应该就是这样吧。我当然完全无法接受这种说法，也不认为说得通。虽然不知道卧烟实际上的想法，即使如此，就算这会对我造成最严重的损失，既然是那个人的做法，我可以确信这是为最多人的最大幸福著想。

我可以这样信任。

而且，卧烟不会否定自己采取的「正确」方法。既然杀我是解决之道，她就不可能撤回。

「慢著，所以阿良良木哥哥，请您振作一点啦。换句话说，包含『杀掉再复活』在内，都完全按照这一位的计画进行喔。」

「『杀掉再复活』……？」

包含这一点在内，都完全按照计画进行？

这种没意义的计画是怎么回事？

这称不上是自导自演，简直是先乘以二再除以二，毫无意义的行为吧？只会吓我一跳而已吧？

难道是想验证地狱是否存在？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验证？

到头来，如果地狱这种东西存在，卧烟应该很早就掌握了吧……嗯？

刚才八九寺是不是说「这一位」？

不是「那一位」？

……我这样挑语病，才真的叫做鸡蛋里挑骨头吧。

「不是『先乘以二再除以二』喔。」

八九寺不理会我内心的疑问，继续说下去。我不经意觉得她变得饶舌，看来她果然习惯一边走一边说。

「还有减法喔。」

「减法？」

「总之这也是晚点就知道了。」

「…………」

总觉得重点全部拖著不说……八九寺当然得先尽到向导的职责，我也没有急到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既然听她提到「复活」，我果然静不下心。

虽然我就这么随波逐流任凭状况演变，至今没有好好思考，不小心满脑子都是八九寺的事，不过就算听她提到「复活」，该怎么说，我也只是一头雾水。这是我毫不矫饰的现状。

「阿良良木哥哥，怎么了？您可以复活喔，不高兴吗？」

「不……老实说，我还没想这么多……应该说我还没接受死亡的事实，所以大脑还没想到能不能复活这个问题……」

「哈哈哈，又是那个吗？要是肯定死能复生的世界观，就会撼动活著的意义……您又打算这么说吗？」

「并不是这么回事……」

是这么回事吗？

错了，不是。不是这样。

我内心某处，大概有种「这样就能解脱了」的心情吧。虽然很像漫画的台词就是了……

「嗯。我并非无法理解。因为阿良良木哥哥总是赌命战斗，而且有人说过，连胜的赌徒出乎意料在潜意识希望自己输一次，大概是想将自己偏向常胜的人生拉回平均值吧。您说这样可以解脱，我可以赏光相信这不是您在耍帅，而是您的真心话。」

「为什么架子摆这么高……」

「只不过，那一位也没温柔到原谅您说出这种真心话喔。往这里。」

八九寺转弯了。

这一瞬间，风景改变了。不，这个转角只是普通的转角。我在这里说的「风景改变」，是「天色改变」的意思。

原本是大白天的风景，突然变化为夜景。

直到刚才单纯位于路边的路灯，如今灿烂照亮夜路，如同十分钟前就是如此。

「…………？怎么回事？有人用了昼夜互换的魔法吗？」

「这就很难说了……哎呀，阿良良木哥哥，好像有人瘫坐在那里耶？」

「嗯？」

毕竟这里是地狱，这种天色变化或许不足为奇吧……八九寺在我隐约如此接受的时候这么说，我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个人物靠坐在路灯旁，路灯如同聚光灯照亮这个人物的身影。

不对，并非确实。是不确实。

而且不是人物，是怪物。

倒在那里的──全身是血倒在血泊里的，是四肢被砍断的濒死吸血鬼。

样貌凄惨的传说吸血鬼。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

006

「忍……忍！」

我冲了过去。无须多想，一认出她就跑到她身边。她为什么在那里？而且为什么在这个地狱的这个时候，重现我在那个春假遇见她的光景？我没有余力思考这种事，总之就是冲过去。

我事后回想就想自问，我冲过去是要做什么？

我不顾一切，不管三七二十一冲到她身边，却没想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这样正常吗？

我不是极度后悔自己当时这么做吗？被这份美丽吸引，没想太多就拯救她之后遭遇的悲剧，我明明不可能忘记吧？

不过，总之我冲到她身边。正确来说是准备冲到她身边。

我们四目相对。

在我这么想的瞬间，状态如此凄惨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露出比自身状态更凄惨的笑。同时，她消失了。

消失无踪。

同一时间，天空的黑暗也如同和她一起离开般消失，刚才一下子改变的风景又一下子回复原状。如同为她准备的夸张夜路，变成日常所见的道路。

「…………」

幻觉？错觉？海市蜃楼？

不不不……在地狱不会产生幻觉吧。

更不可能有吸血鬼的幽灵。

说不定忍在那之后也被卧烟以妖刀「心渡」杀掉，落得那种结果？我差点冒出这种想法……但是记得吸血鬼不会以吸血鬼的身分下地狱。

如果是来担任狱卒就另当别论……

那么，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阿良良木哥哥，感觉您的身体是擅自行动？」

八九寺快步追上先走的我。

直到刚才的异状，她看起来没有特别惊讶，如同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早就知道。

或是早就得知。

早就有人告诉她。

「真神奇耶。阿良良木哥哥明明那么后悔在春假拯救忍姊姊，为什么在相同的场面又想做相同的事？」

「这是……那个，我想想，只能说是身体擅自行动……」

八九寺的语气并不是在责备这个行为，但我的语气还是自然变得像在辩解。

「总……总之，就算我冲过去，也不代表和春假一样要去救她喔。说不定我反倒是冲过去要给她一个痛快。」

「这谎言连三岁小孩都看得透……请别忘记这里是地狱，要是敢说谎就会被拔舌头耶？」

八九寺恶作剧地说完超前我，然后为我带路。我连忙跟上。

「……总之，就算不是要给她一个痛快……」

如果我那么做，说不定昔日「志愿自杀」的那位高贵吸血鬼会获得救赎……也可能不会。

「如果，我当时当作没看见忍，被全身鲜血的美女吓得逃走，不知道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我至今都会这么想喔。我在梦中看过这一幕。」

但我没想到会在地狱看见这一幕。

不是在地狱遇见佛，而是在地狱遇见鬼吗……【注：日文谚语，在危难时得到意外援手的意思。】

「仔细想想，在那个时间点，忍的第一个眷属已经以灰尘状态聚集在这座城镇。或许忍即将被吸血鬼猎人三人组杀害时，那个铠甲武士会对主人的危机起反应而完全复活。这么一来，相隔四百年重逢的忍与初代……闹翻而分道扬镳的那两人，或许会得到和解的机会。」

「这样的剧情安排得真完美耶。」

「是啊。或许我妨碍了这部完美的剧情。想到这里，我就情何以堪。」

「往这里～～」

不知道八九寺有没有将我的话……应该说将我的牢骚听进去，就这么一直往前走。以本质来看，她这个角色不太适合担任向导。既然她说可以让我复活，我就只能像是鸭宝宝跟著她走，但她还是得稍微亲切地带路才对，否则我只会不知所措。

实际上，有件事可以证明八九寺不适合当向导。她走到的场所，是任何人走在镇上应该都不会迷路闯进的场所──直江津高中的校舍内部。

到底要怎么走，才会从镇上人行道突然连结到校舍走廊……慢著，喂，这明显很奇怪吧？

可不是迷路这种程度。

不对，在刚才日夜颠倒的时间点就已经十分奇怪了……

「这里是阿良良木哥哥就读的高中吗？哎，正确来说只是重现。不过，即使对于徘徊走遍那座城镇各地的我来说，校内也是圣地。这是我第一次进入高中。老师发现的话可能会骂我。」

「要是老师发现我带著十岁小孩逛学校，不妙的应该是我吧……到时候就顾不了考试了……」

不是考试，而是案件。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话是这么说，但这座阿鼻地狱看来别说罪人，连狱卒都没有，更不可能会有老师……不过，空无一人的地狱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制度改变，阿鼻地狱如今是让罪人感受孤独的地狱？那这个地狱还真是讨人厌，不过既然八九寺来接我，在这个时间点就几乎像是极乐天堂了……

不是狱卒，而是极卒。

「可是，为什么刚才的路会通到学校走廊？我回头看也没看到刚才走的路，就只是普通的校舍内部……」

「总之，路本来就会通往任何地方啊。」

「是喔……可是……」

「哎呀，阿良良木哥哥，变态来了喔，请小心。」

「变态来了？那真的大事不妙，八九寺，快躲进我衣服里……更正，躲到我背后吧。」

「您刚才说了『衣服里』喔。」

为了避免遇见接近过来的变态，我们连忙逃进附近的教室，但是在我一直以为空无一人的校舍里行走的变态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阿良良木历。

那就不是变态，甚至应该说是品行端正的男生吧？

八九寺看错了吗？

我思考这种蠢事的时候，发现那个我的身边有另一人并肩前进。是羽川翼。

而且是初期版本。

戴眼镜、绑辫子的羽川翼。

辫子是单一的麻花辫，所以是最初期的版本。实际上，像那样绑一条麻花辫的羽川翼和阿良良木历并肩前进的光景，肯定未曾在直江津高中的校舍内实现。

春假过后的羽川改成绑两条辫子，而且现在的她不只拿掉眼镜、剪短头发，发色还变成黑白虎纹。就算这样，羽川也无疑是原本的羽川。

话说，该怎么说……

阿良良木同学，你和羽川同学说话的时候，原来表情这么放松啊……我自以为应该更雄壮威武，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如此心想的时候，两人的身影消失了。或许是以班长与副班长的身分前往教室开会。比方说讨论校庆活动之类的。

「阿良良木哥哥的人生，堪称是从救了忍姊姊之后变得惊涛骇浪，不过真要这么说的话，您在拯救忍姊姊不久之前认识羽川姊姊，也是很大的因素吧？因而受到巨大的影响吧？您对这部分有什么看法？」

八九寺忽然这么问。

问得过于突然，我顿时听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这是怎样？

换句话说，早知道就别认识羽川？她问的是这个意思吗？

「毕竟回想起来，忍小姐的事件也是被羽川姊姊弄得乱七八糟……阿良良木哥哥自己也因为黑羽川姊姊而吃了两次苦头。」

「…………」

「如果阿良良木哥哥甚至没和羽川姊姊成为朋友，后来就不会像那样接连被卷进麻烦事……即使您这么想也没人会责备吧？」

「……总之，我不否认很多事情是羽川造成的。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很多事的那个家伙，揭开所有需要揭开的真相，忘记许多不必忘记的真相，我们因而踏上乱来的捷径与离谱的远路。不过……」

如果问这种问题的不是八九寺，我或许会忘我暴怒，但因为对方是八九寺，我得以冷静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像是理所当然般回答她。

没有忘我。

可以好好控制自我，回答她的问题。

「就算这样，我还是由衷庆幸能和她成为朋友。」

「…………」

「我也大致猜得到我们两人同行的宗旨了……怎么样？接下来跟著那两人走就行吗？」

「唔～～严格来说不算是顺路啦，总之，那么，往这里吧。如果用《爱丽丝梦游仙境》譬喻，我就是拿著怀表的兔子。」

「《爱丽丝梦游仙境》啊……」

以目前来说，这里与其说是地狱，给我的感觉确实更像仙境。我也不是清楚记得原作内容，所以不能乱讲话。

八九寺刚才提到「重现」。

包括浪白公园，以及这所直江津高中。

重现，以及重新体验。从春假至今的回顾。

跟著八九寺走出教室，阿良良木历以及羽川翼的搭档已经走了，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要追的话，就必须上楼。

无论要开会讨论什么事，他们肯定都是前往我们三年级的教室。如此心想的我，视线不经意投向阶梯方向。

在那里，有个女学生静止在空中。

姿势看起来像是飞翔，不过动作暂停的她，果然是我熟悉的女孩。

「战场原……」

「我认为战场原姊姊在这里打滑的时候，您也可以选择不去接。总之，比起要不要拯救倒在路边的濒死美女，这里面临的选择确实没那么迫切，毕竟去接正在坠落的人体，基本上也很危险。如果接的方式不对，不只是自己，也可能害对方受伤。就算不去接，这时候的战场原姊姊几乎没体重，我想应该不会受伤吧。您想想，就像是质量轻的小动物或昆虫，从高处坠落也出乎意料不会有事。」

「…………」

「不过，阿良良木哥哥会……」

「我会去接。只要战场原掉下来，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去接。」

那个家伙对我说过，真的很庆幸当时是我接住她。

所以，我也想抱持相同的想法。我真的很庆幸当时是我接住她。

虽然只是巧合，是偶然的产物，既然这样，我不排斥将这个偶然称为「命中挑定」。

甚至称为「使命」。

「假设……」

八九寺以余光看著正在坠落──处于「正在暂停坠落」这种奇怪至极状态的战场原，在爬楼梯的同时，以不带特别意义的语气这么说。

「如果这个时候，阿良良木哥哥没接住战场原姊姊……我想想，就算这时候受点小伤，应该也不会造成大碍吧。然后，假设她后来也维持冷淡态度高傲过生活。记得不久之后，那位骗徒会来到这座城镇吧？」

「骗徒──贝木泥舟。」

「是的。和战场原姊姊有一段恩怨的骗徒。说不定两人会展开一场爱恨情仇的对决。暑假差点成真的这场对决，后来是阿良良木哥哥阻止的……如果那个时候，阿良良木哥哥没有妨碍两人，如果男友没介入这场对决，会演变成何种结果呢？」

「何种结果……」

「两人也可能重修旧好吧？战场原姊姊似乎想隐瞒，但阿良良木哥哥好歹也察觉到那两人发生过什么事吧？」

八九寺说。

我也学八九寺经过战场原身旁。

虽说静止，但这个姿势看起来就很危险，总觉得最好将她抱离这里，可是实际上很难说，感觉我碰到她的瞬间就会毁掉现有的平衡……

「在这种场合可能死灰复燃……想到这里，就觉得人生与恋爱真的很难顺心如意耶。」

「你不准谈论恋爱。欠缺说服力。」

「哎呀哎呀，我要把这句话解释为您想听我的恋爱史哦？看来您不知道最近的小学生多么进步。」

「哎，这不是让人想进一步知道的事……但我完全不想听你的恋爱史。」

「怎么样，阿良良木哥哥？您说不定妨碍了战场原姊姊与贝木先生的浪漫恋情喔。如果这样想像……」

「如果这样想像？我终究只会笑说活该喔。」

这和初代眷属的状况不太一样。

总之，不能对战场原提到这个话题……

「在千石那个事件，我确实受贝木照顾……但这是两回事，完全不同。我可以由衷讲明不要见到那个家伙比较好。」

「这样啊，您当然也会有不想见的人吧，一个人不可能和任何人都和睦相处吧。那么，就去您最后提到的千石姊姊那边吧。Let's bon voyage。」

「Let's bon voyage……听得出意思所以好难修正。唔……咦？神原呢？」

「啊？」

「没有啦，就是神原……神原骏河。」

从浪白公园开始，不知道目的地的这趟赶场旅游，我一直以为算是地狱的一种审判，也就是「净玻璃镜」之类的东西。

就是会映出生前所作所为的那面镜子（出处：羽川翼）。

因此，我认为现在是在回顾我从春假至今的行径，应该说回顾我身上发生的事──我所遭遇的事。也就是一趟小小的巡礼之旅。

从春假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开始，再来是黄金周的羽川翼，以及连假结束后的战场原黑仪。

八九寺真宵已经在这里，所以我可以理解为何跳过她，但如果依照时间顺序回顾，我在见千石抚子之前，应该先见神原骏河。

据说阎魔大王是观看净玻璃镜决定如何制裁罪人，换句话说，阿鼻地狱现在之所以如此平静，始终是因为还没决定惩处方式，也就是我还在接受审判，才免于被阿鼻地狱无所不在的烈焰制裁……我擅自这么解释。

如果这个解释正确，巡礼之旅结束之后，我将被处罚在火焰里坠落两千年，所以我猜错的话，就某方面来说也是求之不得……？

「啊啊，是是是。神原姊姊她啊，是特例。」

「特例？」

「该说跳过还是休息一次……您想想，神原姊姊的案例和其他人不太相同对吧？」

「案例不同……？」

八九寺提议接下来要去找的千石抚子，才适合以这种方式形容才对。

神原──她左手臂的怪异，真要说的话是比较基本的怪异……

「不不不，在这个场合，并不会判定怪异现象的严重度，问题在于对方和阿良良木哥哥的交集方式。因为以神原姊姊的状况，阿良良木哥哥无从回避和她扯上关系吧？」

「……意思是？」

「神原姊姊原本就是以天生的积极个性擅自开始跟踪您，而且进而擅自要杀害您吧？这种场面无论上演几千次，您都只能采取应当采取的处理方式吧？」

八九寺傻眼般说。听起来像是质疑「难道您会选择乖乖被杀吗？」这样。

嗯，说得也是。

实际上，「跟踪」或是「杀害」这种说法，不足以完全形容那家伙当时的行动。

不过像神原这种交际好手主动建立起来的关系，即使稍微修改初期的选择，也难以造成之后的变化。

因为主导权在神原手中。

当然，如果我没选择和战场原交往，神原就必然不会跟踪我，但我说过，战场原无论打滑多少次，我都会去接她。既然我表明这样的决心，我和神原的交集就如同家族羁绊般无从改变。

基于这层意义，我也可以认同千石为何是最后一棒。毕竟就算重新审视火怜或月火的部分也没意义。

话是这么说，但在这样的过程只跳过神原，我总觉得难以接受。虽然不尽相同，我却觉得这样像是无意间排挤重要的朋友。

「不过，在阿良良木哥哥的后宫里，神原姊姊的个性果然与众不同耶。仔细想想就觉得阿良良木哥哥和她交情那么好，真的很不可思议。对人锁国的阿良良木哥哥，以及对人免税天堂的神原姊姊之间，究竟是以何种方式连结起来的？」

「『对人免税天堂』是什么鬼……」

天堂啊……

不过，神原骨子里不是这么开朗的家伙。

那个家伙自己也背负各种问题，并且藏进心里。

否则，她应该不会向猿猴许愿吧。

「毕竟她的身世，要说特殊也很特殊。」

「是吗？」

「嗯。我说过吧？那个家伙的父母是私奔，在私奔之后……」

所以小时候的神原，并不是养育为神原家的女儿，也不是养育为卧烟家的女儿。她不知道「家」是什么。这也是她和阿姨──卧烟小姐断绝往来的原因。

去年八月，卧烟在自己的工作把神原拖下水，但她当时也没将自己的真实身分告诉这个侄女。

「嗯，世事难如意耶。神原姊姊拥有再优秀的心理与身体强度，人生依然没能顺遂……既然这样，人生过得顺遂的人，实际上在这个世界有多少呢？」

「天晓得……议论的格局拉到这么大，我这个高中生承担不起就是了。不过大家或多或少都会背负压力吧？」

但是无法否认，这种感觉隐含了「希望位于上层的家伙也有自己的痛苦」这种近似酸葡萄的愿望。

只是就算这样，「唔哇～～明明还得再赚一百亿却一直不顺耶～～好难受啊～～压力超大的～～」这种人的烦恼，我们应该也很难感同身受吧……

「这么说的话，就觉得阿良良木哥哥抱持的烦恼挺奢侈的。毕竟身为考生的您享受到得天独厚，应该说打破常理的待遇。」

「哎，说得也是。我无从反驳。」

「总之这部分请您复活再想吧，毕竟时间多得是。」

八九寺说著，在阶梯转角处轻盈转圈，继续往上走……刚这么想，我们爬的阶梯不知何时不再是直江津高中校舍的阶梯，而是大自然环绕的险峻高山阶梯。

只看最近这段日子的话，对我来说是上下次数胜于学校阶梯的阶梯。

通往北白蛇神社的蜿蜒阶梯。

与其说是瞬间移动，这应该算是时空扭曲吧。空间遭受不明外力扭曲。这样切换场面比起天马行空的幻想，更像是正统奇幻文学的设定。我逐渐不会对此感到不对劲了。

不是逐渐麻痹，应该说逐渐习惯。习惯待在地狱也不太对就是了。

对了，我在那个六月，在这条阶梯，和千石抚子擦身而过……如果这不是净玻璃镜之类的东西，或许是被卧烟砍死的我，在临死瞬间如同走马灯回顾至今的人生。

或许只是伴随后悔，回顾自己的人生罢了。

……说得也是。

关于忍的事、羽川的事、战场原的事，当然也包括八九寺的事，我遭遇相同场面再多次，依然会重蹈覆辙吧。但我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做得更好，这份想法我再怎么样都无法否定。

「我认为阿良良木哥哥做得很好了喔。至少关于我的事是如此。」

「你愿意这么说，我就觉得稍微获得救赎了。不过至少关于千石的事，我就失败了。」

「是啊。后来补救的不是别人，偏偏是您视为天敌的骗徒先生，这对您造成满大的屈辱吧？」

「嗯，所以……」

我一边说，一边继续爬阶梯。

不知道该说果不其然还是上天安排，正如预料，千石从山顶方向走下来。

帽檐压得很低，系著腰包的娇小女国中生，如同逃离般快步下山。实际上，她这时候的心态就是这种感觉吧。

如同在逃离。

应该处于想要逃离的心情吧。

……不过，我在这条阶梯（不是重现的现在，是实际在这座山的阶梯）和千石抚子擦身而过时，没能察觉那个女孩是她。

没能理解她的痛苦。

假设我对千石抱持「如果能做得更好」的想法，或许就是在这方面吧。

「很难说喔。我认为您对自己要求的标准稍微高过头了。您不是万能，所以在这方面最好有点自知之明喔，就像羽川姊姊那样。」

「到羽川那种境界，或许也可以贯彻谦虚的态度吧，不过以我的能耐，忍不住就会奢求。」

「这时候的千石姊姊，和朋友产生一些摩擦对吧？」

「嗯，当时就是这样。虽说根源在于骗徒用来薄利多销的『咒术』……」

不对。

「咒术」反倒是细枝末节的问题。

事发的根源，位于更深的位置。

「前提在于会下蛇咒的家伙还能称为『朋友』就是了。记得忍野说过，我就是这样才交不到朋友。」

「这意见还真是不得了耶。虽然千石姊姊失败了，不过国中小学时期发生的摩擦，等到长大成人不是会成为美好的回忆吗？」

「很难说。愈是年少的回忆，在长大成人之后反而愈放不下吧？或许是因为我还没长大成人吧，不过至少……我在国中小学没能和老仓和平相处的回忆只有苦涩可言。」

「老仓姊姊……」

「嗯……对喔，老仓开始来上学，是和你分离之后的事。这部分你没听『那一位』说过吗？」

「没有啦，哎，算是略知一二……只是关于老仓姊姊，我和她完全没交集，所以只靠著传话游戏，我没办法感同身受去理解。我知道的事情，仅止于我所知道的范围喔。」

八九寺说得有模有样。最后那两句真的很像羽川会讲的话，不过套在八九寺身上，难免觉得是临阵磨枪硬挤出来的字句。

不过……传话游戏？

如果她是直接听卧烟说明，应该不会这样形容……听语气总觉得中间还隔了别人。

是我过度解释吗？

「仔细想想，阿良良木哥哥的家庭环境也挺特殊的。这方面我也是能听的都听过了。像是您父母经常收容可怜的孩子，您小学时代经常和这样的孩子共处，诸如此类。或许就是这样的环境培育出阿良良木哥哥与火炎姊妹的正义感喔。」

「……现在回想起来，对于小月来说，千石或许意外就是这样的对象。不过千石应该不是家庭环境出问题……」

「天底下没有家庭完全不出问题吧？因为家里的事只有家人知道。话先说在前面，阿良良木哥哥和妹妹们的关系，就第三方机构来看简直不敢领教喔。」

「不准找第三方机构审查。给我说『就第三者来看』就好。」

聊著聊著，我们完全和千石擦身而过。千石看起来也没发现我们。这始终是重现，或许对方看不见我们吧，不过实际上呢？当时擦身而过的时候，千石有发现我吗？就算发现，她在那种状况也不会主动搭话，而且我和神原在一起……

总之，我在这里没向千石搭话，也是「重蹈覆辙」。

后来我在隔天书店发现千石，为了某些事情找她……

「……总之，虽然包含一些失败，但我想不到更精明的做法。毕竟即使没有直接危害我，那个事件也必须紧急处理。」

「是啊。『如果人生能重来』这种假设要是成真，其实或许也只会一直做相同的事吧。但我认为顺利的话，就可以跟上现在流行的轮回风潮了。」

「不，这是不久之前流行的吧？」

「风潮会重新流行喔，这才叫轮回。毕竟俗话也说历史会重演。」

「至今老是在讲我，那你呢？如果是你……如果人生能重来，你想从哪个时候重来？」

「这个嘛，很难说。以前的我并不是不希望修复爸妈的感情。只不过，让决裂的两人重修旧好，究竟正确到什么程度？我愈想愈想不透。因为一时情绪就分开是一件悲伤的事，但因为一时情绪就复合也发人省思。」

「……你讲出这种话，就无从建立人际关系了吧？」

「既然会离婚，一开始别结婚不就好了……我这个做女儿的难免想抱怨，但要是这么讲，我就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了。不过这么讲很极端啦。」

「…………」

「总之，人类只能以现有的武器战斗。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吧。阿良良木哥哥也是在各种时候以及各种状况，都全力以赴战斗至今。正因如此，所以即使像这样回顾，即使轮回多少次，您或许都只会重蹈覆辙吧。即使一路走来的应对方式不是最好，也算是尽力而为了。」她这么说。「而且……关于千石姊姊的事，我认为外部的干涉是一大原因。也可以说是余震吧。」

「……？外部的干涉？余震？」

「啊啊，我忘记这部分阿良良木哥哥没能好好掌握。那么请不用太在意。想硬来的话可能会招致反作用力，我只是这个意思而已。」

「话说……」我诧异问。「为什么要继续爬山？刚才说是最后一人的千石已经擦身而过，我俩同行的目的全部完成了吧？不是应该迈向巡礼终点了吗？」

「不不不。我说过吧？八九寺真宵的八十八个所巡礼，目的是让阿良良木哥哥复活，所以不会在这里停下脚步喔。真要说的话，至今都是在绕远路。」

「绕远路……」

「也可以说是迷路。」

「…………」

「请不用担心。这也算是必要的仪式。或许应该说开场。」

「你说复活……我还以为会动用和妖刀『心渡』成对的小太刀『梦渡』……难道不是吗？」

卧烟用来斩杀我的妖刀──「心渡」。

这是昔日斩妖除魔的专家所使用，只会杀害怪异的刀。专斩原本不存在，不应存在的怪异。

成对的另一把妖刀是「梦渡」。

硬要说的话是「怪异救星」。

我听忍说明过，这是能让死于「心渡」刀下的怪异「复活」，拥有这种能力的第二把妖刀。

假设卧烟的企图，她一反常态使用这种蛮横做法的著眼点，在于将我「杀害之后复活」，我认为只有那把「怪异救星」是让我复活的唯一方法。

四百年前被「暗」吞噬的那把刀，是经过何种过程落入卧烟手中挥动，这部分我当然完全不得而知……唔，这件事好像有人提过？

记忆实在是模糊不清……

「不，您说得没错喔。只不过，那是现实世界那边的仪式，地狱这边有地狱的规矩。」

「你这种说法真帅气……」

但实际在做的只是普通的散步。

只是并肩同行。

像这样和八九寺一起走，我免不了感到怀念，也觉得轻飘飘地没有现实感。不过这里是地狱，没有现实感也是理所当然的。

就算这么说，也没有地狱感就是了。

「总之不用担心，阿良良木哥哥，并不是有什么复活的考验，或是要克服什么难关，也没有『绝对不可以往后看』这种老套陷阱。您肯定确实能够复活，所以请放一百个心吧。」

「…………」

「嗯？怎么了？看您一脸死气沉沉的样子。」

「居然说我死气沉沉……」

真要说的话，应该是闷闷不乐才对。

不，说我死气沉沉也大致没错。至少我心情肯定很沉闷。

因为像这样爬阶梯前往北白蛇神社，朦胧的记亿也多少串联起来了。和我被卧烟切片的三月十三日清晨串联起来。

这么一来按照事发顺序，我将会就这么走到北白蛇神社，而且卧烟在目的地等我，在那里用妖刀「梦渡」再度将我切片，我就可以复活。大概是这么一回事吧。

必须再被切片一次，并不会把我吓得屁滚尿流，但我很好奇地狱的规矩。

「这么说来……」八九寺说。「斧乃木姊姊过得好吗？」

「嗯？」

「因为我们是自己人。相对的，那一位为我说明的时候，关于她的部分都是低调带过，但我在『暗』的事件备受斧乃木姊姊照顾，所以一直想说要是见到阿良良木哥哥，务必务必想问个清楚。」

「斧乃木小妹她……」

这么说来，也对。

反过来说，八九寺与斧乃木只在那个「暗」事件的短短几天有交集，不过在我的印象中，八九寺和她相处得很好，不知道是像那样一起行军产生羁绊，还是同世代的怪异具备某种同理心。

忍与斧乃木的交恶刚好成为对比。

……斧乃木也是相当难以捉摸，所以我即使和她成为好朋友，她也完全不是能够放松戒心的对象……到头来，因为至今受她搭救好几次，所以很容易就不小心忘记，但我和她初次见面的时候完全是敌对关系。

原本来说，没失去敌意的忍才正确。

相较之下，对此不以为意，并且实质上和她同居的我奇怪得多。

应该被批判为异常，应该遭受责备。

「哎，她活得很好。虽说活得很好，但她其实早就死了，这种形容方式不太正确……总之，她依然健在。」

「这样啊。指名她担任后继的我，感觉内心的大石头放下了。」

「斧乃木小妹是你的后继？」

「是的，公认的后继。肯定可以和阿良良木哥哥痛快拌嘴吧。」

八九寺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

「在那场艰辛的行军，我曾经拜托斧乃木姊姊，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请帮我照顾阿良良木哥哥。」

「居然有这段不为人知的过程……」

斧乃木没义务非接受这个请求不可，但如果这个「请求」有效，就代表斧乃木之后的表现超过八九寺的想像。

不只是拌嘴。

「……这么说来，这场八十八个所的巡礼，也没包含斧乃木小妹耶。」

「因为还有时间上的考量。」

「居然是时间上的考量？」

「是的。这是八九寺P不得已的判断。反正斧乃木姊姊在动画相当受注目，所以没关系吧？」

「就算在这种地方取得平衡……」

平衡。

忽然间，我注意到脱口而出的这个词。

不对，和「注意」不太一样。该怎么说，是「灵光乍现」。

听八九寺提到「复活」与「不能复活」的话题时没出现的「灵光」，在巡礼结束，复活时刻分秒逼近时依然毫无实感，也没有现实感的「灵光」，在我说出这个词、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如同后知后觉般出现了。

原来如此。

我在意的是这一点──平衡。

「回想起来，阿良良木哥哥真的得天独厚耶。有漂亮的女朋友、有温柔聪明的朋友、有优秀的学妹、有两位充满活力的妹妹，现在还和可靠的女童同居。」

「…………」

「我很向往喔，这是荣华富贵的极致喔。站在这种立场的大人物，最好别讲得过于自虐，这是我这个小人物的想法。因为谦虚过头只会讨人厌。真的就像是在讲『赚不到一百亿，好想死』的感觉喔。」

但我觉得应该没人羡慕我和斧乃木同居吧……哎，即使如此，我实际上也确实在各方面得天独厚。

不过，正因如此，我才会想求得平衡吧。

内心的平衡。平衡设计。

追根究柢，记得原本的提倡者是忍野咩咩？计画到全世界流浪的羽川翼，我担心她受到那个中年男性的不良影响，但我或许也意外被那家伙的思想荼毒。

「正确的事……」

「啊？阿良良木哥哥，您说什么？」

「没有啦，我想到我和标榜正义的火炎姊妹，讨论过这样的问题。我忽然想起来了。大概因为这里是地狱吧，我想起不愿想起的事，也就是关于『正义』的事。」

「嗯。总之已经快到山顶了，如果有话想说请长话短说。这大概是和我进行的最后一段对话了。」

「咦……？」

那我想聊其他的话题。

不过，我在地狱才会想起这个关于正义的话题，又正想徵询八九寺的意见，所以我决定继续聊这个。

「当时讨论到，要做正确的事情很难。」

「很难。在这种场合，『正确的事情』指的是什么事情？毕竟正不正确的基准也挺多的。」

「在这种场合，就当我说的是不需要以基准衡量，最单纯的『正确』吧。无从提出异议的『正确』，或许也出乎意料是我们做不到，没能实现的事情吧？没必要跟别的事情比较……」

「喔喔，人性本『恶』之类的话题是吧？我很爱这一味喔～～」

「不，我并不是想把话题引导到这种会陷入青春期的方向……该怎么说，我想讲的并不是善恶，只想讲我们还不够成熟。」

「不够成熟……吗？」

「正因如此，我们或多或少都会投入心力，进行火炎姊妹的那种行动吧……这是我的想法。不，火炎姊妹在某方面来说，是从一个极端跑到另一个极端……不过，与其做正确的事情，大多数的人比较乐于纠正错误吧？」

「……做正确的事情，和纠正错误不一样？」

「可以说似是而非，也可以说是虽不中亦不远矣。如果要纠正错误讲得正确一点，这里的汉字不是『正』，是『纠』。」

「……用讲的也很难传达耶……」

八九寺一脸含糊的表情。确实如她表情所示难以传达吧。

难以传达的肯定不是汉字，而是我想表达的意思。即使在聊正义、邪恶与正确，却绝对不是深入议论，只像是在水面打水般肤浅，所以反而无法传达真正的意思吧。

「总归来说，比起去做正确的事情，人们更喜欢挑人语病或行为瑕疵，偏向纯粹批判的那一边？」

「唔～～总之，就是这种感觉吧？」

虽然不太一样，不过大致是这么回事。

而且这里的重点在于，「纠正错误」这个行为，会让人觉得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情」。所以难以区别，界线不清。

不只是当事人，周围也是。

甚至可以说，即使经过第三方机构的审判，也无法清楚辨别「正确」与「纠正」。

「八九寺，你认为呢？」

「认为什么？到目前为止，您的说法只让我认为『阿良良木哥哥好久没说这种别扭的评论了耶～～正常发挥耶～～很高兴您过得这么好～～』这样。」

「我有点担心起我在你心目中的角色形象……」

「如果您是以批判心态讲这种话，我就非得指出一件事。把『纠正错误』误以为是正义的那些人，阿良良木哥哥想要纠正他们的错误，彰显自己的正义。这样不是很矛盾吗？」

她讲得好复杂。

我脑子一片混乱。

总之，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确实自打嘴巴打得挺用力的，不过幸好我想表达的重点绝对不在这种地方。

不是批判，反倒是肯定。

「只要持续纠正错误，逐一除掉出错的地方，总有一天就会成为纯白的正确结果吧？其实真要说的话是纯黑的正确结果，总之说穿了，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件事。」

「…………」

「八九寺，你之前像那样一直留在现世是一种错误……应该说是不能做的事情吧。所以才会从类似自然法则的东西那里……」

从「暗」那里。

「遭到报应。你差点成为去不了天堂与地狱的游魂。」

「应该说，我差点就会消灭。当时真是千钧一发。」

她讲得满不在乎，但这真的是天大的事件。难免觉得斧乃木对我们有恩。

「啊～～不不不，我最感谢斧乃木姊姊的地方，是我和阿良良木哥哥接吻的时候，她让我骑肩膀帮了我一把。」

「不准讲得这么白目！」

我至今一直不提的说！

这件事必须不经意从记忆中消散，我们不是已经暗中达成这个共识了吗？

「这种想法是那个吧？不失败比成功更容易出人头地，更能一步步往上爬，这是日本的思考模式。」

「…………」

感觉在其他国家也意外通用就是了。

「考生阿良良木哥哥非得挑战扣分式的测验，我可以理解您容易被这种思考模式吸引，而且我也不否定这种思考模式本身，但是这种做法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这种思考模式的前提，不是要得到别人的评价吗？这样的话，只能得到别人愿意给的东西喔。这当然不是坏事，但如果像是阿良良木哥哥这样，想得到超过自己掌握或负荷范围的东西，用这种做法应该不可能成功吧。」

犯下许多的错误，犯下许多的失败。

重新来过，重蹈覆辙。

原地踏步，故步自封。

不断摸索，四处碰壁。

在备受非议之后……

「……不成功便成仁吗？」

「我并不是……想特别拿我的状况来说。不过，或许是这样吧。不对，应该要这样吧？」

「只求『纠正错误』的生活方式，可能会不知不觉在他人或世间寻找错误。老实说，到了这种程度就是一种危险的思考模式喔，不值得赞赏。」

「嗯……」

「您说这不是在讲您的状况是吧？那么，您是在讲谁的状况呢？」

「…………」

听她这么一问，我穷于回答。

我是在讲正义使者火炎姊妹吗？不，那两个家伙无法成为这种议论的对象，她们根本没在想。

那么，我是在讲忍野的状况吗？

重视平衡，在正确与错误、善与恶、这边与那边之间担任仲介的那个男人。断言「人只能自己救自己」的那个男人。我是在讲他的状况吗？

不对。

我想，我现在想讲，现在想说的人，是她。

转学生。

忍野咩咩的侄女──忍野扇。

我是在讲她的状况。

为什么直到现在，这个名字都没掠过我的脑海？为什么我没想起她？我诧异不已。她明明正是我这一年后半的最重要人物才对。

……小扇也是这场巡礼之旅的例外吗？八九寺似乎完全不想提她的样子。

总之，小扇对我的立场，和战场原或羽川都差很多。那个女生是看似低调却主动出击的类型，基于这层意义，应对把她归类在神原那一边来对待。

……归类在神原那一边？

虽然我想都没想过……不过对喔，小扇和神原是同类……她说过自己是神原的信徒，所以这对她来说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吧。

关于小扇的事，我想在这时候深入商量看看，所以开始思考如何开头，但我还没想到合适的说法，时限似乎就到了。

阶梯到尽头了。

我们钻过北白蛇神社的鸟居。

顾过鸟居时，我没有再度被引导到另一个空间，北白蛇神社依然是北白蛇神社。

不过，是改建前的北白蛇神社。

破烂荒废，腐朽不已，乾枯殆尽，受到世间遗忘，不忍卒睹，没人说就看不出来的神社境内。堪称几乎等同于我第一次和神原造访这座神社时的状态。

不同之处，顶多就只有周围树干没钉著蛇吧。

既然千石刚才走阶梯下山，这部分没有完美复制或许是瑕疵，不过看到蛇被钉在树干也不舒服，所以我内心很感谢这个细节被省略掉。

即使树干没有蛇，由于我已经看惯改建……应该说全部拆掉重建完成，总之就是看惯现在的北白蛇神社，所以久违看到北白蛇神社如此荒废的模样，依然令我毛骨悚然。

和八九寺愉快聊天而放松的心情，我重新绷紧。既然没通往其他的空间或次元，代表从浪白公园开始，令我摸不著头绪的这条散步道路，是以这座北白蛇神社为终点。

将偏移的部分修正。

不对，是将修正的部分偏移。八九寺刚才讲得这么莫名其妙，现在差不多该要求她说明了吧？

此时，我看见了。

参拜道路的尽头，崩塌的主殿前方，香油钱箱那边有人。

有人在等待我们。

和我至今遇见的忍、战场原、羽川或千石截然不同，这个人物注视著这里，看起来明显在等待我们。

不过，我早就预料到神社有人。或许不是预料，是预感。

或者是既视感。

因为在三月十三日，我像这样走上阶梯，抵达神社之后，在这里等我的卧烟将我砍碎。如字面所述砍碎。

不，另一方面，我原本也认为这里应该没人。

因为在上个月，我为了见影缝，为了实现承诺见面，来到约定会合的北白蛇神社时，她放了我鸽子。

影缝余弦。

那个暴力阴阳师依然下落不明。

斧乃木是那种个性，所以对此没说什么像是感想的感想（到头来，那孩子没有个性可言），不过被爽约的我，代为收容影缝的式神──斧乃木的我，不能不担心她的安危。

所以，即使是地狱里的布景，在这座北白蛇神社，我预感应该有人在等待我前来，也预感或许这里没有任何人。

既然两种预感都有，当然有一个预感会命中。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免受到震撼。

在那里等我的人物，令我忍不住大吃一惊。

历史悠久，扭曲变形到内容物快要掉出来的香油钱箱。坐在上面的不是卧烟伊豆湖，也不是影缝余弦。

是和她们一样的专家。

却也和她们不一样的专家。

……是肯定已经死亡的专家。

肯定已经灰飞烟灭而死的人偶师。

手折正弦。

「你好，阿良良木小弟。我等好久了。」

007

「呃……」

我不禁后退。因为退太快，差点顺势摔落阶梯。要是和八九寺撞成一团滚下去，就会和她互换身体了。

「你……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肯定死了。

亲自挨了斧乃木余接的「例外较多之规则」，遭到报应，在现世不留任何血肉，轰轰烈烈地死掉才对……我惊愕得说不出话。

不过仔细想想，我这个反应很奇怪。

是过度反应。

因为，这里是地狱。

要说死了，我才真的是死了。死掉的他位于这里，我在这里再度见到死掉的他，完全是理所当然。

身为专家的他果然会下阿鼻地狱？这个疑问留在我心中，但他虽然是专家，却是脱离卧烟网路的落单专家……想到他对神原、月火与火怜做过的事，我个人不得不认为就算下阿鼻地狱也太便宜他了。

可是……怎么回事？

这种突兀感。

再度见到他，使我感到突兀。这份突兀感和先前在地狱底部见到八九寺时完全不同。与其说是突兀感，比较偏向于奇怪的接纳感（？），总觉得像是拼图以没猜想到的意外形式完成……

不对。

到头来，我一头雾水。

「别露出那种表情喔，阿良良木小弟。表情丰富是好事就是了。总之，虽然和你发生过各种事，但都是生前的事了，麻烦既往不咎吧。」

正弦悠哉地说。

总觉得他的形象真的和生前不同。当时的事态与状况都很急迫，给人的印象和现在不同或许是理所当然，但我认为现在位于地狱底部的状况也挺急迫吧？

他为什么……

是的，问题在这里。

他为什么如此「习惯」？

我和他在现世见面、对峙的地点也是北白蛇神社（不过是翻修后的），但他现在坐在这个香油钱箱的模样反而比当时自然。不过这个香油钱箱快要损毁，就我看来不是可靠的立足之处……

「同为地狱沦落人，我们就和乐相处吧？没有啦，开玩笑的。」

他还展现出足以开玩笑的从容。开玩笑？但他说的「开玩笑」是什么意思？

刚才那番话哪里是开玩笑？

到哪里是开玩笑？

真要说的话，全文都像是恶质的玩笑话……不愧是昔日大学时代和忍野或贝木混同一个社团的同伴，或许他意外充满幽默精神。

但他在地狱发挥这种精神，我也看不下去就是了。和忍野与贝木有过不少交谈经验的我，不得不判断现在质询他毫无建设性。既然这样，我只能向站在我身旁的小五女生求助。

「喂，八九寺。」

「阿阿阿木哥哥，什么事？」

「简单就是美，但是不要把别人的名字讲得像是随便取的RPG主角名字。我的姓氏是阿良良木。」

「抱歉，我口误。」

「不对，你是故意的……」

「我狗误。」

「还说不是故意的！」

「我狗狗狗狗误。」

「你也不要随便回我好吗？说明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吧。那个家伙为什么在这里？手折正弦为什么在那里？你说的『那一位』难道是正弦？」

「不，是卧烟伊豆湖姊姊没错。放心，这部分我们心有灵犀一点通喔。」

「那么，为什么……」

我再度看向正弦。

该怎么说，正弦慈祥地看著我们交谈……应该说混乱的样子。但我不记得他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就我所知，如同贝木是只为钱而行动的专家，正弦是基于「求美欲」而行动的类型。既然这样，难道他是从我的恐慌状态，或是从八九寺的从容态度，抑或是从我们两人的互动发现某种美吗？

「『那一位大人』是卧烟姊姊没错，不过……」

「你又讲成『那一位大人』了。」

「『那一位大人』的意志……更正，『那一位』的意志，是由那边的手折哥哥传达给我们的。」

「传……传达？」

八九寺说过，这是传话游戏。

所以是这么回事吗？

咦，可是，这么一来……时间顺序是不是怪怪的？不对，奇怪的不只是时间顺序，更为基本、各方面的各种顺序都出了问题。

到头来，正弦是没加入卧烟网路的专家，肯定没立场担任卧烟的传令，负责传话给八九寺……

「就说别露出那种表情了，阿良良木小弟。我不像那个学姊一样无所不知，所以没办法一五一十详细说明，不过如果仅限于我所知的范围就好，我会好好说明一遍给你听。虽然就你看来可能是同类，但我比忍野或贝木亲切多了喔。只要没扯上利害关系。」

「……应该有扯上利害关系吧？」

正弦以亲切，甚至是迎合的语气对我这么说，大概反倒强化我的戒心吧。我如同要保护八九寺向前一步，补回刚才后退的份。

「因为，你是专门收拾不死怪异的专家……对吧？对你来说，我是不允许存在的敌人，说穿了就像是恶心的害虫吧？」

「说自己是恶心的害虫，有点自虐过头吧？总之，照你这样形容大致没错就是了。不过，阿良良木小弟，如果你在担心这件事，那你现在不用担心喔。」

「咦？」

「因为『现在的你』完全没有吸血鬼属性。基于两方面的意义，你都是平凡人。下地狱的平凡人。」正弦说。「吸血鬼属性从你身上『减掉』了。」

「减掉……」

啊啊……原来如此。八九寺刚才说的是这个意思。

不只是「先乘再除」，还有「减法」……

原来这里的减数，是吸血鬼属性。

就我自己来看，我的本质总是顺其自然，所以即使待在现世或地狱，都不觉得自己身体哪里怪怪的。不过既然怪异没办法下地狱，也就是说，现在位于这里的我完全不带吸血鬼属性。

换句话说，我是人类。

因为是彻彻底底的人类，所以没列入在专家──手折正弦的肃清名单。就是这么回事吗？

「…………」

可是，即使这么说，若问这时候是否可以相信他并贸然接近，就完全是另一个问题。

因为，虽然不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但至少他肯定是曾经危害到我学妹与妹妹的人。

「阿良良木哥哥，放心吧。」

八九寺如同在安慰我，从我身后轻拍我的身体说。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在这里停下脚步的话，会妨碍到我的巡礼进度，所以请就这样前进吧。这是让阿良良木哥哥以『人类身分』复活的必经程序。」

「…………」

「不然难得运用减法就没意义了，我也没脸见斧乃木姊姊。」

为什么这时候提到斧乃木？我冒出这个疑问，不过回想起来，八九寺虽然总是和我聊得很愉快，骨子里却颇为怕生，这样的她讲出这种话。

手折正弦。

如果只是讲几句话……应该没问题？

总而言之，就这样维持紧张状态也进退维谷……即使先不提巡礼进度，这时候没前进就无法前进。

「别走到我前面喔。」

我对八九寺说完，就这么保护著她，沿著参拜步道前进。地狱里有神社，总觉得这构图乱七八糟。

八九寺是依照正弦的指示来接我，所以事到如今保护她似乎很没意义，只是我心情上无论如何都不得不这么做。

「阿良良木小弟简直是王子耶。不过这里是供奉白蛇的神社，所以你骑的可能不是白马，而是白蛇。」

不知道只是想打个妙比喻，还是暗藏完全不同的意图，总之我一边听正弦这么说，一边拉近彼此的距离。

在这段期间，我试著深入回忆他的基本资料。被杀造成太大的震撼，知道这里是地狱也造成很大的震撼，所以我的记忆依然模糊，也不知道做这种事是否对接下来有益，但即使不是无所不知，也应该尽可能知道自己所知的事吧。

因为，人只能以现有的武器战斗。

手折正弦，怪异专家的人偶师。

工作时使用摺纸。

追溯他的资历，他是贝木与忍野的社团同伴，同为灵异研究会的成员，这个社团还有影缝余弦，以及学生时代的卧烟伊豆湖（当时她应该是社长）。

而且，他们在求学期间，制作了斧乃木余接这个「人偶」。

使用活了百年的人类尸体，制作式神女童。

记得为了争夺所有权，影缝尤其和正弦闹到决裂？

后来，正弦和卧烟分道扬镳。虽然社团所有人都踏上怪异专家之路，却只有正弦走的方向和其他成员不同……

我遇见他的时候，我自己的身体刚好也出现异状。明明没受到忍的影响，我的身体却擅自开始化为吸血鬼的那时候……

而且经过一番对峙，他被自己创造的人偶杀害。要说他「自作自受」也确实如此，但他的死法壮烈到不足以用「因果报应」四个字带过。

他如同松永弹正的死状，不上不下的吸血鬼大概也无法再生，正因如此，像这样重逢令我感到为难……这就是漫画等作品经常出现的「在地狱相会吧！」这种对白吧。

虽然理所当然，但这句对白成真实在令人不好受……

只是看起来，这并非单纯是仇敌死后在地狱重逢。如果这场重逢是卧烟设计的，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接下来说明的内容，我真的能好好接受吗？虽然我再三强调到烦，但光是我下地狱这一点，我就无法接受了。

近距离交谈依然令我有所抗拒，所以我走到某个距离，大约相差五步的距离停下脚步。八九寺也跟著做。

「余接她……」正弦看我们停止之后说。「过得好吗？希望她没因为杀我而影响到心情。」

「……你是她的创造者之一，所以应该知道吧？那孩子一点都不在意喔。维持平常心吃著冰淇淋之类的东西。」

「我想也是。当然，我是创造者之一……是生产者之一，所以我知道。只不过这是做长辈的……应该说做父母的心态。无论过了多久，即使是白费工夫还是会担心的。因为那孩子不知道隐情。」

正弦说。

隐情？

「你说的隐情……是什么？」

「嗯。她是只服从命令的式神，所以就算不知道隐情依然会按照命令行动。这是她的优点，是长处。只不过，余弦那家伙也一样。以那家伙的状况，应该说她不会顾虑细节。要怎么控制这种不受控制的存在，就是我们卧烟学姊发挥本领的地方。」

「……你不想说明隐情吗？」

手折正弦的整洁外貌，吊儿郎当的忍野根本没得比，不过这种摸不透真意的说话方式，免不了令我联想到那个专家。

记得和那家伙交谈的时候，也总是像这样令我不耐烦。过去的记忆会逐渐美化，所以忍野身为专家的表现，我心情上打了很高的分数，不过只有这部分的记忆迟迟没有美化的徵兆。

「我会说喔。因为要是没快点让你复活，可能会惹怒卧烟学姊。那个人生气起来很恐怖的。」

「…………」

「直截了当来说，在那个场面，我像那样被余接杀害，正是当时我接下的真正职责。」

正弦说。

以极度严肃的表情说。

「被余接杀害，先一步下地狱，做好让你复活的准备，这就是我身为职业专家的工作。」

008

「……啊？」

一瞬间，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而且在这一瞬间结束后的一秒钟、一分钟，我也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明明自认好不容易开始听得懂正弦在说什么，我却花了整整五分钟吧。

对于我这么慢的理解能力，正弦与八九寺都耐心等待。

虽然抱歉让他们等，但我绞尽脑汁做出的回应，只有接下来这句话。

「……意思是说，这是假死？」

我自己都对自己挺失望的。

没什么假死不假死，这里是地狱。不是假死就能来的地方。

只不过，考量到这是我对照常识与原委得出的结论，大部分人的答案应该都和我大同小异吧？突然面对如此盘根错节的状况，能够立即反应并且漂亮回答的家伙肯定不多。

顶多只有羽川吧。

「假死……应该不太一样。」

正弦规矩地打分数。

也可以反过来说他个性很差。

不过，他是忍野与贝木的社团同伴，期待他个性很好才奇怪吧。

「因为我真的死了。不过，你也不是完全猜错。毕竟照意义来看，我就像是假死，像是遭遇熊的应对方式。」

「遭遇……熊？」

「也可以说遭遇恶魔。」【注：日文「熊（kuma）」与「恶魔（akuma）」差一个音。】

正弦讲得像是在玩文字游戏，然后继续说下去。还以为这番话暗藏玄机，但他看起来虽然年轻，算起来却至少超过三十岁，或许只是爱玩这种文字游戏吧。

说到恶魔……

「要从哪里如何说起呢……我不像健谈的忍野或嘴巧的贝木，很少和别人说话，是个总是独自跟人偶玩的孩子。」

「…………」

「总之就算这样，我还是加把劲从浅显易懂的部分说明吧。如果从人类的身分述说，我这个人在相当早期的阶段就已经死了。」

他随口这么说。从语气加上他说的内容来看，即使不到笨口拙舌的程度，但他真的不擅长说明的样子。

如果他因为总是独自跟人偶玩而成为人偶师，就没有比这更可悲的经历了，但是先不提这个──

「已经死了？咦……意思是……」

「那个时候，余接杀掉的我，是我操纵的『人偶』。人偶师的独门绝活，可以说是替身或是替死鬼。」

「…………」

「嗯？我原本猜你在这部分会问得深入一点，你却没讲话。用我对模型讲话的方式果然行不通吗？」

「独自跟人偶玩」以及「对模型讲话」看似相同，给人的印象却差很多，但是同样先不提这个，我这时候没讲话，当然是因为我哑口无言。

说来抱歉，如果以为我会立刻对正弦这番话起反应，各位就太看得起我了。一般人遭遇出乎预料的事态时，大致都会动弹不得，说不出话。

只不过真要说的话，我身为热爱动漫或电视节目等近代娱乐的平凡高中生，若要说我这辈子完全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即使被批判愚蠢也难以反应……更正，难以反驳吧。

替身人偶。

这不是人偶师必备的手法吗？

那么，他当时在那座神社并不是假死……是假活？

为了被杀，所以假装自己活著？

「记得你说……斧乃木小妹不知道这件事是吧？」

「嗯，没错。不只是余接，余弦也不知道。但以那家伙的状况，或许该说她没意愿知道吧。一心只想变得更强的她，对于瘦弱的我应该没什么兴趣。这是一段悲哀的恋情。」

「恋情？」

「嗯，这是往事所以不用在意。大叔的这种往事，这种单方面的恋爱史，年轻人听到只会觉得无聊。说到贝木是否知道，那家伙爱说谎所以不确定，不过知道我这个手法的只有卧烟学姊，以及忍野咩咩。」

「…………」

只有无所不知的卧烟，以及彷佛看透一切的忍野知道。

听他这么说，就觉得这两人很可能察觉这种他人的秘密。

但问题在于正弦是从「什么时候」藏著这个秘密。

这并非和我毫无关系。

虽然不知道他身为专家的立场如何变成那样，但要是得知这个颠覆一切的真相，那么二月十三日，也就是刚好一个月前某晚发生的那个事件，也具备截然不同的意义。

那个绑架案件──胁迫案件，那场决斗，那场悲剧，究竟会因而如何改写？

「人偶破坏了人偶。那件事只是如此而已。所以阿良良木小弟，虽然我刚才提到余接的事，但如果你因为在那个事件间接害死我而伤神，你就在这里消除这个烦恼吧。」

「……事情没这么简单吧？」

不，老实说，我并不是没有这种心情。

假设那个事件的目的在这里，那我不只是间接，而是直接害死正弦。

说我没为此伤神是假的，得知当时灰飞烟灭的是人偶之后，即使不到放下心中大石头的程度，我也无法否认心情舒坦了些。

可是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而且到最后你还是待在地狱吧？这样的疑问，想拿来质询他的这些话语都难以拭去。在还没消除之前，烦闷的感觉依然就这么沉积在我的五脏六腑。

「既然这样……那场闹剧究竟有什么意义？你当时抓走我三个最重视的人想做什么？」

「闹剧吗？不过对我来说是拿手绝活。」正弦微笑说。「死掉与复活是我的拿手绝活。换个观点来看，我比吸血鬼还擅长这招。」

「拿手绝活……」

「不过严格来说没有复活，只是附身在人偶，透过媒介回归现世。我的本尊一直在这一边。」

这一边。

既然他在地狱讲这种话，那么应该就是「那个世界」的意思吧。这个指示代名词有点令人混淆，但他的言行看起来之所以这么习惯这里……主要原因应该是这个吧。既然本尊总是在这里，那么对他来说的「这个世界」就是这里。

「啊啊，不过话先说在前面，我可不是阿鼻地狱的居民喔。比起下地狱，被别人认为我是个应该下地狱的家伙，实际上更让我消沉。」

「哎，我也是刚刚才亲身体验这种心情……现在也大好评体验中。」

「平常的我在天堂过得怡然自得。」

「…………」

我烦闷的心情差点一口气消失……

八九寺这样的孩子，在那么感动地升天之后居然下地狱，也令我颇感失望，不过就算这么说，一旦预设充满幸福的天堂真实存在，就某方面来说反而会逐渐削减活下去的动力。

既然这样，比起活下去累积罪孽，不如赶快死掉比较赚……或许会出现这样的观点。但我不知道正弦那番话有多少是真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是从什么时间点，开始过这种怡然自得……该怎么说，就是来往于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的生活？」

「不是生活，是工作喔。」正弦答道。「就像是到外地工作那样，也可以说是单身赴任。不用担心，我大学时代还是拥有健全身心的健全人喔。成为人偶师是制作余接这个人偶，和他们诀别之后的事。」

「这应该也牵扯到私事，我不知道该问到多么深入……但你成为人偶师的动机是制作出斧乃木小妹，并且将斧乃木小妹让给影缝小姐的结果吗？」

「你说『动机』听起来很像『犯罪动机』，但这样形容也没偏离事实太远，不到谎言的程度──就我的说法是如此。不过卧烟学姊或余弦可能会有不同的意见吧……喔！」

此时，正弦仰望天空。

我也跟著往上看，却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天色看起来是日夜的交界，也就是黄昏时刻。

万里无云──万里无鸟的天空。

所以我不知道正弦想看什么，但他的双眼似乎从这片天空看见某些东西。

「看来在催我了。我成为人偶师的原因，看来没空详加说明的样子，这部分只能等剧场版外传了。」

他说。

外传就算了，别企图做剧场版好吗？

你想演一出多么壮阔的往事篇啊？

「所以我现在简单说明吧。如果你无论如何都很在意，就等复活之后去问卧烟学姊吧。那个人无所不知，说不定可以说明得比我还详细，但她肯不肯说就是另一个问题了……我放弃大学踏上这条路，但毕竟被卧烟学姊盯上，所以做事不太顺心，生意上不了轨道，所以我冒出一个草率的构想。事到如今我认为这么做很愚蠢，但总之就是所谓的禁忌手法，在专家之间视为禁招，应该说比较近似禁咒。」

「禁咒……」

诅咒。

我也在某处听过这个词。

「应该说『让自己化成怪异』吧。这个构想的基础，当然是我学生时代制作的人偶──斧乃木余接的存在。百年的人类尸体可以制成怪异，所以我认为手折正弦这个人类的尸体，或许也可以制成怪异。」

我想制作名为「手折正弦」的人偶怪异。

想使用我的尸体，制作我自己的人偶。

「……成功了吗？」

如果成功就真的不得了。

要是做得到这种事，不就等于独力实现不老不死的理想？这个世界观确实有人类化为吸血鬼的案例，所以无法断言不老不死绝对不可能实现……但是人类成功转变为怪异这种事，至少我不认为是人类能力所及。

什么原因让他做到这种程度？

求美欲？

「失败了，结果如你所见。我成为半人半妖的存在，游荡在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的缝隙。不对，与其说是在缝隙游荡，不如说是被夹在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中间动弹不得。」

「……你该不会是因而挟怨报复，才会说无法原谅不死之身的怪异吧？」

「并不是没有这方面的要素。」

「并不是没有啊……」

「如果是我，在这时候就会把『这方面』说成『这圆面』搞笑。」

我身后的八九寺这么说。你隔这么久开口却讲这个？用不著维持这里的搞笑浓度……这家伙就算下地狱依然始终如一。

「总之，虽说失败，但我得以透过人偶活下去，而且后来成功量产人偶，所以真要说不老不死确实不老不死，真要说是怪异也确实是怪异。应该说我是生灵或是半灵吧。后来我尽量发挥这种特异体质做生意。」

「…………」

正因为具备这种特异体质，所以即使没加入卧烟网路，他至今也能做出这种成绩……我这样解释应该没问题吧？

「我手折正弦的底细就说到这里……阿良良木小弟，这样可以吗？还是说，你对我前半生的兴趣不只如此？」

「那个……」

老实说，我没这么感兴趣。我终究不方便在当事人面前这么说，但已经充分理解他这种特异体质的概要。

原来如此。

当然，他的人偶师资历完整之前，不难想像上演过各种迂回曲折的戏码，但我感兴趣的地方──我的疑问焦点是之后的事。

「那么，我再确认一次，即使当时你被斧乃木打得灰飞烟灭，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大碍对吧？」

「不能说没大碍，毕竟失去一具宝贵的人偶。但如果你说的是生命问题，那你不用担心。因为我在这之前就算是半个死人了。」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假死？」

更正，为什么还要假活？

那场闹剧是怎么回事？

「就说不是闹剧了。毕竟如我刚才所说，余弦与余接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就我来看，感觉像是没准备就直接上考场。现在回想起来，是上个月的事。」

正弦说。他依然仰望著天空。他究竟在看那里的什么东西？

「我以专家身分收到一个委托。阿良良木小弟，这个委托是希望我能解决你所住城镇发生的异状。」

感觉正弦突然切入正题，不过回想起来，他从一开始就一直想说这件事吧。

因为他就是为了讲这件事，才在这里等我。八九寺带我过来，就只是为了讲这件事。

总不可能是想和我叙旧，或是为当时的事情道歉吧。不过说到这里，我内心的芥蒂也确实逐渐消散。

「我城镇发生的异状……？是指北白蛇神社的……不对，应该不是。这件事在上个月的时间点已经解决……」

讲得更严谨的话不是解决，是从解决状态回到没解决的状态，不过这部分应该没必要挑语病。

「没错。这份委托的内容更单纯，是针对你以及前姬丝秀忒。在卧烟前辈网路里，你们被认定无害，但这种事和我无关。对我来说，受到网路保护的怪异，反倒是应该最优先下手，没人委托也应该处理的对象。」

「…………」

确实是这么回事。

这家伙的目标是我与忍，为此不惜抓走两个妹妹与一个学妹当人质，做出这种无法想像的恶毒行径。如果这不是闹剧，无论有什么隐情我都想逼问出来，但是照他所说是接到委托，那不就和我至今猜想的一样了？

既然他是接下这个委托才出动收拾我与忍，那他说这不是闹剧，而是拿手绝活，是没准备就直接上考场，这些话都不是在骗我。

「嗯，没错，如你所说。」

正弦从容不迫，毫不内疚地点头，如同魔术师在享受揭露手法的过程。

不对，会揭露手法的魔术师，应该没资格当魔术师吧。

「如果没有事先准备对策，应该就如你所说吧。不，应该会变得更惨。不知道你的妹妹们与学妹是否能全身而退……」

「……别讲得这么恐怖啦。」

「讲这种话最害怕的是我喔。神原骏河居然是卧烟家的女儿……想到我一无所知伤害到她的后果，我就忍不住浑身发抖。预先得知这件事真的太好了。」

「…………？」

哎，神原是卧烟的侄女，而且我们也猜正弦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才绑架她，即使如此，正弦说「忍不住浑身发抖」似乎也太夸张了。毕竟卧烟不会因为对方是侄女就特别关照……还是说，从「女儿」这种说法来看，正弦害怕的是已故的神原母亲？

「预先得知情报，事先准备对策……正弦，听你这么说，代表你接下委托之前，听卧烟说明过吗？就是关于我们城镇发生的事……」

这是有可能的事。

卧烟亲自出马工作，这件事本身其实就很稀奇，总之她来到我们这里的目的是平定这座城镇，也可以说是治理这座城镇……

为此，她甚至不惜找那个危险的专家艾比所特帮忙，所以即使在那个时候，对网路外部的老友手折正弦提到这件事也……

「不，这是不可能的事。我现在确实和卧烟前辈处于吴越同舟的状态，但我和她接触，是我得知内情之后的事。找上我的人──在我与卧烟学姊之间担任仲介的是另一个人。」

「…………」

仲介。

这两个字使我冒出某个直觉。

这是考生特有的第六感，但是说来神奇，我对这个直觉抱持确信。事实胜于雄辩，这个直觉引导我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

「……忍野？」

我说。想都不想就这么问。

「预先告知情报的家伙、事先准备对策的家伙是……忍野咩咩？」

009

当然也有其他的可能性吧。

比方说，光是就我所知，知道内情的人肯定还有贝木。就算思考逻辑异于常人，要从「仲介」这两个字，从这个行为联想到忍野咩咩，难度也太高了。

不过，正弦说我猜中了。

「没错，就是那个彷佛看透一切的男人。身为卧烟学姊网路的干部级人物，同时能和网路外部的我接触，这个人还是一样自由自在。不过，也没有其他家伙比那个人更不适合『干部』这个词了……」

「…………」

若要这么说，「总管」这个词大致上也不适合卧烟。与其讲得那么夸张，不如说是源自学生时代结下的不解之缘比较正确。

不过这么说来，忍野与正弦也有相同的不解之缘，即使见过面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从时期来看，两人见面应该发生在忍野离开这座城镇之后，不过具体来说，忍野那个时候对正弦说了什么？

那个彷佛看透一切的男人，事先准备了什么样的对策？

「那个家伙说，正因为我不在卧烟学姊的网路里，所以做得到某些事。但是这种话只有那家伙说得出来，因为那家伙最擅长像是犯规的密技。」

「…………」

「只不过，这不是想要抄捷径的狡猾心态。他这个专家的立场是能准备就尽量准备、能保险就尽量保险，所以他的用心反倒大多是作白工，可以说是浪费智慧，和节俭精神站在另一个极端。从那家伙的角度来看，事情进展到轮我上场，应该是突破双重保险的罕见案例吧。」

总之，这部分我可以理解。

就我的经验来说，那家伙甚至顾虑过其他时间轴的我与忍可能会来到这里，考前猜题这种心态应该和他无缘吧。那个人或许和吊儿郎当的外表相反，实际上意外地认真。

「而且那家伙不会说太多，也不会说得多么具体。在那个时间点，我也以为他来找我只是来闲聊，只觉得这家伙还是一样装糊涂。原本也只是基于以防万一的意思吧。」

「……忍野语带玄机的习惯，我也有很多想抱怨的地方。也就是说，那家伙当时和你闲聊，顺便大致提及神原的身世？」

这么说来，忍野一直很在意神原的身世。对于那家伙来说，见到学姊的侄女终究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才对。

当时还确认神原母亲的名字。

「嗯，而且，阿良良木小弟，他也有提到你。应该说提到你们的事。」

「我们……是指我和……」

谁？在这个场合是……忍？

「总之因为这样，所以我接下委托之前，已经掌握、知道这座城镇各方面的事情。虽然不知道忍野当时究竟想对我说什么，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家伙应该是在强调你们的『安全性』吧。」

「…………」

「埋了这样的伏笔。你们这对搭档不足以浪费一具人偶──忍野是来讲这件事的。顺带一提，我也是在那时候，得知那家伙早就看透我的真实身分是人偶。不对，现在回想起来，那家伙或许是在威胁我？『要是敢对我朋友出手，我就公开你的真实身分……』这样。」

正弦讽刺般露出笑容。

听他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应该说不知道能说什么。那个家伙居然已经预先做好准备，应付即将来临的事态。

正因为知道「无害认定」不适用于网路之外，所以对于网路以外的部分，他也像这样为了保护我与忍预先布局。按照那家伙的立场，或许是完成工作并且取得相应酬劳之后的善后措施，就算这样，如此无微不至的售后服务也令我感动。

这是我做不到的事，昔日做不到的事……慢著，等一下？

可是到最后，这家伙还是来到我的城镇，锁定我与忍……嗯嗯？就算得知忍野预先做好各方面的安排，但是前因后果还没串联起来啊？

在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说是『保险』啊。就说了，那家伙当时讲的事，几乎只是咬根没点燃的香菸透露些许端倪，所以接下来说的都是我自己的解释，但你不介意的话就听我说吧。这样肯定能够消除你绝大部分的疑惑，肯定可以了无牵挂地复活。」

「居然说了无牵挂地复活……」

「就当成回到现世的伴手礼吧。」

正弦说。

「『阿良良木历与忍野忍，他们现在基本上无害』、『只要别对他们出手，就不会造成任何问题』、『不过，也有跳脱基本原则的可能性，就是阿良良木老弟与小忍联手，反覆化为吸血鬼的状况』……那家伙是这么说的。」

「…………」

「换句话说，如果你并非受到前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影响，而是独自踏上成为吸血鬼之路，这就不在忍野所申请无害认定的范围内。」

「这……」

这正是现在在我身上发生的事。

居然会这样。

那么，连现在的事态，也完全符合那个彷佛看透一切的男人──忍野咩咩的预测吗？

「不是完全符合预测，应该是符合其中一个预测吧？只不过这应该不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的伏笔，反倒是明显害怕这样的结果吧。」

「你说害怕……是指害怕我可能没想太多就滥用忍的能力吗？不……」

不对，不是这样。

如果害怕这种可能性，那个家伙应该不会把忍交给我，独自离开城镇。反倒是正因为他认为不会这样，正因为他相信我，所以才什么都没说，脸例连离别的话语都没说，就默默启程前往其他城镇。我一直这么认为。

「没错。所以以案例来说，应该认定那个人害怕你面临非得这么做的状况，为此才会来找我。那个人当然没有预知能力。实际上……后来袭击你们城镇的各种东西，也大多出乎忍野的预料吧……让你陷入绝境，逼你必须勉强自己的那些事件，那家伙也绝对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只不过他似乎早就知道你在这种状况会不惜勉强自己。」

「……知道有什么用？」

我忍不住口出恶言。

我也真是不老实。

「那家伙说，如果事情演变成这样，可能有某些委托找上我。像是拉拢我加入的委托，或是除掉吸血鬼的委托。到时候希望我忘记长年的怨恨，拋弃往年的心结，和卧烟学姊打交道。在那个时候，卧烟学姊肯定在等我联络，因为卧烟学姊基于立场不能轻举妄动……我不知道他说的『那个时候』是哪个时候，但是实际上的演变完全如他所说。那家伙就算没有预知能力，也像是拥有透视能力般能够看透一切了。」

正弦说。我身为受惠者或许不应该讲这种话，但我完全同意他的感想。

「所以，当我收到应该除掉你们的委托时，我全身发毛。同时也感到不可思议。既然害怕事情这样演变，忍野为什么没想过亲自处理？会说『人只能自己救自己』这种话的人，会做出这种像是拜托好友的事？我对这方面感兴趣，所以决定照那家伙的意思去做，和卧烟学姊取得联络。」

然后，闹剧拉开序幕。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我依然不知道这么做具备什么意思。

010

正弦不知何时下移的视线，再度朝向天空。太阳逐渐西沉，天色开始变暗，所以他看起来像是在寻找第一颗星星，但是这次即使是跟著仰望的我，也清楚看见他在注视什么东西。

不，说我清楚看见就太夸张了。虽然还模糊不清，但我清楚知道那是什么。

空中──应该说天上，逐渐垂下一条绳子。

「阿良良木哥哥，或许不应该说是绳子，而是线。那是来接您的。讲成『来接您』像是要带您去死后的世界，不过在这个场合是接您回现世。」

八九寺如此说明，但我联想到的不是「迎接」。说到「线」，就会联想到佛祖大人从极乐世界垂到地狱的蜘蛛丝。

听说蜘蛛丝非常坚韧，甚至运用在太空工学，所以我不认为不可靠……不过记得叫做犍陀多？相传他想沿著下垂的蜘蛛丝爬到极乐世界，但其他罪犯也想跟著爬，他对这些人大喊「下去」，蜘蛛丝随即断掉……

基于这层意义，这也堪称是考验人性的线。想到垂下这条线的可能是卧烟，这个想法就更加强烈一。

「真的快没时间了喔。要是错过那条线，阿良良木哥哥真的会永远在阿鼻地狱被火烤，有八十九颗眼睛的鬼会彻底折磨您全身喔。」

「八十九颗眼睛？那不就是你吗？」

「说错了，是六十四颗。」

「都很恐怖就是了……」

不过两者挺极端的。

「所以手折哥哥，不好意思，这个话题可以就此打住吗？」

「慢著，八九寺，天底下没这种收尾方式吧？我可不能放任话题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地方打住。正弦，你因为不在网路内部所以做得到的事，换句话说就是这种事吗？就是接受除掉我与忍的委托──假装接受这个委托？」

在天降的线（？）到达神社之前，我像是抢话般这么说，想尽量从正弦那里问出情报。我身为听众，做这种事不太值得被嘉许。但是在这个场合，我似乎是歪打正著。

「就是这么回事吧。假装死亡、假装接受委托。我很难正确说明忍野的意图就是了。」他这么说。「不过这么一来，位于网路内部，卧烟学姊却难以控制的影缝余弦，就成为最适当的人选。因为那家伙可以毫不留情，一点情面都不给，和做出非法行为的我来一场对决吧。所以卧烟学姊趁你身体状况不佳的时候，派她们出任务。」

「…………」

我的身体遭遇「镜子照不出来」的异状时，卧烟像是在商量之前就掌握这件事般，派遣影缝与斧乃木过来。当时我认为这是卧烟「无所不知」的表现之一，对她的千里眼感到战栗，不过揭开谜底就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在那个时机点，这个流程似乎就大致排入她的行程表了。

当然，时机这么恰到好处，应该说很像是她的作风……

「不过，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不能正常拒绝委托吗？」

「毕竟没理由拒绝，而且假设我拒绝，或许只会委托其他专家。这时候按照『敌人』的意思去做比较好，这是我与卧烟学姊得出的结论。」

「敌……敌人？」

不是委托人吗？

在这个场合，应该是在说委托正弦除掉我与忍的那名人物，所以能够称为「敌人」的始终只有我与忍吧？

「并非如此。至少贝木泥舟在你们的城镇下落不明。我与卧烟学姊都没有冷血到对此毫无情感。」

「贝木他……？」

这么说来，卧烟好像说过这种话……情报错综复杂，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相之类的。

我认为那个家伙杀也杀不死，昔日和他是同伴的卧烟与正弦，应该更坚定这么认为吧……只不过既然发生那种事，果然不能视而不见。

「虽说要配合对方的意思，但我们并不是清楚知道对方在打什么算盘，我们想查明才会这么做。此外，这同时也是阻止你继续化为吸血鬼的必要处置，也就是我得像这样来到这一边引导你。但因为我才刚扮黑脸不久，所以这部分也请那边的八九寺小妹协助。」

「我提供协助了。」八九寺说。「这是友情客串。片尾字幕最后出现的那个。因为可以和阿良良木哥哥重逢，所以我义不容辞努力表现，而且不收钱。」

「如果你为这件事收钱，就是最令我失望的事了……比起下地狱还失望。」

杀我一次，重新来过，只让我身体「人类」的部分复活……吗？若是这样，事先说一声应该也行吧？

既然没说，就代表还有某些难言之隐，所以不能事先说吧？

这部分是对付敌人的战略吗？

就我的角度无从得知就是了。

「只不过，用妖刀『心渡』杀死的你，如果用妖刀『梦渡』复活，你可能会维持吸血鬼的性质复活，这样就白忙一场了。为了避免这样，必须从地狱这边，由我这个专家介入处理。」

正弦说完跳下香油钱箱。我没有移开目光，但他著地的时候，他身穿的衣服完全Dress Change了。虽然脱口用英语形容，但他换上的服装完全是日式风格，而且很应景。

是神主的装扮。

……能够这样一瞬间，而且随心所欲地换装，看来灵体这个系统挺方便的。虽然我不羡慕，但他说过得怡然自得或许意外不是谎言。

「没有修正这一点，就无从应付敌人，这是我与卧烟学姊的共通结论……和誓不两立的学姊达成这么一致的共识，我个人感觉怪怪的，总之这部分就率直称赞忍野的仲介手腕吧。」

「疑问解开了吗？」

虽然除此之外，我还想问各种问题，但现阶段我最想问的是这个问题。

「你说正因为不知道忍野的意图，所以决定照他的意思去做，也说这是关键的一步棋，不过关于这件事，已经得出结论了吗？」

「很遗憾没有，但是有假设。要说是我的假设就太厚脸皮了，这部分是卧烟学姊自己的假设。卧烟学姊是这么想的。忍野至今依然没现身的原因，就我们看来销声匿迹的原因，或许和余弦无消无息消失的原因相同。」

「…………？」

这是怎样？

这只是套套逻辑，等于什么都没说吧？

影缝和忍野一样音讯全无，这种事我不用听人说也知道……唔，不对，不是这样。

真要说的话，贝木也下落不明。那么应该可以相提并论才对。

但贝木是例外，只有忍野与影缝归为同一类。

这部分有活路……至少卧烟想从这里找出活路？现状甚至不知道在和什么对象战斗，她试著在其中找出的解决之道是什么？

「从这一点来看，卧烟学姊和我的想法有偏差。所以我当时才会叫你找忍野吧？不过看来没成果的样子。」

「……朋友正在帮忙找就是了。」

正确来说，只剩羽川一人还有寻找忍野的方法与管道。

像是我或战场原，已经把这方面的门路用光了。现状我们完全不知道那家伙在哪里做什么，到头来连那家伙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只有那个家伙没放弃。

我差点认定不可能找得到，不过到了这个地步，真的只有羽川正在调查的海外可能找得到……

「……可是换句话说，即使你假装被斧乃木小妹杀掉是一出闹剧，也只有当时讲的那句话没造假？」

「并不是只有那句话。即使被杀的是人偶，但当时说的大致都是真心话。因为我也不算是擅长腹语术。身为人偶师却像是被别人操控，决定权掌握在别人手上，这种屈辱尝起来果然不是滋味喔。当时我心想自己接了一份烂工作，心想事情这样进展也太如意了。只不过，这股情绪或许有一半是冲著那个彷佛看透一切的男人忍野吧。」

「…………」

「我也想向余弦那家伙道歉。虽然饰演讨厌角色的是我，不过接下讨厌职责的是那家伙。即使是那种家伙，派式神来杀我的这份工作，也令那家伙稍微过意不去，耿耿于怀……」

这个神主愈说愈含糊。

总之，这方面我不予置评。

关于影缝的内心世界，某些部分不方便我这个外行高中生涉入……

即使如此，若要我老实说，我觉得以那个人的个性，搞不好比斧乃木还要不在意这件事。

「……这件事，我可以说出去吗？」

「嗯？」

「说给斧乃木小妹，以及……如果能查明下落，也说给影缝小姐听。你是人偶师，当时其实没死……应该说是假死，假活。就我猜测，你不太想公开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事到如今，反正迟早会被发现的。这就是所谓的见好就收，应该说该认命了。如果你愿意帮忙道歉就帮了大忙。」

「别强人所难好吗？」

我为什么非得道歉？

虽然常听到「帮我向那家伙道歉」这句话，不过仔细想想就觉得这种委托根本乱七八糟。

这才叫做替死鬼吧？

「要道歉你自己去道歉。你就算不能复活，只要使用人偶就可以随意回到现世吧？」

「很抱歉，并没有这么简单。死亡果然是一份沉重的罪过喔，光是下地狱还不够。犯罪就要接受惩罚。」

「…………」

既然这样，就代表这部分的机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简单吗？虽说理所当然，不过对于正弦来说，自己附身的其中一具人偶在那里被打成粉碎，即使称不上是艰难的决定，却也绝对不是轻松的选项。

「所以，能以妖刀『梦渡』即时复活的你相当幸运喔。关于卧烟前辈没好好说明这部分就残杀你，我以学弟身分拜托你既往不咎吧。因为在地狱比较方便对你解释……」

「……哎，没听多少说明就被耍得团团转，这种事我已经司空见惯，所以我不计较，只是……」

「不用担心。」

我还没说，正弦就像是要抢先消除我的担忧般回答。

「你复活之后，卧烟学姊不会要求你帮忙处理什么难题，你不会面临这种进展。如果卧烟学姊对我说的企图不是假的，那么你只要以人类身分复活就已经完成职责。你可以认定这趟地狱巡礼是去除吸血鬼性质的短期住院。卧烟学姊应该也不想强迫大病初愈的你做牛做马。即将和敌人对决，得先消除祸根以绝后患，这就是卧烟学姊的目的。不，如果抱著恶意来解释，或许某方面来说是想拿妖刀『心渡』与『梦渡』试砍吧。」

「…………」

这种想法不无可能……应该说以卧烟的个性，她没这种想法反倒令人不安。

不过，虽然他的回答和我原本想问的有点出入，但原来不是这样啊……

跳下香油钱箱的神主，就这么从容不迫地走到天空垂下的丝线正下方，停下脚步。

然后朝我招手。

「阿良良木哥哥，走吧。」

八九寺也推我一把。这么一来，我就不得不行动。是的，不得不行动。我现在的心情正是如此。

丝线已经垂到跳起来就抓得到的高度。应该说，这东西虽然不是绳子，却也不是丝线。

是白色的蛇。

垂下来的是蛇的尾巴。

……要我抓这个？

虽然内心某处觉得要抓的不是蛇头还算好，不过说得也是，毕竟这里是供奉白蛇的神社……蛇或许比蜘蛛适任吧。

「阿良良木哥哥，怎么了？瞧您一副受惊的样子。被蛇吓到了？」

「要说没吓到是骗人的……不过对我来说，蛇已经算是一种心理创伤了。」

「若您是对千石姊姊的事件耿耿于怀，我认为您用不著这么自虐啊？」

我这里说的心理创伤，始终是曾经被蛇的毒牙狂咬到差点没命的那件事，八九寺却说出这种话，触摸到我内心更深层的部分。

「从结果来看，拯救千石姊姊内心的人是那个骗徒先生，但就算他没介入，只要多花一点时间，阿良良木哥哥还是会拯救千石姊姊吧？我如此深信喔。」

「…………」

「所以关于这个事件，您当成功劳被抢走就好喔。放心，阿良良木哥哥是最强的，我保证。」

我没有相互较量的意思……而且到头来，这也不是输赢或功劳之类的问题，不过八九寺愿意这么说是很好的慰藉。

使我觉得抓蛇也没关系。

我伸出手，抓住白蛇的尾巴。

抽动了。

居然是活的？

「关于这方面，我也支持这个说法喔，阿良良木小弟。反倒是『敌人』应该也希望如此吧。不是希望你拯救千石抚子，而是希望你多花一点时间。可以说正因为贝木的介入打乱计画，才会反常地轮到我出马。在敌人的预定计画中，你和千石抚子对抗的时间会更久，你会为了拯救她而继续化为吸血鬼。我的出马对于忍野来说是保险，不过对于敌人来说也是保险吧。」

正弦在我身旁说。

他在这个距离说话，我终究感受到不同的紧张。

「……这么说来，我还没问一件事。为什么会出现偏移？」

「啊？」

八九寺出声反应。

「没有啦，就是必须由你带路的理由。为什么在现世，在北白蛇神社被砍死的我，下地狱之后是在那座公园醒来？你说过要修正偏移，在修正之后偏移，到头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唔～～毕竟没时间了，我想过乾脆别说明这件事也没关系，不过您这么好奇吗？」

「不到好奇的程度就是了……」

不对。

我知道的。我在拖延。

拖延抓著这条白蛇升天的时间，拖延复活的时间。

不断往后延。

「可是，我会好奇。既然你说多亏你而修正完毕，偏移什么的我不在意了。不过，如果你知道那座公园叫什么，希望你告诉我。那是我和你初遇你的公园，我却还不知道正确的念法。」

浪白公园。

不知道要念「NAMISHIRO」还是「ROUHAKU」。

八九寺说过两者皆否，不过老实说，我想不到其他的念法。就算当成国语测验，这一题解读题也太难了吧？如果勉强要找其他念法，大概就是「ROUHAKU」或是「NAMISHIRO 」……

「SHIROHEBI公园。」

回答的是正弦。

「追本溯源，正确的念法是『SHIROHEBI公园』。」

「……咦？SHIROHEBI……白蛇？」

「不是虫字旁，是水字旁。不是『蛇』，是写成『沱』的蛇。『涕泗滂沱』的『沱』──『沱白』。这是那个区域周边昔日的地名。不知道是哪里将『沱』写错变成『浪』，才变得这么难念。」

「『沱』与『浪』……」

要说像……确实很像。

就算不会写错，感觉也可能看错。至少如果在电子字典用手写方式查询，这两个字的「形」相似到会一起列入选字名单。

在日文里，以两个汉字组成的词，发音有时候会倒过来。到头来，横书从左到右也是最近形成的习惯，这方面很可能因为经年累月而混淆……白蛇？

白蛇不就是……

「北……白蛇神社……」

「嗯，就是这么回事。北白蛇神社原本位于那里喔，所以是偏移。这座神社是移建之后的神社，这件事……你听说过吗？」

「啊啊，这个嘛……」

虽然忘记听谁说的，但我确实聊过这件事。记得是连结出错，成为扭曲的原因……

「是啊，连结出错也要有个限度才对。因为这就像是将海神请到山上。但严格来说不是海，是湖。」

「湖？」

「所以不是虫字旁，是水字旁喔。」

正弦如此总结，但是另一个地方引起我的注意。湖？这我好像也在某处听某人说过……

「那么，阿良良木小弟，该出发了。」

不过在我想起来之前，正弦就开口催促。

「帮我向卧烟学姊问好，也向余接问好。虽然我实在不敢对余接这么说，但你就连同我的份好好疼爱余接吧。」

「嗯，知道了……」

我反射性地对这种天大的事情打包票，也终于在这个紧要关头说出真心话。

「……可是，我这种人可以复活吗？」

011

「嘿呀！」

被打了。

我被八九寺真宵打了。

八九寺就这么背著背包，没助跑就往上跳，在跳到最高点的时候紧握拳头打我的脸颊。

她好歹已经是小学生，毫不留情挥出的这一拳挺够力的，至少足以将抓著蛇尾的我揍飞。我反射性地紧握蛇尾想撑住这一拳，还以为蛇尾会被我扯断，幸好弹性（？）还不错的样子，只随著我踉跄的程度拉长。

「这拳是我的份！」

八九寺在著地的同时放话。

居然是你的份？

那你不就只是打爽的？

正弦目瞪口呆。或许他出乎意料不知道八九寺拥有如此积极的一面。这家伙真会装。

「慢著……八九寺？」

「请不用担心，我的拳头没事。」

八九寺拳头不断开阖。

我没在担心这种事。

确实，如果不知道正确的握拳方式，以那种力道挥拳可能会骨折。

不过，这里是地狱。大家都是不死之身。

被打的我也不觉得脸颊多痛。在这个环境，被金属棍棒殴打都可以再生，更别说是小学生的拳头。

不过，借用一个老套的说法，这一拳不是打在身上，而是打在心上。

比起脸颊的痛，胸口更痛。

「接下来依序是战场原姊姊的份、羽川姊姊的份、神原姊姊的份、两位妹妹的份、令尊令堂的份、老仓姊姊的份、血洗岛姊姊的份。」

「你应该直到刚才都不知道老仓这个人，却也贴心把她列入名单，我个人非常欣慰，不过最后那家伙我至今完全不认识，那是谁啊？」

「还有忍野先生的份、贝木先生的份、影缝小姐的份……」

八九寺屈指计算。一度摊平的手再度逐渐变成拳头。

话说，你连贝木的份都要打？

「斧乃木姊姊的份……请您复活之后找她本人打吧。」

「要是被斧乃木小妹打，我会尸骨无存吧？那孩子的破坏力正如字面所述是首屈一指。」

「『我这种人可以复活吗』？您讲这什么话？」

八九寺一边说，一边真的握拳揍我的肚子。

噗咚噗咚。

虽然这么说，但这次她稍微放水了。

……也可能只有「她自己的份」是认真打的。

「幸好听到这种丧气话的人是我。如果是战场原姊姊，她会回到改头换面之前，用满满的文具修理您喔。」

「…………」

打个不停。

感觉殴打次数已经超过人数，但我任凭她打。

「如果是羽川姊姊……大概照例会让您摸胸部打气吧，但我没这么宠阿良良木哥哥。」

「慢著，你说照例，但羽川从来没对我做这种事……为了那家伙的名誉，也为了我的名誉，可以不要讲得好像以往一直有这个惯例吗？」

不过发生过大同小异的事情就是了。

「怎么了，阿良良木哥哥？您害怕了吗？不想复活继续打造辛苦的回忆吗？您累了吗？」

她终于停止殴打，这么问我。

辛苦的回忆……我当然不想打造这种东西。

正弦说，就算我复活，卧烟也不会要求我帮忙处理什么难题，但我认为实际上没这回事（那个人利用他人的手法高明到异常），即使扣掉卧烟的事，想到我复活之后该做多少事，我难免觉得烦。

大学考试也是其中之一。

如今就算复活也赶不上考试，而且这一场地狱体验，使我觉得塞进大脑应付背诵赛目的知识全飞到九霄云外了。

只是，并非如此。

即使觉得烦，也不是感到害怕。真要说的话比较像是「累了」，却也不是。

「这么说来，您刚开始说过『这样就解脱了』，所以不想留下更多辛苦的回忆？选择不接关吗？这游戏禁止连续投币吗？」

「不，我确实有种『紧绷的线断掉』的心情……」

我看著依然紧握的蛇尾，看著蛇尾连接的天上，同时这么说。我不认为自己能正确说明现在的心情，但还是尽力而为。

「也不是没有『终于能死了』的心情。所以面对接关的选择，我并不是不感到犹豫。总觉得事到如今复活也没意义，也可以说是倦怠感……」

地狱与天堂。知道这种世界存在之后，活著的意义并不是没被撼动。

「也就是说，阿良良木哥哥宁愿就这样成为幽灵，把自己定位成在天上守护众人活跃的立场？」

「居然说立场……不，我完全没这个意思。」

「您不知道地狱多苦才讲得出这种话耶？有时间的话，真希望您参加赛之河原一日体验营。明明光是能够复活就真的相当幸运了……」

「…………」

幸运。

对，就是这个。

最先说出口的话语，是我最真实的心声。

我现在应该不是「不想复活」，而是质疑「我这种人是否可以复活」。

质疑我是否有这种资格。

「该怎么说……明明除了我，还有其他更应该复活的家伙，我这种人可以复活吗？这就是我的心情。并不是不想复活，但是该说插队、硬抢还是干涉……我觉得自己犯下打破顺序的禁忌。」

正如至今的地狱巡礼所见。

当时救忍的人，如果是死尸累生死郎肯定比较好。

救羽川的是她自己──是黑羽川也没问题。

战场原有贝木。

虽然八九寺那么说，不过千石的事件也是，如果我没多管闲事，到头来可能仅止于朋友之间的小摩擦。就算不是这样丄父给同世代的火炎姊妹处理，以结果来说或许才是正确解答。

神原所说「第二顺位」的感觉。

这半年，我感受得非常透彻。

抢功劳的人，或许出乎意料是我。

说自己是「代打」或许太过分，但「不是我也可以」的想法深植我心。

我这么认为。

即使如此，拯救她们的这个角色，我还是不会让给别人饰演吧。不会让给第一顺位或是初代的他，只要面临相同的局面，我就会做相同的事。

既然这样，在我不讲理地封锁道理之前，我应该被封锁在地狱吧？我无论如何都会这么想。

有一次，我想把生命献给吸血鬼。

有一次，我想为了羽川而死。

战场原也是，在她改头换面的现在，就算我死了，她也能活下去吧。

既然这样……既然这样，我应该要有自知之明，乖乖死掉才对吧？

「有喔。」八九寺说。「阿良良木哥哥拥有复活的资格。您有这种程度的资格。因为您至今的所作所为足够拥有这种资格吧！是的，我很清楚您至今的所作所为！」

「…………」

「和我分开之后的这半年，我想您各方面都很辛苦，但是以您的个性不会这样就受挫吧？您不复活的话要换谁复活？毋庸置疑，您是第一顺位！要是满嘴这种丧气话，我会讨厌您喔！」

八九寺说到这里深呼吸。

这是长台词的起手式。

我做好听到底的觉悟。无论是多么严厉、多么残酷的说教，我都做好承担这一切的觉悟。

「阿良良木哥哥，您听好了。我认识的阿良良木哥哥喜欢少女、喜欢幼女、喜欢女童、喜欢裙子内里、喜欢女生腰线、喜欢大奶、喜欢被粗鲁对待、喜欢大只妹、喜欢小只妹、喜欢熟女、喜欢上半身赤裸、喜欢灯笼裤、喜欢学校泳装、喜欢班长、喜欢男孩子气的女生、喜欢猫耳、喜欢运动少女、喜欢绷带少女、喜欢内裤、喜欢舔眼珠、喜欢跪在地上被踩、喜欢A书、喜欢骑肩膀与被骑肩膀、喜欢被女友虐待、喜欢整理学妹房间、喜欢剪女生头发、喜欢一起洗澡……」

「等一下，慢著慢著慢著慢著，我的心快要被重挫到一蹶不振了！」

面对的物量超过我的觉悟。

这家伙到底多变态啊？死掉比较好吧？

想训话激励却反倒害我更不想复活，这是怎样？

既然讲到这种程度，如果没在最后好好扳回一城，我也很难回心转意喔。

拜托了，喂。

虽然我这么想，但八九寺违反我的期待，在这段长台词的最后，她说出口的是令人期望落空、扫兴、乾脆，对我来说如同理所当然，理应具备的嗜好。

「而且是最喜欢活在世间的人吧？」

不过，这样就好了。

她理所当然地说出理所当然的事。

只要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够了。

过于理所当然而忘记至今的事。

死了又死，每次都九死一生，因而完全忘记的事。

「活著真好」。

明明总是这么认为的。

明明再怎么装自虐、装可怜，我也没谦虚到以忍气吞声的方式活在世间。

「说得也是……如果没活下去，也没办法宠爱少女了。」

「啊，不，我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

八九寺不敢领教。

这家伙的进退拿捏得真明确。

不过，也有这么回事吧。

即使地狱存在、天堂存在，活著的意义也绝对不会消失。

「活著的意义被撼动？我竟敢讲这种话。光是活著就具备足够的意义吧？既然喜欢活在世间，那么光是这样就好了。因为可以喜欢上各种不同的人事物。」

「但您的文理听起来好像有点语病就是了。」

「嗯……」

此时，我再度握住蛇尾。

以双手握紧。

接著，我看向完全被晾在旁边等待的正弦。

「该不会是要我爬这个上去吧？」

我问。

「我终究没有这么强的攀爬能力……」

「不用担心。你不是听过了吗？并没有什么复活的考验。只要我这边给个信号，卧烟前辈就会在另一边拉你上去，就是这种感觉。你只要握稳蛇尾别放手就好。不过机会还是仅此一次，希望你小心千万别手滑了。」

「……如果我手滑呢？」

因为顺著鳞片生长的方向，要说滑确实很滑的样子……

「天晓得。大概会坠落吧？在火焰里持续坠落两千年吧？所以双手要抓稳，绝对别松手。」

「知道了……受你照顾了，正弦……正弦先生。」

「事到如今不需要必恭必敬喔。何况对我来说，你依然是不死之身的怪异，是私怨未了的敌人。只要你继续想保护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你就是我的敌人。」

「即使如此……」我说。「这次还是受你照顾了……因为我没想过可以像这样和你说话。将来有空的时候，我想再好好静心和你聊。」

「……如果要一边厮杀一边聊，我不在意。」

「嗯……八九寺。」此时，我将视线移回八九寺。「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啊？」八九寺装傻般歪过脑袋。「我吗？我的工作就此结束，所以目送阿良良木哥哥离开之后，我会回到赛之河原过著每天堆石头的日子喔。」

「堆石头……」

「哈哈哈，请不要这么同情啦。虽然不轻松，而且老实说，我不记得自己伤天害理到必须做这种事，难免觉得罚则过于墨守成规，不过，虽然不是人类时代的行径，但我徘徊世间十一年也挺内疚的，所以我会当成赎罪完成这份工作喔。我会把这份罪赎清。放心，我迟早会接受地藏菩萨的拯救，幸福地投胎转世。」

虽说要赎罪……但八九寺长达十一年的迷路，肯定并非一定得接受制裁。

应该说，对于十岁的少女来说，比起在赛之河原堆石头，迷路的这十一年更像是身处地狱的时间吧……

「说不定，我会投胎成为阿良良木哥哥与战场原姊姊的孩子喔。」

「这还真沉重啊。」

「沉重吗？具体来说约五千公克吗？」

「不，我并不是在说新生儿的体重……」

「总之，如果阿良良木哥哥在我投胎之前先下地狱，到时候再一起玩吧。」

「不准以我会下地狱为前提讲话……」

既然已经下过一次地狱，感觉这几乎是既定事项……哎。既然确定死后会下地狱，或许反而会成为活下去的动力。

「那么……」八九寺挥手说。「其实很想和上次一样吻别，可是斧乃木姊姊不在，所以不够高。」

「就叫你别讲这种事了……」

正弦都一脸疑惑了。

他在质疑我的品格。

虽然不是想要掩饰，但我慢半拍看向正弦。

「可以了。」我催促说。「随时都可以给信号送我走。」

「嗯。虽然应该还有一些没问到的问题，但这部分等你复活再找卧烟学姊补充吧。那就开始倒数读秒喔。10，9……」

大概也是换装的一环吧，正弦不知道从哪里取出大币左右摆动，随著摆动的节奏开始读秒。【注：日本神社神主的祭祀用具。也称为「大麻」或「祓串」。】

看他这么做，总觉得与其说是天上垂下蜘蛛丝，感觉更像是高空弹跳的逆向版本。比起像这样握住，绑在腰际或许比较好。

不过即使是读秒，依照念法也可以成为驱魔净身的一种方式吧。

「8，7，6，5，4，3，2，1……Fire！」

不知为何，只有最后像是火箭发射的暗号。实际上，我被往上拉的速度就是这么快。

双脚离地，我真的差点手滑。

我想起斧乃木的「例外较多之规则」。不，正因为对她这一招习惯到某种程度，我才承受得住离地瞬间的冲击吧。

承受得住。

此时，我和八九寺四目相对。

「啊……」

八九寺面带笑容目送我。

一脸大功告成的满足表情。

大概是工作完成的关系吧。不过是工作吗？

她说过她没收钱。

先不提这个说法是否适当，换句话说，明明没任何好处，也不是自己能因而复活，八九寺却像这样协助我复活。

没错。

虽然八九寺说应该复活的第一顺位是我，不过至少我抢先八九寺复活了。

「八……」

这次将是第几次和八九寺真宵道别？

「八……八九寺～～！」

我如此心想，脚在同一时间往前伸。

双脚。

没有深思熟虑可言，也不是基于犀利的远见，更绝对不是从蜘蛛丝的故事得到启发，试著逆向操作。

真要说的话，只是我的腿长了点。

「咦？呀啊，呀啊～～！」

八九寺发出哀号。

毕竟身体突然被夹住，就算不是少女也会发出哀号吧。何况就这样被卷入逆向高空弹跳升向天空，惊吓程度更不用说。

我以双脚夹住背著大背包的双马尾少女，就这么被拉往上空。北白蛇神社以及我们的城镇，转眼之间缩小到像是航空地图。

「啊啊，阿良良木小弟，最后一件事！」

此时，遥远的地面传来声音。

正弦的声音。

虽然已经看不见，但不知为何，只有声音传入耳中。或许他拥有的音量超乎常人，也可能是半人半妖的技能。

「我再说……最后一件事就好！除掉化为吸血鬼的你以及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委托我这么做的『敌人』是谁，就由我告诉你吧！」

我双手握著白蛇，双脚夹著少女，聆听他说的名字。

如同产生都卜勒效应，这个名字奇妙地在我耳里回荡。

「扇──忍野扇！」

012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与其说结尾，不如说重新开始，而且虽说是后续，实际经过的时间也还不到一天。在北白蛇神社境内醒来的我立刻看手表，发现我在这里被卧烟砍杀，是不到一分钟之前的事。

三月十三日。

早晨七点多。

「真是的……居然将八九寺小妹带回来、凭附回来，历历，你这家伙总是远超过我的期待。原本等你平安复活，我打算让你下台一鞠躬以免继续妨碍我，不过这么一来，我就不得不对你抱持更进一步的期待了。」

悠哉又熟悉的语气。转身朝声音方向看去，位于那里的果然是刚才杀害我的凶手──卧烟伊豆湖。

不过，她身处的状况不像她悠哉的语气般平稳。因为她的脖子上架著长长指甲的手指，左右手各十根。

卧烟盘腿坐在主殿阶梯处笑咪咪的。她身后是维持剎那就能割开她喉咙的姿势，高䠷白皙的吸血鬼。

美丽无比的金发金眼。

豪华礼服底下是修长的四肢。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

怪异杀手──活了六百岁，怪物中的怪物。

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完整版」。

「总之历历，可以请这位美女收回指甲吗？我以绝对会让你复活为条件，拜托她暂缓行刑……不过我的天啊，没想到这孩子气成这样。」

即使处于命在旦夕的危机，卧烟依然一派从容。

「哟，汝这位大爷。」

忍（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叫她，总之是忍）看见我起身，也露出凄怆至极的笑容。

……说得也是，既然我的吸血鬼性质完全被「砍掉」，忍野忍必然会取回完整的吸血鬼性质。虽然曾经断绝连结，也曾经将彼此的吸血鬼性质提升到极限，不过像这样看见完美形态的忍，魄力果然大不相同。

不是透过影子的连结断绝，是主从关系本身完全断绝了。

即使如此，她依然愿意称呼我「汝这位大爷」的样子……只不过，几乎从春假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完整形态，反倒令我紧张起来。

紧张。

或许也可以改为「紧迫」。

「喀……喀喀！怎么啦，汝这位大爷？不照例玩吾之肋骨吗？」

「不，这在视觉上终究……不对，我不记得做过这种事。」

「哼。总之，免于无谓之杀生或无益之砍伤了吗……不过吾第一次看见『梦渡』之发动……」

忍说著，双手离开卧烟的喉咙。

看来如果我没复活，她真的想杀掉卧烟……果然不能放这家伙乱跑。

忍就这么大步走向我。不经意以强调胸部般的模特儿台步走过来。

「蠢蛋。吾担心死了。」

她说著用力摸我的头。

……这么说来，我好像是第一次被忍摸头。

「而且吾担心到最后，汝还从地狱掳回一名少女……实在乱来。」

「没……没有啦，该说是忍不住出手吗……」

「在这个世界上，最不能忍不住出手之对象即为少女吧？」

听她这么说，我无从反驳。

但我实际上是出脚就是了……我看向依然被我稳稳夹住的八九寺。少女瘫软昏迷，大概是没能承受逆向高空弹跳的冲击吧。

看来她依然不擅长面对逆境。

话说，怎么办……

我从地狱带她回来了。

「我说忍，这怎么想都不太妙吧……」

「那当然。要自首汝自己去。」

「不要这么冷漠啦。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么一来，八九寺是不是又满足『暗』的发动条件……」

「历历在『这方面』算是表现得很好。」

卧烟走过来了。

她的腰带别著两把妖刀。这样的打扮莫名上相。

「原本把你送进那里，纯粹是要去除你的吸血鬼性质，没有去除病根以外的意图。不过多亏历历的梦幻表现，接下来的对决应该可以占不少优势喔。迷路的少女，我一直想要这颗棋子。」

「…………」

「称为『棋子』很失礼吗？我没特别的意思就是了。总之，改称为『武器』也行。战斗用的武器。所以我再怎么道谢都不够……不过这么一来，大概非得请历历，以及不用再加上『前』字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当然也要请八九寺小妹稍微帮忙了。总之……历历先去考试吧。」

她这么说。

「要……要我去考试……」

慢著，这里是有吸血鬼、幽灵少女以及双刀专家的神社，要我突然像这样回归日常也太奇怪了。

「因为学生的本分是读书喔。现在赶过去应该绰绰有余吧，加油。」

「总……总之，我会努力。」

我在地狱的时候，这边的时间完全没经过，我完全没想过这种事……不过既然赶得上，那我当然义不容辞。我就竭尽所能发挥战场原与羽川锻炼出来的学力吧。

虽然身心状况不算好，但人类只能以现有的武器战斗。

「历历就从明天开始行动。放心，一切都会在毕业典礼之前结束喔。武器已经到齐。虽然直到今天都被压著打，但我们终于完成准备，就来做个了断吧，历历。好巧不巧，明天就是白色情人节，昔日白蛇统治这座城镇的物语，应该很适合在这个日子完结吧。」

卧烟露出不像她个性的好战笑容说。

「开始反击！」

第三卷 下 第六话 黑仪&#8231;约会

001

我爱战场原黑仪。我毫不害臊就敢这么说。问我为何敢这么说？因为这是事实。无须其他话语，也无须其他道理。详细说明只会让我觉得荒谬，我的心意就是如此明确。

不过，这种个性的我居然会将别人放在自己内心这么重要的位置，我一年前完全没想过这种事。比起吸血鬼的存在，比起地狱的存在，我更难以相信这种事吧。进一步来说，这或许是难以原谅的事。

我居然会爱上某人，这种事听起来比都市传说还要假。

我害怕喜欢上某人，害怕爱上某人。

如果不怕招致误解，我可以说我甚至避讳遭遇这种事态。

至今我依然不擅长建立人际关系，但如果这种个性令我选择刻意回避他人，那我可以说自己到现在表现得还挺不错的。

那么，我为什么像这样没胆去爱别人呢？简单来说，应该是因为我宠爱自己。我害怕失去这个可爱的我。

害怕改变。害怕被改变。

我想应该是这么回事。

话说在前面，这个想法本身至今也没什么变。

我知道，人与人的交集就是这么回事。爱上某人与憎恨某人差不多，都是这么一回事。

到头来，必须抛弃宠爱自己的情感，才能去爱自己以外的某人。

关于这一点，或许反倒是战场原黑仪比我更加认同吧。

而且，我认为这样就好。

她的爱情如果只留给自己，大概太沉重了。

分一半给我刚刚好。

有人说过，如果没有一个人独力扛起来的意愿，那么即使两个人协力也扛不起来。她的爱情肯定应该像这样分享吧。

我如此想像时惊觉一件事。

我爱战场原黑仪。我毫不害臊就敢这么说。

不过相对的，我或许从某个时候，失去了宠爱自己的情感。

我是否能够像是爱她一样爱我自己？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

那我身为人类，应该等同于已经死亡吧。

002

「我们去约会。」

战场原黑仪这么说。

不对，以这句话开场有点唐突过头，或许各位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所以我补充一点详细的说明吧。

这天是三月十三日。

也就是我因为生前的所作所为而下地狱，紧接著多亏平常的所作所为而成功复活的日子。进一步来说，是我以瘫软无力的身心状态（我妹火怜大概会断言这是最佳的身心状态）接受第一志愿学校的考试，完成「总之答案卷全写满了！」这个目标当天的傍晚。继三年前报考直江津高中之后的这场「大考」令我精疲力尽，不禁心想与其落得这种下场不如再下地狱一次，拖著狼狈的身体返家一看，在阿良良木家门前等我的是战场原黑仪。

我的女友。

顺带一提，我这天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战场原。早上也共同行动过一次。应该说为了避免我被卷入无谓的麻烦事，她如同随扈形影不离送我到报考的学校。在路上，她的右手总是插在口袋，我很希望绝对不是因为她随身藏著武器……而且到头来，她还没来保护我之前，我就已经被卧烟切片，被卷入这个千载难逢的麻烦事了，但是不知道是否多亏战场原送我，我在路上没被卷入其他的麻烦事，如前面所说，得以写满答案卷。

回想起来，这一年左右的时间，战场原和羽川一起陪我温习功课……追根究柢，将「能毕业就好」这句话挂在嘴边的我，考大学的动机有九成是「想和女友战场原上同一所大学」，所以基于这层意义，也可以说我多亏她才得以报考，我不可能不给她好脸色看。

所以即使再怎么疲累，精神再怎么耗尽，我回家想做的第一件事也是要打电话给战场原。岂知她如同先下手为强，如同抢得先机般站在我家门前。

我后来得知，这时的战场原自认是以忠犬八公的心态在等我，不过就我看来简直是野盗的埋伏。之所以这么说，也是因为她双眼隐含的光芒，从任何角度看都不是『阿良良木，你辛苦了！』而是『你这小子有胆回来了？』般目光炯炯。我在自家门前却步也算是在所难免。

怎么回事？虽然我还没说，但她从别处打听到早上我下地狱的事件吗……难道卧烟在推特发文（感觉有可能）？我不能让她担心，应该说这件事单纯会惹她生气，所以我决定考完再说，没在早上那时候说……不过以女友立场来看，男友下地狱应该是相当震惊的消息，我可以理解她表情为何这么严肃。

我下定决心，抱持「还有一场仗要打……」的志气，一边慎重拟定名为「解释」的谢罪一边走过去。

然后，战场原以和视线差不多的严肃语气，或是以她昔日的标准语气，和音调或重音无缘的平淡语气开口。

「我们去约会。」

她这么说。

是的，在六月，第一次和战场原约会的那时候，她也是像这样邀我……

「不对。不是这样。」

依照我的记忆，后续的这句话或许也是完美重现。

「哪……哪里不对？」

我脸红心跳地回应。

阿良良木小弟常保新奇的反应。

这样的我真可爱。

「没有啦，毕竟好久没有这种正常戏分，所以我忘了自己的角色设定。」

「…………」

讲得好像斧乃木。

不过以那孩子的状况，她就算有戏分也会失去自己的角色设定，算是很罕见的配角……

有戏分的配角与没戏分的主角，哪一种比较好？

「我是什么样的家伙？」

「这台词真沉重……」

「记得是恣意挥动钉书机与美工刀的冰山美人？」

「要是回头重现那么久之前的个性，刚考完试的我，就非得从现在开始进行考前猜题，应付你这个难关了……」

我提到考试的话题，所以满脑子认定战场原会在这时候问「啊啊，话说考得怎么样？有把握吗？」这种问题，事到如今我给她消极的回答也没用，所以我会回答「尽力而为了」并且向她道谢……我像这样在心中模拟后续进展，但是对话方向没照我的计画走。

「给我一起去约会。」

战场原如同不知道我刚考完试，重复这么说。

虽说重复，但语气变了。变得更强硬。即使是在改头换面之前，真的是恣意挥动钉书机与美工刀，在这个年代可能要稍微管制的角色个性，都不会使用如此暴虐的语气。

「给我一起去约会」？

这是单纯的威胁吧？

「战……战场原小姐，你是不是没抓到自己的角色个性啊？」

「明天。」

我的这句吐槽，也就是将女友莫名其妙的发言当成搞笑收下，对她这番语气展现的贴心被她断然无视，回归于无。

战场原说「明天」。

「阿良良木，全力活用明天这一天，进行半年份的约会吧。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不，很遗憾，完全听不懂……」

虽说是男女朋友，却迟迟没能心有灵犀。若要把战场原当成建立搭档关系的对象，难度还是很高。

这也意味著她是聊再久也聊不腻的对象，原本应该欢迎这种事，不过在局面如此紧绷的状况，这将成为引发意外的负面因子。

「那我就讲解给你听吧。像是副音轨那样。」

「…………」

这部分我很少参战所以不知道，但我听说副音轨没什么在讲解动画本身……

而且可以的话，我现在希望你讲解的是我刚才考试的答案……但我在这种气氛实在说不出这种话。

与其说气氛，应该说寒气。

虽说已经三月，但还是很冷……

不过，战场原似乎也不是完全忘记我在考大学。

「首先阿良良木，你辛苦了。」

此时，她终于出言慰劳。

虽说慰劳，但听起来无论如何都有挖苦的感觉，总觉得像是在生气……

「直到今天都那么努力，就算没获得相应的结果，也没什么好丢脸的，你已经尽力而为了。」

「不要以落榜为前提讲下去好吗？你这样不是慰劳，是安慰。不要埋安慰的伏笔。我什么都还没说吧？在结果出来之前还没结束吧？」

「不，已经结束了。」

她坚持这么说。

看来战场原内心已经完全决定该走的方向，无论我说什么都不可能变更路线。

既然这样，我这时候也只能坚守「看」的立场吧。

在说什么都没用的时候，人应该保持沉默。

「你的战斗到此为止。」

「…………」

「所以阿良良木，我希望这半年来一直自制的约会活动可以重新开始。我要用光累积的点数。好巧不巧明天是三月十四日，是白色情人节。是最适合约会的纪念日。」

「…………」

「啊，你在想『我讨厌纪念日』对吧？」

为什么我没讲她也知道？

天底下有这种单方面的心电感应吗？

不过这么一来，即使是我疲累的思考能力也终于看出端倪了。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战场原绝对不是语出惊人，反倒是直接对我提出极为正当的要求。

考完试完全不留空档就提出这个要求，她的敏捷度堪称和改头换面之前完全没变。是的，从去年五月开始交往到现在，虽然因为当家教等因素，所以共处的时间很多，不过老实说，我与战场原只进行过几次像样的约会。而且大都是第一学期的事，具体来说，我正式开始准备考大学之后，连一次都没约会过。第二学期之后，我们这对高中情侣的交往形式要说相当节欲也不为过。

刚才提到，因为当家教等因素，所以无论在学校还是家里，我们在相同场所共处的时间很长，却完全没有去哪里游玩或旅行。

我的立场是考生，战场原的立场是要教导这个不成材的男友兼学生，所以彼此忍耐至今。除此之外，第二学期后半还有千石的事件，我与战场原的生命都面临极度危险，无法奢求约会的状况持续了很久。

想说这个异状（在我讨厌的骗徒协助之下）终于解决没多久，我的身体就径自开始吸血鬼化……麻烦事接踵而来，准备考大学的期间完全没有喘息的余地。

「阿良良木，我们的毕业典礼就在后天喔。」战场原说。「换句话说，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几乎没约会多少次，就要结束缤纷的高中生活了。这样不是很悲哀吗？」

「哎，听你这么说就……」

「学校在第三学期也几乎没课，所以时间转眼即逝。俗话说得好，一月离、二月逃、三月去。」

「第三学期确实一转眼就结束了。」

「俗话说得好，四月奔、五月GO、六月往、七月失、八月快、九月驱、十月快走、十一月纵走、十二月师走。」

「等一下，十二月太奸诈了吧！」【注：日文汉字的「师走」是十二月的别名。】

「我们虽然在交往，却很少做情侣会做的事，就这样从高中毕业。我要怎么对将来的女儿讲这种事？」

「居然提到女儿，你这个问题好沉重。」

「哎呀？阿良良木比较喜欢男生？」

「不不不，我不是在讲生男生女的喜好……」

「我连名字都想好了。」

「真的很沉重耶……」

昔日因为没有体重的烦恼而受尽折磨的她，意外说出这种重量级的话语。

「顺便问一下吧，你想取什么名字？」

「翼。」

「太重了太重了太重了太重了太重了！」

羽川也肯定会说太沉重了！

女生之间的友情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发挥！

「所以……」

战场原随口回到正题。

这方面的品味是她专属的。

「阿良良木，明天要一口气进行这半年份的约会，也就是精华版。要进行我们高中生活的总集篇。」

「居然说总集篇……」

不存在的东西要怎么剪精华？我难免这么想，但也知道她想做什么。

简单来说，正因为现在考完试，所以想进行一直克制至今的约会，既然这样就做好万全准备，选在明天的白色情人节约会吧。这就是她的意思吧。

「阿良良木，我已经掌握证据了。」

「咦？」

我这里的「咦？」不是在问「你说的『证据』究竟是什么」，而是「这个说法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战场原似乎解释为前者。

「看来你的身体复原了。」

她说明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啊啊，不……」

一瞬间，我听不太懂「复原」的意思，但终究很快就知道，她在说我因为下了一次地狱回复为人类，原本不可逆的吸血鬼化体质顺利复原。

发生在我自己身体的事，我当然知道。

可是，战场原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送你去大学的途中，道路转角的镜子确实照出你的身影。」

这家伙真机灵。

我想晚一点再说明所以隐瞒至今，但战场原似乎也认为我即将应考的那时候不应该讲这件事，所以保持沉默没问。我们彼此意外都是很贴心的类型。

「换句话说，包括考试与体质，你挂念的事情都结束了吧？都完结了吧？那肯定没理由犹豫和我约会。若要解除『绝约会』的状态就要趁现在。」

「『绝约会』的状态……」

这么拗口的自创词，她居然讲得这么顺。

灵感来自『初约会』吗？

不过……若问我挂念的事情是否结束，这两件事确实已经结束……

不，这时候讲这种事也没用。

问题并不是在于有没有犹豫的理由。我也很想和战场原约会。我身为健全的高中生一直克制至今。真要说的话，我甚至想要现在就从这里出发去约会。

若她真的这样邀我，我或许会要求今天终究让我好好休息（我不只是精疲力尽，现在又完全缺乏吸血鬼性质，也就是体力回复的速度明显下降……更正，是回到正常水准），但如果是明天，也就是让我休息一晚，老实说，无论是多远的地方我都想去。

卧烟的事。

影缝的事。

八九寺的事。

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事。

以及……「她」的事。

我该挂念的事情其实依然比比皆是，此外，如同直到回家都算远足，直到考试结果出来都放不下考生心态。既然身分还是高中生，就要做高中生该做的事。我想好好珍惜自己这样的心态。

一旦下定这种决心，我也不能迟迟不做判断。必须当个男人中的男人回应她的心意。

「所以阿良良木，和我约会吧。」

战场原似乎终于想起适当的语气，重新这么说。不，这种语气绝对不适当，但我回想起刚交往的那时候，心情指数爬得挺高的。

「要是不约会，我就当场咬断舌头。」

「…………」

指数笔直下坠……

「你再也没办法和我舌吻喔。」

「要是你咬断舌头，事情应该没这么简单吧……」

不过如果是以前，她威胁咬断的会是我的舌头，这么想就觉得战场原黑仪现在真的变可爱了。不过个性应该也不是单纯变得圆融吧。

原来如此，我与她都不能永远待在相同的位置。

必须毕业。

也必须前进。

她说我讨厌纪念日，我也真的很讨厌，不过只有明天不能讲这种话。这恐怕是高中生涯最后一次约会，就容我好好表现出高中生应有的样子吧。

「战场原，我知道了。与其说是总集篇，不如说是总结。就彻底利用明天一整天的时间，进行半年份的约会吧。」

「啊，对不起，一整天的话不太行。我晚上有事。」

我垂头丧气。

扫兴到令我差点崩溃跪倒。

「所以，大概是从大清早到傍晚。放心，所有计画都存在这里了。」

战场原说著轻敲自己的太阳穴周边。这个动作看起来很聪明，但是说到战场原的约会计画，我不免难掩一丝不安。

因为在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就演变成天大的状况……虽然这么说，但要求变更现有计画也会糟蹋她的心意，令我过意不去，那我只能期待她在这方面也变得「可爱」了。

总之既然这样，我明晚之后也按照预定计画行动吧。

是的，按照预定计画行动。

「收到收到……阿良良木收到了。话说回来，你明晚有什么事？」

我不以为意地询问。

「因为，明天不是白色情人节吗？」

战场原说出如今众人皆知的事。

「所以晚上要和爸爸共进晚餐……」

她接著这么说。

「…………」

这也是沉重到不知该如何接受的回应。

003

「约会？明天？喂喂喂，这种事拜托早点说，太突然了啦。我这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喔。不过没办法，毕竟是为了鬼哥哥，我会勉强把时间空出来。」

「慢著，为什么预设要当个跟屁虫？你究竟是什么立场啊？」

我目送战场原离开，得意洋洋地进入阿良良木家，慢吞吞回到自己二楼的卧室，在房内等我的是同居人，现在借住阿良良木家的式神女童──斧乃木余接。

她这个人偶，明明以「妹妹的布偶」这个设定待在我家，最近却相当大方到处跑，今天也自由地在我房间，在我床上，看著我买的漫画（还比我先看）悠哉打发时间。

用不著空出时间，到头来，她这副模样看起来根本是世界最闲的女童。

「有个怪女生在家门口等鬼哥，所以我扔著不管，不过那是怎么回事？」听到她这么问，我据实回答。不过影缝将她留在这个家，应该是要她负责担任我的贴身护卫才对，既然家门口有怪女生就不应该扔著不管吧？

而且现在的我有很多事该对斧乃木说。劈头就报告明天决定约会也很奇怪。

不过，要从哪里又如何说起呢……卧烟看起来没刻意要我保密，正弦甚至拜托我代为道歉……要是我在这时候对斧乃木一五一十说出今天早上体验的地狱巡礼，不会妨碍到卧烟现在拟定的计画吗？我内心某处残留这样的不安。

只是即使如此，身为当事人的我，觉得斧乃木应该要知道关于正弦的那些秘密……好啦，这下子怎么办？

「嗯？鬼哥哥，简称鬼哥，你怎么了？一直盯著我的脸。我脸上凭附了什么东西吗？因为我是凭丧神。」

「没有啦，那个……」

我下定决心说。在斧乃木说太多好笑的笑话之前说。

即使不可能消除所有的担忧，但因应明天的约会，还是应该先把能完成的事情完成吧。

「斧乃木小妹，我要讲一些正经事，可以吗？」

「我总是很正经喔，没讲过正经事以外的事。大家都说我正经到卍字固的程度喔。」

就算她面无表情用死板语气这么说，也完全没有正经感，而且她讲出音近的「卍字固」基本上就不正经了，就算不是这样，她到头来也完全在说谎，但我当成没听到，先简短整理出可以提到的部分，向斧乃木说明今天早上造访北白蛇神社之后的一连串冒险经过。原本担心突然全部说明会说太久，但是整理之后就发现事情本身意外地很快就说完了。

即使我自己感觉真的是长达两千年的旅程，但实际上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所以告诉他人的时候或许就是这么短吧。花费的心思并非绝对和时间成正比。

「是喔～～」

而且斧乃木的反应很平淡。

不值得跟这种听众聊冒险过程。

「向布偶计较值不值得？这样不太对吧？我也只有『放任鬼哥在外面逍遥，结果这家伙居然又被卷进麻烦事』这种感想。」

「慢著慢著，正弦是制作你的其中一人，你听完他的事情毫无感觉吗？他还要我代为向你问好耶？」

「没什么感觉。我说过吧？别对我要求这种人类的情感。无论那家伙原本就是死的，或是就某方面来说是不死之身，或是他在现世是个活人偶，我至今所作所为的，意义也不会改变。」斧乃木耸肩说。「对鬼哥的意义不会改变。」

「…………」

「哎，以鬼哥的立场大概有各种想法，也有种得救的感觉吧……但如果坚持要我说感想，这个嘛，我个人只觉得有种火药味。」

「嗯？火药味？」

我不太懂「火药味」这个词的正确意思（火药是什么味道？），但好歹知道不是什么正面的意思。斧乃木面无表情，也就是无法从表情解读内心，所以和她对话必须具备高度的沟通技能。

「没事。我只是在想，这件事到哪个部分还在卧烟小姐的掌握之中。我和卧烟小姐几乎只透过姊姊来往，所以老实说，我不知道那个人多么老谋深算……或许连鬼哥带小八回来都在她预料之中，她只是假装吓到而已。」

「居然叫八九寺『小八』……」

你们都被副音轨影响太深了吧？

拜托，不要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玩得这么开心。

「坦白说，现在副音轨的数量反而比较多了。」

「别这样。不准坦白说。」

「而且到头来，我不相信『地狱』这种概念……或许只是鬼哥临死之前看见的幻觉吧？」

「幻觉？所谓的『濒死体验』吗？可是……」

「或者是……卧烟小姐让你看见的幻觉。多想几种可能性之后，有没有开始觉得可怕了？」

「…………」

虽然开始觉得可怕……但这孩子为什么要故意讲得令我害怕？吓我有什么好玩的？

「唔～～不过别人受惊的样子，基本上光看就很好玩吧？」

「你个性太恶劣了吧？不谁胡闹，我会生气喔。」

「别人生气的时候，是最好玩的时候。心情会亢奋。像是被说教的时候，表面上会装出正经的表情，内心却是在想『唔哇，这个人在生气耶～～失去理性了耶～～』露出笑容对吧？」

「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值得生气的对象！」

明明不会露出正经表情或笑容。

明明不只是面无表情，根本是死后僵直。这孩子真令人伤脑筋。

但就算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她肯定也觉得很好玩吧。

「总之，反过来说，想到或许总有一天还见得到正弦，我也不会明显感到抗拒啦。所以关于你告诉我这件事，我就说声谢谢吧。」

「这样啊……总之，既然你愿意说声谢谢，我也算是得到回报了。」

「爱卿辛苦了。」

「这是哪门子的特别致谢？」

「不过对我来说，另一件事才重要。」

斧乃木切换话题。确实如她所说吧。既然斧乃木的「制作者」之一──正弦的事情已经说完，同样是「制作者」之一，又是她这个式神的主人──影缝的事情，我也非说明不可。

而且，影缝现在下落不明。

甚至不在地狱。

既然这样，心情应该很难放得开吧……

我如此推测斧乃木的内心，但这个推测完全落空。

「关于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完全复活的事，可以详细说明给我听吗？」斧乃木说。「这件事直接关系到我的安危。」

「…………」

「我一直以为那家伙是剩下渣滓的幼女，所以老是恶言相向，但她既然成为完整形态，我的态度就必须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鬼哥，可以教我敬语吗？」

原来如此。看到他人受惊的样子，内心确实很痛快。

如果对方是嚣张跋扈的式神女童更不用说。

「刃下心大人正在你的影子里洗耳恭听吗？」

「『洗耳恭听』的用法错了。」

看来她真的不知道敬语的用法。

她大概在问忍是不是在影子里。总之只要听得懂意思，就不用计较言语上的细微差异。

已经不是考生的我这么认为。

「不，她不在喔。」

我回答。

虽然想过可以再稍微吓她一下，但是过于坏心眼也只是浪费时间。

「忍和八九寺一起待在卧烟小姐那里，要为今后的事情进行Meeting，也可以说是Discussion……」

「或是Destination。」

「不要连普通英文名词的意思都搞错。会搞错的麻烦仅止于敬语就好。」

「别说搞错意思，我本来就完全不知道Destination是什么意思。是『命运』之类的意思吗？」

「那是Destiny」

Distination。

意思是「目的地」。

为了考大学而吸收的这种知识，要是能用在实际生活的某处该有多好……我确实这么想过，不过出乎意料真的有地方可用。

「刚才说到『今后的事情』也令我在意。鬼哥明明好不容易回复为平凡的男生，怎么回事？今后还打算做某些事吗？即使逃不出卧烟小姐的手掌心？」

「不，关于这件事，我自认还没给个明确的回应……」

只是我认为也不能若无其事坚持置身事外。

无论接下来要做什么，在处理八九寺与忍的事情时，都得藉助卧烟的能力。

只借不还的方法论，在卧烟身上不成立。既然有借，能还多少就要还多少。

「……而且，还有影缝小姐的事情。」

斧乃木迟迟没问影缝的事，所以我不得已战战兢兢主动提到她的名字。

真让我费心……

我为什么对人偶费心是难解之谜，不过关于影缝的事，我也不能漠不关心，甚至可以说是我目前最关心的事。

影缝余弦，以及忍野咩咩。

他们现在在哪里？

「说到忍野哥哥，他单纯只是一如往常四处流浪吧？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现在早就不是能够这么悠哉的阶段了吧……因为就算像这样用尽手段依然找不到他耶？连那个羽川都找不到耶？」

「啊啊，不是无所不跑的那个女生。」

「『不是无所不知』才对。」

「那个人又不是寻人专家……总之，我不想千涉鬼哥的想法。」斧乃木接著说。「顺带一提，说到姊姊，我推测她是进行武者修行之旅。」

她说完再度准备回头看漫画。

慢著，不准企图就此结束话题。

处事不惊也要有个限度。

知道忍不在现场的瞬间，你也变得太冷漠了吧？话说在前面，全盛时期的那家伙只要有心，可以像是瞬间移动一样，眨眼之间前往全世界任何地方耶？

「我是自由的。话说在前面，我没姊姊的指示就做不了任何事，所以无论今后要做什么，我也帮不上鬼哥的忙，做好心理准备喔。」

「…………」

无须强调也确实是这样没错，但你为什么要故意讲得这么讨人厌……

「但如果无论如何都坚持的话，明天的约会我并不是不能拨空一起去。」

「为什么你不惜这样也要跟著别人去约会？不准妨碍别人谈恋爱。这是久违的温馨桥段。」

严格来说，我很希望这是温馨的桥段……不过老实说，我不知道能对战场原规划的约会抱持多少期待。

「咦～～因为别人的约会超好笑吧？天底下最蠢的事就是别人的恋爱。」

「我想，你现在这个角色设定，基本上肯定受到我妹的影响，所以不能连著一起骂……」

不过，拥有那种个性的家伙又多一个，这种现状与其说难受应该说难过……我这个做哥哥的不知道是哪里教育失当，才培养出那样的妹妹。

虽然两人都有这种倾向，但尤其是斧乃木的拥有者，也就是我的小只妹的状况，堪称一天比一天恶化。

「该怎么说……动不动就摩拳擦掌去做奇怪事情的人，在旁人眼中不是很有趣吗？『这件事或许让你认真起来了，但是对我来说怎样都无所谓耶？』的状况最令我亢奋。」

「影缝小姐把你交给我保管到现在，我开始认为应该尽快让你远离我的妹妹了……斧乃木小妹，顺便问一下，什么事情会让你认真起来？」

影缝身为专家，身为不死怪异的专业人士，在消灭不死怪异的时候总是严肃以对，斧乃木也和她共同行动，所以我不禁差点认定斧乃木也同样和不死怪异誓不两立。不过考量到她自己就是不死怪异，很难想像这是她的动力来源。

那么，什么事情会让她认真起来？

「没有想做的事，或是想要的东西吗？」

「没有没有。」

「『没有』说一次就好。」

「我只是依照姊姊吩咐的战斗机器喔。这部分鬼哥应该彻底体验过吧？」

斧乃木一边看漫画一边说。

感觉真的在和妹妹说话……

「鬼哥刚才的问题，就像是在问马克杯比较喜欢被倒入红茶还是咖啡。」

「…………」

你太不会譬喻了吧？

我知道你想表达的意思，却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无论如何，我这次会贯彻袖手旁观的立场，鬼哥，你就尽管起舞吧。不过是在卧烟小姐手上起舞，还是在其他人的手上起舞，那就不一定了。」

「……当然，以我的立场，我原本也不想劳烦你就是了。」

不过，我想趁现在确认一件事。想在这里确认她的意愿，如果人偶没有自己的意愿，那就是确认她的功能。

「可是斧乃木小妹，如果影缝小姐就这样没回来，就这样没来接你，你要怎么办？」

这个问题就某方面来说很残酷，我这么问也于心不忍，但我迟早要问。

「到时候……」不过当事人斧乃木面不改色，以平淡语气回应。「只能一直住在这个家吧。说来当然，如果鬼哥结婚外出成家，我就会跟著一起走。」

「不准拟定这种天大的生涯规划。什么叫做『说来当然』？」

「『说来愕然』比较好吗？」

斧乃木转身做出吃惊般的动作，但是面无表情。这幅光景真是另类。

为什么明明可以做出这么好的肢体动作，却只有脸上一直没表情？扑克脸也要有个限度才对。

「不过，我现在肩负的任务是监视鬼哥……在任务解除之前不能离开。换句话说，如果姊姊就这样没回来，鬼哥和我将会打交道一辈子。」

「一辈子……」

「喂喂喂，就算你不敢领教，我也会为难的。被赋予这个任务，头大的是我才对。感觉好像被关进猛兽的笼子。」

「我的感觉也和你完全一样……我们个性真合。」

还是期待影缝能够尽早回来吧……说得也是，果然不能永远维持现状。

这也是为了我的未来。

「话说鬼哥，话说回来鬼哥，考大学整体来说究竟考得怎样？我还算是相当为你担心的。」

「原来你会担心啊……我很在意你为什么讲话这么高姿态，不过，很高兴你愿意关心我。」

因为战场原到头来，完全没问我的考试好坏就离开了。不知道是否该解释为她相信我。

「总之尽力而为了。受你照顾了，谢谢。」

原本应该对战场原或羽川说的这句话，不知为何变成对斧乃木说。总之，斧乃木这个同居人确实挺担心我这个考生，向她表示谢意绝对没错。

「不用客气。嗯，那么事不宜迟，开始对答案吧。出了什么题目？你说说看吧？我帮你验算。」

「…………」

她绝对做不到吧？

说来抱歉，关于专业知识就算了，但是你的学力，我想应该正如外表只有十二岁的水准。

「当天考的题目要当天对答案，不然记不住喔。」

「不要讲得好像早就知道好吗……」

「我认为最好尽早开始为明年做准备喔。」

「不准以我明年也要考大学为前提！」

每个家伙都这样。

拜托别在意我的将来好吗？

「实际上，具体来说是怎样？大清早进行盛大地狱巡礼的鬼哥，应该是以相当差的身心状况应考吧？」

「我不否认，不过关于这方面，应该说我光是能参加考试就是侥幸吧……」

「居然讲得像是考个意思而已……考试也不是免费，别为爸爸妈妈添太多麻烦喔。」

「你终于站在家长的立场忠告我了？别这样好吗？不过，虽然听起来像是说大话，但我自认相当有自信喔。数学以外的科目也考得还不错……」

「是喔……」

「总之，战场原与羽川教我功课，我在极为得天独厚的这种环境用功，要是完全没成果也太逊了……我自认努力到不让她们丢脸滚泥巴的程度。」

「泥巴摔角就某方面来说也很有趣就是了。放榜是在毕业典礼之后？还是之前？」

「之后。」

「嗯。那么早点约会或许是不错的方案。要是其中一人落榜，果然不方便去约会吧。」

我希望战场原并不是基于这个意图，才将约会日期设定为明天……

「她说因为是白色情人节？你把这个藉口照单全收？」

「不，这不是藉口吧？是真心话中的真心话吧？」

「要求三倍回礼，确实可以说是女生会有的作风。」

「三倍回礼？啊啊，这么说来是有这种习惯。」

我对纪念日本身没兴趣，所以不清楚白色情人节的细节。不过我上个月确实收到战场原的真心话……更正，真心巧克力。

三倍回礼。

回想起来才短短一个月，这利率还真高，不过既然是法则，我也不能刻意违抗……我没这种骨气。不过这么一来，就代表我在明天之前得买礼物准备？

「记得送糖果或是棉花糖就好？」

「送我冰淇淋就好喔。」

「慢著，我上个月没收到你的巧克力。零的三倍还是零。」

「真的是零吗？你试算过吗？」

「那个……」

听她重新这么问，我一瞬间感到不安。这是数学爱好者的悲哀习性。

但是用不著试算也明显是零。

「若要去买回礼，因为明天约上午见面，这么一来只能今天去买……但我终究累了，好想休息。」

「说得也是。真可怜，床在这种时候被我占领了。」

「我可以用蛮力驱离，所以没问题……怎么办？不然拜托妹妹帮我买？」

「这样就没诚意了吧？礼物还是得自己选才行。」

「听你这么说确实没错，可是……」

或许我应该更早为白色情人节做准备，但毕竟要求我专心准备考试的人就是战场原……暑假之后就解脱的那家伙，这几个月也相当压抑吧。

也因为这样，所以我想要用心准备回礼……这下子怎么办？

「不用坚持一定要买糖果零食之类的吧？又不是万圣节。」

「或许会对冰品有所坚持喔。要严格区别乳酸冰与牛奶冰。」

「那是你的喜好。」

「哈根达斯直营店要收掉真是匪夷所思吧？虽然杯装的也很棒，但是那么好吃的甜筒究竟要去哪里才吃得到？」

「我哪知道……国外吗？」

不过回想起来，万圣节也是不知何时就普及的。和我不一样，重视这种仪式型纪念日的忍野那种人或许会很高兴。

总之，找斧乃木商量也得不出什么建设性的结论，所以我开始思考要怎么赶她下床，思考要用相扑四十八绝招中的哪一招摔飞她，然而在这个时候，她突然趴倒。

放开看漫画的手，像是电池没电骤然脱力，大字形趴在床上。

这种趴倒的方式，简直像是被看不见的敌人狠狠一招命中下巴。虽然我刚才想用相扑决胜负，但斧乃木难道是和看不见的敌人打拳击？

当然不是这么回事。

她是式神怪异，感官比普通人（也就是现在的我）敏锐数百倍，所以比我还早察觉某人接近这个房间，如此而已。

总归来说，斧乃木在这时候进入「假装成布偶」的模式。

紧接著……

「哥哥～～！」

如同特殊部队踹开门冲进我房间的，果然是我的小只妹──阿良良木月火。

穿和服的超长发女孩。

头发长得恐怖，刚洗完澡的时候看起来只像妖怪，一个不小心还可能踩到自己的头发跌倒。

「你又从我房间拿走布偶对吧～～！啊，找到了，果然！真是的，不要擅自闯进我房间啦！」

此时此刻擅自闯进我房间的她，就像这样气冲冲的。总之，我并不是从未擅自闯进妹妹的房间，但这次是布偶擅自闯进我的房间。

当事人斧乃木完全假装成布偶。

她趴倒的姿势，拥有意志的人体不可能做得来。

「还让它躺在床上……哥哥，你该不会拿我的宝贝布偶做怪事吧？」

「不，反倒说我在盛情款待也不为过……」

「我收藏的布偶不算多，但是说来神奇，我对这个布偶感到共鸣，所以我不是说过很多次禁止拿走吗？」

「共鸣啊……」

总之，我知道一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就我看来，阿良良木月火与斧乃木余接有著明确的共通点，所以既然有所共鸣，我只能说她的直觉实在敏锐。

不过，月火自己忘记所以不知道，她一度差点被斧乃木杀掉，所以如果直觉正常运作，原本应该朝这个方向运作才对。

「不过月火，虽然你三句话不离布偶，但你既然这么珍惜这个布偶，至少为它取个名字怎么样？」

「嗯？不不不，取名字的话会投入感情，扔掉的时候不就舍不得吗？正因为感到共鸣，所以得考虑到不再共鸣之后的事。」

「…………」

这妹妹……

斧乃木原本就面无表情，加上现在维持「布偶模式」，所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听到现在的拥有者──月火的意图，总觉得她看起来一副不敢领教的样子。

或许也包括我自己的想法啦……

「总之，如果不介意是二手货，到时候也可以不扔掉，下放给哥哥。」

「这样也叫做下放……？是上缴才对吧？」

「哥哥，你回来啦。」

原本气冲冲的月火，在这时候突然变得平静。如此强烈起伏的情绪，是无与伦比的独特角色个性。

「考完试就可以大玩特玩了！哥哥下个月也要成为大学生了吗～～？要好好庆祝一下！庆祝的准备工作进行中喔！今晚要召集在地的女国中生开派对！」

「真乐观啊……」

说来意外，这个妹妹似乎最相信哥哥会金榜题名。如果中了万一以上的机率落榜，受到的打击将无法计算，所以我希望她别召集在地的女国中生开派对。

「火怜下个月也是高中生了～～感觉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被留下来。啊～～我要不要利用跳级制度呢～～？」

「这制度可以这么随便就利用吗？」

到头来，记得日本没有这种制度。

不过以月火的学力或许做得到。

「不说笑了，哥哥，怎么样？明天要不要久违不找外人，就我们三兄妹玩个痛快，庆祝哥哥升大学以及火怜升高中？」

「嗯。这提案不坏，不过很遗憾，明天我有约了。」

三十分钟前才约好的。

「不过，如果是这个月挑一天，我可以空出时间给你喔。」

斧乃木的语气传染给我了。

我对月火说话的语气受到斧乃木的影响，斧乃木的语气则是受到月火的强烈影响。总觉得这种构图很像衔尾蛇的概念。

「喔～～哥哥的内心也从容多了嘛。明明不久之前只要妹妹邀你一起玩，你当场就一拳挥过来了。」

「我是这么暴力的哥哥？」

我不记得。

只不过，我和两个妹妹确实不像之前那么交恶。无论是人或人际关系，果然不会永远维持原样吗？

尤其这一年发生好多事。

包括火怜，也包括月火。

尤其是月火，在暑假……我看向斧乃木，但她在床上像是死掉一样不动。

与其说她像是死掉，应该说她早就死掉了。

「那么，就在这个月挑一天吧。」

「嗯，交给你规划了。」

我顺势这么说，不过交给月火负责规划游玩行程，难免和交给战场原规划约会行程一样令我不安。战场原与月火在某方面有著共通之处。

「大致来说，哥哥，你想去山上还是海边？」

「我想去海里的山上。」

「海底鬼岩城？」

这句吐槽真痛快。

「这样啊～～不过，哥哥明天要和战场原姊姊约会啊～～真羡慕你们这么甜蜜。哪像我和蜡烛泽交往久了，不知道是不是该说稳定下来，他明明约我在白色情人节出去玩，我却随口拒绝……」

「…………」

看来妹妹和男友分手只是时间问题。

居然随口就拒绝……

我终究同情起对方了。

「慢著，咦？我说过先跟战场原有约吗？」

「不用说，我也大致猜得出来喔。既然三月十四日已经有约，对方不是恋人就是爱因斯坦。」【注：爱因斯坦的生日是三月十四日。】

「如果对方是爱因斯坦，那就是天大的新闻吧？这个事件会成为纪念日吧？不过如果语言相通，我就想和他聊聊……」

依照爱因斯坦的生平，由于他的遗言是德语，所以护士小姐听不懂。但即使没有语言不通的问题，我也不认为凭我的能耐可以和他好好聊。

如果是老仓，她大概会说她想和欧拉聊聊吧。我如此心想。

「总之，你猜对了。」我说。「姑且问你一下……我想问一个问题。小月，白色情人节的回礼，你收到什么东西会开心？」

「注入爱情的钱。」

「…………」

这妹妹挺贪婪的。

无法当成参考。

只不过，这似乎并不是说出真正回答之前搞笑用的前菜，而是发自真心的主菜。

「好，那我明天就去探望抚子吧。」月火切换心情说。「她虽然出院了，却还在自家疗养中，说要到新学期才会上学。一个人窝在家里应该很孤单，所以我要去帮她热闹一下！」

「……你很常去找她耶。」

我说出率直的感想。

由衷的感想。

「老实说，我很意外。你和千石虽说是朋友，不过就我的印象，你们交情没好到那种地步。」

「没那回事喔～～我们是死党喔～～」

月火笑嘻嘻这么说，完全没有认真感，不过千石历经那种事件，也勉强达到可以回归社会的程度，无疑是多亏月火吧。

毕竟不是骗徒的功劳。

我当然什么都没做，什么都做不了。

了不起。

总之，身为火炎姊妹参谋的这个妹妹，可不是平白受到当地国中生的一致支持……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而且啊，她上次还告诉我一个秘密喔～～」

「秘密？那是什么？」

「因为是秘密，所以我当然不能说啊！」

「…………？」

「好了好了，抚子的事交给我，哥哥就去和战场原姊姊甜蜜恩爱吧！不在场证明准备周全了！」

「慢著，我不记得拜托你制造不在场证明……」

「要转搭很多班电车喔！」

「意思是要我运用时刻表的诡计吗……」

这是哪门子的约会？

不过，铁路迷或许会这样玩吧。但我不知道战场原是不是铁路迷。

「顺便问一下，小怜明天有什么计画？我想想，那个某人叫做……」

「瑞鸟。」

「对，她要和那个某人约会吗？」

「你老是不肯记妹妹男友的名字耶……唔～～不，火怜说明天要去道场。这样应该不是庆祝升学，是庆祝毕业吧？掌管道场的师父贴心安排，要让她挑战百人组手。」

「那家伙为什么要在白色情人节做这种事？」

这两个妹妹一点情趣都没有。

这么一来，就像是我这个哥哥一个人在穷紧张。

不提火怜，想到月火要去探望千石，我就不得不说内心有点过意不去……

「火怜之前就挑战过百人组手，但这次好像以全胜为目标喔。听说全胜的话可以和师父认真打一场。」

「做这种充满戏剧性的事……」

乾脆给那家伙当主角吧？

至于我，感觉像是单方面被状况耍得团团转，剧情也几乎临场发挥的即兴短剧演员。

「总之，看来哥哥与火怜都确实成长、确实前进，我这个做小妹的感到无比骄傲。」

月火这么说。

「完全没变的只有我吗……」

004

就这样到了第二天。

三月十四日。

白色情人节，也是爱因斯坦日。

高中生活最后的约会日。

或许有人不知道或是忘记，所以趁机补充一下以防万一，说到我为什么对于战场原拟定的约会计画感到如此不安，因为她在六月拟定并且付诸实行的首次约会内容非常震撼，她居然找了父亲同行。

前往约会目的地必须出远门，所以拜托父亲开车。战场原给我这样的辩解与理由，不过我、女友以及首度见面的女友父亲，三人待在车内这个密闭空间，究竟是多么喘不过气的高压面谈，应该也不用刻意费唇舌说明吧。

不只是三人共处，甚至一度和伯父两人共处。至今回忆当时的状况，背脊依然会发寒。

首次约会当然并非坏事连连，综合来看反倒堪称成为美好的回忆，但也确实在某方面造成心理创伤。

总之，我不认为那样的战场原会拟定相同的计画，假设真的设计这种惊喜，我在那之后和伯父见过好几次面，也聊过好几次，我有自信可以比当时表现得更好。

是的，我有所成长。禁止和战场原约会的这半年，我也不是白白度过。

即使这次她的父亲也同行，甚至爷爷奶奶也加入成为全家出游的约会，我也面不改色克服这道难关吧。

战场原黑仪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怀抱这样的志气，在三月十四日上午九点，抵达战场原黑仪现在居住的公寓──民仓庄。我拥有的两辆脚踏车都已经报废，必须用走的，所以我大幅提早出发，而且路上还得提防斧乃木跟踪，所以感觉走到这里花了不少时间，不过今天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所以我出门至今的过程就省略吧。

顺带一提，挑战百人组手的火怜比我早出门，月火则是下午再去千石家。这天的阿良良木兄妹可以说是东奔西跑忙碌不已。

总之，我抱持觉悟抵达名仓庄，所以即使发现公寓前面停著一辆陌生汽车，内心也没有慌张。

从车牌号码判断，是租来的车。

「…………」

真是的，看来这次的约会也非同小可……我重新提高警觉。不过，最近总是在战场原面前出糗，这次就展现雅量包容这一切，让她重新喜欢上我吧。

要让她重新喜欢上我的前提，就是得先让她喜欢上我，总之，无论她安排什么样的约会，我都想给予这种程度的信赖。

不过实际上，在那天、那时候的那座公园，战场原为什么要求和我交往？我至今依然有点猜不透……

我面不改色，也就是视而不见，经过这辆车旁边，走到二楼二〇一号室的战场原家敲门（她家没装门铃）。

「欢迎来到美妙的今天。」

随著这句莫名做作台词登场的战场原，打扮得还算出色。整体的搭配是白色系。她在暑假因为某个契机将长发剪短，不过如今也随著时间留长，今天是久违看见的辫子头。

而且是麻花辫。

我的眼睛为之一亮！

「我试著参考以前的羽川同学。」

「就说你的友情感有点沉重……」

「想说我走羽川同学的风格，你也会比较开心。」

「这段话也很沉重……」

我不想过于深入。

这种世界观太深奥了。

「因为今天想放纵自己玩个痛快。关于讲话内容，也想营造一些自由自在以及前途无光的感觉。」

「自由自在就算了，可以不要前途无光吗……我们正要迈向未来耶？」

「这要等你考上大学吧？否则我们也可能迈向过去。」

「…………」

没遭遇什么障碍就保送上大学的家伙，讲起挖苦的话语还挺酸的。

「无妨吧？因为也只有放榜前的短短几天，可以享受这种关于考试的轻快玩笑话。」

「如果真的落榜，就不只是玩笑话了吧？考试笑话会变成考试创伤吧？」

「好了，出发吧。我必须在晚上七点之前回来这里，和爸爸的约不能迟到，所以心情上得加快脚步，分秒必争。」

「那个……可以不要把晚上和父亲共进晚餐的约定视为今天的重头戏吗？你要这么做也行啦，但是别说出来。」

「呵。那就用接吻让我闭嘴吧。」

「…………」

要不要真的让她闭嘴呢……

我虽然内心这么想，不过解读这番话背后的意思，会发现和我至今的预测不太吻合。

必须回来这里？和爸爸的约？

这么一来，接下来迎接我的，并不是战场原父亲驾驶公寓门前那辆车和我们一起出游……不是这样的演变？

我原本也想过，最坏的状况就是白天三人出游，到了吃晚餐的时候只有我先行退场……不是这样吗？

那么，门前那辆车是公寓其他住户的车，和我们完全无关？总之，这么推测应该还算妥当吧。

不过，虽说已经改头换面，但战场原黑仪是令人捉摸不透的女孩。事情比我想像的最糟状况还糟。

走出家门的她，以指尖转著车钥匙。这么一来，果然是要开那辆车出门吗？

那么，究竟是谁要以这把钥匙开车？

「好啦，坐副驾驶座吧。」

战场原说著坐进驾驶座。

她坐进驾驶座。

然后系上安全带。看起来确实是遵守交通法规的称职驾驶。

啊啊，钥匙确实在她手上，所以当然也是由她坐驾驶座吧。我应该察觉这种事才对。

可是！可是！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慢著原小姐，慢著慢著慢著，说不定可能是我想像的那样，不过今天该不会是由你开车吧？由你打方向盘？你今天是驾驶原小姐？」

「对。」

她直截了当地点头。

这声回应很明显不想继续聊这件事，但如果我这时候说「这样啊，那今天麻烦你当个安全驾驶喔」并且退让，我刚才就不会用那么夸张的反应表达内心的惊讶了。

就某方面来说，比起下地狱还要震撼。

开车？你来开车？

还不如由伯父开车，我比较有接受的心理准备！

「怎么慌张成这样？我有系好安全带喔。」

「慢著，我想说的是你也放纵过头了吧！」

我慌张到语气都变得怪怪的。原本下定的决心，我感觉正逐渐云消雾散。

车上没有别人，换句话说约会本身是只由我俩进行，不过如今我由衷期盼第三人出现，也就是另一位驾驶出现。

「无照开车约会，你到底想多么放纵自己啊？这是在开玩笑吧？始终是为了吓我一跳，展现类似迎宾飮料的服务精神，所以你现在就会下车对吧？会改成搭公车出门，像个高中生一样健全对吧！」

「我讨厌开玩笑，这种事你应该最清楚吧？」

不。

你喜欢开玩笑，而且最喜欢开恶质的玩笑，这种事我应该是最清楚的……

「而且你断定我无照驾驶，我很不高兴。」

「咦？」

「嘻嘻嘻～～！」

战场原自己制造音效，同时从口袋取出一张卡。

是叫做「驾照」的物体。

战场原黑仪。这个名字和她的大头照一起印在卡面。

不是自排限定，是一般的自用车驾照。拥有这张卡的人，可以依照道路交通法开车上路。

「呵呵，吓到了？也就是说，你努力念书考大学的这段期间，我也努力考到驾照了喔。」

「…………！」

若问我是否吓到，我确实吓到了。这番话对我造成的震撼，足以把我考大学硬塞的知识全扔到九霄云外。

居然考到驾照！

原来这家伙瞒著我跑去做这种事！

「一次就过。」

她咧嘴骄傲地说。全身洋溢著「称赞我称赞我！」的暗示。

慢著，可以的话，我也想以男友身分称赞女友立下的成果，而且原来在考场奋战的并不是只有我，所以我也想分担彼此的辛劳，不过说来遗憾，这时候先占据我心思的是常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既然这样，无照驾驶还比较好！

「你……你……你知道校规吗？」

「当然知道。因为我笔试拿满分喔。指的是没有红绿灯，主要来说都会收费的汽车专用道路对吧？」

「慢著，我现在不是要考你道路交通的基础知识！」

你说的是高速道路。【注：日文「校规」与「高速」音同。】

依照直江津高中的校规（应该说我认为升学学校大多这样规定），严禁学生考驾照。

确实，现在是高中三年级，生日七月七日的战场原现在十八岁，是可以考汽车驾照的年龄……就算这么说，她不可能不知道还在学就考到驾照的危险性。不只是保送的大学可能被取消，连毕业都有问题。她的行径就是如此鲁莽。

我的天啊，真的有人做出这种事？而且这种人是我的女友？

该怎么说，虽然我一直说她改头换面说到烦，不过该怎么说，这个女的怎么做出我这种人完全比不上的离谱行径？

「咦～～这样真的会前途无光吧？搞不好只有我一个人上大学吧？总觉得绕了一圈又来个后空翻，我甚至感到佩服，不过到头来，你为什么做这种事？」

「因为，第三学期可以不用去学校，所以我闲到发慌……？」

战场原歪过脑袋回应。

看来我女友就是「小人闲居为不善」这句话的实际例子。

「而且你想想，你应该没办法考驾照，所以我想抢先一步……不过以结果来说，似乎是我白操心了。」

「？」

我听不太懂她说的意思。

「没办法考驾照」是什么意思？真没礼貌……我差点冒出这个想法，但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直到昨天，我都因为身体化为吸血鬼，罹患无法拍照的症状。换句话说就是没办法发行驾照的意思。看来战场原在这方面以她的做法顾虑到我。

想到这里，我就不方便责备她的离谱行径……不对，没这种事。

别以为我会碍于情面不敢讲。

我也不会碍于爱情不敢讲喔。

就算这么说，在学期间就跑去考驾照，这判断也太心急了吧……要是你没办法毕业不就本末倒置了？

「到时候我会和你分手，改去和神原要好，所以没问题的。」

「不准随口就说要和我分手。而且要是你和神原同班，她终究会吓到吧？」

「那孩子应该会天真地感到开心吧。」

战场原毫无反省之意说出这种话。应该说她不可能为这件事反省吧。

看来只能由我让步。

距离毕业典礼还剩一天……我满心祈祷校方千万不要发现。

今天就只思考如何享受今天这一天吧。但我不知道以这种事开头是否做得到就是了。

这种做法是放弃思考，不过世间偶尔会有令人想放弃的思考。

「阿良良木，我才要说你别忘记系好安全带喔。」

「嗯，我知道的……我也不敢没系安全带就坐新手驾驶的车，我没这种胆量。总是被叫做猛牛的我，也只有今天是弱鸡。可以的话我甚至想坐安全座椅。」

我说到这里，不经意想到一个问题。

「话说回来，方便先告诉我目的地吗？」我问。「虽然不是不相信你，但如果你打算和上次的天文台一样去那么远，我还是非得全力阻止才行，非得破坏你的方向盘才行。」

「车是租来的，破坏的话我会很困扰。放心，我不打算去那么远。毕竟白天去天文台也无济于死。」

「无济于死？」

「无济于事。」

「…………」

她自由自在的发言经常很吓人……

该不会变得自暴自弃吧？

「所以，目的地是哪里？Destination是哪里？」

「Planetarium。」

还以为战场原会继续卖关子，她却很乾脆地告知了。不过背地里的原因，似乎是必须在导航机输入目的地，所以没办法隐瞒下去。

「Planetarium？」

「没错，天文馆。」

战场原一边说出Planetarium的译名（我考英文的时候都没听过），一边踩下油门。

就这样，恐怖的开车约会开始了。

005

虽然标榜「恐怖」，但幸好不愧是足以炫耀自己考一次就过，战场原的驾驶技术没有不周之处。至少就我坐在副驾驶座所见是如此。

没有不周之处。应该说无懈可击。

因为和羽川走得很近所以难以明白，而且因为第一印象过于强烈所以难以这么认为，不过到头来，这家伙也是规格超高的完美超人。

打档的动作看起来超漂亮。

租来的车子不是手排而是自排，令我感觉到强烈的自我主张，总之算是和低调谦虚的羽川最大的不同点吧。

为求谨慎，我详细询问之后得知一件事。战场原虽然嘴里那么说，但若校方得知她考到驾照，她也不是完全没准备对策。具体来说，在事情闹大的时候，她似乎会拿出「为了挽救贫困的家计」这个名义。

连自己弱点都敢利用的灵活手法，老实说就我看来大大加分……不过这么一来就变成是我重新喜欢上她了。

我认为开车时最好别经常对她说话，所以安分坐在副驾驶座，但战场原开车时被搭话也似乎不以为苦（这方面也是优等生），反倒是她主动找我聊天。

「真要说的话，因为可以放松紧张心情，所以我比较希望你和我说话喔，华生老弟。」

「居然叫我华生老弟……虽然坐在副驾驶座，但我不想负责记录你的冒险事迹。何况你完全没有福尔摩斯的要素。」

「确实，福尔摩斯或许不是我，而是羽川同学吧。啊啊，这么说来，阿良良木，羽川同学昨晚打电话给我。」

「咦？是吗？」

「是的。她说应该可以勉强赶回来参加毕业典礼。」

「是喔……」

羽川翼。

我与战场原共通的这个朋友，正在国外各处流浪。虽然以全国顶尖，应该说全世界屈指可数的头脑傲视众人，却不愿意漫无目的就读大学，预定在毕业之后进行没有目标的旅程，因此在三年级免除上学义务的整个第三学期，应该说从第二学期途中开始，就努力到各地踩点。

……居然到各地踩点。

危险到像是聪明过度反而出问题的这种生涯规划，或许比战场原考驾照的行为还要放荡不羁。

话是这么说，但是原本应该最放荡不羁的我，却意外地最认真走上升学这条路，真是讽刺。

我不知道这是在讽刺谁就是了。

只不过，羽川这趟旅程同时也是寻找忍野咩咩的旅程，基于这层意义来说，几乎算是为我进行的旅程，既然这样，只有我没资格出言阻止。

总之，关于千石的事，以及我化为吸血鬼的事，现状已经勉强算是解决，所以可以说不需要继续寻找忍野了……

只是，正弦说过。

忍野在今后也是关键人物。

「总觉得好久没见到羽川了。她待在国外，我想说会添麻烦，所以很少和她联络，不过这是怎样？换句话说她打电话给你，却没打给我？」

我大受打击。

如果毕业典礼能回来，真希望她知会一声……但我一直隐约认为她连毕业典礼都不会参加。

「是啊，为什么羽川同学没打电话给你？说不定是因为我说我会转告你？」

「只可能是因为这样吧？」

「具体来说，是因为我拜托她别打电话给你？」

「居然讲到这种程度？居然讲到这么具体？为什么要这样？」

「不用担心。关于你解除吸血鬼化这件事，我这边告诉她了。」

「我不担心，但是想说你几句……我真想自己告诉她。这次考大学得以顺利结束，我也想对她道谢。」

「这我终究没说，所以你在毕业典礼见到她的时候告诉她吧……啊，对了对了，承蒙羽川同学要我帮忙转告一件事。」

「承蒙？」

这敬语怪怪的。

看来不只是斧乃木不懂敬语的用法。没有啦，如同我因为羽川而改头换面，战场原改头换面也可以说是羽川的功劳，所以我们确实再怎么尊敬她都不够。而且以我的状况，不只是改头换面，我这个人的组成要素都像是被她全面更新了。

这么想就觉得羽川翼是相当恐怖的女生。

那样的家伙，将来究竟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所以，她要转告什么事？」

「她说她找到忍野先生了。」

「这样啊……啥？」

我一瞬间差点当成耳边风。

幸好开车的不是我。如果现在是我手握方向盘，肯定会自撞肇事吧。

相对的，战场原面不改色，现在是单手在打方向盘。慢著，这种重大消息，你为什么没在昨天告诉我？

新闻明明是速度至上吧？

「真的？」

「真的。总之，正确来说，好像是查出忍野先生潜伏在什么地方……但我记不得了。」

「拜托想起来，尽全力想起来。」

居然说「潜伏」，把忍野讲得像是罪犯……换句话说只是查出藏身处，还没有找到本人吗？不过光是这样就相当了不起了。

「是否能在毕业典礼之前带他回来，以时间来看很难说……总之，事到如今就算带忍野先生回来，也没什么要他帮忙的事，或许不需要硬是拉他回来吧。」

战场原这么说。

我还没对战场原说明昨天早上发生的事，也就是我的那趟地狱巡礼，所以她个人或许会这么觉得吧。

或许最好在约会刚开始的阶段就说明一下。然而关于我恐怕又会被卷入卧烟的工作，我还在犹豫该怎么委婉说明……

只不过，如果是忍野，应该不会使用「被卷入」这种像是受害者的说法吧。因为我无疑是当事人。

但是听斧乃木指摘就觉得，确实很难判断卧烟是否原本就想拉我参与计画。即使是卧烟，终究猜不到羽川可能找到忍野吧？

听说羽川与卧烟之间，即使不到产生纠纷的程度，也确实存在著略微紧张的气氛。这究竟会不会演变成羽川对卧烟还以颜色的结果？

当然，依照战场原的说法，羽川还没逮到忍野，那我的推测也可能落空。

我提出这方面的问题。

「没错，好像还没确定。但她说经过再三推理，已经将忍野先生可能的藏身处缩小到两个地点了。」

战场原回答说。

「两个地点……？」

「嗯。我没兴趣所以没详细问，但她确实这么说。」

「…………」

拜托有点兴趣好吗？

我回过头来才想到，战场原原本就不喜欢忍野这种个性的人。既然这样，在应该不需要忍野协助的现在，她或许理所当然会采取这种冷漠的立场吧。

两个地点……会是哪里与哪里？

不知道是否能在毕业典礼之前带忍野回来，应该是因为候补地点还有两个。说来当然，也可能两个地方都落空。

「再三推理啊……确实是名侦探的调调。」

而且是实际行动型的侦探。

在这个时代很少见。

「她没说是哪里与哪里吗？」

「嗯。不过阿良良木，别误会喔。羽川同学并不是模仿名侦探卖关子，她原本想正常告诉我，但我没兴趣，所以对她说不用告诉我。」

「我超在意羽川听你这么说的时候做何反应。」

名侦探遇到这种人真是不幸到有剩。

羽川，你选错对象打电话了。

如果是我，想必会做个很棒的反应给她吧。不，我这边也因为刚考完（加上应付斧乃木）而精疲力尽，或许会做出和战场原大同小异的反应……

羽川终究也不可能在海外得知我的考试结果，以她的个性，或许是顾虑到我的状况，才会联络战场原，让战场原阻止她打电话给我……这么一来，羽川现在可能误以为我考得不好。

她从以前就出乎意料爱钻牛角尖。

「她说了什么呢……记得她说『逆向』什么的。」

大概是终究看出我情绪过于低落，战场原将她身为才女的记性总动员，为我想起羽川说过的片段。

「逆向？」

「嗯。说什么『逆向思考』……讲得一副语带玄机的样子。」

「只是因为你没好好听她说，结果才变得像是语带玄机吧……逆向？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以推理小说的风格来解释，可以解释成「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吗？虽然特地出国找，但忍野出乎意料在国内……而且在这座城镇附近，是这样的推理吗？

不，很难认定是这么单纯的意思。

应该说，如果找那么久都找不到的人，实际上躲在这座城镇某处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何况既然这样，羽川只要立刻回来就好，不必担心是否赶得上毕业典礼，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

「她好像还说过『This is a pen』之类的嘉言。」

「居然说这是嘉言……『This is a pen』？」

这是什么句子……又不是在考英文。

唔～～……

各方面引人深思，而且令人担心，但现在的我应该做不了什么事，只能期待羽川自我处理的能力了。

不过，这件事瞒著卧烟应该比较好。

不是无所不知的羽川翼。

无所不知的卧烟伊豆湖。

尽可能将两人的交集减少到极限比较好。并非无所不知但至少知道双方个性的我，在当前做出这样的判断。

「总之，站在朋友的立场，光是没有二度遇难就应该庆幸了吧。即使认定以羽川的能耐应该万无一失，但是一个女生独自旅行还是令人担心。」

「是啊……阿良良木，话说你知道迷路时的铁则吗？」

「迷路时的铁则？不是别人迷路时的寻人铁则？」

不过以忍野或是影缝的现状，不知道是否能判定他们「迷路」。

「嗯。这也是羽川同学语带玄机告诉我的……」

「就说了，那家伙讲话变得语带玄机都是你的错。」我说。「说到迷路时的铁则，不就是『留在原地别动』吗？这正是避免二度遇难的对策。」

「对。大家是这么说的，但实际上不能说得这么单纯。和同伴走失的时候，寻找彼此可能会出乎意料更早会合。」

「嗯？是吗？但我认为效率应该很差。」

「如果彼此乱找，效率当然非常差，不过人们实际上并不是漫无目标，而是一边思考『对方在哪里』，也就是一边推测一边找吧？换句话说，彼此都是缩小范围在找人，所以彼此都行动会比较早会合……羽川在电话里说了这样的话题。不过这么做的前提，是在推测对方去向的时候不能出错。」

战场原说。

确实，感觉有人会说，就是因为做不到这种事才会迷路。

既然这样，「逆向思考」是什么意思？

总之，这也是推理。

而且我这种货色再怎么推理，也跟不上羽川的思考。我能做的真的就只有静观其变，等待羽川在毕业典礼的时候回来。

「除此之外，你和羽川还说过什么？除了忍野的事情，她还说了什么吗？」

「电话费很贵，所以没办法聊得太深入……对了，我找她商量过今天的约会计画。坦白说，其实去天文馆是羽川同学的提议。」

「是吗？」

「嗯。依照我当初拟定的计画，预定是要去看火山口。」

「…………」

我并不是不对火山口感兴趣，不过这次得感谢羽川……战场原这家伙，居然拟定这种不得了的计画。

「我想我说出来会被阻止，所以没说今天由我开车。」

「可以的话，真希望这件事你也找羽川商量……」

「羽川同学告诉我各种推荐的天文馆，我从清单挑了一间。所以阿良良木，放心吧，不用露出这种不安的表情，接下来没准备太大的惊喜，也确实经过羽川同学的检阅。」

居然说「检阅」……

这个词和约会格格不入，但我得知羽川检查过，确实稍微放心了。

「她念了我好久，我也满消沉的。她愈生气，我就愈不敢说我考了驾照。」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为了将来，你应该给她念一念吧……」

「我个人平常就常去天文馆，所以对我来说缺乏纪念性，不过和你一起去也别有一番风味。」

「嗯……虽然这样讲，不过这次的约会对你来说就没什么乐趣吧？」

之前神原也说她喜欢天文馆，所以圣殿组合大概一起去那里玩过吧……我如此心想并且这么问。

「总之，我去天文馆的时候，与其说是去玩，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做学问，所以偶尔也想放松欣赏人造的星星，并不会兴趣缺缺，这部分你也放心吧。」

她回应说。

「另一方面是为了做学问……啊，对喔，记得没错的话，你的理科选修科目是地学，以本校学生来说算是挺特别的选择……」

就我看来，我甚至不知道「地学」这个科目在学什么东西……

战场原很珍惜小时候全家一起去天文台的回忆，这样的她果然对天体抱持特别的情感吧。

我也不讨厌星星的话题，欣赏星空的时候却不像战场原那么投入……

「嗯。所以原本预定去看火山口的约会行程，也打算观察地质露头喔。」

「原本居然有这种计画？完全是去做学问的吧？这是实地调查吧？我刚考完试，你是想带我进行什么样的约会啊？」

「不过很有趣喔。确实，多亏羽川同学，这次的约会行程变得正常又健全，但也无法否认失去趣味性。被我耍得团团转是阿良良木无上的喜悦，对于这样的你来说，这种约会或许不够刺激吧。」

「至少别用『喜悦』这种字眼好吗？」

「庆悦？」

「这也不对……」

「七转？」

「要这么说的话，至少连著后面的『八起』也一起说吧？」【注：日文是「七转び八起き」，不屈不挠的意思。】

「不过，天文馆总是和科学馆共同设立，现在要去的地方也是这样，所以某方面来说也可以算是去做学问。哎，你突然停止做学问可能会对心脏不好，所以至少接触一下最先进的科学，然后慢慢冷却下来比较好。」

「突然停止做学问会对心脏不好？我没想过这种事……」

确实是羽川会设计的约会计画。

科学馆是兼具游乐与学习功能的行程。虽然不免思考高中生约会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不过我与战场原这种不擅长玩乐的人，去科学馆或许是非常适当的选择。

不只如此，还加上战场原独特的巧思（自己开车），所以用不著担心，完全不会缺乏刺激。

即使战场原的开车技术再怎么值得信赖。但是开不习惯的车子还是会紧张。

「我平常没去科学馆，所以很期待那里的内容。会有什么样的飞天车呢？」

「你对科学馆的期待真大……」

飞天车本身确实并非虚构的样子。

「不过，就算不会飞天，这时代的车子也很厉害吧？我不知道这辆车有没有搭载，不过像是感觉到危险就自己煞车、完全无死角的感应器，或是自动驾驶功能……」

「是啊，足以称为未来车了。是白崎小弟。」【注：哆啦A梦大长篇电影「大雄的海底鬼岩城」登场的未来智慧车。】

战场原画蛇添足加了最后一句。

海底鬼岩城。

「在导航机输入目的地，车子就会自动载我们抵达的这种系统，或许总有一天会成真。就像是只有起降要手动的飞机，只有停车与起步要靠人力操作。」

「输入与人力吗……如果可以这样，暂时不想考试的我就不用考驾照，真是太好了……」

假设这种车真的问世，相关法规大概不太容易补齐吧。

感觉科技的进步逐渐超越人类社会。

我完全不知道智慧型手机如何使用，也可以说是一个例子。

车子也是最新科技的结晶，所以这种交通工具今后或许逐渐和我无缘。

「说这什么话？希望你务必在春假期间考到驾照，然后下次希望由你开车载我兜风。毕竟好不容易可以拍照了。」

战场原说。

「战场原小姐，您明明可以自己开车，却要我开车？」

「身为女生，果然很向往坐在男友的副驾驶座喔。」

她说出有点少女情怀的这番话。

「跟『逆后宫』一样令女生向往。」

「这也是一种少女情怀的向往，但很难说这两者是同类吧？」

「希望将来阿良良木可以开车载我到火山口进行露头观察。对吧？」

她或许是认真这么说，不过她这样徵询我的同意，我很难做出「是啊，真想去」这种回应……

「我想知道一件事，战场原，『地学』是在学什么的？应该不是单纯只学习天体方面的知识吧？」

「严格来说是『地球科学』的简称。换句话说，主要是学习地球身为天体的相关知识。但我的兴趣总是倾向于整个宇宙就是了。我的梦想是在将来画出完整的宇宙地图，被大家称为『第二代伊能忠敬』。这是我在大学想做的事。」

「……第二代伊能忠敬？」

「总之，我听过伊能忠敬对北海道不求甚解就完成全国地图的遗憾经历，但我在这部分不想偷工减料。我想钜细靡遗对整个宇宙进行露头观察，然后再完成地图。」

「到了这种程度，根本不叫做『露头观察』了吧？」

不是伊能忠敬，而是异能真劲。

……而且伊能先生也没有偷工减料。

虽然我是第一次听到，不过原来我的女友想当太空人吗……真的吗？听起来像是临场随口说说的。

「话说，宇宙地图是什么？有这种东西？是常见的那个吗？行星并排在太阳周围的那种图……」

「不是那个，那是想像图。我说的是描绘整个宇宙的地图……总之，你没选修地学的话应该不熟吧。」

「嗯，我没听过。」

「宇宙几乎是真空，银河与星群零星配置在内。依照机率，总觉得星星是平均散布在真空的宇宙，但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星星会聚集在一起，分布得不太均匀。依照分布状况画出来的就是宇宙地图。呵呵，说不定星星和人类一样害怕寂寞喔。」

「就算你讲得像是在开导，但我没看过实际的宇宙地图，所以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顺带一提，宇宙地图不像世界地图或日本地图是长方形，而是扇型。」

战场原平淡地说。

扇。

我没对这个字起反应。

006

「好的好的，阿良良木学长您好，我是忍野扇。那么今天来上星座课吧！」

小扇笑咪咪地以手上的雷射笔指向映在半球状圆顶的满天星斗。就读直江津高中一年级，下个年度升上二年级的她，为什么成为科学馆职员在天文馆工作？我对此感到疑惑，却立刻察觉这是梦。

战场原没依赖车子的辅助功能，就在科学馆停车场漂亮开入纵向停车格，我和这样的她顺利进入和科学馆共同设立的天文馆，不过大概是昨天至今的疲劳反映在身体上，加上今天早起，虽然正在约会的男生绝对不该这么做，但我似乎在变得漆黑的天文馆里打起盹了。

日文将打盹形容为划船，那么因为这里是天文馆，所以我应该是划太空船吧……不行，我在梦里还是很困，完全无法妙语如珠。

「阿良良木学长，请不要睡觉喔～～我要丢粉笔喔～～我手上没粉笔，所以会丢雷射笔喔～～」

希望她别这样。

要是被那种东西打中，我会失去意识清醒过来……

「哈哈，然后您醒来的时候就会想，究竟和战场原学姊约会的现在是现实，还是和我打情骂俏的刚才是现实。这就是搞不懂自己是人类还是蝴蝶的『庄周梦蝶』对吧？」

小扇在梦里也是正常发挥。

「好啦，那么来增广见闻吧。」

说到梦与现实的区别，在现实的现在──现实的天文馆，大概也聊到类似的话题吧。

因为我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才像这样影响到梦境吗？哎，既然这样，我想期待小扇接下来进行的说明，足以让我在睡醒时对战场原解释。

「如学长所知，从地球看得见的星座共八十八个，和圣斗士星矢一样。学长能全部说出来吗？」

不，别强人所难。

就算是圣斗士星矢，八十八人也没有全部登场吧？

「是的。阿良良木学长住在日本，要您说出南天的星座应该很难吧。我的死对头羽川学姊，说不定现在正在澳洲那边欣赏南天星座就是了。」

小扇愉快地说。

虽然挂著笑容，但她如今毫不掩饰自己和羽川的对立。

「没有啦，南半球有许多陌生的星座，所以真的很有趣喔。例如那边有蝘蜓座这样的星座。」

蝘蜓座？

这还真厉害……

「此外还有绘架座、船帆座……」

小扇以雷射笔指向她提到的各个星座，算是挺像样的解说员。或许她原本就擅长这方面的演讲，也喜欢对别人说明事情吧。

不，如果这是梦，就代表我下意识将小扇当成这样的人。

这些奇怪的星座……不，在南半球应该是司空见惯的星座，小扇就像这样滔滔不绝地依序说出不太熟悉的星座名称。

「也有叫做『水蛇座』的星座。」

接著，她这么说。

水蛇。

水字旁的……「它」。

「比较像是这边的长蛇座吧。学长知道长蛇座吧？八十八星座之中最大的星座。」

圆顶的星空大幅变化。

大幅变化之后，成为我熟悉的星空。

小扇指向长蛇座的区域。

「不过，星座大小要怎么测量也是一个难题。要是以立体角度来看，还颇为众说纷耘的。不过，这个长蛇座的存在感，会令人联想到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对吧？」

她开始在「星座」的说明混入「怪异」的说明。

我不认为这段说明和现实连结在一起。科学馆里的天文馆，不可能这么轻易提到我所熟悉，昨天完全复活，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名字。

这也是我对小扇的印象，觉得如果是她就会聊这个话题吗？那么就某方面来看，也可以说是和现实的连结愈来愈强。

「到头来，虽然称为长蛇座，不过这里说的长蛇是传说中的九头蛇。学长知道吗？九头蛇。是称为不死之身也不为过，再怎么砍也会再生的怪物。就像是日本的八岐大蛇传说吧。不过除掉这条九头蛇的不是素盏呜尊，而是有名的、勇猛的海格力斯。海格力斯再怎么砍掉头，都会不断从砍掉的部位又长出头的怪物，就是这个九头蛇。」

小扇说。愉快地说。

说到要如何打倒不死之身的怪异，影缝应该很熟吧，那么英雄海格力斯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打倒那条长蛇──打倒九头蛇的？总不可能到后来没打倒，以徒劳无功结束那场战斗吧？

「不，打倒的方法非常正统喔。不过这种做法应该打不倒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就是了。海格力斯每砍下一颗头，就以火焰焚烧切口阻止再生，以这种方式依序砍掉九颗头，顺利除掉九头蛇。」

确实是正统派。

以火焰焚烧伤口。

小扇说这个方法对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不管用，实际上或许也不管用，不过理论上「用火烧」是除掉吸血鬼的正确方式。

不死之身的怪物，应该被火焰烧灼。

如同我曾经坠入据称四面八方只有火焰的地狱──阿鼻地狱。

「或许只有传说中的英雄，可以打倒传说中的吸血鬼……说个题外话。」小扇补充说。「海格力斯和这条九头蛇交战的时候，巨蟹座的魔蟹站在九头蛇那一边，攻击海格力斯。用它的大螯砍向海格力斯。」

巨蟹座──蟹？

「区区螳臂……更正，区区蟹螯对上传说中的英雄海格力斯当然不管用，魔蟹轻易就被海格力斯反击踩烂。据说螃蟹就是因为这个打击而变成扁平。不过，魔蟹挑战海格力斯的勇气受到女神的赞扬，成为天空的星座留名至今。」

小扇说。

一边说，一边扩大显示巨蟹座。

这方面的配合度，算是天文馆的优点吧。观看实际的星空，一次或是各季节看得见的星座数量有限，不过如果在天文馆只要轻松操作，无论是南天或北天、夏季或冬季、深夜或拂晓的星座都可以自由看个过瘾。

「以小小武器挑战大大敌人的构图，这正是战场原学姊本人耶。学长清醒之后，请务必把这个小故事带回去，说给战场原学姊听喔。」

居然请我带回去……

这个故事确实耐人寻味，但我不认为战场原听螃蟹被踩扁的故事会高兴……

我不确定现实的天文馆和这场梦连结到什么程度，但若现实世界也正在以这种方式说明巨蟹座，不知道战场原究竟是以什么心情聆听的。不过她只是曾经被螃蟹的怪异缠身，并不是喜欢螃蟹或是对螃蟹有特殊情感就是了。

不过，战场原的生日是七月七日。

巨蟹座。

要将这个解释为某种暗示，可以说有点牵强过度。依照我的记忆，我敢说战场原从来没有站在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也就是忍野忍那一边。

反倒是即使在忍迷路的时候，只有战场原没有加入寻找忍的行列。在改头换面的前后，她始终贯彻讨厌小孩的立场。

假设战场原撞见忍陷入危机的现场，我也不认为她愿意冒著被踩扁的风险帮助忍……

「说得也是。虽然我不清楚，不过和千石小妹对立的时候，战场原学姊出面保护的始终是阿良良木学长，保护前刃下心只是顺便的附属品。」小扇点头说。「耐人寻味耶。当时的蛇神，也就是统治北白蛇神社那时候的千石抚子，如果和现在完全复活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对决，不知道谁会获胜。照常理判断，应该是足以毁灭世界的怪异杀手会赢，不过从不死的意义来看，蛇神也不相上下喔。不过这边的蛇不是海蛇，是陆地上的蛇。」

蛇对海蛇。

如果两者都有毒，听起来很像是练蛊……虽然小扇讲得像是梦幻对决，但与其说这是梦幻对决，我只觉得是不死大战不死的无聊烂仗。

就像是永无止境的同类相残。

「说得也是。不是长蛇座的另一个巨蛇座，虽然不是九头蛇，却也是不死之身的象徵。」

圆顶的夜景再度变换。

小扇以雷射笔指向巨蛇座。

「而且在所有八十八个星座当中，这个巨蛇座具备某个堪称独一无二的奇妙特徵。阿良良木学长，您知道是什么特徵吗？」

不知道。

我这么心想。

但是回想起来，如果这是梦，小扇说明我所不知道的知识也很奇妙。如果这是我以睡眠学习的方式听到现实世界天文馆播放的内容，内容也太偏向怪异层面了。

天文馆的星座介绍是这种内容？

巨蛇座的特徵。

我认为小扇绝对没选修地球科学，不过她知道吗？

「我一无所知喔。」小扇露出漆黑的微笑说。「知道的是您才对，阿良良木学长。其实您肯定知道喔。看，就像这样……」

小扇将雷射笔的光点大幅左右晃动。以方位来说就是大幅东西晃动。

「巨蛇座是分开存在于东西两侧的唯一星座。是被『砍断』的蛇。」她这么说。

「上半身在西方、下半身在东方，分开存在于两侧。换句话说，这看起来就是不死之身。身体一分为二居然还活著……不过阿良良木学长的身体似乎也经常一分为二就是了。」

不只是一分为二，我昨天甚至还被切片。不提这个，巨蛇座居然是以腰斩的形式存在于星空，我第一次听到这个知识，而且也吓了一跳。

为什么是以这种形状放到星空？其中也有巨蟹座那样的故事吗？如同螃蟹变得扁平，也有什么蛇被砍断的传说吗？

扇如同回答我这个疑问般开口。

「是的。老实说，分成两部分的这个星座中间是另一个星座喔。我想阿良良木学长绝对知道，就是蛇夫座。」

蛇夫座。

十三星座的那个吗？

我清楚记得曾经聊到这个话题让神原捧腹大笑，应该说记忆犹新。因为神原至今也常常重提这个话题挖苦我。

「整体构图是蛇夫双手各抓著蛇的上半身与下半身。说明一下缺乏幻想的幕后细节吧，好像是因为蛇夫座插入巨蛇座原本的位置。蛇应该也很困扰吧。」

小扇这么说。确实，这样看来与其说是巨蛇听命于蛇夫，比较像是被蛇夫覆写杀掉吧。

不，即使如此还是没被杀，所以才具备不死特性吗……

蛇是神秘到会被人类尊崇为神的生物。是生物，也是怪物。

这么说来，虽然我孤陋寡闻到不知道巨蛇座的特徵是分开存在于东西两侧，却多少具备蛇夫座的相关知识。对了对了，记得那位蛇夫是被称为医圣的阿斯克勒庇俄斯？

「是的，不愧是阿良良木学长，真是博学。」

小扇说得酸溜溜的，但我似乎说对了。

「所以虽然叫做蛇夫，不过真要说的话，阿斯克勒庇俄斯某方面来说是向蛇学习。因为他是看见蛇濒死却复活的过程，才正式踏上医学之路。」

原来如此。

我没知道得这么详细。

「但也是因而惹祸上身喔。可以说不得志，也可以说才华被扼杀，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医术磨练到炉火纯青，甚至达到能让死人复活的境界。死而复生说穿了是极致的再生医疗，不过这样做得太过火了。」

做得太过火。

小扇重复要点。

「犯规。该说是违反世间法则吗……阿斯克勒庇俄斯惹怒冥王黑帝斯，因而被天雷打死。或许可以说他是因为看见不死之身的蛇才丧命。这样就跟智慧果的传说一样了……」

智慧果。

被逐出伊甸园以及化为星座，两者都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从医生本分的角度来说，我认为再生医疗绝对不算是违反法则，但是冥王黑帝斯为什么气成那样？

实际上刚从地狱复活的我，认为怪异性质的不死之身和医疗性质的不死之身是两回事……

「当然是因为如果死人全部复活，冥界就空无一人了。记得阿良良木学长坠入的地狱没有其他人？但如果没有其他人，那里就不是地狱，而是鬼城了吧？总之，虽然被天打雷劈的阿斯克勒庇俄斯自己不是不死之身，不过让别人复活──量产不死之身算是很严重的罪过喔。」

小扇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来般补充说。

「斧乃木余接小妹也是。她是死后复活的一人，不过让她复活的当事人全部遭到报应，承受了诅咒。」

嗯？小扇在说什么？

诅咒？

我好像听正弦说过，影缝不走地面是一种诅咒……

「总之，也可以讨论究竟是被诅咒比较好，还是被雷打比较好……不过这么一来会如何呢？让阿良良木学长从地狱复活的卧烟小姐，今后究竟会遭到什么样的报应呢？对于卧烟小姐掌控一切的现状，阿良良木学长或许觉得不是滋味，但是那个人也绝对不是没背负风险，请别忘了这一点喔。」

小扇为什么讲这种话？

为什么讲得像是在袒护卧烟？

当然，若是我质疑这一点，就得讨论小扇为何知道我下地狱的事，以及卧烟让我复活的事……

「哈哈！」

小扇笑著将雷射笔收进口袋，从容走向我的座位。

然后准备坐在我身旁。

现实世界的天文馆从上午就几乎客满，但是梦中的客人只有我一人，所以馆内空荡荡的，但小扇准备坐在我身旁。

「小扇，要坐就坐左边。」

「嗯？为什么？」

「因为那里是战场原的座位。」

「哎呀哎呀，那就不能随便坐了。总之，请不用担心，我一点都不打算觊觎第一女主角的宝座。虽然可以把目标设为妹属性角色，但是不提火怜小妹，我不想和月火小妹竞争。」

小扇一边这么说，一边依照我的要求，坐在我的左边。看来她已经卸下天文馆职员的职责。

「话说回来，阿良良木学长是什么星座？」

或许因为如此，所以她聊的话题不是天文小故事，比较像是闲话家常。哎，对我来说，这样的随和话题也比较好聊。

「唔……那个，我想应该是金牛座或牡羊座吧。」

「真含糊耶。」

「对星座占卜没兴趣的话就是这样喔。像是自己的血型，不知道的家伙就真的不知道吧？」

「是吗……阿良良木学长不太相信占卜？」

「很难说……我原本就持否定态度，不过既然承认怪异与地狱真实存在，如果唯独不承认占卜的话，总觉得说不通……」

「哈哈，以推理小说来譬喻，就是明明承认超能力侦探真实存在，却不承认超自然现象的矛盾心态吧？」

小扇以推理作品譬喻，很像她的作风。哎，这样举例或许最好懂吧。

「以阿良良木学长的个性，您下地狱的时候，肯定会觉得既然死后的世界真实存在，活在现世就没有意义了吧？」

「我没想得这么极端……不过，确实想过类似的事情啦。可是……」

「嗯。正因为您认为不是这样，所以才复活回来吧……总之，没智慧的人大多苟且偷生对吧？就我来看，就像是犯下过错之后以更大的过错掩饰。」

小扇坐在我左边，仰望圆顶的星空说。

「不是耻上加耻，而是错上加错。」

「…………」

「只不过，卧烟小姐就是因为错上加错才引诱我吧。虽然明显是请君入瓮，但我不得不对这个陷阱起反应。这就像是诉诸本能的行为。不愧是专家，各方面想得真周到。」

小扇轻声笑了。

这个举止完全是高一女生的举止。

然而，她的真面目是──

手折正弦说了。

在地狱底部告诉我了。

他说出要求除掉我与忍的委托人名字──

「阿良良木学长，您认为什么是『正确』？」

小扇这么问。

如今完全离开星空的话题。

不，这始终是梦里的对话，并不是和实际的她对话……不过，「实际的她」是怎样的人？

我知道忍野扇的什么？

忍野咩咩的侄女。

专家的家系。

神原骏河介绍给我认识的转学生──

「不，可以不用太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喔。毕竟『正确』的意思经常会变。毕竟就算大家说正义必胜，其实也常常会输。就算这么说，『胜者就是正义』这种话也意外肤浅。讲『正确』挺微妙的，所以大概压低到『正当』这样的层级，或许比较容易讨论吧。」

不过，就算她这么说，我也听不懂。

「正确」或「正当」，「错误」或「过错」，我们平常生活的时候都不会想这种事。但我无法否认就某方面来说，我就是因为没想这种事，才会陷入现在这种状况。

如果我平常判断事物的时候，就彻底重视正确、聪明、美丽或帅气这种要素的话，绝对不会成为这种错综复杂的状况。

但我不认为这么做比较好。

并不是没这样假设过。

「做正确的事情好难。」小扇说。「尤其是『只做正确的事情』更难。只要想做正确的事，就会附带被迫做一些错误的事情、不正确的事情。过于追求正义而做出不当行为的例子，翻开报纸比比皆是。套用在『正义必胜』这句话，就是如果要赢，就一定要在其他地方输。百战百胜是不可能的事。」

卧烟也这么说过。以将棋譬喻过。

再著名的棋士对上再外行的新手，也无法不被吃掉任何一颗棋子就获胜。当时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她一说完就将我切片，所以我以为自己正是卧烟的「败北之处」……

「所以说，阿良良木学长，想当个正确的自己，就不应该做正确的事喔。因为到头来，只要想做正确的事情，就一定会伴随著错误，那么到最后只会相互抵销罢了。」

那么，应该怎么做？

我这辈子一路走来，完全没有走得正确，也因此对于「正确」抱持强烈的向往。

比方说像是影缝。

或者像是火炎姊妹。

相信自己正确，笔直贯彻己身作风的生活方式，说我完全不向往是骗人的。

「这个嘛……是的，所以说，在影缝小姐或火炎姊妹实践的生活方式，虽然她们自称是正义，却绝对不是『在做正确的事』。她们让自己维持正确立场的方法，并不是做正确的事，而是矫正错误、矫正不正确的事物。她们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

小扇这么说。

这是我和八九寺在地狱那段对话的延长线。

是延长线，也是延长战。

「纠正，或者可以说是质问。换句话说，虽然敌人的敌人不是自己人，不过藉由和『邪恶』为敌，成为『邪恶』的反义，就能为自己冠上『正义』的名号。即使走错一步就会变成纯粹在批评自己看不顺眼的事物，但还是可以沉醉于正义感之中。」

沉醉于正义感吗……

这正是我经常对火炎姊妹说的话……确实，她们身为正义使者进行的活动，大多是肃清以骗徒为代表例子的「坏蛋」，或是将「坏事」收拾妥当。

无论是火怜、月火或是影缝，个性上完全不是正义，也不属于「正确」。

基于这层意义，具备「正确性」的人应该是昔日的羽川翼吧。那么确实如小扇所说，羽川为了维持这份正确，不得不制造「黑羽川」这个怪异。

为了正确，不得不犯错。

我无法矫正这份错误（我甚至选择让羽川维持这份错误），所以当时的我果然不正确。

小扇接著说。

「而且，我也在追求『矫正错误』这种类型的『正确』。我的职责是命令违反规定的人退场。」

违反规定。

退场。

这些词令我差点联想到某些事，但或许因为身处梦境，我的思绪无法整合。

思绪扩散──消散。

「不过，我也不是魔鬼心肠。不是吸血鬼，也不是地狱的鬼。不会因为犯错一两次就命令退场，也会给一段宽限期……阿良良木学长，星座介绍快结束了。您最好先醒喔。」

听她这么说，我反射性地看表。

我不知道梦里的表有多少可信度，不过介绍开始至今确实将满三十分钟。

「馆内开灯的时候，要是您还在呼呼大睡，战场原学姊会失望的。难得约会却睡著，您就算被甩也不奇怪。所以差不多该醒了。」

小扇说著朝我伸出手，轻轻摇晃我的身体。女生这样碰男生挺随便的，但她是贴心要叫醒我，所以我没训诫她。

「接下来请努力享受这场和心上人的约会喔。不过难得有这个机会，所以阿良良木学长，有空请思考一下『正确』是什么吧。在现实世界见面的时候，我们继续聊这个话题吧。」

嗯，我知道了。

如果我醒来还记得的话。

我在心中如此回答。

而且我顺便（就这么完全不期待她回答）问小扇一个问题。

不过，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也等下次见面再说明吧。和阿良良木学长一起玩的这几个月挺快乐的，只是说来遗憾，我的存在意义不是享乐。哎，不过，如果硬是要说我现在能透露的真相……」

我是宇宙的法则喔。

小扇虽然面不改色，却做出这个浩大的回应。

宇宙地图。

扇型。

漆黑的真空，不均匀的银河。

「这部分也请不要想得太深入。因为从地狱复活，如今回复为完整人类的阿良良木学长，如果顺利的话，或许出乎意料免于继续和我有所牵扯。所以拜托学长，请不要被卧烟小姐的花言巧语骗了。」

小扇说。

「成为完整形态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以及升天之后再度沿路回到这个世界──迷路回到这个世界的八九寺真宵。阿良良木学长，我由衷期待您这次确实做出『抛弃她们』的正确判断喔。」

007

我醒了。

我醒了？

糟糕，刚才不小心打起吨……即使我再怎么累，加上身处于天文馆这个舒服环境，在约会时睡觉也太离谱了。

我居然做出这种事……不，即使是我也不该做出这种事。

看来我刚好在介绍结束的时间点清醒，但是刚才放映什么样的内容，圆顶映出什么样的星空，我完全没记忆。

我熟睡到连梦都没做。

好丢脸。

我该如何面对坐在我右边的战场原？假装自己醒著，配合她的话题适度搭腔？还是坦承睡著，为自己搞砸久违的约会道歉？

我就这么没做出决定，转身面向她。

「…………」

战场原也在睡。

无声无息地睡。

她的睡相缺乏生理反应，我一瞬间还以为她死掉……我不经意察觉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战场原熟睡的样子，原来这家伙是这样睡啊……

老实说，我会怕。

虽然完全没有睡美人或白雪公主那种美感，但她看起来像是进入假死状态，令人觉得可以这样形容。

话说，她该不会真的死掉了吧……

「战场原……」

「我没睡。」

她的双眼无预警地同时睁开。

比起睡醒更像是觉醒。

好像一秒开机的电脑。

「完全没睡。完全没睡。我只是闭著眼睛想事情。」

「…………」

这个辩解很老套，但是她一脸正经这么说，我就觉得或许真的是这样……

不过，光是这么小声就能叫醒，她睡眠也太浅了。

哎，想到她过去的经验，以及那段总是受到危机感折磨的漫长人生，我可以理解她为何改不掉这种像是野生动物的睡眠习惯。

「对不起。其实我睡著了。」

大概终究觉得瞒不住，战场原率直道歉。她现在已经会道歉了，真的和当时比起来率直许多。

以前她是与其道歉不如一死的家伙。

角色个性也太强烈了。

而且我至今都不敢相信，我就是在那时候下定决心和战场原交往……

总之，多亏战场原睡著，感觉刚好和我的打盹抵销，真要说的话，我甚至想谢谢她……不过，如果只有我放轻松，害得战场原一个人受到罪恶感的苛责，总觉得也不太对。

「没关系，因为我也睡了一下。」

所以我坦承了。

其实不是睡了一下，而是睡了好多下，不过也只是稍微缩水，请各位原谅这种程度的俏皮行径。

「这样啊。也就是彼此都累了。看来发生那些事情没多久就约会，终究是操之过急。」

战场原说完伸个懒腰。看来座位坐起来绝对不算舒服。

我也学她伸个懒腰。

「我想也是因为内心放松了。因为阿良良木的考试以及身体的吸血鬼化，这两个问题都在同一天顺利解决。」

「说得……也是。」

关于这部分，战场原或许比我还要操劳。回想起来，这半年总是害得战场原非常担心。

我是不及格的男友。

确实，我在五月接住脚滑摔落阶梯的战场原，或许协助她解决一直深藏内心的烦恼，战场原或许因而觉得我对她有恩，但是从相互抵销的观点来看，或许我更受到战场原的照顾。

获得三倍回报的或许是我。

这么一来，天底下也没有情侣比我们更不登对了。只送棉花糖当回礼完全不够。

「阿良良木，怎么办？虽然计画会乱掉，不过既然我们都睡著，那要不要再看一次？」

「不……」我摇摇头。「今后来这里的机会多得是，所以改天再看。不提这个，今天就致力于完成你设计的约会计画吧。」

我试著强调「今后」两个字。不知道是否听懂我的意图，战场原说「也对，毕竟不知道现在订不订得到下一场的票」轻轻起身。精神抖擞的动作，不像是几分钟前还在睡觉的人。

我心想自己也得向她看齐，跟著她离开。

「所以，接下来预定是什么行程？」

「如我在车上说的，要在共同设立的科学馆学习现代最尖端的科学。先不提有没有飞天车，不过里面好像可以进行各种体验学习。」

「嗯。哎，确实必须常保求知的态度就是了……因为升上大学之后也得继续吸收知识。」

「没错，为了成为太空人。」

战场原微笑说。

听她挂著微笑这么说，我真的搞不懂这番话当真到什么程度。只不过，虽然还没确定考上，不过即将成为大学生的这时候，或许也得开始思考这种事吧。

思考所谓的「将来」。

以我的状况，我并不是想做什么而就读大学，所以这四年会拿来寻找目标，不过想到好几次差点失去未来的这一年，这四年肯定可以说是梦幻般的时光吧。

「阿良良木有什么将来的梦想吗？」

或许是看透我的内心，我们走出天文馆的时候，战场原这么问。

将来的梦想。这是令人难为情的话语。

「不，这种东西我不太……」

「向往的职业之类的。」

「没有耶。毕竟我也没想过成为棒球选手……我长大的环境不太能培养对于职业的憧憬。」

「也对，你父母的职业挺特殊的。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像羽川同学那样崇拜忍野先生，到最后立志成为除妖专家的这种想法，我个人希望避免。」

战场原低姿态地提出这样的主张。

总之，这是没办法的事。

怪异相关的专家，至今让战场原吃了五次苦头，所以她无论如何都对这方面抱持不信任的态度。

虽然在回归社会的时候借用忍野的力量，不过这和个人情感是两回事。

「包括这一点在内，忍野先生对我的天使羽川同学造成负面影响，所以我很难原谅他。羽川同学跑去各地踩点，所以这个年度后半几乎没和羽川同学亲热就结束了。」

「…………」

你这是乱发脾气吧……

「我的天使」是怎样？

而且，毕业后出国流浪的未来计画就算了，羽川在学期间跑去各地踩点的行径，很难说是忍野的责任。

真要说的话，责任应该在同样姓忍野的忍野扇……

是的，如今真相大白。

和忍野咩咩不在的时候一样，羽川翼不在的这段期间，也如同填补空档般发生各式各样的事件。

「即使羽川同学那边为时已晚，不过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别选择那种生活方式。」

「嗯……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实践那种生活方式。」

我之所以不经意含糊回应，是因为我认为今后这辈子，我很难……应该说绝对不可能和怪异毫无交集。

光是有忍野忍，我就敢断言。

考虑到我和她的关系，我就不能和怪异断绝来往。

即使死后会下地狱。

「与其让你被迫选择那种生活方式，那你别工作了。我养你一辈子。」

「……记得世间把这种人称为『小白脸』？」

「而且我会被称为有包容力的女人。」

「不，我认为不会形容得这么好听吧？虽然我也很惨，但你也会被讲得很惨吧？」

「有什么关系？小白脸配鱼乾女，不是很登对吗？」

「就算登对……」

完全是破锅配烂盖的感觉吧？

唔～～……

对喔，即使（暂定）达到考上大学的目标，之后还是得思考各种该思考的事情吗……我重新觉得人生只有中途点，没有终点线。

正因如此，所以很难一直获胜，非得在某些地方败北……嗯？这是什么？

是卧烟说过的话吗？

不对，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但我做了什么样的梦？我不是熟睡到连梦都没做吗？

「逛科学馆一圈之后吃午餐。总之即使不是速食，也请认定只是吃简餐。因为要是白天吃太多，会影响到晚餐。」

战场原再度回头说明约会计画。

该注意的是这里的「晚餐」指的是和父亲用餐，战场原理所当然地认为和男友一起吃的午餐必须为此少吃一点。

……哎，这也是在所难免。

应该说，我个人应该支持这件事。

六月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战场原和战场原父亲的关系依然尴尬，既然现在朝著如此融洽的方向前进，我这个男友即使稍微被冷落也应该乐于承受。

月火昨天也说过，我和妹妹们的感情原本不算好，如今彼此的关系已经修复到至少愿意一起出门，也觉得这样不是坏事，所以我可以理解到家族和乐融融的可贵。

希望战场原也能如此。

尤其是她已经失去母亲，更应该珍惜父女的羁绊。不，话是这么说，但我依然难以拭去遗憾的感觉。

我还没办法这么懂事。

所以我期待下午的计画内容足以弥补午餐简单解决的缺憾。要是她说晚上赴约不能太累，所以下午行程也得精简的话，我终究会顾不得他人目光，不顾一切地发飙吧。

不过，战场原说她希望趁著还是高中生的时候体验一场像是高中生的约会，这番话不是谎言。

「上午是吸收知识的行程，所以下午主要安排游玩的行程。」

她如此说明。

「开车到大一点的城市，前半打保龄球，然后喝个下午茶，后半去KTV唱歌。」

「喔喔……」

我深感佩服。

先不提保龄球，战场原不太像是会去KTV唱歌的人，所以我吓了一跳。

「嗯。总之，打保龄球是我提的，去KTV唱歌是采纳羽川同学的建议。」

「建议……」

「听羽川同学说，你好像常常和她去唱歌？这方面该怎么说，我身为女友，有一种即使对方是羽川同学也不想输的心情。」

「…………」

这样的话，绝对不是采纳建议而这么安排的吧……

既然你抱著这种心情提议去KTV唱歌，我就有点难尽情享受……哎，反正我也想听战场原唱歌，那就这样吧。

「那么保龄球呢？你是会打保龄球的人吗……？」

「升高中就没打了，不过在国中生的时代，像是和神原，或是田径社举办庆功宴，我打得挺习惯的，还创下艺术般的高分喔。所以我想久违重新试试身手。阿良良木你呢？」

「嗯？」

「保龄球。最高记录几分？」

「不，我是保龄球的初学者，记得应该是没打过……所以可以的话，我想请你教我怎么打。」

「我知道了。输的人要接受惩罚游戏。」

「不准知道我是初学者就设定惩罚游戏！」

「败者一定要服从胜者的命令。」

「这惩罚游戏太沉重了！」

整理一下吧。

今天战场原设计的约会行程是「开车移动→天文馆→参观科学馆→午餐（简餐）→开车移动→打保龄球→移动→下午茶→移动→唱KTV→解散」。虽然吃的是简餐，不过行程紧凑到让我吃得撑。

「其实还有很多想去的地方跟想做的事……但是也没办法，毕竟就算爱情无限，时间也有限。」

即使后续还要和父亲共进晚餐，战场原也自己设计了这么紧凑的行程。但她似乎依然有所不满，轻声这么说。

「算了。虽然这是高中生活最后一次约会，不过今后想约会几次都可以尽情约会，可以每日每夜从早到晚通宵尽情约会。对吧，阿良良木？」

「…………」

听她这么问，我当然得这样回应。

「嗯，是啊。那当然。」

不过，我这时候抱持的确信，没有嘴里讲的这么坚定。

想到接下来的事，想到忍野扇的事，我说不出任何确切的保证。

008

虽然犯下在天文馆睡著的离谱过失，不过后来没出什么大错，我与战场原（至少我是如此）成功度过快乐的时光。

说到科学馆，从初期阶段就不抱什么期待当然是原因之一，但我意外地玩得很愉快，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想。这种设施基于性质，大部分的展览内容比起高中生更适合国中小学生（或是全家福），所以我担心像我与战场原这样的十八岁来这里体验是最尴尬的年纪，不过或许该说果然是羽川建议的约会行程吧，馆内的展览令我备感充实。

这么一来，我愈来愈懊悔刚才在天文馆睡著。不过关于这部分，光是能看见战场原的珍贵睡脸，就胜过欣赏任何星空了。我就以这种方式解释吧。

当然并不是我径自觉得充实，战场原也逛得很开心。总之，这算是理科女生会有的反应，但她以前绝对不会展露内心，应该说不会在他人面前或是公众场合（连在我这个男友面前也一样）表现出开心的样子，所以对我来说，能看见她这一面或许就是无上的喜悦了。

「再逛一圈吧！」

她一反刚才在天文馆的态度，颇为强硬地如此要求，我终究不得不拒绝……明明自己订好计画却不太遵守的这种态度，对于以当机立断的判断速度为卖点的她来说，或许是长处必然附带的短处，也就是应当存在的另一面吧。

以这时候的兴致为优先接受这个提议，真要说的话或许可行，不过身为健全的高中生，在科学馆待一整天玩到闭馆只令人觉得健全过头，所以我勉强说服。

「今后要来多少次都可以。」

我说出今天成为定例，应该说成为铁则的这句话之后，战场原也让步了。

然后吃午餐。

她说要吃简餐，所以我这时候也将期待标准设定得比较低，然而不知道是否是战场原的作战，她带我进入一间看起来气氛很好的店。

她说过不是速食店，但我能吐槽的顶多只有这间店是比较适合女性光顾的咖啡厅（顾客除了我都是年轻女生），餐点很好吃，价格也非常实惠。

顺带一提，约会过程的开销完全是平均分摊。关于这方面不只是今天，我不免认为身为男生应该全额负担（考虑到战场原的家计问题就更不用说），不过战场原非常抗拒接受任何人的施舍。

就我推测，这种个性似乎受到昔日和某骗徒打交道的影响。那个（半冒牌）专家对她造成的影响，说不定比羽川或忍野造成的影响还大。

不过应该是负面教材的意思吧。

总之，虽然没计较到以一圆为单位，但是付钱时是我与战场原各半。考量到租车以及加油的钱，她的开销或许比我大。

想到这或许是我成为小白脸的前兆，我就不得不绷紧神经下定决心。不过，战场原目前还没给人鱼乾女的印象就是了。

总之，虽然她看起来兴趣缺缺，但女生果然都会注意这种店吧……在咖啡店吃的这顿饭令我如此心想。

再来是下午。游玩时间。

前半是打保龄球。

说来恐怖，那场赌真的付诸实行，不过先说结果吧，我赢了。

「可恶……没想到你居然对我说谎……完全不是初学者嘛……」

战场原吐出这样的怨言。

她忿恨不平地看著我，就某方面来说反映出她的表情变得丰富，使我会心一笑（我想起斧乃木说过，看别人生气是自己最亢奋的时候），不过基本上我还是会想起以前的她而心惊胆跳。

不过我没说谎。

我是初学者，甚至从没打过保龄球，这是如假包换的事实，但我还是赢了，如此而已。哎，老实说，她这样气冲冲地瞪我，那我乾脆输给她算了。

命令你的权利？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而且关于这方面，堪称是战场原自作自受。她似乎美化了过去的记忆。

居然说什么「艺术般的高分」。

美化。若要说得严厉一点，应该说她只记得美好的部分。

不，实际上，她从第一格到第五格都打得很好。完美到即使拥有专用球也不奇怪。

我不太清楚要怎么称呼，好像叫做「全倒」还是「火鸡」吧，总之直到比赛的中盘，连续都是一球击倒十瓶的结果。

即使嘴里吐槽「你这家伙太专业了吧」，但她展现这么漂亮的技术，我也不禁大方认为听你一两个命令也无妨（顺带一提，我是后攻，一直打出不好不坏，不惊人也不好玩，非常平凡的成绩），不过在第六格之后，她的表现大幅变化，大幅走样。

简单来说，从第六格之后，战场原黑仪每一球都洗沟。

接近尾声的时候，她投出的球虚弱无力，甚至差点滚不到尽头。

是的，总归来说，战场原累了。

手臂好像麻了。

她原本是短跑选手，所以缺乏持久力与耐久力。虽然这是原因之一，不过追根究柢应该是肌力不足。

途中她灵机一动改成用左手投球，但是球的轨道可没因而变得机灵。

结果，脚踏实地累积得分的我追上她，最后反败为胜。以上就是比赛过程。

梦幻逆转胜。

不照剧本走的戏码，看来不是只属于棒球的专利。

「好吧，我认输。」

不愧是那个神原的直属学姊，战场原强烈表现出不服输的个性，但是接下来即将成为大学生的她（只要学校没发现她偷考驾照），最后还是接受自己的败北。

「要下什么命令悉听尊便。好啦，你会提出多么下流的要求？我好期待。」

真乱来。

顺带一提，为了当成参考，我询问战场原在获胜的时候打算提出什么要求。

「当然会提出下流的要求啊！」

她有点恼羞成怒地这么说。

那么无论如何，对你来说都没差吧？我不得不这么说。虽然心想之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但我决定要求她在前去喝下午茶的途中都挽著我走路。

今天的主题好像是「健全」，我们在离开科学馆的时候都贯彻这个主题。

下午茶。

以英式风格来说就是「Afternoon Tea」。

抱歉容我从价格的话题说起，出乎我的预料，下午茶比午餐还贵。若有人说本来就是这样，那或许是这样吧，因此对于战场原来说，下午茶似乎才是重点。

我优雅品尝好茶，享受时尚的茶点，并且在这个时间点，对战场原详细说明昨天一连串事件的详细。像是为什么停止吸血鬼化，以及原本不可逆的变化为什么变得可逆。

有些事当然不能说，所以我不能坦承一切，但是只要是能说的事，我大致都在这里分享给她。

「是喔……考试当天居然上演这种大冒险，该说意外还是很像你的个性……搞不懂你在做什么。」

看来，果然稍微惹她生气了。

总之，任何家教得知自己的学生以这种自由奔放的态度应考，心情应该都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大概是觉得不应该对昨天刚下过地狱的人讲得太严厉吧。

「辛苦了。」

她仅止于这样回应。

不过她这样同情，我就某方面来说不知道如何应对。

何况就算她慰劳我说「辛苦了」，但是这一切还没结束，这应该不用强调才对。我还不知道卧烟的详细计画，但我肯定得在计画里尽到某些职责。

「也对。想到金发萝莉奴隶或是八九寺小妹的状况，肯定是这么回事吧。尤其是八九寺小妹，实质上等于是成为卧烟小姐的人质。」

她的说法令我不以为然（「萝莉奴隶」这个说法也令我不以为然），不过听她这么说就发现正是如此。

可以说一点都没错。

「总之，说到欠不欠的问题，你现在应该是欠人情的状态，所以非得还这份人情吧……就像我再怎么厌恶也得付钱给忍野先生一样。」

说真的，你到底多厌恶啊？

太厌恶了吧？

我甚至觉得你比以前还厌恶忍野……羽川去各地踩点让你这么寂寞？

既然这样，你已经不是和神原搭档，是和羽川搭档了吧？要叫什么组合？

「不过，人情问题始终是人情问题……但我有一个地方不懂。那位卧烟小姐究竟想做什么？是基于什么目的采取行动？是工作所需吗？」

听她重新这么问，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当然不是不知道答案。关于卧烟的目的，应该说她的目标理念，我听她以及她周围的人说过好多次。

只不过，她的目标理念太高了。

就某方面来说过于高尚，我这种小人物无法理解透彻。总归来说，她应该是想平定这个充满怪异的城镇吧，不过这样简直是正义使者。

正义。

正确。

以及因为正确而产生的错误。

牺牲。

……怎么回事，我好像在最近，而且是不久之前才讲过这种事？

「依照我昔日抱持危机管理意识……以风险管理的精神面对日常生活的经验来说，世界上最恐怖的人，就是摸不清目的的人。不管是任何人，不管是要人还是坏人，只要明确知道他想达成的目的，知道他的欲求与欲望，那就可以应付。但或许单纯只是大人看事情的角度和我们这种小鬼头不一样吧。」

战场原担心地说。

她还在担心我。

这个事实令我内心过意不去。

害她心痛的这个事实令我痛心。就算这么说，但我已经允诺关于怪异的事情尽量不当成秘密，所以也不能对她有所隐瞒。

由于和我这种家伙交往，造成她非常大的困扰……要是我这么说，可能会再度落入自虐心态，变得像是被害妄想吧。

「虽然不确定卧烟小姐在和什么东西战斗……不过，她战斗的对象说不定是阿良良木你喔。」

唔。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啦，与其说有什么意思，不如说这是我的直觉……你只注意眼前事物的态度，和卧烟小姐综观一切的立场，感觉无论如何都处于对立关系。对立……说得严肃一点就是『敌对』。」

……听她这么说，我就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应该说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徒有空壳没有神的北白蛇神社，卧烟当初想要拱立忍坐镇神社当神，我反对这个方针，结果就是殃及毫无关系的国中生千石。所以如果将这件事判断为我与卧烟敌对的构图，那么完全是阿良良木历的败北，而且是留下后遗症的败北……

不过就算这么说，如果卧烟这次又想打这种主意，若是想让回复为完整形态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坐镇那间神社，我果然同样会反对吧。

……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

到头来，北白蛇神社的前身是那座浪白公园，而且当时的地名是白沱。

如果这意味著「水蛇」，而且长蛇意味著「九头蛇」的话，与其说这是暗示或符合，应该说单纯是反映历史。

这么一来……

唔……慢著，「长蛇意味著九头蛇」这个知识，我是从哪里学到的？长蛇与九头蛇明明是完全不同的生物才对……这是在说什么？

「……总之，我是阿良良木派，所以这方面不会多说什么，但我说几句话鼓励你吧。卧烟小姐这种俯瞰一切、综观全体的思考方式，或许比较受到多数人支持，不过，我认为人们不只需要这种思考方式，有时候也得将眼光放近一点。不吃今天的饭就在思考明年元旦要怎么过，这只能说是妄想吧？」

这番话比起鼓励更像安慰，不过她肯这么说就令我信心大增，能抱持乐观的心情面对今后的对决。但我还不清楚接下来是否要和某种东西对决，一切都还在五里雾中。

「好啦，阿良良木，既然享受完红茶，那就去唱歌吧。话说在前面，在包厢里不要点吃的喔，不然会影响到我和爸爸的约会。」

她和父亲的夜晚行程，终于也叫做「约会」了。这是哪门子的双重约会？到了这种程度，所谓的双重约会也变得像是普通的双重预约了。

「我个人会形容为双重比赛就是了。」【注：Double header，球队同一天连续出赛两场的意思。】

战场原用了这个女生很少用的棒球术语，但我们的目的地不是打击练习场，而是KTV。

和战场原在昏暗狭小的房间共处有点脸红心跳，使我觉得自己没有忘记最初谈恋爱的感觉，但是不提这个，现在要注意的是战场原的歌喉。顺带一提，未来成为世界主席呼声很高的羽川唱歌超好听。

我还以为在听CD。

羽川不只是做学问有完美表现，娱乐方面也是得心应手，使我觉得不能抱著随便的心态找她玩。

不过，在普通约会抱持这种程度的期待很过分，而且战场原应该也和羽川一起去过KTV，肯定不会冒出竞争的念头……

我贸然这么认为，然而战场原反倒才是我不能抱著随便心态一起玩的对象。她以明显生疏的动作操作遥控器，将伴唱机设为「评分模式」。

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入绝境……！

她想看客观的数字！

……听说机器评分和人们对于歌喉好坏的观感意外地不一致，所以不能一概而论，即使如此，若是以数字显示结果，我会很难打圆场。

我如此心想的时候……

「唱两个小时比总分，输的人要完全服从赢的人。」

她又提出这种条件。

原来和我对立的人是你？

这家伙昔日是这么喜欢较量吗……应该说，这女人没在刚才的保龄球对决受到教训吗？

这种爱挑战的态度，或许有我应该学习的部分，不过她老是下战书，我不禁质疑今天的活动是否可以称为约会。

我该不会被当成她晚上和爸爸约会的练习对象吧？这个疑问也涌上心头，不过总之我不能不接受战场原提出的这场复仇战。

只要有所亏欠，应该说只要被抓到把柄，就真的处于劣势了。

或许应该说是恋爱造成的弱点吧。

「我先攻。洗耳恭听吧。」

战场原拿起麦克风。

看她这副模样，总觉得像是自暴自弃的人。

「阿良良木，说这什么话？你接受我挑战的勇气值得嘉许，但你会后悔喔。动画版的主题歌，你以为我至今唱过几次了？」

那是动画版的设定。

很遗憾，不会反映在小说文字上。

因为终究不会连这一集都改编成动画吧。

顺带一提，战场原的选歌是玩真的。这里不讲歌名避免造成问题，不过她明明大放厥辞，却选择音域与节奏都不会特别刁钻的好唱歌曲。

到底多想逼我完全服从？

我难免觉得她连保龄球输我的懊悔都加进去了。至于结果则是……

「82分。」

很普通。

不，我至今没用过评分模式，所以无从判断82分究竟是普通，还是很好或很差的分数。

不过当事人一阵错愕，看来对她来说是相当丢脸的结果。

「不会吧……82分，不就是没及格吗？我这辈子第一次低于85分。」

这个优等生……

82分就没及格，这是哪门子的考试？

「阿良良木的高中生活，大半都是抱著这种心情度过吗……？原来低于85分会变成这种心情啊。难以置信。我至今都没理解。早知道应该对你更好一点。原来我一直都对你说得那么过分……」

你现在就说得很过分。说不定是至今讲得最过分的一次……

我的高中生活，大半连80分都很少考到。

总是拿到真正不及格的分数。

总之，不提伴唱机打的分数，战场原的歌喉没什么好挑剔的。从「万能」这一点来看，她的才华果然绝对不输给羽川。

所以我直接将这个感想说出口。

「我不需要什么存恤。」

但我遭受意外的拒绝。

被她用这个陌生的词拒绝……「存恤」是什么意思？

无论如何，战场原每当遇到对决就会认真起来。接下来轮我唱，不过这部分应该可以省略吧。

自己评论自己的歌喉应该会冷场无比，就像机器一样只显示分数当结果吧。

82分。

以上。

对于约会中的情侣来说，同分是耐人寻味的结果，或许可以从这个事实找出会心一笑的意义……实际上我本来也想说几句话，但是看到战场原咬牙切齿的严肃表情就说不出口。

她面对胜负的态度也太认真了……

还是说和胜负无关，是我这个家教学生居然和她同分的事实令她火大吗？

总而言之，依照机器的判断，我与战场原的歌喉似乎不分上下。

不只是第一回合，第二回合之后的结果，虽然当然没能刚好平手，但我们接连唱出差不多的分数。

这如果是运动比赛，可以说是一场精彩的拉锯战，但我们是在进行KTV比赛，所以整个过程没什么起伏，以微幅差距沉闷收场。

说到微幅差距的比赛结果……

胜利的又是我。

只差三分。势均力敌也要有个限度才对。

「怎么可能……优秀如我居然一天输给阿良良木两次……」

从这句话就可以知道，女友似乎相当瞧不起我。哎，我老是对她露出丢脸的一面，所以这也是当然的。

既然这样，那就当成平手吧。虽然我如此提议，成为胜负魔人的战场原却对自己的败北毫不妥协。

「好啦，尽管命令我做任何事吧。」

她说。

真洒脱。

就说了，你的洒脱和自暴自弃只有一线之隔……

「选择先攻的话，或许会因为时间关系，所以在我唱完的时候结束比赛。我就是因为打这种投机取巧的主意，才会遭受报应吧。」

她随口坦承自己的恶毒企图。

搞不好真的是遭受报应。神全部看在眼里。

不，神应该也不会逐一审视这种没营养的企图吧。

何况真要这么说的话，这座城镇现在是没有神的城镇。

总之，现在是约会结束的时间。

高中生活最后的约会。

下午比赛两次，而且是我二连胜作结，所以气氛变得有点险恶，不过行程按照预定计画结束，基于这层意义，我有种进度顺利的成就感与满足感。

「阿良良木，等一下。为什么要营造出结尾的感觉？不要做总结好吗？你还没对我下令吧？快让我完全服从啊？」

哎，毕竟约定就是约定……

到最后还在计较这件事也挺扯的。

就算这么说，要在我的词库找到超越「挽手」又符合健全标准的要求，应该相当困难吧。

「用新娘抱的姿势，抱著我走到停车场如何？」

完全服从的一方如此提议。

就说了，这样的话谁输谁赢还不是一样？我冒出这个疑问，不过这种程度的命令或许恰到好处。

「确认一下，不是我对你新娘抱，是你对我新娘抱吧？」

那当然。

如果角色反过来就不是新娘抱，而是新郎抱吧？这是哪门子的惩罚游戏？不对，新娘抱也是十足的惩罚游戏了。

不过，感觉战场原的受创程度会比我严重，还是别这样吧。

「敢说我重，我就杀了你。」

好久没听战场原说出「杀」这个字了……还真的很难浪漫起来。

不提战场原的体重，我现在完全丧失吸血鬼性质，臂力不太可靠，要是摔到她就糟糕了，所以我吩咐她搂住我的脖子，然后以新娘抱的方式，走数百公尺抵达停车场。

「不愧是阿良良木，平常就习惯抱幼女的你果然有两把刷子。」

这种形容会招致误解。

希望她别这样。

「不过，既然小忍变成前凸后翘的尺寸，今后要抱要背或是骑肩膀都不容易了。你也得锻炼身体才行。」

我终究不认为今后会以这种方式带著完美形态的忍移动……光是想像就觉得是一幅不得了的光景。

我与战场原这样聊著这样的话题，暴露在好奇的视线中，在下午抵达租来的车所停放的停车场。至少停车费由我出了。

「呼，好害羞。」

战场原坐进驾驶座就这么说。

这就是你对新娘抱的感想？

我只能说确实是这样啦……

「我看见地狱了。」

需要说成这样吗？

总之，可以说比地狱更像地狱。

然后，接下来真的只剩回家了。虽然不是因为听过战场原的要求，不过看到她开车的样子，我也想考驾照了。

但看她愉快开车的模样，或许不是因为开车很愉快，而是满心雀跃期待接下来和父亲约会的预定……

只不过，如果只有驾照没有车，也没办法自由出游吧……每次都租车也不方便。

虽说接下来只剩回家，但我在最后一刻想到有件事得在回家之前说。

当初，这是我今天首先想到要对战场原说的事，也是非得首先对她说的事，却因为战场原黑仪考到驾照的事件吓到我，所以完全错失对她说的机会。

她对此只字未提，所以或许可以就这样不说……这样的不当念头瞬间掠过脑海，但我当然不能这么做。

「战场原……」我突然开口。「我要讲一件重要的事。」

「如果是求婚，我OK喔。」

「不，没这么重要。而且你也答应得太快了。其实是关于你在情人节送我巧克力的回礼……我没准备。」

我想过各种说法，不过到头来，这种事只能老实说。

「对不起。我没时间准备。想著想著就想太多……如果努力一点，买现成的棉花糖之类的并不是赶不上，但我觉得这样也不对……想太多之后就想得更多，最后什么都没做……」

我也想过在今天找机会去买，却没这种机会。想在战场原身旁找机会离开，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要说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天文馆的那时候……但我当时也睡著了。

「所以方便等我两、三天吗？这段时间的利息，我当然会加算的。」

「什么嘛，你在挂念这种事？这种事你完全不用在意喔。居然说利息，我很清楚你讨厌这种纪念日。」

一反这边的决心，战场原的反应非常平淡。

「说我不抱期待的话就不好听了，但我没想过你会有什么表示，所以光是今天陪我约会就够了。等你哪天有心再送吧。我做巧克力送你并不是期待回礼。」

战场原重视礼尚往来，我不认为她这个意见出自真心，不过送礼或许原本就是这么回事。

「到头来，就是因为你讨厌纪念日，我才和你建立起现在的关系。记得吗？你和我是在母亲节正式交往吧？」

「啊啊，这么说来……」

我记得。

但是，如果我进一步回忆，到头来，我那天就是因为是否要庆祝母亲节的问题，和妹妹大吵一架之后离家。

现在回想就觉得这个行径很幼稚……但我就是在离家走到的公园，在浪白公园巧遇战场原。

而且，战场原后来对我表白。

对喔。

所以，「我因为不太会过母亲节，所以开始和战场原交往」这种说法确实成立。

同时我也不得不感受到人际关系的奇妙缘分。

和妹妹吵架居然暗藏这么重要的契机……想到如今和妹妹维持一定交情的现状，我顿时反省以前为什么不能和这两个家伙和平相处，不过这么一来，我就不会在那天遇见战场原以及八九寺……

真奇妙。

如果贯彻做正确的事就无法避免犯错，那也可能因为犯错而走上正确的路。

……我又想问了，这是我从哪里听来的想法？

「没关系啦，我不会成为逼男友过纪念日的难缠女友……纪念日这种东西，我自己记得就好。例如你接住我的日子是五月八日、表白开始交往的日子是五月十四日、第一次约会与初吻的日子是六月十三日、第一次舌吻的日子是……」

「这样够难缠了吧！」

与其说难缠，应该说恐怖。

不过以战场原的状况，或许只是记性的问题。

「遗憾的是明明从一年级就同班，我却没有对你的第一印象……只记得你当年经常和老仓同学吵架。虽然想设法将记忆篡改成我从那时候就专情于你，不过有什么好方法吗？伪造日记？」

「不过我从一年级就对你印象深刻……你就像是深闺的大小姐。」

「什么？你说你一直专情于我？」

「我没说到这种程度……」

哎，过去无从改变，也只能展望未来。总之，如果是抱怨或生气还算好，但我害怕战场原因为我没能准备礼物而内心受创，所以看到她现在的反应，我松了口气。

「白色情人节的回礼，我从爸爸那里收到了，所以没事的。」

这段发言令我忍不住略感不安，不过即使包括这一点，没有发展成什么大麻烦堪称万幸。

她说等我哪天有心再送，但我当然不能无心，所以很感谢她给我缓冲时间。老实说，羽川也送我友情巧克力，所以我也得思考如何回礼（友情巧克力也要三倍回礼吧？）既然羽川会在毕业典礼回来，我就得在这之前准备战场原的份，所以虽说获得缓冲时间，也始终只是一、两天而已。

「唔……」

就在我松懈的这一瞬间，战场原似乎灵光乍现。

只要灵光乍现，她的行动就迅速无比，立刻踩煞车将车停在路肩。

只不过，从副驾驶座无从知道她想到什么事。突如其来又惊涛骇浪的事态发展，使我倒抽一口气。

「阿良良木。」

战场原说。她的语气变了。

低沉，低沉，低沉，低沉。

直到刚才那种宽宏大量的感觉完全消失。

「不可原谅。」

「咦？」

「在情侣三大节日之一的白色情人节，居然没准备任何东西给情人，我不得不怀疑你是否真的爱我。」

「咦？咦咦？」

「听说某些男生一旦开始交往，就再也不会对女生这样贴心，没想到阿良良木就是这种人。我好失望，藏不住内心的失落。今天一整天，我心跳加速忐忑不安满心期待你究竟会准备什么样的惊喜，结果却毫无准备，扫兴也要有个限度才对。我一直以为你大概会送一艘游艇给我……」

「这……这种期待是不是巨无霸过头了？」

「啊～～啊，我要不要自杀呢～～」

战场原无力趴倒在方向盘。做作到这种程度，看起来只像是一场短剧……

正弦演给我看的闹剧就很逼真，我真想叫战场原向他学学。

大概是想到什么点子，才会一个人演起这种短剧吧……我即使这么心想，却也不能扔著不管。

「对……对不起，所以我刚才不是道歉了吗？」我回应说。「请不要自杀。不……不然，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虽然没办法准备游艇，不过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

总之，虽然我诧异她为什么一度原谅却再度翻脸，但基本上这件事肯定完全是我的错，所以我只能像是捣蒜般频频低头道歉。

「你刚才说……只要是做得到的事都会做？」

战场原紧咬这句话不放。

一副计画成功的样子。

看起来像是今天最开心的一刻……

如果这时候是最开心的一刻，那么今天一整天到底是怎样？

「你说绝对会服从我？」

「呃，不，我没说……」

「…………」

「说了。我说了。就是我这张嘴说绝对会服从你！」

顺带一提，「…………」时的战场原脸蛋，简直快要哭出来了……表情丰富到这种程度，足以形容为千变万化了。

不过，原来如此。战场原不惜这么做，也想要我绝对服从她吗……打保龄球以及唱歌时都没成功的计画，她似乎抓准现在这个机会再度挑战。

挽手暂且不提，但我认为刚才的新娘抱就算是实现了你的愿望……但你不惜收回一度原谅我的发言，不惜这么做也想要求我做某件事吗……真恐怖的执著。

想提出下流的要求？

不，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仅止于那时候的玩笑话吧……

「这样啊。不愧是阿良良木，此等度量正是让我爱上的男人。我重新爱上你了。」

「…………」

今天「让女友重新爱上我」的目的，似乎在最后的最后达成了……不过刚才如果应对失当，这里说的「最后」可能是我人生的终点，想到这里，我就不太能够单纯感到高兴。

「明明不知道会被要求做什么，却答应一辈子绝对服从我的愿望……」

「一辈子？」

一辈子绝对服从？这种愿望已经超越愿望的范畴了吧？可以说是奴隶契约或是空白支票，总之我把天大的决定权交给战场原了……不，不对，我要相信。

要相信战场原黑仪，相信我的女友。

她已经不是昔日的她了。

肯定不会提出无理的要求！

不过，在她要求我一辈子服从的时间点，就已经是相当无理的要求了……

「喔，嗯，一辈子。知道了。所以我要怎么做？」

「叫我的名字。一辈子。」

战场原说。

脸上满是娇羞。

「用名字叫我。」

「……咦？我一直是这样叫啊？叫你『战场原』。」

「不是姓氏，是名字。直接叫。」

「…………」

这应该是第一次约会时没达成的目标。

也是想在高中时期达成的目标吧。

想以情侣身分达成的目标。

所以她才想在打保龄球与唱歌时设定惩罚游戏吗？企图制造契机提出这个要求吗？

这确实是高中生活的遗憾。

确实事到如今会难为情。

如果没有这种契机，或许就说不出口吧。

一辈子绝对服从。一辈子以名字称呼。

这个要求，也正合我意。

正如我所愿。

「黑仪。」

历，谢谢。

不用我多说什么，黑仪也理解我的意向，如此称呼我。

009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我送黑仪到家（应该说我只是坐在副驾驶座，所以事实上是黑仪送我），在夜幕低垂的天色中走路回到阿良良木家，却在这里体验到似曾相识的光景。

昨天也发生过这种事──这样的感觉。

说得详细一点，某个人影埋伏在阿良良木家的玄关前面等我。虽然天色昏暗无法辨别来者何人，不过位于那里的当然不可能是刚才道别的黑仪。

怎么回事？是担心我而走到家门外的斧乃木或妹妹们吗？

我如此心想走近一看，漆黑的人影是……忍野扇。

小扇。

「嗨，阿良良木学长。我等您等好久了喔。我都快等得不耐烦了。等到精疲力尽了。」

这种说话风格，和她的叔叔一模一样。可以形容为轻松或轻佻的笑嘻嘻表情也一模一样。

「怎么样？和战场原学姊的最后一场约会还快乐吗？我姑且贴心克制自己别在现实世界介入，真希望您感谢我一下喔。」

小扇耸肩说。

「我会感谢……不过，『最后一场约会』这种说法会招致误会。这始终是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场约会。」

「是这样……吗？嗯，但愿如此。但愿两位拥有未来。」

「…………」

「不不不，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由衷这么认为喔，请别曲解。只不过，为此或许还要处理一些不安的要素，这是我个人的见解。无论如何，这么一来应该没有遗憾了吧，哈哈！」

小扇说。

「那个，阿良良木学长……」她接著问。「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做为参考。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什么意思？」

「没有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喔。请不要想太多。这算是『正确是什么？』这个问题的变化型，应该说变化球，也可以说是位于延长线的衍生题。」

「延长……」

「以及延长战。」

「正确」是什么？

没错，她问过我这个问题。

还说等到下次见面，再继续聊这个话题。

不过，她究竟是在哪里对我说的？

如果不是在现实世界……那么是在梦中吗？

还是在地狱？

「……小扇，你原本想除掉我吗？曾经向专家提出这个委托？」

「哎呀，这种谣言，您是听谁说的？不过这是悲哀的误报，希望您听我解释。我不可能做出危害阿良良木学长的事情吧？」

小扇说。

丝毫没有慌张的模样，面不改色地说。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说我期待您没被卧烟小姐的花言巧语欺骗，期待您退出这次的事件。」

「……你说过吗？」

哎，既然她坚持说过，那就应该说过吧。

而且即使没说过，我这时候应该做出的回应也不会变。无论这样是对是错，我的回答都只有一个。

「但是，不可能。我不会选择拋弃忍与八九寺。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的内心没有这种余力。虽然我不知道『正确』是什么，却知道自己该选择哪条路。」

「希望您不要这么急著下结论……不过，哎，说得也是。我个人也只是不抱期待问问看罢了。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很遗憾。」小扇一副不太遗憾的样子说。「我个人希望阿良良木学长在这时候勇敢退出就是了，但我过度劝说会超出我的本分……那个，阿良良木学长，您或许误会了一件事，所以请让我订正。」

「误会？我误会……什么事？」

「我不是『暗』喔。」

「！」

我的惊讶……应该完全没显露在言表。

不过，我很难维持平常心。

比起发言内容，小扇主动告知这件事的行径，更令我受到震撼。

这个学妹至今的发言也经常游走于红线边缘，但刚才的发言明显踩到红线。

简直是宣战布告。

如同宣告开战的讯号。

不过，当事人小扇似乎不觉得自己这句发言多么重要。

「话说回来，阿良良木学长……」

她很乾脆地换了话题。

话题换得乾净俐落，我还以为她刚才的发言是我听错。

「我没有吗？」

「唔……咦……没有什么？」

「白色情人节的回礼。您想想，我不是送您巧克力吗？歌帝梵的。」

「歌帝梵……？」

我有收到这么高贵的巧克力？

虽然不记得……不过既然小扇自己说她送过，肯定只是我忘了吧。居然忘记收到巧克力，我身为男生可以说非常丢脸。

「哈哈，看您的样子好像没准备。真遗憾。」

这次小扇真的说得很遗憾。

这副模样令我心痛。

「那么，我也和战场原学姊一样，请学长听我一个愿望当成回礼吧。您意下如何？」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得知这个情侣间的约定，不过听她这么一说，我就难以拒绝。无论愿望内容为何，我都不能敷衍了事。但如果她在这时候希望我勇敢退出，我当然会一口回绝。

然而，小扇说出的愿望完全是不同类型。不，或许位于延长线上，不过这条线延伸的方向，和我想像的完全相反。

「阿良良木学长下过地狱，又和女友约完会，或许已经了无牵挂，但我现在对这座城镇有一个牵挂。」

「……牵挂？」

「牵挂的事。留恋的事。我是为了完成这件事而诞生的。或许您觉得意外，但我具备坚定的目的以及目标理念。」

小扇说。

我默默聆听。

聆听她的目的，她的目标理念。

「若是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不惜一死。阿良良木学长，您有不惜一死也要达成的目标吗？我有。这是最后一个目标。所以无论如何，我都非做不可。正因如此，专家总管卧烟伊豆湖如果要设下陷阱，一定会设在那里吧。是的，我知道的。即使早就知道，也只能去踩那个陷阱。我只能甘于承受这个反击。」

「…………」

「换句话说，我即将光明正大，毫不取巧地和无所不知的大姊姊战斗。阿良良木学长，到时候您愿意站在我这边吗？」

请救救我。

忍野扇挂著满不在乎的笑容这么说。

第三卷 下 第七话 扇&#8231;黑暗

001

因为有忍野扇，所以造就了现在。那个神秘女孩，如同以真身不明的面纱包裹不明真身的她待在我们的城镇，我以及我们才得以走到现在。

造就现在──造就未来。

总有一天，我肯定会这么想吧。虽然现在还办不到，不过想到她做过的事、闯过的祸，我实在不认为这样一天会来临，即使如此，我今后肯定会像这样回想起她这个人。

我是这样的家伙。

她则是这样的人。

忍野扇。她是我青春的象徵。

我会这样想起她这个人。

是的。将来回忆高中时代的阿良良木历时，我首先想到的应该不是战场原黑仪，不是羽川翼，不是神原骏河，不是忍野忍，也不是八九寺真宵，而是忍野扇的笑容吧。

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是哪里好笑。

甚至不知道目的与经历。

她那张笑嘻嘻的笑容。

话是这么说，不过她究竟为什么像那样挂著笑容，即使在现在，在此时此地也已经昭然若揭。她肯定是觉得我的愚蠢很好笑。我愚蠢到经过这么久都没察觉她的真实身分，她肯定捧腹大笑。

实际上，这是令人不禁失笑的事。

我自己也笑了。

捧腹大笑。

那么，到最后或许是一场笑话。

我度过的青春，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年，从我遇见传说吸血鬼开始的这一年，是有煎熬、有悲伤、有痛苦、有丑陋，也有无奈的一年。

即使如此，在将来某天回忆起来的时候，在告诉某人，传达给大家的时候，或许是充满平凡无奇的自爱，应该以笑容述说的一场笑话也不得而知。

「不得而知？不，您肯定知道喔。」

小扇肯定会这么说。

「虽然我一无所知，不过阿良良木学长，您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

则使是忍野扇的真实身分，我也肯定从一开始就熟知了。

真好笑。

002

闭上眼睛回想，这一年遭遇的各种奇特光景就历历在目。事到如今我不打算全部列举，不过在今天，也就是和战场原黑仪约会结束的三月十四日晚上，我在天黑之后目睹的光景，是比起至今奇特经历也毫不逊色的奇特总结。

这里是浪白公园。

长期不知道名称念法的这座公园，追溯时代过程的误念与错别字之后，我得知不是「ROUHAKU」也不是「NAMISHIRO」，是「SHIROHEBI」……也就是沱白公园。这是我昨天在地狱底部得知的，总之，我在这座公园的广场目睹一幅光景。

打棒球的光景。

总之，因为人数完全不够，所以或许不该说是打棒球，而是类似棒球的一种游戏。总之三个人分别担任投手、打者与捕手愉快打球。

在公园打棒球。

这幅光景本身算是相当健全，不过打球的人物与道具很奇特。是缺乏真实感的超现实主义。

投手是卧烟伊豆湖。

虽然头戴的帽子像是棒球帽，身上的衣服却宽松得像是和运动员唱反调，加上身材偏瘦，而且即使看起来年轻，基本上也不是在公园纯真玩乐的年纪了。就是这样的成熟大姊姊。

打者是忍野忍。

如果是以不久之前的幼女外貌打球就算了，但她现在身材高䠷，穿著华丽的礼服，留著金色长发，是耀眼到令人想移开目光的绝色美女，而且脚上穿著高跟鞋的她，握著球棒以金鸡独立的打法等球，所以是手术台与缝纫机云云的构图。如同手术台摆在缝纫机上头，毫无平衡可言。【注：原文是「缝纫机、蝙蝠伞邂逅于手术台」，出自散文作品《马尔多罗之歌》。】

有个地方说错了。粗心说错了。

不是球棒，她现在如同划桨般手握的长条状物体不是金属球棒，是日本刀的大太刀。

外行人也看得出来是武器。

名为「心渡」，通称「怪异杀手」。

这正是所谓的「如虎添翼」吧。身为纯正吸血鬼，而且完全取回吸血鬼性质的她，健康、轩昂、痛快地享受这场夜间球赛。

虽然这么说，不过这位怪异之王，昨天早上在北白蛇神社的境内看起来也大致面不改色，看来身为珍贵又最强的传说种族吸血鬼──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完整形态，只要做好防御措施，即使面对阳光也意外地撑得住。

「嘿嘿～～投手吓到了喔～～！」

而且，饰演捕手这个搭档角色，却不知为何敲打手套说出攻击性字眼挑衅投手的人，是唯一从年龄来看即使在公园打棒球也不奇怪的双马尾少女──八九寺真宵。明明穿裙子却打开双腿蹲著担任捕手，所以内裤完全被看光。

太粗心了。

应该说，我看到这种走光一点也不开心。

到头来有个更基本的问题，我认为她背的那个背包，好歹在打棒球的时候应该放下来吧？还是说，她是以那个背包维持这个不稳定的姿势？

在这个时间点，这幅奇特的光景就奇特得很完整了，不过没有最奇特只有更奇特。她们拿来当球打的东西，是大小适中的石头。

居然是石头。

投石头给日本刀打吗……

这是哪门子的棒球？

与其说是棒球，这种运动更像是野外比试。

总觉得我这个善良的小市民，目击这幅光景的瞬间就应该第一时间报警，不过其中有我认识的人……应该说都是我认识的人，所以我至少应该视而不见转身回家，甚至心想乾脆参加战场原的父女约会。

「不行。」

但是，旁边的女童──斧乃木余接留下我了。

她捏著我的衣襬一小角。既然以这个可爱的方式留我，以勇猛闻名的我也终究不得不留下。

即使不是如此，斧乃木表面上是可爱的人偶，力气却一反外貌刚猛无比，即使只是捏著衣襬一小角，留住我的力道就像是打桩般强力。

「今晚要做个了断吧？」

「哎，是没错啦……」

「姊姊不在的现在，我帮不了任何忙，不过至少可以见证鬼哥的战斗喔。所以快加入她们吧。」

斧乃木说。要加入她们的行列，应该需要非比寻常的勇气，但是不提内在，外表只有我一半高的女生对我讲这种话，我就不能退缩。

我踏入球场。更正，踏入公园的广场。

「喔喔！汝这位大爷！这不是吾之主吗！」

首先发现的是忍。

美如天仙、天生丽质、妩媚艳丽……总之用尽华丽词藻也不足以形容，身材傲人的金发美女，天真烂漫地挥手（应该说挥刀）这样叫我，我不只害羞更吓了一跳。

「这么晚才来！吾等好久了。因为闲著没事，所以正在跟大家打板球玩！」

原来是板球吗……

据说是棒球的原型，但我对板球陌生到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哈！「哈哈！「哈哈哈！」

忍跑过来，将我抱起来转圈。

这个动作很像摔角的大旋转招式，应该说是大人和小孩嬉戏，不过我与忍现在的身高差距做得到这种事。

体格逆转的现象。

话说忍小姐，你真亢奋啊。

堪称春假至今久违这么亢奋。

记得当时也是因为回复为完整形态而开心到亢奋……回复为完整形态果然是一件开心的事吗？

八九寺与斧乃木以五味杂陈的表情，看著我像这样如字面所述被忍耍得团团转的模样。

在她们眼中，这幅构图如同我平常对她们做的事发生在我自己身上，除了单纯觉得我活该，或许更是一幅悲哀的光景吧。

感觉大概像是恐怖的学长对更恐怖的学长低声下气……不过基于这层意义，忍这样对待我或许堪称是适当的报复。

痛快的复仇戏码。

甚至连受害的我都觉得舒服。

总之，想到我平常对待幼女忍的方式，即使就这样搭配成又背又抱的全餐，我也无从抱怨。

不过，大概是成为完整形态的忍如外表所见宽宏大量吧，她尽情享受一段时间之后就放开我了。

她说过自己的行为受到外在年龄影响，所以我个人感到非常落寞，不过现在的忍果然无法和幼女状态同日而语吧。

……哎，要是外表年龄二十七岁，内在却依然是幼女，就不只是超级奇特那么简单了。

虽然我没这种亲戚，但我觉得像是在暑假见到活泼亢奋的表姊。

「八……八九寺……」

被彻底耍得圑团转并且赏玩殆尽的我，即使完全丧失平衡感，依然朝著该处的少女伸手。回想起来，八九寺从我硬是把她拖出地狱之后就昏迷不醒，所以我在现实世界像这样见到她，其实是久违半年的事。

我头昏眼花，没办法照惯例抱住她，我对此扼腕不已。

「不对，您已经在地狱抱个痛快了，这时候就免了吧，带刺小鬼哥哥。」

「慢著，虽然听起来很帅气，不过八九寺，不要把我叫成像是少年时代的土方岁三，我可配不上这个绰号。我的姓氏是阿良良木。」

「抱歉，我口误。」

「不对，你是故意的……」

「我狗误。」

「还说不是故意的！」

「我脚蹲。」

「确实是捕手的姿势没错啦！」

幸好这方面的互动很完美，感觉不到空窗期。

不过这也在地狱玩过了。

「还以为你口误的题材该用光了，却出乎意料用之不竭……」

「不，但是在实体世界玩起来的实感果然不同喔。」

「不准把现实世界说成实体世界。」

为什么要把地狱当成虚拟世界？

就像现代把书店说成实体书店的感觉吗？

我可无法欢迎这种说法。

「斧乃木姊姊也好久不见。之前那件事受您照顾了。」

「嗯。很高兴你回来喔。」

斧乃木这样回应。

我不知道她是以哪种立场回应（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高姿态），不过也对，斧乃木、忍与八九寺像这样齐聚一堂，刚好也是久违半年的事。

当时我因为女童、幼女与少女凑齐而乐不可支（我也太扯了），但因为忍现在的体型急速成长，所以相较于那时候不太一样。

……话说回来，讲到这里，我就在意起一件事，想要检查一件事。这原本是昨天就该确认的事项。

我朝八九寺的胸部伸手。

被她逃了。

「怎么了，八九寺？」

「我才要问您的大脑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想一把抓住我还在发育的乳房？」

「没有啦，想说你现在是什么状态……虽然我当时随手把你拖出地狱，不过你也像我这样复活吗？还是说……」

「历历，是『还是说』的状态喔。」

至今以成熟态度旁观我们这场短剧的卧烟，从投手丘上（没有真的堆高就是了），插嘴说。

从相对位置来看，感觉像是被她投球牵制。

「说来遗憾，因为以八九寺小妹的状况，她的身体已经火葬了。啊哈哈，如果是土葬，或许构图会更悲惨一点，变成丧尸或僵尸之类……总之，她现在的状态，和你第一次在这座公园见到她的时候一样是幽灵，是鬼魂。」

卧烟说著，手上的石头就这么掉到地上。

「因为不无可能，所以这方面我在今天彻底调查过了。历历，是在你和战场原小姐热恋约会的时候调查的。」

「热恋约会……」

她的形容真夸张。

可不是这种甜蜜的感觉。

是更令人发毛，更奇怪一点的约会。

不过，原来如此，终究没能这么顺心如意吗……不，八九寺在这时候复活是好是坏，其实是见仁见智。十一年前死亡的她，如今复活也没有归宿，从这一点来看，和身为幽灵的现在没有两样。

复活反倒会被臭皮囊束缚，更找不到容身之处也不一定。

即使如此，还是比待在地狱好……吗？

「……不过，八九寺，对不起。」

即使这么想，我依然低下头。

或许可以说是垂头丧气。

「我没想太多就带你回来，不过回想起来，我害你这半年堆石头的劳动化为乌有了。要是你就这样努力下去，地藏菩萨肯定会让你投胎转世吧……」

但我却只因为看不下去，就带著八九寺逃走了。

若要接受惩罚，受罚的人将不会是我，而是八九寺。

这次的惩罚，甚至连自作自受都称不上。

「阿良良木哥哥，没关系啦，请不要在意。关于这部分，我已经和卧烟姊姊说好了。」

「啊？说好了？」

和卧烟？

这番话听起来著实激发我的不安，我不禁转身看向卧烟，但她只像是装傻般耸肩。

「我不觉得您救我造成我的困扰喔。」八九寺继续说。「因为地狱真的是地狱。实际上，天上垂下拯救的丝线时，老实说，我甚至不惜推开阿良良木哥哥也想抓住那条线上去。」

「你居然打这么恐怖的主意？」

比犍陀多还过分。

哎，她应该在开玩笑吧。不过即使听她这么说，我也很难完全拭去过意不去的心情。

「好了好了，包含这件事在内，开始进行简报吧。毕竟历历也来了。要在今天结束一切，所以加快步调进行吧。首先历历，可以请你命令你那位长大的美女奴隶，不要继续欺负我学妹的式神吗？」

转头一看，忍野忍无缘无故，而且毫无意义地掐著斧乃木余接。

看来忍是在报复夏天遭受的各种消遣与谩骂。这正是斧乃木一直害怕的事。

我收回前言。

看来我的搭档即使成为完整形态，即使成为大人或是任何模样，个性似乎都很阴险的样子。

003

虽然形容为「吴越同舟」或许过当，我也难免觉得像是乌合之众。不过想到聚集在这里的成员多么惊人，这样的组合原本可以形容为「人才济济」。但我无论如何都有种杂乱的感觉，应该是因为彼此没有共通点，互不协调的关系吧。

忍野忍──来自海外，完整形态的传说吸血鬼。

八九寺真宵──从地狱复活的幽灵。

斧乃木余接──主人潜逃不知去向，尸体人偶的式神。

卧烟伊豆湖──收拾怪异的专家，居于总管地位。

我阿良良木历则是当过人类，也当过吸血鬼的人类。彼此好像有利害关系又好像没有，彼此好像有共识又好像没有，总之站在客观的角度，看起来只像是几个怪胎群聚在公园吧。

「我设了结界，所以没问题喔。这方面的安排万无一失。这里暂时由我们包场，禁止局外人进入。」

卧烟愉快地说。

结界吗……这种形容，我也听得挺习惯了。

一行人从广场移动到长椅。

卧烟让斧乃木坐在大腿上。

虽然面无表情所以看不太出来，但斧乃木有点不自在。我不确定人偶有没有心情可言，却很能体会她的心情。

因为我和她一样，被抱在成人体型的忍大腿上。

……毕竟我以往经常这样对待忍，所以找不到藉口拒绝这个姿势，但我是已经快要高中毕业的年纪，还像这样被年长女性抱著，使我觉得害羞又丢脸，应该说希望八九寺不要以那种眼神看我。

忍理所当然般环抱我的身体，而且将下巴放在我头顶般稳稳固定，以免我脱离她的怀抱。

卧烟抱著斧乃木，忍抱著我，只有八九寺自己坐在长椅。哎，在场人数是五人，两人一组的话难免有人落单，这么一来，被忍抱著的我甚至想将八九寺抱在大腿上，不过八九寺反倒在提防我这么做吧，她仗著自己被排挤，所以坐在有点距离，无法动弹的我伸手构不到的位置。

我们这群人原本就很怪，这样的配置更是奇妙至极，如果没架设结界，外人确实会立刻通报相应的单位吧。

「好啦，接下来大姊姊我，要对你们公开这两天努力拟定的计画。如果你们愿意照著做，那我会很高兴，不过我当然不会强迫。在这之前我想确认一下，历历，我说的东西，你帮我带来了吗？」

「……带来了。可是卧烟小姐，因为『那个』原本就是您的东西，我才会拿来还给您……我不知道您在想什么，却不是赞成您的想法而带来的，这方面请您知悉。」

我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长信封交给卧烟。老实说，我好几次想要撕毁，但是做不到。毕竟我没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实力。

现在成为完整形态的忍，或许可以「吃掉」信封里的东西，不过这样也太冒犯了。

因为，封在「那个」里面的东西，是「神」。

「嗯，历历这样就对了。我就是期待你这种不讲道理的奇迹。」

无所不知的大姊姊讲得像是早就知道，同时取出信封里的东西。是符咒。

画著蛇的符咒。

不是普通的符咒，其效果已经证实不是开玩笑的。是曾经将平凡无奇的国中生千石抚子升格为蛇神的灵验符咒。

暑假刚过的那个事件结束之后，卧烟交付给我这张符咒，但我没能善用。

说成我故意不使用听起来很帅，实际上却应该说我吓到没胆使用比较正确。

「嗯，看状态……确实保存得很好。看来你很用心保管。」

卧烟取出符咒之后，就这么塞进自己的口袋。动作很粗鲁，一点都不用心。总之，她这位专家应该不怕这种事吧……不对，正因为是专家，所以更应该对这种东西抱持更大的敬意吧？

真搞不懂这个人的立场。

「哼。」

忍轻呼一声，感觉心情不太好。

忍在幼体时代吃了那张符咒不少苦头，或许是想起这段往事吧。

我原本这么以为，但实际上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真是的……听汝这么说就确实如此。没察觉才奇怪。毕竟事情发生在许久之前了，何况也不是吾想回忆之往事。」

她说得莫名其妙。

看来今天在我和黑仪约会的这段期间，和卧烟「说好」的人不只是八九寺。我难免觉得状况外。

被排挤的反倒是我吗？

我猜八九寺的感想也和我一样，但她始终面无表情，看起来甚至像在发呆。

或许她不在乎这种事。

「放心吧，汝这位大爷。吾等亦不是已完全知晓，只是听过大概。尤其是这个专家今后之计画，这方面之细节是和汝这位大爷会合之后才说明。」

即使连结断绝，身心都已各自独立，忍也说得像是看透我内心的疏离感。

「没错。白天的时候，我的战略也还在建设阶段，所以这也是我没说的原因之一。我是听过八九寺小妹与小忍说明状况，在不久之前才完成整个计画。」

卧烟这么说，不过很遗憾，我无法相信。即使是她即将说明的「不久之前完成的计画」，我也怀疑其中的真实性。

若说她其实从八月就打好算盘，我也不会吓到了。让我抱持这种想法的是小扇吗？

忍野扇。

「忍野扇。」卧烟开始说明。「这就是我们即将面对的『敌人』，要战斗的对手。是应该除掉、应该憎恨的对象。历历，我说得没错吧？」

「…………」

听她明确说出小扇是「敌人」，我难免觉得怪怪的。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依然是我的学妹之一。

无论正弦对我怎么说，甚至当事人怎么说都一样。

「汝这位大爷看起来没受到惊吓。果然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吗？」

忍从后方紧抱我这么说，不过很遗憾，她猜错了。她太高估我了，我从来没怀疑小扇。

只不过，我或许早就知道了也不一定。

一无所知的我，或许早就知道小扇的事。

我感受著背后的忍，如此心想。

「…………」

斧乃木保持沉默。

卧烟是她主人的学姊，被这样的人物抱坐在大腿上的现在，她或许是认清自己的身分而自制……只是我也在想，斧乃木应该不是这种个性。

尤其是我妹妹自由奔放的角色特性强烈影响到斧乃木，所以现在的她即使坐在卧烟的大腿上，应该也会在我们讨论时毫不客气打岔。

「不过，接下来是重点……别忘了『忍野扇』这个名字始终只是为求方便，极度随便取的一个假名。不对，形容成『假名』不正确，是为了避免被名字束缚所设定的，就像是使用者ID那样。」

被名字束缚？

我听过相同的事。

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失去本身存在的时候，被赋予「忍野忍」这个新名字，因而被束缚到动弹不得。即使是再度取回本身存在的现在，这个束缚本身似乎依然有效……

「忍野扇的本质正是真身不明，所以失去真实身分，是她唯一拥有的个人特质……不对，这里使用的『她』这个称呼，也只不过是当成代名词，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

「……您讲得好像早就认识小扇，但您没见过她吧？」

我问。

这是我早就想问的问题。

就我所知的事情经纬，以及就我听小扇所说，她们两人之间肯定没有直接的交集。

当然，既然卧烟无所不知，她或许应该以这种方式说明小扇的事。不过，听她说我认识的人说得好像比我还熟，该怎么说，我难免不太舒服。

真要说的话，这份情感或许近似闹别扭。

「没有喔。因为她回避我。应该说，像她那样的存在，无法出现在我这种尽忠职守，安分守己的人面前。」

「…………？」

「不过，虽然没见过，却不是不认识。包含这部分在内，我必须向历历说明很多事，不过先照顺序来吧。没时间了，我只说明一次，要仔细听喔。」

卧烟说著取出一台尺寸比较小的平板电脑。看来她照例要一边在平板书写，一边说明她的计画。

我想起八月的事。

记得当时，我在北白蛇神社的境内，听她说明忍第一个眷属的事。不过这次似乎会接受更复杂、更难懂，规模更大的讲解。

「我想简短结束讨论，尽早前往『现场』。哎，我也知道世间凡事都没这么顺心如意……不过还是得在某处画下基准线才行。」

「……我想确认一件事。应该说请让我确认。您确信小扇今晚会行动吗？无论设下什么陷阱，要是她没行动就不会有下文吧？」

「会行动。与其说是确信，不如说这是单纯的事实。只有今晚。如果她没在这时候行动，反倒可以说这样就不是她了，威胁也会随之消灭。」

卧烟毫不犹豫地回应。

我感受不到她这么说的根据，也就是她完全没说到重点，即使如此，她大方的态度依然令人失去追究的动力。我不禁觉得她最突出的优点不是知识量或情报量，而是对自己的这份自信。

强烈到不容反驳的自负。

和她散发的松懈气息相反。

……总之，关于这件事，我只是问问看，其实也已经有所确信。我确信小扇会在今天，也就是三月十四日行动。

因为，她本人就是这么说的。

就在刚才──我来到这里之前，在阿良良木家的家门前说的。

──阿良良木学长。

──您愿意站在我这边吗？

──请救救我。

「…………」

「唔，历历，怎么了？瞧你表情这么复杂。不用这么紧张，并不是要挑战什么难关喔。对于通过大学窄门的你来说，反倒是很简单的长文阅读测验。我只是想浅白说明某个复杂奇怪的状况。要说这是对答案也不太对，不过真要说的话，就像是推理小说的解谜阶段喔。」

推理小说的解谜。

这正是小扇扮演的角色。

或许应该说是羽川翼扮演的角色，但她不在这里。羽川翼没赶上这次的解决篇。

但光是掌握到找出忍野咩咩的线索，就已经是相当高明的侦探了。总之，原本我或许应该让卧烟知道这边可能找得到她的学弟，却不知为何避而不谈。

因为可能会空欢喜一场──这是我的藉口，但本质上是提防卧烟而保密。

并不是想站在小扇那边。

「好啦。」

卧烟说著露出微笑。

名侦探般的笑容。

「那么，首先说明这座公园和北白蛇神社的关系吧。从演变成现在这种悲剧的滥觞说起。从北白蛇神社的前身──沱白神社四百年前遭遇的悲剧说起。」

004

「虽然这么说，不过历历在疑似地狱底部的地方，应该听半桶水正弦进行某种程度的说明了，或许你已经有某种程度的猜测吧。直觉敏锐的人，光是听到这座公园的正式名称，就可能得出正确答案。

不过，要是擅自臆测进行推论，招致不应有的错误，在这个紧要关头可不是闹著玩的，所以姑且容我从头说明吧。这么一来，感觉这段过程或许和忍野扇无关，不过这是事件的起源，是一切的开端，所以希望你用心听下去。

四百年前。

说到这个时期，当时发生什么事？

历历应该没有脱线到连这个题目都答错吧。是的，就是传说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来到日本。如果是现在，应该会是惊动机场的大事件，很可惜当时的日本没有机场。

虽然这么说，但这也不是半开玩笑的比喻。因为实际上，她在那个大航海时代没走海路，而是千里迢迢走空路前来。

这段过程，你应该听她本人说过吧？当事人就在这里，所以也可以请她亲口再度说明，不过这份荣誉就让给在各方面费尽心力的我吧。因为对于小忍……更正，对于忍小姐来说，她大概也不太想主动说明这段往事。

概要是这样的……当时约两百岁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闲到发慌，展开周游世界各地的旅程。总之，两百岁左右是不死吸血鬼活得最厌倦的时期，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她最不平凡的地方，在于环游世界的时候去了南极大陆。不过这也是一条自我毁灭的路。

原因在于南极没有任何个体能够认知她这个怪异。怪异只能在人类的认知下存在，所以她不可能长时间存在于南极大陆这个巨大的无人岛。即使刃下心是再怎么例外的吸血鬼，在这一点也不例外。

因此，她匆忙离开南极大陆。

以特殊指令的大跳跃离开。

当时她慌张得一反原本的个性，没考虑著陆地点就直接跳。平常她应该不会犯下这种过错，不过毕竟是攸关己身存亡的紧急事态。何况即使降落在火山口，对于绝对不死的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以人类譬喻的话，大概只是一时慌张就赤脚踩在玄关脱鞋处的程度。或者是反过来的状况，没脱鞋就走回室内拿某个忘记拿的东西。只不过是这种程度的『踏脚处』问题。

本应如此。

不，实际上也是如此。不过对于她著陆的土地来说，这问题可不是闹著玩的。该说不能忍气吞声吗……结果导致积存至今的东西华丽喷发了。

位于那里的，是名为日本的国家。

某处积存已久的水──湖泊整个喷发消散，被一脚踩散了。

以机率来说低得夸张喔。因为这就像是朝旋转的地球仪射飞镖，结果凑巧射中日本，而且是射中日本的湖泊。一般来说，飞镖应该会射中大海，即使射中陆地，应该也是美洲大陆或欧亚大陆那边吧。

总之，该说签运好吗？

不愧是刃下心。

进一步来说，那座湖泊不是普通的湖泊，是集当地信仰于一身的神圣湖泊，所以才厉害。

说穿了就是神域。

刃下心踩烂这种地方，可以说是杯盘狼藉……就算遭天谴也不奇怪，不过实际上，刃下心后来也遭受相当重的惩罚，所以这个世界设计得很好。

设计得非常平衡。

刃下心从南极大陆跳跃，像是洲际飞弹绕地球半圈之后，落在神圣的湖泊，将这座湖泊完全破坏。

乾涸见底。

她当然毫发无伤，即使受伤也会立刻回复，不过对于著地的这边，对于中弹的这边来说造成莫大的困扰。我刚才提到，这个杯盘狼藉的结果，以超自然的意义来说应该受罚，实际上却也赋予当地恩惠。

受到中弹冲击往上喷的湖水，就这么落在当时闹旱灾的该处，成为甘霖。

对于信仰湖泊的当地居民来说，大概觉得发生了奇迹吧。因为每日每夜不断『求神』终于开花结果化为及时雨，然后亮丽的金发美女从乾涸的湖底登场。

可以说登场，也可以说诞生。

即使他们认为神明降世也不奇怪。

反倒是没这么认为才奇怪吧。

结果，属于西洋怪异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篡夺了当地的信仰。

说穿了就是踹开神，篡夺神的立场。

这代表刃下心在被称为怪异杀手之前，就已经是神明杀手，所以像这样说明造成的震撼也更强烈吧。

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我想历历已经听过好几次，或许已经听腻了，但你曾经换个角度解读这段往事吗？刃下心意外被当成神，所以某人就被赶离神的宝座。

你应该心有所感吧？

慢著，忍小姐，你抱历历不可以这么用力喔。他现在只是弱小的人类，你抱得那么紧，会把身体拦腰抱断的。

这并不是在责备。毕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真要说的话，你即使被视为神，也没拒绝成为神……是的，怪异不应具备的强烈自我，导致事态恶化。

事态恶化，招致『暗』的出现。

我是想指摘这一点。

结果，刃下心再度从当地被赶往南极大陆……后续的发展就省略吧。

现在该说的是神被踹走，假神被驱逐之后的那块土地。也就是历经这个事件失去神的那块土地。

那块土地在天降甘霖之后，也因为有假神而持续降雨。但是后来连假神都走了，而且人口因为『暗』而骤减，成为荒废至极的土地。

总之，即使如此，人口还是会增加，人们也必须过生活。活下去需要信仰。不，不能把责任全部推给时代。即使是现在，为了活下去也得相信某些事物吧？

就算是我，也无法不相信任何事物活下去。

只要活著就不例外。

只要生而为人，就非得相信某种事物，非得相信某些对象。不过要相信神？相信常识？相信恶魔？还是相信非常识？这就因人而异吧。

历历，你会相信什么呢？

知道怪异、知道吸血鬼、甚至也已经知道地狱的你，今后会相信什么活下去呢？要相信什么才活得下去呢？

无论如何，失去应该信仰的湖，又失去神的他们，一定得找到新的神。

更正，是一定要打造新的神。

因此，他们移建神社。

变更了地点。

这正是瑕疵所在。

毕竟是以前的事情，只有这部分必须进行时光旅行才说得准……不过，失去信仰与人口的当地居民，似乎和邻近的原住民信仰结合，找到活下去的路。

这个原住民信仰是山间信仰，就某方面来说，和他们至今的湖水信仰成为对比。所以如果容我从不负责任的未来进行不负责任的批评，居然将湖的东西拿到山上，这种做法乱七八糟。这是哪门子的移花接木？

只不过，信仰湖泊──也就是信仰刃下心的居民几乎都被『暗』吞噬，湖泊在那时候也已经乾涸，移建神明居所的人们应该也不知道详情吧。

就某种层面来说，传统与传承早就在那时候断绝。

不明就里的后进，努力要重现信仰，重现昔日听说有效果的信仰。我无法嘲笑他们这份努力很愚蠢。

而且，这也不是完全错误的做法。移花接木用的钮带是存在的。

钮带。

轴心──连结山与湖的钮带是存在的。

或许不是钮带，应该说是绳索。

朽绳──也就是蛇。

既然湖泊见底，我就公开谜底吧，在湖泊受居民信仰的神，具体的身形是水蛇。而且山上原住民信仰的神是山蛇。

水蛇与山蛇。

蛇成为共通点。

知道『海千山千』这个成语吗？传说中，蛇在海中与山上各住千年就会成为龙。好巧不巧，这里就完成了这样的构图。

只不过，这个邻近的原住民信仰也差不多衰退了，所以即使两者合并，也只是和蛇一样又细又长的信仰。不合常理的移花接木果然很牵强。

就像是因为颜色差不多，就硬是拼上去的一块拼图。乍看成立，却还是难免觉得扭曲。

这种扭曲、这种不平衡，产生出一种气袋。聚集『脏东西』的气袋。虽然有这种副作用与反作用，这个信仰却在当地连绵延续约四百年。总之，虽然我讲得夸张、严重又戏剧化，不过这种小瑕疵其实很常见。

毕竟是人类所做的事。出错是当然的。

要是逐一吹毛求疵，那可吹不完。

只要出的错不是谎言，不是造假，就可以既往不咎。

具体来说，『暗』不会原谅刃下心假扮为神，不过关于湖与山的连结，就在『暗』的职掌范围之外。

好啦，这部分的细节要讲也讲不完，就像取之不尽的湖水，不过往事就说到这里吧。

总归来说，历历，因为忍这一跳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湖泊旧址，就是这座浪白公园。信仰迁移而建立在山上的神社，就是北白蛇神社。」

005

卧烟总结得过于突然，我一瞬间差点抓不到脉络，不过在我先前听正弦说明的时间点，确实就已经猜测到某种程度。

蛇具备不死特性。

这个信仰被同样具备不死特性的吸血鬼篡夺，听起来很合理。而且我也在某处听过长蛇是九头蛇，英雄海格力斯再怎么砍也不断再生的传说。

可以得到完整的解释。

只不过，忍非自愿被当成神的经历，我至今完全没想过和北白蛇神社有关，这也是事实。

应该说，我听正弦说明之前，认为这是两件毫不相关的往事。

因为这么一来，就代表忍四百年前就已经造访这座城镇一次。我没听过这件事。

没听过？

真的？

忍的第一名眷属──死尸累生死郎的故乡就在这里。我不是在八月那时候就已经听过吗？

既然他的故乡在这里，那么照道理来说，忍四百年前来到日本时，必然也是踏上这附近的土地。

不过，忍肯定从来没说过这种事。我转头看向抱著我的忍。

「？」

妖艳的她，只露出毫无稚嫩气息的表情歪过脑袋。

……歪什么脑袋？

因为已经毫无稚嫩气息，所以看起来好蠢。

外表成为大人，内在肯定也同样长大成人才对，不过基本个性似乎很难改。

所谓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吗？

尤其这家伙可以将手指插入脑袋自由消除记忆（而且可以回复），所以讨厌的事或是想忘记的事，她或许真的不记得。

「顺带一提……」卧烟如同补足般说。「勉勉强强却细水长流延续下来，旧名沱白神社的北白蛇神社，在大约十五年前消灭。这部分记得我说过了。忍小姐第一眷属的『他』……『他』的『灰烬』成功返乡，结果将神社境内聚集的『脏东西』连同神一起吃掉，所以担任代理的蛇神就此灭绝，被吸收之后成为『他』复活的助力。不过这也成为后来的远因就是了。」

「……我听懂了，但还是很难相信。」

我说出率直的感想。

不，若问我是否真的听懂，我没有自信。或许我依然一无所知。

绝对不是还留有任何疑问。

反倒认为这一切都符合逻辑。

不过，这种符合逻辑的感觉令我毛骨悚然。总觉得像是被某人放在手掌心玩弄般不舒服。

斧乃木也说过，如果这是某人的手掌心，那么是谁的手掌心？卧烟？小扇？还是另有他人？

「历历，我知道你的感受，不过这种思考方式反了喔。就你看来，刃下心昔日来到你住的城镇，或许是难以置信的偶然，不过就我这样的第三者看来，正因为是刃下心昔日前来的城镇，所以必然造就现在这样的状况。不过这部分当然也不能一概而论啦。」

「…………」

这我之前也听过。忍造访这座城镇，是化为灰烬的死尸累生死郎叫来的。

那么，这确实是必然，我与忍在这座城镇相遇也是必然。

经过四百年，街景终究也大幅改变，即使忍个性小心谨慎，要他察觉这里是昔日造访的土地也是强人所难。毕竟完全没有湖泊的痕迹。

「正因为这样的经纬，所以解决眷属的事件之后，我才想让忍小姐成为北白蛇神社的新神。」

卧烟取出刚才塞进口袋的符咒这么说。

「民众原本信仰的不死水蛇，就是由她取代的，所以基于负责的意义，该说量才录用吗？我认为她非常适任。总之只要那个气袋没填平，这座城镇就会一直连锁发生骚动，没有平息的一天。咩咩那家伙选择将臭东西加盖扔著不管，但我是重视预防胜于调查的专家，想进行更基础的工程。为了重建毁灭的神社，我想竖立一根柱子──竖立一柱神明。可惜被坚拒了。」

卧烟调侃般说。

虽然她说得像是调侃，不过关于这件事，至今也完全不是开玩笑的……我拒绝让忍成为神所造成的损害无从计算。

「如果您一开始就这样有条有理说明清楚……」

我话只说了一半。即使卧烟有条有理说明清楚，我应该也不想把那张符咒用在忍身上吧。

不是因为忍不适合成为神。

说到适不适合，忍在短期间内，而且虽说是假扮却也尽到神的职责，应该可以说她具备足够的资质吧。

单纯只是我不想让忍成为神。

不惜强迫没意愿的忍，也要平定这座城镇的骚动，这样的和平没有意义……我只是提出这种一厢情愿的理由罢了。

而且，这个一厢情愿的理由至今也没变。

即使卧烟有条有理说明清楚，我也会不讲理坚持下去吧。因为即使像这样实际听她说明，我也完全不想让忍吞下那张符咒。

「对吧？历历。」

「……可是，不然要怎么做？应该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事到如今又讲这种事？既然您认为讲了也没用……」

「坦白说，历历，原因在于如今并不是讲了也没用。现在要不要休息一下，清楚表明彼此的意见看看？」

「表明？表明彼此的意见？」

「也可以说目的。或是目标理念。」

「…………」

我想起黑仪昨天说的话。

世界上最恐怖的人，就是摸不清目的的人。卧烟伊豆湖正是这样的人。

她愿意主动说明自己的目的？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但因为过于求之不得，所以戒心先起了反应。明明绝非敌对，为什么对话的时候非得这样提心吊胆？

卧烟明明不是我的敌人才对。

不过，听到卧烟接下来的说明，我稍微明白了。

她是这样说明的。

「我想，历历的理念和我的理念不合。忍小姐的意志以及八九寺真宵的意志也绝对没统一。虽然像这样促膝长谈，但我们绝对不是已经达成协定。我个人是期待你引发奇迹，所以将你纳入计画……却也无法否定引发更大灾难的危险性。忍小姐──也就是当时的小忍，我试著交给历历决定如何处置，没想到最后的结果是将无辜的女国中生拱立为神。」

「……听您这么说，我无从反驳。」

换言之，卧烟提议表明意见的原因，在于她才想知道我这个不能相信的人有什么目的，想知道我内心的想法。

不，无所不知的她，不可能不知道我的想法。

所以，应该是想让我说吧。

应该是希望我至少要说话算话吧。

「那我就说了……我的目的是……」

我重新想以言语说明，却在这时候面对一个问题。我的目的是什么？要让什么事情变成怎样，我才会感到高兴？

「总之……我想解决八九寺与忍的问题。尤其是八九寺，她这样下去可能会被『暗』吞噬。我想请教一下，升天这种事可以重来吗？」

「并不是不能重来，但就算重来，应该也只会再度下地狱吧。或许还会因为逃亡罪加一等。即使没有严重到要打入阿鼻地狱，我也无法保证仅止于在赛之河原受罚。这方面端看你要到什么程度才满意。」

卧烟说。

我个人当然不认为八九寺再度下地狱是好事。我不可能这么认为，这是坏透的结果。不过，就算这么说，那我要怎么做？

被「暗」吞噬比下地狱好。我只要这样判断就好吗？在这件事情上，我不认为有哪条路能让我满意……

「哎，关于八九寺小妹的事，我不是说过有腹案了吗？所以接下来要问你对忍小姐的关心。历历，你说你想解决忍小姐的问题，具体来说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现在，像这样，变成这样……」

我指著背后的忍。

完整形态的忍野忍──这样的怪物。

我虽然称她忍野忍，但她实际上已经是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

这么一来，也就意味著现在她的无害认定已经解除，忍将面对各方消灭吸血鬼的专家，再度走在腥风血雨之中。

曾厌倦这种生活而想自杀的她，绝对不乐见这种结果……我擅自这么认为。

不过关于这一点，我不知道忍是怎么想的。

忍自己或许会认为，这种生活比起成为幼女外型封锁在我的影子来得好。应该说，正常来看都是这样吧。

毕竟她回复为完整形态之后，看起来心情挺好的。

不过，这果然也同时令人担忧。因为完整形态的她，只要十天就足以毁灭世界，具备恐怖的影响力。

至少卧烟不会坐视。

而且比起卧烟，现在更大的问题在于卧烟抱在怀里的尸体人偶──斧乃木余接的主人，也就是影缝余弦。对于憎恨不死怪异的她来说，这绝对不是好消息。

不对，可是影缝现在下落不明……

「忍野与影缝小姐不知去向，我当然也很在意……」

关于忍野，羽川或许已经掌握线索，但是影缝这边毫无下文……羽川和影缝毫无交集，因此「只是刚好知道」的羽川终究无法找到影缝。

「这方面也得解决乾净，不然历历没办法切换心情享受大学生活吗？不过也得真的考上就是了。」

卧烟说。

「你还是老样子，只注意眼前的事情耶。」

她说完笑了。

「我甚至很羡慕。我也自认活得很自由，但无论如何都有立场要顾，所以没办法说得这么自由。我的目的是这座城镇的和平。我说过很多次，我想平定灵力不稳的这座城镇，别无所求。」

「…………」

目标过于宏大，一个不小心会让人觉得失去人类的情感（也就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卧烟这番话就给我这种感觉。

不过，既然聊了这么多，我终究好歹可以稍微知道卧烟内心的想法。对她来说，平定一座城镇还只算是小小的目标之一吧。

「我当然也希望自己住的城镇和平……但我的能耐不足以将这种愿望设为目的，我不是这种大人物。我能想的顶多只有身边熟人的进退问题。」

「我就是在说这会对我造成危险。不过既然这样，也可以相互妥协。至少这次可以。」

「……？您的意思是？」

「你说你在意的是身边的人，那么到头来就是只在意别人。只要你完全不担心自己的事，那么这次就可以和我妥协。」

卧烟这么说。她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但我不懂她为何松了口气。

自己的事？

我身体吸血鬼化的问题已经解决，那么到头来，我肯定不用担心自己会遭遇什么危机……

「虽然这样好像很啰唆，但是让我再啰唆确认一次，我想平定这座城镇，这件事你不反对吧？只要条件齐全，你甚至愿意协助吧？」

「这是当然的……」

「忍小姐呢？」

我才回答到一半，卧烟就将交谈对象切换为紧抱我的金发美女──忍野忍。

「你的目的呢？忍小姐，你现在在想什么？想做什么？」

「吾只须服从主人。若吾之主要协助汝，吾只须照做即可；若吾之主要和汝对立，吾亦只须照做即可。」

忍立刻这么回答。清楚回答。不像我犹豫不决。而且，总觉得……

「忍小姐，总觉得你回复为成人之后，对历历更加忠诚了？这就出乎我的预料了……断绝连结，也断绝主从关系的现在，你杀掉历历其实是可能性最高的结果。」

原来这是可能性最高的结果？

正因如此，卧烟才会拟定计画阻止吧，但是听她讲明就很恐怖。

「喀喀。主从关系并非只以血缘缔结。而且啊，专家，若要吾明讲，吾之希望是这样的，可以的话……」

忍说。

在我的耳际说。

「吾想回复为幼女。」

006

无须多问，八九寺真宵和斧乃木余接两人，在这场会议没有目的可言。不可能有什么目的。八九寺完全是无故遭殃，也就是被我拖下水，硬是从地狱带出来才位于这里，至于斧乃木这个人偶别说目标理念，连是否具备自我意志都有待商榷。

硬要说的话，八九寺不能回到地狱，却也不能就这样留在这里，处于前门有狼、后门有虎的状态，如果能让她脱离这个进退不得四面楚歌的立场，我还真想让她脱离。

话是这么说，但我即使讲得事不关己，责任却大致在我身上……

「那么，既然所有人都表明立场，我就说明接下来的具体行动吧。说明同时达成历历、我、忍小姐与八九寺小妹目的所需的最低条件。」

卧烟讲得像是既定步骤，但我很难想像这种条件的存在。不过既然她说「最低条件」，或许还要满足其他条件吧……

「最低条件有两个。首先是在北白蛇神社拱立新的神，另一个条件是除掉忍野扇。」

除掉。

卧烟清楚说出这两个字，我有点紧张。我自认小心避免这份紧张写在脸上，不过或许透过骨传导的方式，传达给抱著我的忍了。

请救救我。

小扇不久之前对我说的这句话，或许传达给忍了。

只是，如果在此时此地为忍著想，那么应该视为问题的不是第二个条件，而是第一个。

「卧烟小姐，如果您是要拱立忍成为神……」

「我原本是这么计画的。正因如此，当初在历历复活的时候，我就想让你退出。不过，因为历历从地狱带八九寺小妹回来，所以状况变了。已经没必要半强迫忍坐镇在北白蛇神社了。因为基于某方面的意义比忍小姐更适任的神之代理者……更正，神之继承者出现了。」

「神之……继承者？」

「就是八九寺小妹。」

卧烟指著从刚才就鲜少参与对话的双马尾少女。

即使卧烟指向八九寺，八九寺也没有过于惊讶。

换句话说，已经说好了吗？

不过，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的我，当然不免惊讶。

八九寺？要让八九寺真宵……坐镇在那座神社？

「等……等一下！这……这种事更不可以吧？因为八九寺是……」

「八九寺是？」

卧烟催促我说下去，我却说不出话。我断定这样不行，这样很离谱，但是被问到具体来说哪里不行，哪里很离谱，我一时之间答不出来。

过于意外，我情急之下脱口反对……不，我确实没想到反对的理由，但同样也想不到赞成的理由。

并不是害怕失去什么东西而变得过度保守。肯定不是。并不是曾经失去八九寺一次的经验留下什么伤痕。

忍自己对八九寺大概没有这么深的情感，虽然这么说，不过实际上，现在的话题是在挑选她的后继。

她似乎无法置身事外。

「总之，或许有资格吧。」

所以她还没清楚表态就加入对话。

「毕竟从地狱复活之时间点，那个迷路姑娘就毋庸置疑达成一项奇迹了。」

确实如此。

「死而复生」明显是个奇迹，如果引发奇迹是成为神的必要条件，那么八九寺堪称已经满足这项条件。

不过这么一来，我甚至斧乃木也有满足这种条件……不，我完全不认为自己或斧乃木能胜任神这个职位，不过八九寺肯定也一样。

「不一样喔，错了喔。八九寺小妹和你或是余接同样是复活，但是条件不同。你们是保有肉体复活，八九寺小妹却是幽体。」

「意思是拥有肉体就不能成为神吗？」

「不对。如同千石抚子小妹曾经成为神，你说错了。毕竟神也有『现人神』这种形式。差别在于如果八九寺小妹没在这里成为神，就会被『暗』吞噬。」

我差点忘了。

到头来，八九寺就是被那个「暗」追杀，才会选择升天。如果是保有肉体复活就算了，如果维持幽体形式继续待在现世，必然会招来追兵。

「所以是三选一喔。」卧烟说。「①再度回地狱。②被『暗』吞噬。③成为神。哎，『成为神』这种说法有点夸张，实际上只是在怪异的范畴内转职罢了，因为怪异都像是神的一种。从这一点来看，也和你或余接升格为神不一样。八九寺真宵被供奉在北白蛇神社，就会获准存在于现世。」

也就是获得市民权的意思。

获得居留证的意思。

「所以基本上，这对八九寺小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该做的工作她当然得做，不过只要好好管理气袋，光是这样就足以预防意外发生。我不打算奢求，也不打算强求。」

「就是这样。」

八九寺简短附和。

从她的表情来看，应该是早就私下答应，而且不打算改变主意。既然八九寺接受这个安排，我也难以抱怨。

话说，既然是这样安排，这个点子就完全是为我没多想就硬是从地狱绑架八九寺回来的行为善后，我别说抱怨，照道理还应该要感谢……但这毕竟攸关八九寺的未来，我不得不要求慎重行事。

部分原因大概是在我的认知中，少女八九寺和「神明」这个词搭不上边吧。对了，说到搭不上边……

「可……可是，那是供奉蛇的神社吧？八九寺是蜗牛的怪异，要是将她供奉在那里，或许又会产生扭曲……」

「历历带八九寺小妹回来时没想到这一点，所以我才说这是难以置信的奇迹喔。不然的话，我或许不会想拱立八九寺小妹为神。无论是牵强附会还是怎样，要成为北白蛇神社的神体，一定要有相应的理由。像是以蛇为共通点，将湖的信仰带到山上；像是以不死特性为共通点，刃下心谎称为神。必须具备相同程度，或是更胜于此的理由。」

「对……对吧？既然这样……」

「蜗牛是……」卧烟说。「蛇的高阶相容个体。」

「……咦？」

「不，形容为『高阶相容』有点自圆其说过头，说得太夸大了。不过历历，你好歹听过三方相克吧？就算不是专家，这也是一般常识的范围吧？」

「三方相克是……」

记得也是形容猜拳的方式。

不过，基本的原义是……

「蛇、青蛙，以及……蛞蝓。」

蛇吃青蛙，青蛙吃蛞蝓，蛞蝓吃蛇。也就是形容制衡状态的话语……蛞蝓？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啊啊，我想到了。蛞蝓豆腐。贝木用在千石身上的虚伪怪异……」

「没错，对蛇有效的怪异──蛞蝓。而且……」卧烟继续说。「蛞蝓和蜗牛是近缘种。」

「啊……」

对喔，这是盲点。

卧烟提到三方相克的时候，我就应该察觉她想表达的意思。有壳的是蜗牛，无壳的是蛞蝓。把蛞蝓当成壳退化的蜗牛大致没错。

那么，可不能说蜗牛和蛇毫无关联。

蜗牛可以「压制」蛇。

不像千石那样失控，不像千石那样被蛇吞噬，而是反过来吞噬蛇。

「也就是蛞蝓真宵喔。」

八九寺频频点头说。

这真是巧妙过头的文字游戏。

「说到最理想的状态，当然是以蛇这个要素做为共通点……不过就某方面来说，现在这样是更理想的形式，也就是反其道而行。」

「…………」

听卧烟这样说，我甚至觉得昔日在这座浪白公园──在北白蛇神社前身的沱白神社遗址遇见八九寺是命中注定。

这大概也是我牵强附会吧。

不过，正因为历经这么多花式般的牵强附会，累积各种特技般的经验，才奇迹似地造就现在的我们吧？

「真要说的话，明明是八九『寺』却即将住进『神社』，从专业领域来看会成为罩门……不过就当成神佛习合忽略掉吧。毕竟也不能改名……哎，不过，记得八九寺小妹的旧姓是……纲手？」【注：日本本土神道和外来佛教折衷融合的现象。】

卧烟看起来大而化之，工作起来却出乎意料计较细节。反过来说，我这种外行人想得到的问题点，她早就已经深思熟虑确实考察完毕。

而且，卧烟刚才说八九寺是「住」进神社。

当然，这很明显是为了说服我而刻意挑过的词。但我不得不中她这个计。

无论是神社还是寺庙，对于迷路十一年的八九寺真宵来说，对于后来也一直在河原堆石头莫名受罪的她来说，得到「家」这个居所、这个归宿是何种程度的救赎，我不可能不明白。

虽说是三选一，却没有选择的余地。

此外，也没时间寻找第四个选项。

既然这样，我就算絮絮叨叨也毫无建设性。

「八九寺，你真的愿意这样吗？」

不过，我依然不得不这么问。

到目前为止，我总是在和卧烟对话，避免直接询问八九寺，但我实在无法回避到底。

「嗯，我愿意喔。愿意成为神。这样不是很HIGH吗？」

虽说我被金发美女抱在怀里，这个姿势缺乏一点严肃的感觉，我也自认是以认真、沉重的心情这么问，但八九寺回应得很随便，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居然说这样很HIGH……

「抱歉，这就是所谓的神口误吧。」

「你这样讲就变得像是在搞笑，拜托不要这样。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要用搞笑来接话。」

「不只是追晋二级这么简单，是一步登天喔！」

「慢著，你应该不懂吧……」

听她这样回应，我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对的。

或许她会反问我又懂什么，不过处于这个立场而陷入进退两难困境的例子，我知道两个。

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

千石抚子。

我不想让八九寺真宵加入她们的行列。这果然是我的心声。即使这是唯一的解决之道也一样。

「我知道喔。非常清楚。」

不过，八九寺这么说。

态度充满自信，应该说已经是自负了。

「是吗……？成为神的责任、意义、负担与职责，你都清楚了吗？」

「不，这种事我完全不知道。」

「居然不知道！」

「不过……」

说到这里，她咧嘴一笑。

极具八九寺风格的一张笑容。

「如果成为神，今后也可以继续和阿良良木哥哥快乐玩耍。这是我唯一知道的事喔。」

007

我不希望各位认为我听到今后也可以和八九寺快乐玩耍就停止反驳，不过事实上，这番话令我感动到不禁语塞。

卧烟不会放过我语塞的这个空档。

「总之，这样就达成条件之一了。八九寺小妹吞下这张符咒，北白蛇神社就会诞生一位新的神。」

关于第一个条件的讨论，卧烟想以此做个总结。慢著，这个话题很重要，不应该这么轻易做结才对。

「啊啊，虽说是吞下去，但如果学八九寺小妹的说法，就是跟口误吃螺丝一样咬下去含著吧。」

「问题不在这种用语上的细节……」

我不愿意她就这样含糊下结论，却也知道关于这件事，我再怎么样都难以完全接受。

「如果历历想让八九寺小妹被『暗』吞噬，这部分就交给你判断吧。就我个人来说是手段的问题。只有这件事无法由历历代劳。」

「没错……总之，吾始终只须遵从汝这位大爷之判断，但汝这位大爷中意之女童难得从地狱被带回来，要是被『暗』吞噬，事后应该会受到良心谴责吧。」

忍一边这么说，一边连双腿都夹在怀里的我身上。这个姿势像是以我的身体为中轴盘腿而坐，成年人摆出这种坐姿明明很没教养，现在的忍这么坐却是帅气又好看，总觉得挺作弊的。

我抱著忍的时候，绝对没像她这么有型。

总之，既然忍这样劝诫，我就更难反驳了。到头来，现在我完全找不到反驳的根据。忍或千石成神「失败」是有道理可循的，若是由专家卧烟指导，这个计画就万无一失。

「没错，鬼哥哥，少在那里啰哩叭唆的。自以为对别人做的事情提一堆意见就很帅，没有替代方案的话就给我闭嘴。你只会对有能力做事的人扯后腿吗？」

「慢著，斧乃木小妹，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想到一大堆反驳了。」

口气好差。

令我想起发飙时的月火。

「这种事在八月也讨论不少了吧？」

和我同样被卧烟抱在怀里的斧乃木（想到她是人偶，就觉得像是在表演腹语术），稍微修正口气说下去。

「拖拖拉拉像是玩家家酒一样讨论的这段时间，要是八九寺小姐被『暗』吞噬的话怎么办？」

「啊……对喔。」

我并不是听斧乃木说才想到如何反驳，不过卧烟、忍与斧乃木三人接连提到这个名字，使我想起一件事。

不，这件事我一直挂念在心，却找不到说出口的时机。我没透露自己来到这里之前就先在家门前遇见小扇，所以这件事也连带没说出口，不过关于这一点，我或许应该在更早的阶段告知这个事实。

也是为了请卧烟判断这是不是事实。

为时已晚……不对，真要说的话，讨论第二个条件的现在，也就是卧烟要讨论的对象即将改成忍野扇的现在，或许出乎意料是最佳时机。

「卧烟小姐。」

「历历，什么事？」

「那个……关于『暗』的事，我们或许犯下一个天大的误会。」

我稍微压低音调说。

「忍野扇……或许不是『暗』。」

「我早知道了。」

卧烟立刻回应。

我压低音调完全是做白工。

还刻意加重语气，简直像个笨蛋。

与其说是挥棒落空三振，感觉更像界外球接杀出局。板球也有这种规则吗？

「真的假的？」

斧乃木这个惊讶的反应还挺随便的。话是这么说，但斧乃木原本就没有和卧烟共同行动，所以这时候意见没有一致也是非常理所当然的演变。

「不是吗？不会吧～～我一直认定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到处狂埋这方面的伏笔耶？」

「…………」

如果是真的，那她就是多管闲事了。

不要蓄意埋伏笔好吗？

这种角色个性真麻烦。应该说她这个角色真麻烦。

忍则是保持沉默。

我想，忍的想法大概也归类在斧乃木那边……但她或许是为了避免被发现，所以采取谨慎发言的作战。

至于八九寺，到头来她对小扇这个人不熟（小扇转学来到直江津高中，是八九寺升天之后的事），所以不可能有什么想法，就只是愣在原地。

「到头来，历历为什么会认为忍野扇是『暗』？」

「没有啦，因为……」

「啊啊，我不该这样问的。历历，别误会，我这么说不是要责备或嘲笑你。你这么想反倒是理所当然。」

卧烟真的讲得好像理所当然，如同对话完全按照她的计画进行。

不过，如果这在她的计算之中，我不免觉得我来这里之前和小扇的对话都被她偷听到了……

「我这么想是理所当然……这是什么意思？」

「之后再说明这是什么意思。」

卧烟在这里也以程序为优先。

「我刚才想问的，是历历在哪个阶段冒出这种想法。因为我或许会依照你的回答改变应对方式……虽然这么说，但我其实已经大致猜到了。」

「……并不是在特定的时间点。接触她的言行久了，自然就会这么想……毕竟她实际上确实找过八九寺，像是千石的事件，以及正弦的事件……」

还有一开始的事件。

忍野扇最初的事件。

转学之后首次见面，和老仓育相关的一连串事件──要说露骨也过于露骨。

不，到头来，我不是因为这种情报逐渐累积，反倒是凭感觉这么认为。

因为，她那股黑漆漆的气息，完全就是「暗」吧？

重视法则的暗黑。

信奉平衡的漆黑。

「不过，既然我这么想是理所当然，意思是小扇故意让我这么想吗？想要误导我……」

有可能。

她是可能做出这种事的女生。

可能只因为一时调皮就这么做。

不过，她当然不会只因为一时调皮，就委托正弦除掉我们吧。

「不，你错了。」

不过，卧烟摇头否认我的推测。

在这里也摇头否认。

「应该说，她自己一开始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即使是现在，她也确实对自己课以这种责任。忍野扇不是『暗』，却在做和『暗』相同的事，背负相同的职责。」

卧烟说。

「和『暗』相同的职责……」

昔日假扮神而受人爱戴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以及失去存在意义却一直待在现世的八九寺真宵。袭击两人的「自然现象」。

「暗」。

在不同地区称为「黑洞」或「暗黑体」的这个东西，说穿了就是取缔违规怪异的现象，或是概念。

八月，八九寺遭受袭击的时候，由于狼狈的心情比较强烈，所以没能深入思考，不过后来我尽力考察得出结论，这东西应该不是怪异的天敌，更不是什么制裁机构。

世界的法则。

比方说像是重力、作用力与反作用力、自然淘汰或物竞天择、方程式等等，是这种类似法则的东西，只能遵从不容反抗的东西，绝对不是浮在空间的漆黑物体，不是什么特定的「物体」。

是的。

直到我遇见忍野扇，我都是这么认为。

直到遇见实际存在的她。

……到头来，这也一如往常是我的误解，是我常犯的不懂装懂，我只是在完全错误的地方左顾右盼原地踏步罢了。

「慢著慢著，不需要像这样看扁自己，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忍野扇背负和『暗』相同的职责，所以说穿了，认定她和『暗』相同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错误。为求谨慎，我整理一下吧。」卧烟说著看向八九寺。「要是放任八九寺小妹维持这个状态，或许又会出现在这座城镇的『暗』──我们担心至今的这个『暗』，是货真价实的『暗』。是当年袭击刃下心，在八月袭击八九寺小妹的正牌『暗』。相对的，将八九寺小妹打造、拱立为北白蛇神社的神之后，还是可能会袭击八九寺小妹的对手，是和『暗』背负相同职责的忍野扇。」

卧烟说到这里，视线从八九寺重新移到我这边，但即使她这样笔直注视，她这番话以及话题的进展都过于唐突，我无法立刻反应。

顶多只能复诵她的话语。

「在拱立之后……袭击？」

咦？

我重复之后，终于理解个中意思，不禁有种「这是怎样？」的感觉。即使不是卧烟小姐真正的目的，为了回避「暗」，还是得将八九寺拱立为神。但如果拱立之后还是会被袭击，不就完全失去拱立她的意义了吗？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当然也没办法和我玩耍了吧？

「慢著，所以我不是说最低条件有两个了吗？光是将八九寺小妹拱立为神还不够，这样才做一半，还有一半。得除掉忍野扇才能完美解决。」

「您刚才一直重复说除掉，除掉……」

我终于忍不住说出来了。

对于卧烟来说或许没什么深刻的意思，只是使用平常就在使用的词，不过即使敌对，即使真面目不是「暗」，我还是难以忍受她对我的学妹使用这种字眼。

忍不住。

──愿意站在我这边吗？

──请救救我。

我并不是被她的话语影响，单纯是用词的问题。

「可以不要这么说吗？您用『除掉』这种说法，小扇不就像是怪异了？」

「没错喔。」

卧烟这次也是立刻回答。

「她是『普通』的怪物。」

008

回过神来，已经过了不少时间。

我不知道这段时间经过，是否也在卧烟的计画之中。事态确实朝著收拾的方向走，真相也逐渐曝光，即使如此，我却难免觉得事态持续恶化，真相愈来愈陷入迷雾之中。

怪物。

普通的怪物。

若是计较用词，既然是怪物就肯定不普通了，不过在传说吸血鬼忍野忍的完整形态、人造怪异斧乃木余接、即将被拱立为神的八九寺真宵等反常角色齐聚的这里，或许必须使用这种形容词吧。

所以我乾脆不计较这一点。

「小扇是……怪异？」

慢著。

听卧烟这么说，就觉得这也不是什么突兀的事……？直到刚才都半认定她真实身分是「暗」的我讲这种话也不太对……但她过于神出鬼没的性质，确实带著怪异的味道。

既然怀疑她可能是「暗」，那么怀疑她是怪异也没什么不当之处。

怪物。

有种事到如今被赶回起点的感觉……

即使再怎么要求勿忘初衷，不过怪物……也就是怪异，真的会转学进入高中吗？会到校上学、上课听讲、用功向学吗？

「慢著，历历，你并没有目击她到校上学、上课听讲、用功向学的场面吧？你始终只是以学校为中心和她有所交集。」

「…………」

这……是没错啦。

等一下，这么一来，我的思考方式必须完全改变，所以我想冷静一下。可以的话，我甚至想先回家睡个觉再过来。不过当然不可能就是了。

我试著回想至今和小扇的互动。

不过，记忆过于浅薄，完全没有路径可循。

愈是试著回想，记忆似乎就愈是模糊。

不对，不只是现在如此。面对小扇的时候总是如此。和她交谈，记忆就会变乱，被迫想起不愿回想的事，只要想通什么事，就会被迫忘记正在思考的事，还会被植入未曾有的记忆。

简直是……妖怪的行径。

然而……

「假设小扇是怪异，那她的真面目也太神秘了吧？说她是『暗』反倒还比较好懂……卧烟小姐，您是基于什么根据将小扇称为怪物？」

「那么，你是基于什么根据将忍野扇称为小扇？」

「？」

意思是加上「小」这个字很恶心吗？

对于如今确定处于对立关系的对象使用这种亲密的称呼，这才是错误的用词是吗……可是就算这么说，称呼也不是一时之间改得掉的东西。

──黑仪。

唔。

我想起昨晚的事，忍不住微微一笑……更正，微微一羞。

「你的脸在红什么啊？恶心。」

斧乃木不会放过这种失误。

个性烂透了。

仔细想想，称呼你「小妹」原本也很奇怪……只不过，卧烟想说的重点似乎不在这里。

「只是因为她自称忍野扇，你就照单全收叫她『小扇』是吧？」

卧烟高声说。

「……意思是她对我用假名？」

「该说假名还是冒名……不，甚至不到这种意思，只不过像是临时想到，非常随便取的名字。历历，当她这么自称的时候，你应该要笑一下才对。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会捧腹大笑吧。」

「…………？」

就算卧烟这么说，但我完全不知道「忍野扇」这个名字哪里好笑。若要说名字奇怪，同姓的忍野咩咩，或是由他取名的忍野忍，在字面上才是好笑到痛快的程度……

「阿良良木哥哥真迟钝，不像平常的您。」

八九寺在这时候出面说明。原来八九寺心中认为我很敏锐？我感到意外，但若只看这件事，我或许应该更早察觉。

因为在「名字」这个话题上，我至今和八九寺上演无数次的唇枪舌战。

只不过，八九寺对于小扇的知识，明明几乎只从这里提到的话题取得，却能精确点出重点，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勇者。

「就我推测，这位忍野扇姊姊是神原姊姊介绍的吧？是以『篮球社前明星神原姊姊的球迷』这个身分介绍给您认识的吧？」

「嗯……是这样的过程没错。」

「球迷。FAN。也就是『扇』吧？」

平凡无奇到令我眼前一黑。

这确实不是假名这种了不起的东西。如同「AAAA」、「KKKK」或是「1234」这种没干劲的玩家ID，是随便又缺乏爱情，内行人听到的瞬间就知道在骗人的自称。

反倒给我大胆到狂妄的感觉……

「咦……可是，那么姓氏呢？忍野……啊啊，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她说她是忍野的侄女也是谎言吗……？」

「关于忍野这个姓氏，也是基于某些更深入的隐情，应该说拐弯抹角的隐情……不过，她说她是咩咩的侄女确实是谎言。就我这个学姊掌握的情报，那个男人肯定没有侄女。咩咩当然也不是木石，在生物学的层面，应该有人和他有血缘关系，不过就我所知，那个学弟举目无亲。」

「那么……她认为只要自称忍野的侄女，就可以获得我们的信任吗？可是，小扇为什么……是为了什么目的，不惜像这样伪造身分来历与人品仪表出现在我们面前？」

怪异是基于合理的原因出现。

和「暗」不同，并非无缘无故。

那么，忍野扇这个怪异是基于何种必然性出现在直江津高中，将我们的生活扰乱到那种程度？

「如果忍野扇不是忍野扇……那她究竟是什么？她的真实身分是什么？」

一味要求说明的我，完全变成丢脸的家伙，但是即使卧烟说小扇是怪异，我也无法立刻接受。

我希望有人能说服我。

「『真身不明』就是她目前的身分。正因如此，除去她的手段很明确……依照当初的计画，我打算使用妖刀『心渡』除掉忍野扇。但这不算是合适的手段，反倒该说是紧急避难用的手段，或是犯规的手段。总之，任何怪异都能斩断的太刀，以专家角度来看也是相当犯规的工具吧。不愧足以成为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首位眷属的人……只不过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才会步上扭曲的末路，这一点难免讽刺。」

「……您原本想用怪异杀手斩杀小扇？」

「喂喂喂，别这样瞪啦。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虽然是毫无含意随口询问，但卧烟这种说法使我紧张了一下。感觉像是紧绷的心情被扎了一针。

不过，若问我站在哪一边，我无法断言站在卧烟这边。即使没有昨天和小扇的那段交谈也一样。

「用怪异杀手斩杀怪异，这原本不会产生任何矛盾。专家就该这么做。」

「……您就是为此制作了妖刀『心渡』吗？」

我在北白蛇神社被切片的时候，对于卧烟为什么拥有那把刀感到疑问，不过如今制造方法昭然若揭。

最初的眷属──死尸累生死郎所穿的甲胄，八月下落不明的那具甲胄，其实是被她拿来重铸成刀。

……我不知道这种推理是从我心中哪里冒出来的，但我确信是这样没错。不过这么一来，就代表卧烟从那时候就计画斩杀小扇？

荒唐。

无论小扇是怪异还是转学生，她都是在十月出现在我们面前。所以不会是卧烟在八月这个时间点打造怪异杀手的原因。

因为在这个时间点，小扇没犯下任何需要被除掉的罪过。

「还是说，因为您『无所不知』，所以在八月的时间点，您就在手册行事历的三月十四日挑明今天预定在这里开会？」

「怎么可能。我这个年纪没在使用学校行事历。」

这个回答有点鸡同鸭讲。

现在并不是在讨论行事历从一月还是从四月开始。

「无所不知和预知能力不一样喔。没能回应朋友的期待令我于心不忍，但我终究没有高超到在八月那个事件就预测接下来的所有进展。虽然经常被误会，但我即使全知却不是全能喔。」

「……可是，既然这样……」

「我并不是预谋要斩杀忍野扇。不过，我早就预期忍野扇会登场，认为这种做法也是一种选择，所以我回收了初代的他身穿的甲胄。这当然是考量到最坏的事态才这么做的。」

「哼。都趁火打劫了才讲这种话。难怪吾吃起来不过瘾。」

忍不太高兴般说。

她突然在我耳边说话，我还是会吓到。感觉她的气息带著体温传达给我，令我脸红心跳。

「别这么说啦，忍小姐，所以我不是还你了吗？」

卧烟说。从她的发言推测，刚才打板球使用的妖刀「心渡」似乎不是忍的，是卧烟制作的复制品。

忍在抱我之前面不改色地吞下去，所以她体内现在有两把妖刀。加上应该也一起归还的「梦渡」就是三把？

「因为没必要了。既然争取到历历的协助，就没必要来硬的。我这个除妖专家能以正当的手段，以标准的方法除掉忍野扇。」

「……您说您早就预期小扇会登场，这是什么意思？」

比起询问什么是正当的手段或标准的方法，我更在意这一点。既然早就预期小扇登场，那么到头来不就等于从那时候就预谋斩杀小扇？

「不，这单纯是经验法则。虽然不算是和忍野扇一模一样……但我看过类似的怪异。」

原来是这么回事。

该说不愧是经验丰富的专家总管吗？即使对我来说彷佛晴天霹雳的事，对于卧烟来说也只不过是通例之一。

我是这么想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是在小学时代遭遇『那个』。所以虽然这么说怪怪的，但这次的事件也令我怀念喔。」

「小学时代……？」

我完全无法想像卧烟的萝莉时代，但她终究不可能从小学时代就当总管，也不可能从那时候就是「无所不知」的卧烟吧。

「嗯，严格来说，有这个经验的不是我，是我姊姊──卧烟远江。你所熟识神原骏河的母亲。我这个做妹妹的，近距离目睹姊姊的体验。说来意外，这或许是我最初始的体验。」卧烟像是真的很怀念般说。「当时，我姊姊遭遇真身不明的怪异……话说历历，关于我的姊姊，你具体来说知道多少？」

「不，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她将『猴掌』遗留给神原……」

因为神原很少讲这种正经话题……老是在说蠢话。记得是和神原家的独生子私奔，生下神原，后来出车祸过世？

这方面的实际经历我略知一二，却完全不知道她本人是怎样的人。

个性大概近似神原吧，但我不太愿意想像这是怎样的个性。

「『不成药，便成毒。否则你只是普通的水。』」

卧烟改变音调这么说。

「这个姊姊会对亲妹妹讲这种话。哎，老实说，是个不好应付的姊姊。」

听到卧烟说她对家人的感想是「不好应付」，我觉得首度接触到她具备人性的一面。

只不过，即使是间接听到，会讲这种话的人物还是有点恐怖。

但我在心中表示同意的同时，卧烟这么说。

「某方面来说，很像历历。」

我真是丢人现眼。

「我姊姊虽然不是鬼，却是一个很像鬼的人。我的意思不是说她很像吸血鬼历历，但我还是小学生就觉得这姊姊不太妙，真心觉得她是危险人物。该怎么说……虽然不是怪物，却有著怪物的味道。」

「…………」

「严以律己，严以待人。认为愈严格愈好。她就是这种人喔。哎，有机会的话，改天找骏河问个详细吧。虽然年纪小小就天人永隔，她身为女儿肯定还是有一些感受。不过，总之这是题外话。我不是想介绍姊姊这个人，我现在想表达的是我姊的个性令我联想到历历，如此而已。」

严以律己，严以待人……？

我是这种个性吗？

说来挺好笑的，这时候露出最惊讶表情的是八九寺，不过卧烟没多加著墨。

「正因如此……」她继续说下去。「正因如此，我预测历历迟早会踏上和我姊姊相同的路。与其说预测应该说担忧？八月和你一起工作的那时候我就在想，历历或许总有一天会遭遇我姊姊遭遇的那种怪异。总之，这个不安成真了……你早就该小心了。」

「小心……吗？」

要是平常过生活小心到这种程度，我的精神大概会崩溃吧。或许因为我这么不小心，才会注定落得这种下场吧。

「我想当成参考请教一下，当时是怎么做的？毕竟那时候当然不可能有妖刀『心渡』……」

「所以说，当时是正攻法喔。这次我也想用相同的手法，要请历历做我姊当时所做的事。」

「……？由我来？不是由卧烟小姐？」

「只能由你来。」

卧烟点头说。

用力点头。

「我做就没意义了。忍小姐来做也一样。只有这件事，就算由咩咩或余弦来做也没意义。这件事只有你做得到，也非得由你来做。由你自己一个人来做。」

卧烟说的时候强调「自己一个人」。

「人只能自己救自己……是这个意思吗？」

「那是咩咩的主义，不是我的主义……不过，在这种时候引用，就觉得是打动内心的一句话。确实，关于这件事，我可以说完全帮不上忙。」

「…………」

卧烟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催促我和小扇一对一对决，但她劈头这么要求也只会令我困惑。

如果是和死尸累生死郎对决，那就好懂了。

而且在这一年，我进行过许多各式各样的对决，而且是赌命的对决。虽然这么说挺自大的，但如果我为自己打分数，要说我在枪林弹雨存活至今也不为过。现在抱著我，以手指拨弄我肋骨的妖艳美女，我和她的前身──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在春假杀个你死我活，从那时候算起，我经过鬼门关前不入的次数甚至不计其数。

不过，正因为是这样的我，所以就算卧烟要求我和小扇对决，我也完全没头绪。就像是听到一段不知道笑点在哪的笑话，完全感觉不到内容。

对决、了断、赌命……字面看起来花俏，实际上却空洞无比。

「嗯。阿良良木哥哥，如果要譬喻的话，就像是欣赏一部片头做得非常用心的五分钟动画吧。实际内容不到一分钟的那种。」

「八九寺小姐，请不要这时候来乱。」

这个譬喻意外地浅显易懂，但现在并不是在讲这个。

我想，我这时候觉得不对劲的原因，起因于小扇的真面目无论为何，也是完全不属于战斗类型的高一女生。

虽然有著神秘的一面，外表却是可爱的女高中生。要我拿大太刀将她劈成两半杀掉，刑案的味道也太重了。

「就说没要用了。这个计画已经作废了喔。多亏历历所以不必使用。要我斩杀女高中生外型，应该说人类外型的对手，我也会抗拒的。」

「…………」

你斩杀过吧？

之前在堪称神域的神社境内，你将人类外型的我残忍切片到看不出原形吧？

她究竟是基于风趣还是发自内心这么说，我一时之间难以判断，不过既然事情已经过去，如今再讨论也无济于事。我很好奇这个计画为什么「多亏我」而不必使用，但我这时候该问的是刚才没问到的「现行计画」。

如果我非得独力实行这个计画，我就更应该问清楚。

我也有做得到与做不到的事。虽然做得到的事比较少，但如果卧烟的要求就像是要我拿大太刀斩杀小扇一样困难，即使她曾经费神协助处理八九寺与忍的事件，我还是必须拒绝。

「我不打算拜托太难的事喔，反倒是简单至极。如果只是做的话，任何人都做得到，只是非得由你来做才有效罢了。」

「……总觉得您在卖关子。该不会讲得简单，却要给我一个大难题吧？」

「没有啦。我姊姊十几年前做过的事，这次要由你来做。如此而已。」

「所以说，您虽然像这样讲得简单，但刚才就提过您姊姊是不得了的人吧？严以律己、严以待人，很像鬼的一个人……这种大人物所做的事，我不认为自己做得来。」

「不不不，某方面来说，历历做起来应该比姊姊简单吧。因为你是为了拯救濒死的吸血鬼，不惜舍弃自己生命的男生。」

「…………？」

我不太懂其中的因果关系。

我在春假拯救忍的事迹，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提及？难道是要我和当时一样，拯救小扇这个怪异？这样简直……

──请救救我。

简直和她的恳求一模一样吧？

不过，卧烟当然不可能讲这种话。这种甜到蛀牙的情节和她极度无缘。不可以被她温吞大姊姊般的外貌欺骗。

她身为专家的行事原则只有一个。

以严谨到一丝不苟的手法寻求最佳解。

千石抚子被供奉在北白蛇神社的时候，卧烟似乎姑且以她的方式协助处理，但这始终只不过是因为千石不适合成为神。

「真身不明的怪异──忍野扇的威胁，极端来说，仅止于真身不明。」

然后，卧烟说了。

说出我该做的事。

「所以只要揭发她的身分，她就会瓦解。」

「瓦解……」

「也可以说是互毁。这里的重点在于她是将自己应有形态伪装起来的伪物。无论如何就是一个『大骗子』。谎言被揭发之后将面临什么下场，忍小姐与八九寺小妹肯定很清楚。」

她们知道。

我也知道。

「『暗』──」

「──『暗』──」

「──『暗』。」

我们三人异口同声地说。

「是的。伪装己身立场的怪异，会被黑暗吞噬。尤其她将自己本身伪装为『暗』。违反这个规定将面临的制裁，应该会炽烈至极吧。所谓的自作自受。这半年她在历历周边的所作所为，各种凶狠的作为，这次将会报应在她身上。」

卧烟咧嘴一笑。亲切大姊姊不应有的狡猾表情。

不过，与其说这是自作自受，也可以说这单纯是滑稽的终幕。

就像是童话的结局。

真实身分曝光。光是这样，自身的存在就会「终结」。

对于主打「真身不明」的忍野扇来说，这也是必然的弱点。

「总之，怪异原本就是这种东西。所以我将忍野扇称为『普通的怪物』。历历遇见的第一个怪异是稀有种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后来也历经许多赌命的战斗，还认识了影缝余弦这个举世罕见的暴力阴阳师，所以可能被危险的想法污染，认为怪异是只要交战就有办法应付的对手，不过『怪物』基本上是『化怪之物』，就像狐狸或狸猫那样，揭发真面目就会消灭，如此而已。」

「…………」

「怪异现象只要以科学阐明，就成为普通的迷信对吧？同样的道理。我们这样的专家，在历历这种现代年轻人眼中或许是老古董，但我们的工作其实是将调查完成的都市传说，以傲慢又粗鲁的手法彻底解剖，使其失去作用。我的意思不是说世间还有许多无法以科学阐明的事，我们做的生意是逐渐减少科学无法阐明的事情，我们混饭吃的方法是将不可能说明的事情加以说明，对任何人都能浅显易懂的说明。基于这层意义，我们这种职业迟早会消灭吧。如同章鱼吃掉自己的脚那样。」

卧烟半自嘲地这么说。老是想用战斗解决事情是一种粗暴的做法。我想起忍野也在很早的阶段就对我这么说过。

──阿良良木老弟的思考方式真粗暴啊。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

他这么说过。

原来如此。

依照卧烟的论点来说，我要做的不是和小扇一对一对决，是单方面的除妖。

确实，说到事后不是滋味的程度，感觉和我拿大太刀将女高中生劈成两半没什么不同。

不过，这也确实是解决这座城镇现状的最佳解，是最佳方案。

「卧烟小姐的姊姊，就是以这种方式除掉近似小扇的怪异，除掉不是『暗』的那个『类暗』吗？」

「嗯，没错。姊姊不是专家，当时年纪也和历历差不多，但她以自学的方式漂亮突破这个难关。真的是一位很强的人。当年的姊姊真的很强。」

卧烟以过去式重说一次。

「不过，这么强的人也输给车祸就是了。这个话题对八九寺小妹来说很刺耳吗？」

「还好啦……不过，车子确实很方便。而且现代社会没车子就无法运作。」

十一年前，绿灯过马路被车子撞死的少女──八九寺真宵装傻回答。

还真的装傻带过……怎没变成心理创伤之类的？

「历历，你刚才说『类暗』这个词，或许是忽然想到就脱口而出，但其实讲到重点喔。讲得这么好懂真是太棒了。不过，如果你从『类』这个字认为对方是劣化版，我就得批评你大错特错。反倒是正因为对方不是真物而是伪物，所以比真物更棘手。我的不才学弟──骗徒贝木泥舟说过，伪物比真物更想成为真物，所以比真物更像真物。」

「……将八九寺供奉在北白蛇神社，真正的『暗』就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不过伪物的『类暗』还是可能会出现……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就我所见，『类暗』比『暗』还危险。不准用这种机会主义的手法解决，大家都幸福的答案只有奸诈可言……对方将会表明这种立场吧。」

「…………」

「所以，务必要在今天，在今晚做个了断。我的工作与历历的希望，满足这两者的第二个条件，就是除掉忍野扇。如果没做到，第一个条件就没有效果。我刚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请救救我。

──愿意站在我这边吗？

──请救救我。

我免不了反刍小扇的话语。我不知道小扇基于什么心态讲这种话。

她是出自内心这么说吗？还是以「真身不明」，以「类暗」的立场这么说？

然而不管答案是什么，即使完全是另有意图，我大概都无法回应她的要求。

或许是被卧烟的花言巧语朦骗，或许是被大人的话术说服。

但是无论如何，我不能坐视八九寺可能被吞噬的下场。

不能坐视我身边遭遇更大悲剧的可能性。

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这半年，就是发生过这么多不同种类的事件。

我务必，非得除掉忍野扇。

即使她露出何种笑容。

我转身瞥向忍。

忍也以金色的眼眸静静注视我。

昔日，我曾经拒绝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请求。

救救我。她如此乞求。

我救不了你。我如此回应。

是的，我没答应。

我也以相同的话语回应小扇吧。

「知道了。我不救忍野扇。所以……」我下定决心之后询问。「所以卧烟小姐，请告诉我。神秘转学生忍野扇的真面目是什么？」

「那孩子的真面目是……」

卧烟立刻回答。始终是立刻回答。

毕竟卧烟无所不知。

而且到头来，我一无所知。

009

阿良良木月火是怪异。

她是阿良良木家的么女；是下个年度升上三年级的国中生；是火炎姊妹的参谋；是经常换发型的女生……也是不死鸟。

若是详细分类──不是基于生物学，而是基于怪物学进行详细分类，那么她是杜鹃，是「死出之鸟」。

杜鹃是往来于现世与冥界的鸟，说穿了也是不死性质的象徵。实际上，阿良良木月火是比吸血鬼更完美的不死怪异。

不死能力更胜于吸血鬼，复活能力更胜于丧尸，永存能力更胜于幽灵。不会生病而死，不会中毒而死，也不会出意外而死。

几乎和怪异性质附加的特殊能力无缘，始终以人类身分生活，连自己也就这样毫无自觉地寿终正寝，然后若无其事地诞生成为下一个生命。

转生。

据说不死鸟是在烈焰中复活，但月火和这种花俏场面无缘，真要说的话就是彻底低调的怪异性质，即使如此，她仍然是怪异无误，因此在八月，怪异专家的阴阳师来到这座城镇要「除掉」她。

影缝余弦。

斧乃木余接。

专门对付不死怪异的双人组，当时究竟要以何种方式「除掉」阿良良木月火这个怎么样都死不了的怪异？事到如今不得而知。如果只说结果，就是专家们饶过月火了。

不过她自己不知道就是了。

阿良良木月火被放过一马。

得以继续当个怪异，继续当个人类。

继续当阿良良木历的妹妹。

得到认同，受到认知。

受到他人的认知，是怪异的本分。

这就是现在的她。今天的她在这里。

三月十四日星期三的阿良良木月火在这里。

「我出门了～～！」

阿良良木月火一到下午就率先出门，不过虽说「率先」，但这天她是最后一个从阿良良木家出发的人。这个双薪家庭的父母早就正常上班，考完大学的哥哥吃完早餐就立刻出门，和女友进行高中生活最后的约会，下个学年成为高中生的姊姊也意气风发外出挑战百人组手。从阿良良木月火的角度来看，这两人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出门，但个性奔放的她不会特别在意哥哥与姊姊的一举一动。

到头来，在三兄妹之中，动向最难捉摸最令人担心的，就是这个么妹。要是扔著不管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她在这方面的危险度是挂保证的。

这天，已经放春假的她表面上对家人告知的行程是「探望疗养中的朋友」，但这其实也不是正确的计画。

她说谎。

没什么罪恶感就欺骗家人。

虽然这么说，不过大致来说符合事实，她这天前往的目的地，是预先对哥哥说过的千石家──小学时代好友千石抚子的家。

虽然升上中学就不同班而变得疏远，但她们曾经是以绰号互称的交情，最近透过哥哥重新开始来往。

这个好友从去年底就离奇失踪好几个月，担心的月火在她出院之后经常前去探视。虽然名义上是如此（阿良良木月火当然不知道千石抚子不只是失踪还成为神），不过实际上，千石抚子已经完全恢复健康，至少没必要每周探望三次吧。

去见千石抚子是真的，目的却不是慰问。阿良良木月火为了协助千石抚子正在进行的作业，所以在白色情人节的今天也造访千石家。

那么，究竟是什么作业？

「月火，谢谢你。多亏你帮忙，应该赶得上截稿日喔。」

听到千石抚子这么说，阿良良木月火回应「这不算什么啦」。地点是千石家二楼，千石抚子的房间。她坐在书桌前面，正在进行漫画原稿的涂黑工作。

阿良良木月火个性阴晴不定，如果在她做事情的时候对她说话，她心情凑巧不好的话可能会大发雷霆，不过这时候的态度挺大方的。

与其说是被道谢所以心情好，或许是好友的变化令她感到开心吧。不久之前的千石抚子，在这种场面想必不会说「谢谢」，而是说「对不起」。

这种懦弱的态度令人不耐烦。

如果不是朋友，月火大概已经一拳打下去了，甚至可能正因为是朋友所以打得更凶狠，不过这个儿时玩伴失踪回来之后似乎稍微改变了。

发生了什么事？

阿良良木月火不会担心这种事。

她不会做这种常人会做的事。

就只是专注于眼前的作业──为了赶上月底新人奖的截稿日，协助千石抚子绘制漫画原稿。换句话说就是专心当助手。

千石抚子失踪之后回来，月火纯粹以探望为目的造访她所住的医院时，才知道她的兴趣是画漫画。

当时，月火生气询问为什么隐瞒至今，而且是气到暴怒的程度，但抚子拜托她帮忙买画具，并且拜托帮忙制作原稿的时候，她没有抗拒。

然后顺其自然演变成现在这样。

以千石抚子的立场来说，她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火炎姊妹参谋，也就是肯定很忙碌的阿良良木月火，居然愿意长期协助绘制漫画，基于这层意义，好像也有点强迫造成困扰的感觉。

不过，如果从阿良良木月火的角度来看，至今只建立千篇一律乏味交情的千石抚子，居然主导进行这种创作工作，令她觉得新奇又有趣。

打趣坚守助手的立场。

千石抚子即使出院，却还没康复到能够上学，所以阿良良木月火当然不是完全没有担心与关切的想法（千石抚子所就读公立七百一国中发生的事件，身为当地国中生领袖的阿良良木月火当然清楚掌握），不过看现在进行完稿作业的原稿内容，这方面似乎是白操心了。

大概是在各方面都放下了吧。

月火心想。

千石抚子现在的发型，就是她心境变化的表现之一。以前……应该说从小学时代，她一直都是留长浏海遮住脸蛋，与其说是害羞、害臊或怕生，根本就是对人恐惧症的发型，但她现在将头发剪得超短。一出院就前往发廊剪成这种发型。

如果是以前的她，到头来甚至不敢去发廊吧。至今除了一次例外，千石抚子总是由家人帮她剪头发，所以听到她要求介绍平常光顾的发廊时，阿良良木月火吓了一大跳。

由于可以拿介绍费，所以也没有理由拒绝，但阿良良木月火（在旁边座位）听到她想剪成超短发的时候，终究怀疑她是不是吃错药。虽然这么说，不过千石抚子毕竟天生丽质，即使造型焕然一新，也没有奇怪的感觉。

至少和阿良良木月火昔日粗暴剪掉千石抚子浏海那时候相比（这就是那次例外）可爱太多了，但是这次改变发型不是追求可爱，单纯是长发在画漫画的时候会碍事，理由非常合理。

总之，看她今天工作时穿著沾到墨水也没关系的学校运动服，就知道这个理由是真的，不过看在对于发型有强烈执著的阿良良木月火眼里，不免擅自推测某方面来说应该是「因为失恋而剪短头发」。

但她只是心里这么想，完全没说出口。

阿良良木月火的信念是有话直说，却也不是完全口无遮栏。

「我不太懂漫画，不过……」

可惜这番话有点口无遮拦。

「抚子，这份作品，你有多少自信？得奖的话会领到奖金吧？」

「唔～～不知道。」

千石抚子转过身来，露出为难的笑容。这样的表情，以前也会被头发遮住看不清楚。

「因为像是自信之类的东西，我已经不去想了。」

「是喔……」

「有人说我或许有天分……但是这种事情，即使是有天分的人，不顺的时候还是会不顺的。」

「不相信自己的天分，就没办法成为一流喔。因为在没办法努力的时候会失去支柱。只懂得努力的人，在没能努力的时候就会遭受挫折。」

阿良良木月火直接将想法说出口，以前听到这种意见就会屈服的千石抚子，如今却确实接话回应了。

「与其说是相信，感觉比较像是受骗上当……不过是否能成为漫画家，或许真的如你以前所说，就像是买彩券那样吧。」

「我说过这种话……总之，这也无妨吧？毕竟要是没人买彩券，也凑不到奖金给中奖的人。」

不知道阿良良木月火这么说是否算是打圆场，大概不算吧。即使如此，千石抚子依然向她露出微笑。

「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再怎么难看或丢脸也没关系。月火也是这样吧？」

听到千石抚子这样反问，反倒是阿良良木月火语塞。原因说来意外，在阿良良木月火心中，「做自己想做的事」这种观念，没有旁人想像的那么强烈。

所以，她也直接将这种想法化为言语。

「我很少有这种想做的事情或是目标，所以才喜欢像这样为别人做的事情加油打气吧？毕竟火炎姊妹与其说是正义使者，原本比较倾向于是国中生的互助组织。」

「这样啊……？」

千石抚子一脸诧异。

好友至今很少提及的这一面，使她暂时停止描线工作。

「可是就我看来，人生立场像月火这样明确的人，连一个都没有喔。」

「哈哈哈，能听你这么说是我三生有幸，月火幸福到尽头喔，是尽火喔……慢著，火烧尽了怎么行啊？」【注：日文「月火」与「尽火」同音。】

阿良良木月火调侃地说，同时怀念起抚子以前好像都是自称「抚子」。她依稀记得指摘过这件事，不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改成以「我」自称的？

「不过，我比较稍微偏向虚无，应该说偏向破灭的方向，所以某方面来说容易被有目标的人影响。」

「是指火怜或是……历哥哥吗？」

「历哥哥」的发音怪怪的。

有点怪，而且有点尶尬。

不过，阿良良木月火没刻意点明。

她判断现在拿这件事开玩笑还是太敏感了。

「算是吧～～而且像这样帮你工作，感觉也像是被你的干劲带著走喔～～」

「工作……」

千石抚子脸红了。

毕竟她不是机械，虽说已经「放下」了，但腼腆属性似乎没有完全消失。

「不是工作啦。还完全不是那样。」

「我这种家伙，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个问题可能会因为语气而变得沉重，不过阿良良木月火以天生的个性，营造出大而化之的气氛。

「大部分的事情都会做，不过会做的事情反倒就觉得不想做。毕竟做自己会做的事情也很无聊。但终究不能这样，所以会交给别人决定我要做什么……」

「并不是什么都不想做吧？」

千石抚子讲得像是拿昔日的自己做比较。如果是以前的她，应该也不会讨论得这么深入吧。

「嗯，我想做点事，想活动，想活泼地行动。所以只要是稍微感兴趣的事，我都会做做看。不过总是很快就腻，很快就变得乏味。我不太清楚自己是怎样的家伙。该怎么说，活蹦乱跳的现在还好，不过长大之后，好像会被述说无聊梦想的没用男生骗走，步向凄惨的人生。」

「听起来好写实……」

「为了避免这样，得趁现在规划未来才行。毕竟火怜也升上高中，哥哥也升上大学，从小学六年级以来，隔了两年第二次觉得被抛弃的现在，我想决定自己将来要做什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就像现在的抚子你一样。」

阿良良木月火说。

「光是听到月火对我这么说，就不枉费我这么努力了。」千石抚子附和说，然后回头继续进行描线作业。「人就算没能幸福，还是会发生好事对吧──只要活著。」

「嗯。哎，大概吧。」

这是在安慰我吗？阿良良木月火心想。

到最后，阿良良木月火一边像这样闲聊，一边继续涂黑，还受邀吃了晚饭，在完全入夜的时候决定下次工作的日期（已经说好要帮忙到原稿完成），离开千石家。

「哎呀，那边的人是不是阿良良木学长的妹妹？」

就在刚离开千石家，犹豫要直接回家还是绕路晃晃的时候，如同逮到内心瞬间出现的犹豫，如同混入夜晚的黑暗，如同钻入内心的缝隙，传来了一个声音。

某人的声音。

仔细一看，一个女高中生身穿哥哥高中的制服，跨坐在脚踏车。黑色的双眼灿烂发亮，甚至让人瞬间误以为周围的路灯同时停电。

洋溢诡异气息的微笑。

还不到形容为妖艳的年纪，外貌却完全称不上稚嫩，全身散发毛骨悚然气息的女高中生。

虽然骑著帅气的脚踏车，却完全没给人健康的印象。

「你好。我们昨天也见过面吧？」

「……你好。」

见过吗？

如此心想的阿良良木月火，总之先点头致意。

既然和哥哥有交情，那就不能失礼。阿良良木月火剎那间如此判断。

「我叫做忍野扇。」听到她回应的对方这么说。「我经常听你哥哥提到你喔。你是他引以为傲的妹妹。哎呀，阿良良木学长是你的哥哥，我好羡慕。」

「这样啊……」

就算听她这么说，阿良良木月火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此外，哥哥应该没说过「引以为傲的妹妹」这种话。阿良良木月火确信自己的哥哥打死都不会讲这种话。

「这么晚了，我送你一程。坐我后面吧。」

忍野扇说著朝脚踏车后方示意。居然亲切邀第一次见面（昨天也见过面？）的人共乘脚踏车，以那个哥哥的朋友来说还真是随和。阿良良木月火有点惊讶。

千石家和阿良良木家的距离，并没有远到必须特地让人送，但这个邀请也不到特地拒绝的程度。如此心想的阿良良木月火心怀感谢想接受这份好意，不过仔细一看，忍野扇示意的脚踏车后面没有座位。

越野脚踏车限乘一人。

「放心放心，我有火箭筒。双载用的火箭筒。」

忍野扇说著暂时下车，迅速进行双载准备。与其说迅速应该说俐落。

「好，准备完毕。上车吧上车吧！记得手搭在我肩膀上保持平衡喔。」

「我不用搭肩也能维持平衡啊？」

「哈哈，这种事怎么可能？」

做得到。

阿良良木月火真的做了。

大一岁的姊姊阿良良木火怜，体干能力是世界水准，虽然在这样的光环背后鲜为人知，不过阿良良木月火的身体能力也绝对不落人后。她踩在后轮安装的横杆，双手往两侧平举（过长的头发缠在双手手臂以免卷进轮子），以这个状态为忍野扇殿后。

虽说殿后，实际上只是站在后面罢了。

脚踏车双载原本就危险，阿良良木月火却毫无意义做出徒增风险的行径，堪称很像她的作风。背后有人做出像是特技的举动，骑手应该会很在意吧，不过忍野扇面不改色。

阿良良木月火当然也很享受这种骑车特技。尽情享受快乐的事情是她的行事主义。

「感觉哥哥会喜欢这种脚踏车～～」

「啊啊，这么说来，阿良良木学长喜欢脚踏车。不过好像因为某些原因，所以两辆都没了。嗯，所以我才像这样骑脚踏车。」

「嗯？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是暗喻之类的东西。如果你适度放在心上，之后或许会发生好事。」

「是喔……？」

「千石小妹还好吗？」

忍野扇这么问。看来她不只认识哥哥，也认识千石抚子。难道这个人刚才待在那附近，是想看看抚子现在怎么样吗？难道我打扰她了吗？阿良良木月火如此心想。

但她认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像她的作风。

阿良良木月火虽然具备不主动打扰或插队的道德观念，但即使从结果来说是如此，她也不会抱持罪恶感。她没有这种自我批判的精神。

「这方面就是和你哥的差异吗？」

「咦？什么事？」

「没事，没事喔。不提这个，关于千石小妹的健康状态，她的心电图是哪种感觉？是死电图？还是活电图？」

「……要说健康应该算健康吧。」

超健康！

阿良良木月火原本想这么说，但这个朋友毕竟还在请病假，讲这种话应该不太妙，所以就帮她作伪证吧。她在这方面是贴心的少女。

不只聪明，还爱耍小聪明。

「没死掉。死掉的反倒是以往的她吧。」

「或许吧。嗯，总之，只以可爱组成的人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就我认为，那种孩子不可爱的话比较可爱。」

忍野扇讲得莫名其妙。

不过在她心中，这似乎是非常符合逻辑的说法，所以没特别详细说明。

「太好了太好了。」她径自松了口气。「对于千石小妹来说，当个可爱女孩只会成为伤害自己的利刃。这样很悲哀对吧？」

「悲哀？可爱的话不是很幸运吗？」

阿良良木月火提出纯真……应该说神经大条的疑问。

「比方说，人无法选择在哪个家庭出生，所以会羡慕出身豪门或名门的人。不过出生在这种家庭的人，也会在诞生的瞬间扛起重担。就算想当漫画家，或许也不会被允许，这样就是一种不幸吧。」

忍野扇如此说明，不过阿良良木月火……应该说年仅十四岁的少女似乎听不懂。

「也有人主张一个人的将来不是取决于『能做什么』，而是取决于『不能做什么』。因为能做的事情太多会分散注意力。」

忍野扇似乎察觉阿良良木月火听不懂，所以稍微岔开话题。

「正因为丢了一辈子的脸，再也无法做别的事，所以千石小妹才得以专注寻梦。就是这么回事。」

「…………？」

「对于千石小妹来说，『可爱』大概是束缚自己的锁链，不过这种天分由她自己斩断太可惜了。所以需要下猛药。」

「下猛药？这是在说什么？」

「天晓得。我不知道。」

忍野扇张开双手。

换句话说就是松手骑车。

双载的两人双手都处于自由状态。也可以说是获得发生车祸的自由。

「我一无所知喔。知道的是阿良良木学长。」

「…………？」

「与其说是猛药，或许应该说是负面教材。不过，这样就对不起那个骗徒了……我原本没要做到那种程度。就算反省，阿良良木学长也不会原谅我吧。」

忍野扇说到这里，再度抓稳龙头。

「千石小妹将来好像想当漫画家。」忍野扇踩著踏板加速。「阿良良木月火小妹，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

刚才也和抚子聊过这个话题耶……阿良良木月火心想。

「这种事，我没什么规划。」

她答道。

这么说来，抚子应该把自己画漫画这件事当成最高机密才对，难道对这个人说过吗？

「现在的心态是及时行乐。我的将来大概会以此为出发点吧。」

「你不是无所不知的类型，却是无所不能的类型。不是全知却全能的你有太多选择导致志向分散，这也是你没规划未来的原因之一吧。所以你总是甘于屈居第二名。对你来说，被别人牵著走应该是最轻松的处世方式吧。」

讲得像是很懂我，哥哥对这个人说了多少关于我的事？阿良良木月火心想。

「虽然在讨论你的将来，但你的将来非常远大就是了。」

忍野扇一边苦笑，一边这么说。

「……？意思是我的依附心态很重吗？」

阿良良木月火听不太懂「将来非常远大」是什么意思，所以忽略不提。但她在意「第二名」这段话，想要问个究竟。

或许这也是在千石抚子房间所聊话题的后续。

「这个嘛，你说呢？想到杜鹃原本的托卵性质，与其说依附更像是寄生……你具备这个性质的同时，己身个性也有点特殊。说不定是受到哥哥的影响？」

「杜鹃？」

「月火小妹，你是得到周围的扶持而活，得以活下去，这是可以确定的，要不是哥哥与姊姊的贴心关照，你在暑假死掉也不奇怪。」

「……？在暑假……？」

什么意思？

这也是比喻吗？

「也就是人无法只靠自己活下去的意思吧？」

阿良良木月火以自己的方式解释，说出老生常谈的言论。

「人是靠自己活下去的生物喔。」

不过，忍野扇随口否定。

「无法只靠自己活下去的……是怪物。就像我与你。」

忍野扇这么说。不知所云。

阿良良木月火原本认为这个人在哥哥的朋友之中算是稀奇的人种，不过像这样交谈就发现挺像哥哥会来往的朋友，这种神秘感和哥哥很配。

「……呃，咦？等等，忍野小姐……」

「叫我扇就好。」

「扇小姐，方向完全不对耶？」

并不是因为双载的姿势很奇怪，所以风景看起来不一样。阿良良木月火一时大意没察觉，但两人不知不觉大幅脱离了千石家到阿良良木家的路线。

到头来，两家之间的距离没有远到可以聊这么久……这里是哪里？

「喔，抱歉抱歉。我好像迷路了。暂时停下来用手机查地图吧。」

忍野扇没什么愧疚的样子，寻找方便停脚踏车的地方。不久，她选择在某栋建筑物前面用双脚煞车。

不过，阿良良木月火认为这绝对不是适合停脚踏车的地方。这里是四下无人一片荒凉，应该说落魄潦倒的地区，这栋建筑物看来也是没人使用的废弃大楼。

如果忍野扇不是女生，阿良良木月火就会担心自己是被谎称哥哥朋友的不肖歹徒诱拐（在这种场合，吃不完兜著走的是歹徒），不过至少从忍野扇滑手机的样子感觉不到这方面的危险，所以阿良良木月火好奇仰望废弃大楼。

哎，也没什么好看的。

除非迷路，否则也没什么机会来这种地方。阿良良木月火想到这里就失去兴致，由此看来，她是一名总是活在当下的少女。

「……嗯？咦？」

不过，她在这时候想到了。

说来神奇，她对这栋废弃大楼有印象。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第一次看到这栋建筑物才对。

「啊……对了。记得这是八月那时候失火烧掉的大楼……？」

阿良良木月火看过相关的新闻。

身为火炎姊妹的她，以维持城镇治安为己任，这种情报自然会集中过来。即使当时城镇发生多起火警，不过这是建筑物全毁的严重火灾，令她印象深刻。

全毁前与全毁后的照片，她都看过。

说穿了，这不是纵火之类的危险案件，而是普通的自燃意外，即使如此，肯定是连一根柱子都不留的严重灾难。

可是，本应烧光的大楼，为什么像这样堂而皇之矗立在这里？重建了吗？不对，既然要重建，不可能刻意重现废弃大楼的样貌。

「月火小妹，我查到路了。放心，这次不会走错。不然要不要由你骑？这辆越野脚踏车也可以倒著骑，很刺激喔……哎呀？哎呀哎呀？怎么啦？为什么一脸诧异仰望这种平凡无奇的建筑物？」

「没有啦，那个……」

阿良良木月火说明了。忍野扇只是迷路来到这里，就算问她，当然也问不出本应焚毁的大楼为何像这样位于这里，不过阿良良木月火总之想分享这个心情。

「是喔，真奇妙。换句话说，这是建筑物的幽灵吗？进去看看吧？」

忍野扇刚说完，就用链条锁把脚踏车锁在一旁的树干（这辆车没有脚架，所以只能让车身靠在树干），进入大楼建地。

忍野扇行动迅速，看来和凡事想太多的哥哥不同，具备剽悍的个性。阿良良木月火自己也不是在这种时候胆怯的个性，所以不是目送，而是立刻跟著走。

「扇小姐是废墟迷吗？」

阿良良木月火从忍野扇轻快的脚步不禁如此推测，开口询问。

「不，废墟本身没那么吸引我。我身为女生同样会怕。不过，考察这种看起来暗藏玄机的场所，哎，算是我的工作吧。」

「工作……吗？」

出言附和的阿良良木月火，想起千石抚子曾经因为这两个字而腼腆。不过忍野扇这番话听起来不像是在从事这方面的打工。

「嗯。」

然后，两人进入废弃大楼。

严格来说是非法入侵，不过大楼内部的荒废程度，让人难以想像这里有人持有或管理。

地面难走至极，加上这个时间也无法期待采光，必须小心翼翼避免跌倒，否则可能会受重伤。

「看起来像是学校……不对，像是补习班。」

在这样的环境中，阿良良木月火定睛观察，做出这个结论。电梯当然坏了，她是一边爬楼梯一边这么说的。

「嗯，好像是。哎呀哎呀，壮胆闯进来却一下子就看穿真面目吗？一旦知道真面目就没什么好怕了。」

虽然从一开始就没有害怕的样子，不过忍野扇行经阶梯转角处这么说。看来她想从顶楼依序往下探索。物色柜子内容物的时候，有人主张从最下层开始找的效率比较好。她这样算是反其道而行吧。

「到头来就是这么回事对吧？任何事物之所以恐怖，都是因为真身不明，没人知道真面目。如果想到将来就会不安，原因在于无法想像将来的自己。拥有清晰远景的人不会害怕成长。」

「…………」

「薛丁格的箱子，一旦打开就只是普通的箱子。既然箱子关著，不知道箱子里的猫是死是活也是理所当然的。打开箱子就会知道这个道理。推理小说也是这样对吧？因为不知道凶手，才会忐忑不安看下去。要是谜题不再是谜题，嫌犯删减到剩下一人，老实说，接下来就扫兴了。解谜场面用一行结束就好。」

一旦拆穿真面目，恐怖与趣味都会消灭。

就是这么回事。

忍野扇一边说一边上楼。一步步往上走。

这番话真有深度，哥哥的朋友大多是聪明人耶……阿良良木月火难得率直佩服，但她每次佩服的时候必定会鸡蛋里挑骨头，这是她的坏习惯。

「是这样吗？」

「唔……怎么了，要反驳？有的话我想听听看喔。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

「该说是反驳吗……没有啦，如果是推理小说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在现实世界，凶手被抓之后比较恐怖吧？因为至今害怕的对象被证实真的存在了。」

「喔……」

「拆穿真面目才是真正的开始……实际上，凶手落网之后的程序比较长吧？像是要上法庭或是判刑之类的。」

即使感觉有点离题，不过对于忍野扇来说，这个意见似乎相当新奇，饶舌的她沉默了一段时间。

阿良良木月火继续说下去。

「而且，虽说是真面目，但也不一定是正确的吧？以推理小说的编排，或许接下来的剧情其实会上演大逆转。」

「这……或许吧。原来如此，『真身』是『真正的身体』，也就是『正确的形体』吗……形体终究只是形体。这下子败给你了。真不愧是阿良良木学长的妹妹。不过这个意见即使适用在你身上，应该也不适用在我身上吧。」

说到这里，忍野扇抵达顶楼。

明明爬了四层楼的楼梯，忍野扇却连喘都不喘，脚力非常好。不过立刻追上来的阿良良木月火也不遑多让。

要说多健康就有多健康。

生命力也是充沛到可以拿来卖。

这就是阿良良木月火。

「月火小妹或许可以接受自己的真面目，或是打趣看待自己的真面目，但我应该没办法吧。我的真面目是……丑陋。」

「…………？」

「就像酗酒的鬼。不过鬼也和神一样爱喝酒就是了。」

「『酒』字旁加上『鬼』，写成『丑』吗？可是这样不就多了三点水？」

「就是要多出来喔。三点水暗示的是『水』，是『湖』，或者是『沱』。」

听到这样的说明，阿良良木月火愈来愈糊涂了，只觉得忍野扇无意说明。

「月火小妹。」

这层楼有三间教室，忍野扇走向最左边教室的门，同时这样叫她。

「说来遗憾，你大概没有所谓的将来了。不是不知道将来会变得如何，是没有将来。再怎么累积现在，也无法造就将来。你拥有的只有永远的现在。即使如此，你还是能够不在意将来，不理会未然，继续活在现在吗？」

「总之，应该吧。」

阿良良木月火也听不太懂这个问题的意思，就这么以不太在乎的心态回答。

「因为说到活下去，我算是挺擅长的。」

「……说得出这种话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我好羡慕。羡煞我也。就说了，听你讲这种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了。」

忍野说著，将手放在门上。

轻轻转动门把。

挂著笑容打开。

「小扇，你真慢啊。」

然后，「我」这么说。

在打开门的教室里，我从一直坐到现在的椅子起身，模仿她昔日称作自己叔叔的那个人这么说。

「我都快等得不耐烦了。」

010

「月火小妹，不好意思，脚踏车给你骑，你可以自己先回去吗？因为我接下来要和你哥讲重要的事情。链条锁的密码是『1234』。」

小扇这么说完，让月火从这里退场。这么随便的密码，如今很像她的作风。

教室剩下我们两人。

昔日在这栋废弃大楼，我数度和忍野面对面，却没想到自己会站在忍野的立场迎接他人到来。

应该说，我居然会再度踏入这座焚毁的补习班废墟，我完全没猜到事情会这样进展。就某方面来说，这个场所堪称一切的开端，我接下来将在这个场所终结一切，这样的安排有点巧妙过头了。

也可以说是演出过剩。

「小扇，这栋废弃大楼，你是怎么打造出来的？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重现了一年三班教室，这次也是使用相同的原理吗？」

「不，和当时的法则有点不同。那时候反倒下了比较多的工夫。以这栋废弃大楼来说，只是使用了物质实体化的技能喔。就是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忍野忍常用的那招。」

小扇一边说，一边检查教室堆放的桌椅，挑出有资格让她这个洁癖女孩坐的椅子，将椅子拖到我身边。

「细节做得挺马虎的，到处都有拼拼凑凑的感觉吧，不过毕竟是临时赶工，这方面请不要过问。希望您可以从充满手工感的布景感受到温暖……对了，说到小忍，她现在怎么样？她肯定已经回复为完整形态，没和您一起来吗？还是躲在影子里？」

「关于这个，我们的连结还没回复喔。我们已经说好，要等到一切结束才会再度束缚彼此。」

「这样啊？」

小扇双腿内八坐在椅子上，和我面对面。

「原来如此。我这么问的意思，纯粹只是想知道她在不在这里就是了。这样啊，小忍想回到之前那样吗？至于阿良良木学长……难得特地跑一趟地狱除厄，不只是停止化为吸血鬼，还完全回复为人类，却再度想成为近似人类的半桶水吸血鬼吗？要和忍小姐束缚彼此吗？您是一位被虐狂耶。」

「我只是喜欢幼女罢了。」

心想这段对话毫无意义的我如此回答。

「要为了幼女断送人生是吧？除去厄运却也没能除去麻烦事是吧？所以，少女那边会怎么安排？」

「供奉在北白蛇神社。不过这也是一切结束之后的事。」

「嗯。该配对的配对，收进该收进的位置。是这样规划的吗？那座神社──这座城镇开出的大洞究竟要怎么处理果然是一大课题，却顺心如意就解决了。」

「课题……你的工作是吧？」

「哎，算是吧。我之前说过这种事吧？不过，这种事您逐一认真看待过度，我也会很困扰的。哈哈！」

小扇快活地笑。

看来即使在这种状况，她的立场也不会特别改变。忍野扇正常运作中。从十月初识的那时候，她就维持一贯的作风直到现在。

「说到工作，你和我妹……」

犹豫该怎么接话的我，决定提及先回家的阿良良木月火当成试探。

「和那家伙聊什么话题聊得那么起劲？」

「完全只聊到一半喔，还没达到设局的程度，所以请不用担心。我的工作就这么遗憾又惋惜地草草了之。」

「我做了不好的事吗？」

「您做了正确的事喔。我原本也想做正确的事，却以未遂收场。但无论如何应该都是白费力气吧。来到这里的路上，我多少和她聊了一下，但真的很棘手。不愧是不死鸟，好难应付。不知道影缝余弦究竟打算怎么收拾那种长寿种。」

「怪物……只要揭发真面目就能除掉了吧？」

「我不是说了吗？就算揭发那孩子的真面目，也没办法解决问题喔。因为她有一个即使知道真面目也坚持爱她的哥哥。」

「…………」

「唔，或许影缝余弦就是因为这样而放弃的。不过以我的状况，实在没办法逃过一劫吧。」

「…………」

「对吧？我将在这里被阿良良木学长揭发真面目除掉。是这样安排的吧？」

小扇说著注视我。一反她像是完全死心的发言，漆黑深邃的双眼像是估价般注视我。

「其实已经达到不错的阶段了……没有啦，既然早就预见月火小妹这件事会失败，或许可以说即使留下没成功的事，也不会留下没做过的事。这么一来，我的诞生应该也有意义了……不好意思，我这样问很像是再三确认以防万一，不过忍野忍不在这里吧？」

「不在。」

「斧乃木余接已经失去战力，八九寺真宵也还没升格为神的话可以忽略……最关键的卧烟伊豆湖也不在这里吗？」

「那当然。」

这么说也很奇怪，但总之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小扇应该是要确认这件事吧。

「这是一对一的决斗。」

我言不由衷地说。

小扇听完破颜一笑。

「这真是令我满心期待耶。」

不过用不著破颜一笑，她基本上总是保持微笑的表情。

我一直以为这是老神在在的笑，不过在这个时候，我觉得这或许出乎意料是洋溢死心念头的笑。

隐含无常观与厌世观。

或许是这种惆怅的表情。

「能够和身经百战的勇者阿良良木历对决，这份荣幸我承担不起喔。我的天啊……我始终以为会是卧烟伊豆湖握著『心渡』挡在我面前，这样的话就是我赢了。但她却将重头戏交给朋友负责，这肯定是她的处世之道吧。」

「这确实也是原因之一，但我早就认为这次一定要由我来处理。这是只有我做得到的事，也是我想独力去做的事。」

「想做的事……是吗？您只是被大人的花言巧语欺骗才这么认为吧？阿良良木学长或许自以为是在为小忍或八九寺小妹粉身碎骨，但这和惰性有什么不同？您真是愚蠢耶。」小扇这么说。「对于差点失去的东西，人们很容易高估个中价值，不过就是因为被这种怀旧心态束缚，才会永远到不了未来喔。啊，我姑且说明一下，这是在求饶。」

「……求饶？」

「所以我不是说过吗？我曾经问您是否愿意站在我这边，请您救救我。不过我的请求似乎被您冷漠拒绝了。是我缺乏魅力吗？」

小扇说。

看起来挺开心的。

看似开心的这个反应，如今也令人感到悲哀。

「总之阿良良木学长，这么做是对的，是正确的。什么嘛，您也做得到正确的事嘛。说来遗憾，我本来就希望您拒绝喔。那个，阿良良木学长，您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说过吧？要让忍回到影子里，守护八九寺被供奉到神社的过程，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善后工作，所以得和卧烟小姐讨论才行。」

「这样啊。原本想说您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吃饭……那么，既然您好像很忙，虽然现在不算是进入最高潮，不过就请阿良良木学长收尾吧。」

「……嗯，容我这么做吧。」

我不想用什么奇怪的方式折磨她。

这样反倒残酷。

应该以一招──以一句话收拾她吧。

我没能站在她那边，也没能救她。说到我能为她做的事，也只有这个了。

「啊啊，对了对了，阿良良木学长，我再讲一件事就好。是关于大学测验的事……阿良良木学长或许觉得胜券在握，不过您擅长的数学科目，您的作答从中途就和题号全部差了一格喔。」

「什么？」

「应该是先前发生各种事情，所以太慌张了吧……请节哀顺变。擅长的数学科目发生这种意外，应该没希望考上了吧。明年一整年请再度努力喔。」

小扇坏心眼地说。

我感觉被她还以颜色，同时也觉得这单纯是激励我的话语。

明年。

我拥有这样的将来。

「小扇，你的真面目是……」

然后，我说了。

钜细靡遗，清楚回忆著遇见忍野扇之后发生的所有事件，对她这么说。

「你的真面目，是我。」

011

「忍野扇的真面目是阿良良木历。

历历听我这么说，或许会觉得唐突过度难以接受，所以我当然会详细说明。放心，没有很复杂，但也不是粗略说明就好。

错综复杂，掺杂混合。

必须以某种程度的步骤来解开。

实际上，就算要揭发忍野扇的真面目，她本身也给人错综复杂，掺杂混合的感觉，像是纠缠在一起的电线般杂乱，属于杂种。如同历历受到各种不同人的影响而成立，若要单纯将忍野扇的真面目和阿良良木历划上等号也有点粗暴。

不过，若要以最好懂的方式解释，还是这么说最快：忍野扇是阿良良木历产生的怪异。如同我姊姊打造出雨魔那样的怪异。

这里说的『打造』，和我们当年在大学『打造』余接的意思不一样。反倒比较接近羽川翼小妹『打造』黑羽川与苛虎的那种意思。

正因如此，所以我在八月那时候就有点担忧会变成这样。担忧将小翼奉为心灵导师的历历，或许会发生这种事。

总之，从前例说起吧。

虽然像是揭露家丑，不过先说我姊姊的事。

我刚才没说明就提到雨魔这个名字，不过历历应该记得吧？这是我姊姊的女儿，我侄女神原骏河许愿的怪异──『猴掌』的正式名称。

不过，这原本不是『猴掌』，也不是雨魔。姊姊自己产生一个真身不明的怪异，并且赋予雨魔这个『真身』，处理成木乃伊。

原本是更加莫名其妙的怪异现象。

是神秘事件的集大成。

我长话短说吧。我姊这个人经常遗失东西。动不动就会发现姊姊身边的各种东西不见。频繁到当时念小学的我都觉得姊姊嘴上严格却相当粗心。

不过，我察觉某个倾向。

姊姊遗失的东西，乍看之下五花八门毫无章法，其实暗藏唯一的倾向。她遗失的都是娱乐用品或赏玩物品。

游戏、书、零食、呼叫器。称不上朴素的漂亮衣服、高价包包或时尚鞋款。

简单来说，就是『非必要却想要的东西』。或者应该说是『会妨碍到正事』的东西。尽是严厉父母会从孩子那里没收的东西。

姊姊也很快就察觉这一点。同时也察觉这些私人物品如同被黑洞吸走般遗失的原因。

不是遗失，是丢掉。

犯人是姊姊自己。

严以律己的心态，打造出无法原谅不正确事物的『暗』。正确来说，是类似『暗』的某种东西。

为了压抑青春期常见、小女生常见的『想玩』心态，由姊姊自己诞生、培育的怪异。当时是小学生的我不明就里，疑惑姊姊为什么这样自导自演，不过现在这样回顾往事，就觉得很像严以律己的那个姊姊会做的事。

说穿了，就是原因不明的怪异现象。

卧烟远江打造的这个真身不明的怪异，是以她的自制心塑造出来的。讲到这里就结束的话不太好，所以我姑且说一下后续吧。虽然在那之前终究感到混乱，不过只要知道真面目就是姊姊的主场了。严格的姊姊不容许自己的自制心擅自运作，对上自己的严格也毫不留情，除掉了这个『类暗』。

拋弃了无法控制的压抑心态。

以西洋怪异『雨魔』的形式整理，做个了断。将自己的另一面命名为爱哭的恶魔，终结这个物语。

可喜可贺。

我只是大致述说这段往事，不过那个黑洞曾经想吞噬姊姊的朋友，吞噬姊姊当时的男朋友，所以如果姊姊没这样做个了断，事情应该会变得很严重。有兴趣的话，这段外传改天也告诉你吧。

结果留下来的木乃伊残肢，居然当成传家宝遗留给亲女儿，我深刻认为这个姊姊的个性真的很麻烦，这就暂且不提了。

姊姊之于『雨魔』，等同于阿良良木历之于忍野扇。这样想就比较好懂。

说穿了，忍野扇是阿良良木历的自我批判精神。

……别露出这么抗拒的表情啦，我只是说实话罢了。光是我没说自我否定而是说自我批判，你就应该感受到我的贴心。

到头来，只要这么想，很多事也能得到解释吧？忍野扇过于熟知你内心的烦恼、难言之隐与人际关系。即使是你忘记的事、隐瞒的事、不愿回想的事，她也知道。

嘴里说自己一无所知，但如果是关于阿良良木历的事就无所不知。

『知道的是您才对，阿良良木学长。』语带玄机的这句话，可以直接从字面来解释。

不只知道，而且还责备。你的谎言、欺瞒、含糊、笼统、中庸、马虎……不断斥责你是否可以这么做。

我刚才所说，『让八九寺小妹成为神』这种称心如意的结论，如果是真正的『暗』应该会放过，但是『类暗』的忍野扇不会放过，就是这个意思。擅自从地狱带八九寺小妹回来，却用这种伪君子的方式解决问题，你无法接受自己这么随便。你自己的这个想法、这份严格，促使忍野扇采取行动。

当然，如我前面所说，她并非只以你的自我批判精神塑造而成。若是如此，她就不会打造为你口中的可爱学妹。

我说过吧？她掺杂了各种成分。

也经过一段麻烦的历程。

关于这个，卧烟大姊姊我也不是完全没责任，所以只有这段我想严肃说明。

不过，是这样没错吧？

如果像是羽川翼或我姊姊那样跳脱常轨的人就算了，怪异这种东西，不是区区高中生轻易就能创造的东西。

如同千石小妹没能创造出『朽绳先生』。

实际上，忍野扇诞生的过程，牵扯到几个登场角色，以及一些无法避免的事件。只要欠缺任何一个要素，历历最后半年的高中生活应该会更多采多姿吧。

不过，追根究柢果然是你播下的种子。播种的时期是去年八月。

我和历历并肩作战那个事件的前一个阶段。

八九寺小妹被『暗』袭击的事件。

历历在那个事件得知『暗』，得知『修正错误』的现象。这是第一期。

不行的事物就是不行。

错误的事物就是错误。

你得知某种存在会协助审判这种事物。

当然，企图吞噬心爱忍野小妹的这种现象，对你来说应该难以原谅，不过对于自罚倾向强烈的历历来说，你从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变得无害开始的一连串欺瞒，『暗』或许能给予相应的惩罚，因此『暗』也是吸引你的对象。

此外，也有这样的想法。

明明八九寺真宵不被原谅，这样的我不可能被原谅。

想和八九寺小妹一样受罚。

明明那样不行，这样也不可能行得通，既然一个不行就应该全都不行。历历想保护眼前的一切，因此只要一件事不顺利就想全盘否定。

你抱持这种想法。被『植入』这种想法。

总之，这方面是心态问题。

即使心中再怎么抱持这种想法，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创造怪异。不过，若要断言历历是区区高中生就有点语病了，因为你是将传说吸血鬼渣滓养在影子里的类吸血鬼。

那么，第二阶段当然是紧接著发生的事件，和传说吸血鬼第一名眷属──初代怪异杀手的对决。这是我应该负起责任的部分。

不过，我的侄女骏河在这时候也有份。

第一次遇见初代眷属的时候，骏河的『雨魔』左手中了能量吸取对吧？『猴掌』的效力在当时被吸收了。

初代眷属原本就像是这座城镇怪异的集合体，所以和『猴掌』也很搭吧。

不过，这时候和初代眷属混合的不是『雨魔』，是我姊姊打造的『真身不明』的原液，这招致什么样的结果？不，我并不是在说毫不相关的事喔。

我可以理解你将初代眷属视为劲敌的心情，不过透过刃下心──忍野忍这个媒介，他和你其实是互通的。

然而，小忍『吃』了初代眷属。基于食物链的机制，我姊姊遗产的一部分透过小忍注入你体内。

我刚才说过『前例』对吧？

不只如此，若说我是专家总管，初代眷属就像是怪异现象的总开关。在这座城镇是如此。结果，具备这座城镇所发生所有怪异现象以及相关事件的『真身不明』就诞生了。

基于这样的性质，这样的由来，忍野扇应该如你所说不属于战斗型。即使如此，刃下心拥有的物质实体化技能，她应该是得心应手吧。所以她是能引发绝大部分怪异现象的妖怪混合体。

即使拿她没辙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初代眷属堪称这座城镇的怪异本身，透过初代眷属诞生的她，在知识层面应该也是怪物水准吧。不过因为规格过于杰出，所以她自己也花了相应的时间才练到得心应手。

话说回来，『扇』这个名字是从『神原骏河的球迷』这个设定随便取的，这部分八九寺小妹已经说明过了，不过『忍野』这个姓氏，她保留到之后再说明对吧？现在就是说明的时机。

换言之，『忍野』这个姓氏不是来自忍野咩咩，是来自忍野忍。考虑到你们两人异体同心，忍野扇堪称历历与忍野忍共同制作的成品。

她乾脆自称『阿良良木扇』会好懂许多，不过，终究不会做得这么明显。她自称『忍野咩咩侄女』的这个点子，应该是我在八月贸然自称是那家伙的妹妹，开了这个不好的先例吧。

对不起喔。

我试著道歉一声。

虽然是不重要的细节，但她登场的方式，为什么是以神原骏河的球迷，以她学妹的身分介绍给历历？追根究柢，原因在于她左手臂的元素。

这应该是必然吧。

骏河当然完全不知情。无从知情。

因为那孩子也几乎不知道母亲的事。不知道比较好吧。姊姊也这么希望。

正因如此，我那时候才会报上假名，谎称是咩咩的妹妹。绝对不是基于恶作剧的心态喔。不过只能说完全弄巧成拙了。

总之事情都过了，现在讲什么都无济于事……像这样看开似乎也挺有趣的，不过历历，我说到这里还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忍小姐至今将物质实体化技能发挥得淋漓尽致，这样的她想创造怪异或是女高中生，都是有可能的事。

相较于我刚才举的例子，也就是羽川翼小妹的黑羽川与苛虎，我姊姊打造的怪异有原点可循，所以理论上比较好懂。此外，以『雨魔』左手将自己潜意识显现的神原骏河，或是虽然不算怪异，却在自己心中打造『朽绳先生』这个妄想的千石抚子，都是类似的例子。

历历并不是做了什么特别奇怪的事。不过，历历和她们相比的特别之处，和我姊姊同样特别之处，在于创造出来的怪异是会攻击创造者本人的怪异。

不是自我中心，是自我批判。

换个角度来看，甚至可以说是自我中毒。

关于老仓育的事件。

关于八九寺真宵的事件。

关于千石抚子的事件。

关于战场原黑仪的事件。

关于忍野忍的事件。

关于斧乃木余接的事件。

忍野扇不是扮演黑脸，而是扮演『暗』执拗地苛责你，不断将你逼入困境。这种事可以吗？这样就原谅自己吗？真的解决了吗？这不是在欺瞒吗？一辈子都要这样活下去吗……她一直在你耳边持续呢喃。

不是独白，是对话。

她以这种形式和你形影不离。

……我这种说法，听起来像是你的内在精神试著自律，不免给人相当了不起的印象。我姊姊当时也是这样吧，不过坦白说，到头来这就像是在人生路上不断为自己找藉口。是不顾一切帮助他人，总是为他人行动，以助人为人生价值的历历，达到某种极限时产生的内心扭曲。

不是值得夸赞的事。

说穿了，是拐弯抹角的自残。

总之你想要反省，想要被骂。从春假到现在，你心中某处、体内某处有一份自觉，认为自己在耍诈。

基于同情心而救了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你想接受报应。

和羽川翼建立友情，却没能回应她心意的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你一直为此感到苦恼。

你拯救战场原黑仪脱离长年的烦恼，在后来和她交往，却不得不怀疑能够成功交往是因为『趁人之危』。

你尊敬神原骏河。自己无法像她那样活得率直，使你感到自卑。

虽然救了千石抚子，不过当时真正想救的不只是千石抚子。

即使和忍野忍顺水推舟地和解，但这是可以被原谅的事吗？说到原谅，初代眷属在八月获得小忍的『原谅』，但你还无法原谅小忍，这样的自己心胸是不是太狭窄了？而且自己该不会也妄想获得原谅？

当时你决定选择幼女，而不是选择恋人或恩人。虽然你装作毫不犹豫，但果然还是放不下吗？

到头来，得心应手自由使用不死之身的能力，这样是不是很卑鄙？是不是应该遭到报应？

以人类的标准来说，我是不是差劲透顶？

……听八九寺小妹说，历历在地狱好像也一直絮絮叨叨发这种牢骚。忍野扇就是你对自己这份批判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形态，她可以说是黑历历，所以她就像是『暗』，以老仓育的事件为起点，就某方面来说是脚踏实地逐一摧毁。

进一步来说，忍野扇是独立的精神体，所以不是只顾著应付历历，而是不遗余力打造一个责备历历的环境。

忍野咩咩、影缝余弦，大概还包括解决千石抚子事件之后的贝木泥舟，忍野扇将他们赶出这座城镇。

不用说，原因在于他们这些专家的『工作』会妨碍她的『工作』。

不，这不是什么难事。和我现在对这座公园做的一样，架设结界就好。

除此之外，只要让他们迷路，这边也没办法引路。初代眷属引发过迷路的怪异现象吧？那么，出身相近的忍野扇不可能做不到。

所以历历，放心吧。

咩咩与余弦应该没事。

关于贝木就无法保证，也还没确定细节过程是什么状况就是了……你似乎很担心他们，不过他们现在之所以不在这里，只是因为你自己拒绝专家的协助。

就算现在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只要除掉忍野扇，应该就能正常找到他们。

嗯？啊啊，我之所以能像这样待在这里，当然不是因为我身为专家的阶级比较高。

我用了对付怪异的最犯规方法。用妖刀『心渡』砍开结界进来。

如果『类暗』诞生，必须准备斩杀用的武器。我抱著这个想法打造的刀，以出乎意料的形式派上用场。

应该说，正因为妖刀来得及打造完成，我才得以在这个时间点登场。算是勉强赶上喔。

正如预料？不对不对。

我原本认为历历就算让『类暗』诞生，规模也会更小一点。基于这层意义，我低估了阿良良木历。

早知道会演变成这么严重的事态，我应该在更早的阶段准备不同的手段。

所以才会被压著打喔。

这么多专家被历历你这个外行人压著打。想自豪的话请自便。

不过，要等到除掉忍野扇喔。

你的自我批判精神，在某些状况值得夸赞，或许应该受到万人嘉许，不过在没有神的城镇做出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事，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我昨天也说过，我完全猜不出考完大学的历历今后会如何行动，换句话说，也猜不出忍野扇今后会如何行动。

所以才会设下陷阱。

为了除掉她而思考对策，围起栅栏。

趁现在预测忍野扇的行动，设下埋伏。这部分正如我先前的说明，她如果要行动就是在今天。

在今晚。

毕竟忍野扇应该也和我们一样，想避开历历预料之外的行动。直到放榜的这段期间，或者是直到毕业典礼的这段期间，应该就是她完成工作的最后时限。

你知道吧？

如果忍野扇是阿良良木历的自我批判精神……是对世间罪恶感的表层显现，那么她就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有一项未完成的工作。

是的，阿良良木月火──你的妹妹。

是妹妹，又不是妹妹。

不死之身的怪异──死出之鸟。

即使被影缝余弦与斧乃木余接锁定为目标，你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不讲道理地袒护她，因此她依然照旧活到现在。假扮为人类活到现在的她，真的可以就这样放任不管吗？阿良良木历，你内心并非没有这种质疑。

即使你袒护妹妹的心态毫不迷惘。

你的理念没有明确到不去责备当时不迷惘的自己。

所以，我在这时候以你的妹妹做为诱饵。

我的计画是逮到忍野扇想危害你妹妹的犯行现场，当场揭发她的真面目。以忍野扇经常引用的推理小说来比喻，就是企图在没证据的状况下逮捕现行犯。

嗯。

是的，没证据。我现在说的全部只是推测。是因为只要这么想，各方面就神奇地说得通，如此而已。所以如果历历在这时候反驳说『不对，不可能，我不相信那孩子是我』，我就没办法说服你。

但你肯定早就知道吧？

肯定明白吧？

忍野扇的真面目，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正因如此，非得由你来揭发她的真面目。

不能由我来。

……如果强行实施当初要将小忍供奉为神的计画，我应该不会找历历帮忙，但因为历历从地狱带八九寺小妹回来，所以我可以放心将事情交给你收拾。

放心交给你。

不，我真的放心了喔。

对自己严格到将自我批判以及自我否定化为怪异诞生的阿良良木历，不可能无法除掉最讨厌的阿良良木历自己。

打赢这场和你自己的战斗吧。

很简单吧？

至今你为了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为了羽川翼、为了战场原黑仪、为了八九寺真宵、为了神原骏河、为了千石抚子、为了阿良良木火怜、为了阿良良木月火……回归原点的话也曾经为了老仓育，不知道在鬼门关前面走了多少趟。

你牺牲自己，杀害自己至今，一直杀害自己至今，最后甚至下了地狱。

阿良良木历是以他人为本位的利他主义，就旁人看来甚至会觉得你脑袋有问题。对于这样的阿良良木历来说，要除掉忍野扇这个阿良良木历的分身，比扭断婴儿的手臂还简单。和扭断自己的手臂一样轻而易举。

为了拯救他人，轻易将自己的生命当成垃圾般扔掉的你，在扔掉生命的同时也放弃思考的你，这次也一样不必思考任何事，杀掉自己就好。

自残，自杀就好。

为了他人而杀害自己。

这是你每天在做的事。

一点都不难。

你就杀害自己，展现最伟大却又一如往常的自我牺牲精神吧。你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女高中生也不是学妹，更不是恩人的侄女。不是别人，这正是你自己。

是你最憎恨的阿良良木历。

所以，终结吧。

以你的手终结吧。

这是你的终结──青春的终结。」

012

「你的真面目，是我。」

你是我。

忍野扇是阿良良木历。

我这么说的瞬间，如此道破的瞬间，「那个东西」出现了。

曾经看过的「那个东西」。

不过，其实很难形容为「看见」。位于那里的只是黑暗，是吸收一切的洞，就只是一片漆黑，是黑暗。只有黑暗。

暗。

位于那里的是「空无一物」。

是虚无，是绝无。

却漆黑得无法形容为「空白」。

如同将这个世界写错的地方覆写，涂改得乱七八糟──黑漆漆的黑。

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

吞噬黑暗的黑。

「啊～～还真快耶。主力已经登场了吗？因为说的谎、犯的罪太严重吗？」

我想起昔日的逃命戏码，因为脑中重现的记忆而语塞。相对的，小扇非常冷静，脸上甚至露出微笑。

我当然早就知道了。

早就得知了。

当我揭发忍野扇的真面目，换句话说，当我揭发我的欺瞒，「暗」就会出现并且吞噬她，这一切都按照卧烟的计画进行。

所以我肯定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过，像这样重新面对的「暗」，是以唐突到足以让人惊呆的方式，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居然妄想扮演『这种东西』……连我都只觉得自己脑袋有问题。我自认是以更胜于真物的准则展开行动……但是差太远了。根本称不上模仿。居然妄想比世界的法则还要严谨，到头来，想自称是宇宙的法则果然不可能吗？我很想当个暗物质就是了。」

「暗」以强烈到令人失去距离感的魄力出现在教室，我无法移开目光，完全没有余力做其他事，小扇却轻易转移视线，面向我这么说。

这份从容，也像是在这个节骨眼还在暗中批判我的软弱。

「阿良良木学长，请不用担心，我不会逃也不会躲喔。因为我是推理小说的忠实书迷，觉得没有坦然认罪的真凶是最丢脸的人种。顺带一提，我是认为推理小说在最后应该以凶手自杀作结的老派读者喔。」

「…………」

「啊啊，就算这么说，但我可不是老神在在喔。被迫正视真相却依然一派从容的凶手，就某方面来说令人扫兴，讲明了就是令人火大。想到接下来会消灭，我内心也七上八下。这是物质与反物质对撞的互毁对吧？我只是在阿良良木学长面前尽力虚张声势耍帅罢了。哎呀哎呀，消灭会是什么感觉呢？再怎么样应该也比下地狱好一点吧？哈哈！」

小扇笑了。

相较于站起来的我，她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自杀……」

我以颤抖至极的声音询问小扇。

「不过，你不是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吗？既然你是我，应该早就知道我正在这里等，也知道我已经看穿你的真面目。那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你应该可以停止『批判』月火，也可以逃离这里吧？」

「您说逃离，是要逃去哪里？就算知道白费力气，我也要做该做的事，如此而已。我说过吧？即使会留下未完成的事，也不会留下遗憾。基于这个意义来说完全是自杀耶。」

小扇笑咪咪地说。

「有时候即使知道会输也非战不可喔。我的意见和阿良良木学长的意见应该不会一致，不过如果要我留下类似遗言的话语，那我认为我以自己的方式成功矫正阿良良木学长的人生，矫正得挺不错的。我只是以半年的时间修正半年累积的错误，所以形容成『人生』有点夸张？那就改成『青春』吧。阿良良木历的青春就算没有变得更好，应该也变得更正确了吧？」

「如果你说这是正确……那我不需要『正确』这种东西。你不知道自己添了别人多少麻烦吗？」

我原本决定不说责备她的话语。因为是我令她这么做的。

但我还是说了。

以批判的态度，面对自我批判的精神。

明明吞噬一切的「暗」就在一旁，明明非存在就存在于那里。

能够和小扇对话的缓冲时间，明明剩下不到数十秒了。

「对战场原、对神原、对千石、对羽川、对忍、对忍野、对影缝小姐、对斧乃木小妹……还有对贝木，你不知道自己为他们添了多少麻烦吗？你不知道他们受到多么严重的损害吗？」

「如果他们受到损害，那应该说是报应喔。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事。您其实也知道吧？麻烦、受害或是不幸，都不是能够这么轻易下定论的东西。想得太复杂就更难下定论了。」

「……如果是『正确』，你就能下定论吗？你能够明确分辨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吗？」

「这种事当然不可能啦。所以我才会和阿良良木学长团结一致应付事件至今吧？即使没办法决定什么事物正确，也可以决定哪一边比较正确吧？」

「…………」

「在老仓育的事件，我是错误的；在千石抚子的事件，我是正确的；在手折正弦的事件，算是因伤停赛吧？我知道手折正弦与卧烟伊豆湖是一伙的，但我认为只看这场战斗的话算是我赢。毕竟斧乃木余接和您之间，没有产生我原本预期的裂痕。」

战斗。

小扇用了这个词。

原来如此……她和我的对决，从我们初遇的时候就开始了。不只是刚才提到的三战，每句对话肯定都像是决斗吧。

不是定义什么事物正确，是测试哪一边比较正确的决斗。

这就是她的「正确」……比起矫正错误的「正确」，这种做法确实比较接近「正确」吧。不过……

「总战绩怎么样？到头来，小扇，我和你是哪一边比较正确？」

「既然我像这样消灭，那么阿良良木学长，这就代表您比较正确吧。阿良良木学长，恭喜您。」

此时，小扇终于从椅子起身。

「您至今的所作所为没错。是正确的。」

不过，就算她这么说，也没成为任何慰藉。

反倒像是朝伤口洒上大量的盐。

这不就像是让自己不幸，想藉此求得原谅吗？斧乃木曾经点出这个痛处。这是不是在主张自己这么可怜，所以不要再批判下去了？如果造就我这种态度的元凶，是至今如此放肆的小扇，那么我就大错特错了。

不过，「放肆」这种说法或许不太好。或许不正确。她是以她的方式，试著平定这座城镇。

小扇想在北白蛇神社供奉神明。基于这层意义，她和卧烟没有两样。小扇具备远见，这样的她如同在斥责只注意眼前事物的我。

如果小扇一直在矫正我的错误，那么我反倒应该向小扇道谢。

不过，我做不到。

即使我们即将就此道别，即使我们即将永远不再相见，我也不能感谢她。

因为我们只能以对立，以相互批判的立场存在。

因为我们只能否定对方的存在，藉以肯定自己的存在。

这个存在也即将消灭。消失不见。

赎罪。

「暗」即将吞噬「类暗」。

「青春的终结是吧。也可以说是物语的终结吗……不是人生的终结，也完全称不上是世界的终结。只是您许多物语的其中之一即将终结。不是什么完结篇。能够像这样在您毕业之前消灭，真是太好了。」

小扇在最后说得有点不明就里，然后向我鞠躬。

「阿良良木学长，您辛苦了。再见。」

「小扇，再见。」

然后，忍野扇──以神原骏河的学妹身分登场，将我第二学期之后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在城镇各处暗中活跃，挖出字里行间隐藏的伏笔，将已经结束的事情回锅，要求自觉与补偿、自罚与缄口，不怕对立，不畏敌对，如同在嘲笑想要马虎了事的一切，不原谅任何事物，也不原谅任何人的忍野扇，像是我的影子，无论我在哪里都会出现的忍野扇，随时都见得到面的忍野扇，按照真面目被揭发之后的处理程序，基于伪造己身的罪过，和她至今定罪的诸多欺瞒一样，却像是从一开始就不曾发生任何事般，即将被等同于空无一物的真正「暗」吞噬。

消灭得无影无踪。

她的正确与我的错误、我的正确与她的错误，对撞互毁。

消失。不见。

她做过的一切，如今终结了。

所以我再说一次吧。撕破嘴也说不出感谢话语的我，至少再度说出道别的话语，送我自己这一程吧。

永别了，忍野扇。

永别了，我的青春。

「……慢著，我还是办不到！」

我弹起身子。

让动弹不得的人类身体起反应，以人类的腿力从椅子站起来，和人类一样运用体重，像是人类般奔跑。

换句话说，我和人类一样，维持人类的模样，扑向忍野扇，推倒她。

如同要躲开接近到只差几公分距离的「暗」，将女高中生扑倒在废墟裂开的地板。

不知道是否在动的「暗」，从我头顶经过。

我救了忍野扇。

「阿……阿良良木学长？您……您做什么……」

这是第一次。

来到这里，小扇第一次发出慌张的声音。不对，即使回顾过往，这或许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小扇真正惊慌的样子。

「您在想什么啊！」

不对。

或许她是在生气。

不过，对于这样的怒火，这样的责难，我无法回应。不是因为没办法好好说出自己的心情。

是因为痛到发不出声音。

「…………呜！」

我刚才说躲开「暗」，实际上没有完全躲开。右手擦到了。

光是擦到，就整个被带走。从上臂到指尖，彷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般消灭。

血流不止。

当然也没再生。

因为现在的我，是百分百的人类。

疼痛程度肯定和之前残留吸血鬼性质的时候一样，所以从耐性来说，我肯定已经习惯这种疼痛，但是失落感完全不同。

感觉像是身体的某部分被拆走……不是比喻，是正如字面所说。

「明明不是不死之身，却想要救我这个外人……」

小扇的愤怒源源不绝。

她就这么被我推倒在地，以漆黑的双眸瞪我。

「到……到头来，您就是这种人吗？会轻易为了他人拋弃生命吗？连我这种只会批判您与责备您的家伙也要救吗？死在这里有什么用？死掉又能怎样？在这里救我有什么意义？您果然是错的。以人类来说是错误的，是最差劲的人种！」

「我救的……」

因为出血而差点模糊的意识，我靠著这段严厉的斥责维持，断断续续对小扇这么说。

「不是外人。我现在是在救我自己。」

卧烟判断错误了。

无所不知的她，正因为无所不知，所以出错了。

严以律己、严以待人？

我不是这种人。

我总是自我牺牲、自我批判、自我惩罚。

一直为自己以外的某人拋弃生命。

这样的我，现在第一次以自我中心、自我本位的精神，救了我自己。

没顾虑任何人，恣意妄为，不管三七二十一，任凭欲望与本能的驱使，救了我自己。

虚假的镀膜剥落了。

仔细想想，这真是夸张的自导自演。

不过，只是如此而已。

我不是那么优秀的家伙，不是那么伟大的家伙。

不过，正因为我如此弱小，所以我非救不可。

不然我就要死掉了。

「黑仪……」我像是梦呓般说。「羽川……忍……斧乃木小妹……她们都救过我……大家都救过的我，我怎么可以不救……当然不能这样吧……」

「…………」

小扇没说话。

她不发一语，轻触我的伤口。光是这样就止血完毕。是继承自死尸累生死郎？还是卧烟远江？我不知道她使用哪种怪异的能力，总之停止出血了。

这或许也没有意义吧。和我压在她身上一样没意义。

因为即使躲过第一下，已经动弹不得的我，也只能就这样和小扇一起被「暗」吞嗤。

全身使不上力。

即使现在改变想法，让严格的心态觉醒，抛弃小扇动身逃走，也已经为时已晚吧。

我很庆幸为时已晚。因为反过来说，就代表我可以和至今为了我尽心尽力的她一起被吞噬。

「真是的，我原本要自杀，却变成带人一起上路了……阿良良木学长，话说在前面，我可不是幼女喔。」

「没差……就算这样……你也等于是……出生半年……刚诞生的婴儿吧？」

卧烟说过，由我来除掉小扇，比扭断婴儿的手臂还简单。

不过，婴儿不是用来扭断手臂的对象。

应该是像这样呵护的对象。

「如果你说我至今的所作所为没错，那我现在这么做肯定也没错。」

我说。

「我……没有做错。」

是的。

如同你没有做错。

大概是止血的效果，我这句话神奇地说得很清楚，听到我这么说，小扇脸上恢复笑容。

不。

这也是第一次。是她至今从来没展现的一种表情。

有点害羞，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您……真是愚蠢耶。」

「也不算愚蠢喔。」

就在这个时候，响起难以置信的声音。

不是我也不是小扇，是第三人的声音。

往声音的方向，也就是往小扇进入教室时打开的那扇门看去，位于那里的同样是我难以置信的人。

刚开始我以为是月火回来了，不过位于那里的人，和我那个外表姑且算是可爱的国中妹妹截然不同。是夏威夷衫。

身穿夏威夷衫的中年大叔。

「不能小看。你终于为自己而战了。阿良良木老弟，我很尊敬你喔。」

他就这么咬著没点燃的菸，吊儿郎当地这么说。

忍野哮咩这么说。

「…………！」

我以为是幻觉。以为我临死之际，看见不可能位于这里的男性幻影。不过，压在我身体下方的小扇也一脸惊讶地看向相同的地方，所以这绝对不是称心如意的妄想。

不对，既然我和小扇是同一人，那么也可能在极限状态看见相同幻觉吧。

如同在沙漠寻找绿洲时，称心如意地看见海市蜃楼。

不过，那个不良中年人的身后，摇摇晃晃走出一个像是初生小鹿……更正，像是濒死小鹿般双腿发软的第二人。看见这个人，我就知道这不是我称心如意的妄想或是海市蜃楼，单纯是合理努力的结果。

努力的结果。

像是随时会趴倒在地，气色很差，这么远都看得到黑眼圈，身穿的厚重衣物也破破烂烂，总之全身上下从内到外消耗得不成人形，头发黑白相间的女生──羽川翼付出超出常轨的努力所获得的成果。

「连续熬夜十天终究好难受……」

不过羽川这么说，并且挤出最后的力气，朝著压在我下面的小扇硬挤出倔强的笑容，挑衅地笔直指过来。

「我赢了。」

她说完之后倒下。

倒下的力道强烈到我还以为她死掉了，不过看来只是睡著而已。

「不会吧……羽川学姊真的带他过来了……从南极大陆带来。她是用什么交通手段啊……」

小扇以几乎快听不到的微弱声音，轻声这么说。

唔唔？南极大陆？

南极大陆。

例外的怪异，全盛时期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也无法存在，非得离开避难的极寒土地。绝对没有怪异的场所。

换句话说，就是专家绝对不会去的场所。

她说的逆向思考……是这么回事？

我们总是去忍野可能会在的地方找，但是不应该这么做，而是要去忍野可能不会在的地方找。是这个意思吗？不是「藏树木最好的地方是森林」，而是「将树木藏在海底」这种道理。

虽然是这种道理，不过以一般人的心理，找树木确实会到森林里找。除非是羽川，否则不可能会到海里找。

我哑口无言地如此心想。

既然这样，黑仪，羽川说的不是「This is a pen」，是「Dépaysement」。【注：超现实主义的错置手法。】

那么，她之前说的两个候补地点，就是南极大陆以及另一边的北极吗？二分之一的机率居然被她成功猜中，找到忍野，而且提前一天回国。

「那个人脑袋有问题。」

这应该不是在说那头黑白相间的双色头发吧。堪称是忍野扇对羽川翼的败北宣言。

回想起来，小扇打从一开始就在提防羽川。

既然是黑羽川与黑历历的关系，就可以理解她们为何不合。

卧烟与八九寺认为「扇」这个名字来自「Fan」，认为这是牵强附会的解读方式，不过我事到如今才发现，这与其说是牵强附会不如说是后设，是推理小说的误导手法，正确来说应该是朝著「羽」架立防御用的「户」而成为「扇」。

这样的戒心，尽可能预先准备的对策，即使有效也只能稍微拖延时间，依然像这样徒劳无功被突破。

羽川翼，你究竟多么羽川翼？

「阿良良木老弟。」

久违重逢的忍野咩咩，连看都不看倒在一旁的羽川一眼，笑嘻嘻地说。

在这种四下无人的地方对我说。

「你粗鲁推倒『我可爱的侄女』是想做什么啊？真是的，阿良良木老弟精神真好啊，是不是发生什么好事啊？都已经有女友了，怎么可以对同校的学妹毛手毛脚呢？」

在这种时候还在胡说八道什么？你好歹知道现在不是这种场合吧？我差点就如此吐槽，就像之前在这间教室你一言我一语激烈争论的时光。

不过，我还没开口，就消灭了。

不是小扇消灭，是「暗」消灭。

随时会吞噬我们的自然法则，消失得一乾二净。

原本看不见也感觉不到的存在──非存在消失了。「空无一物」消失了。

「啊……」

侄女？刚才是这么称呼的。

忍野咩咩是这么称呼小扇的。

换句话说，忍野咩咩将忍野扇视为「亲戚」。这么做的意义，在于忍野扇因而「真实存在」了。

位于这里的她不再是谎言，不再是虚假。

所以，「暗」消灭了。

「…………」

小扇说不出话，愣住不动。

为了隐瞒自己的真面目而架设结界，拒于千里之外的对手，居然以这种形式拯救她，即使是言行举止展现得像是看透一切的她也想不到吧。

不过，忍野咩咩就是这种家伙。

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彷佛看透一切的男人。

「忍野……感谢相救。」

我代替语塞的小扇说。既然是代替小扇，换言之就是据实说出我的心情。

「阿良良木老弟，我没救你喔。你只是自己救了自己。干得好。」

听到他这么说，我就达到极限，双腿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无力倒下。承受我全身体重的小扇发出「咕恶」的声音。这么真实又不可爱的哀号，或许是她实际存在，拥有实体的证明。

真面目被揭露的她，在这一瞬间获得了真实的形体。

忍野扇成为了忍野扇。

就这样，我──阿良良木历的青春终结了。不惜牺牲自己拯救他人，相信不珍惜自己就是爱别人，洋溢肤浅又软弱的陶醉，充满温柔欺瞒的这个时代迎向终结。

不过，我与小扇完全平分秋色，炽烈至极的凄惨战斗，现在才要开始。

没有明确肯定自己。

却也没有胡乱否定自己。

不放弃进行思考，不畏惧采取行动，不断跌跌撞撞地摸索，毫不犹豫重来无数次，吹毛求疵般彻底反省与后悔，却更是持续挑战与赌博，每次失去就三倍夺还，追求幸福的无止尽战斗，于此时此地正式开打。

013

接下来是后续。

隔天，三月十五日。

毕业典礼早晨，我一如往常被两个妹妹──火怜与月火叫醒，踏上最后一次的上学路。不对，是骑脚踏车。我踩下踏板，嗯，就是这种触感。这是小扇借给月火的越野脚踏车。当然一定要归还，所以只有今天能骑，不过久违骑自行车的舒适感，总觉得像是我历经各种事件直到今天，得以像这样顺利从高中毕业的甜美奖赏。

顺带一提，关于昨天「焚毁的补习班再度出现」这个事件，月火早上起床就忘了。

真的假的？你这是哪门子的记性？虽然我这么想，不过讲得更正确一点，她似乎是以「活著就会发生的各种神奇事件之一」来解释。

看来，我这个小只妹每天被麻烦事点缀的程度超过我的想像。难道说，这种低风险的事件，她没空逐一理会吗？下个学年度开始，她和火怜分别就读高中与国中，我真的很担心她自己会闹出什么事件。

升上大学之后住外面，而且和黑仪一起住……虽然我也做过这个美梦，不过想到那个妹妹，我实在无法立刻搬走吧。

因为月火的「不死鸟」事件，其实也完全没解决。

黑仪应该也不想离开父亲吧。

而且这种事也要等放榜之后再说。

到头来，既然小扇说我的作答和题号差了一格，我就不可能搬得出去。也可能就这样毕业找工作。

不过，落榜之后被父母赶出家门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啦……

「这么说来，小月，你留头发到底是许什么愿？」

虽然没资格说别人，不过我在出门的时候，提到她不知何时留长的头发。

这是还没回收的伏笔之一。

我很久以前听她说留长发是为了许愿，不过话说回来，我没听她说过许了什么愿。既然还在留长，应该就是愿望还没实现吧。

「啊～～对喔，这应该可以剪了。到头来，我根本忘记许了什么愿。」

「说真的，你这是哪门子的记性？」

「其实是为哥哥的大学考试，以及抚子的事情许愿喔。用头发求神。」【注：日文「发」与「神」同音。】

月火说。

我的天啊。

我原本就隐约觉得可能和我有关，原来也包括千石。这家伙在这方面的友情意识，我这个做哥哥的果然得学著点。

「总之哥哥考完了，抚子现在也康复了。嗯，或许神真的存在喔。」

「是啊。从昨天开始存在。」

「嗯？」

「不，没事。」

「这样啊。」

妹妹很乾脆地接受。

我卖这么大的关子，她却毫不在乎？

明明这么小只，器量却这么大。

「等哥哥放榜，我要不要剪成和抚子一样呢……毕竟火炎姊妹解散了，今后乾脆和抚子搭档……哥哥，你不剪头发？」

「啊啊，我……」

我含糊带过，同时摸著脖子后方，深深刻在颈项的咬痕。

到头来，月火是否会剪掉留长的头发，端看我的大学考试结果，不过今天就忘记这件事吧。

今天是毕业典礼。

曾经认真思考辍学的我，能像这样迎接这一天的到来，目前光是如此就令我满腔感慨。

……这么说来，今天早上也和火怜聊了一阵子。

兄妹多聊聊是好事。

「哥哥，哥哥，我下个月就是高中生了，再也没办法和之前一样打情骂俏，所以最后我们用嘴巴喂彼此吃饭吧！」

「…………」

这个大只妹在某方面也令我担心。

或许是百人组手被殴打到出了问题。

顺带一提，我没问她是否全胜。我不想被妹妹吓得更惨。

「然后帮彼此刷牙吧！」

「你该做的不是刷牙，是锻炼知性……那个，我说小怜，你升高中之后，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姊妹解散之后，你也打算继续维持正义使者的活动？」

「逼不得已！」

这个妹妹如此回答，挺起最近变得丰满的胸部。这家伙大概是满腔正义吧。但我觉得她想说的不是「逼不得已」，是「义不容辞」才正确……

「正确」是吧……

「小怜，那么总之当成一个段落，趁现在为国中这三年做总结吧。到头来，你心目中的『正确』是什么？」

「唔咪？」

「正确。正义。这是什么意思？」

是做正确的事？

是矫正错误？

还是决定何者为正确？

小扇曾经扔给我的问题，我就这么传给妹妹，扔给下一个世代。

就我个人的看法，火炎姊妹的正义是诗意的正义，是「打倒坏蛋」，不过当事人至今究竟是基于何种心态执行她们的正义？今后又要怎么做？我想问清楚。

「救人。」

火怜肯定没听懂我这个问题的意思，反射性地如此回答。简洁易懂，难易反驳，却也难以实行的回答。

这就是她的回答。

「这样啊。」

我站上一旁的椅子，伸手摸火怜的头（没站上椅子就摸不到）。

这在吸血鬼界是服从的证明，不过我这么做的意思，仅止于疼爱这个不成材的妹妹。

「那么，你也一样先从自我努力做起吧。」

以上是我们的对话内容。

无论如何，以那个大只妹的能耐，她的高中生活不会重蹈我的覆辙吧。

但愿阿良良木火怜永远是个不屈不挠追求正确的女孩。

我喜孜孜地骑著还没骑惯的脚踏车没多久，前方出现一个我一眼就认出是谁的人影。背著大背包的双马尾小五学生。

如果是背影，我大概又可以展现我的拿手特技，用整整五页的篇幅假装天人交战然后扑过去，不过说来遗憾，她是面对面朝我的方向走过来。

这么一来，阿良良木我也变不出什么把戏。

「哟，八九寺。」

我只能正常打招呼。

八九寺对此明显蹙眉。

「请不要跟我说话。因为我已经是神了。」

她说。

一点都没长进吧！

还重置成最初期的形态！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和我说话，请进行二礼二拍手一礼之后交出香油钱，确实以面对神的态度和我说话。」

「谁要和这种家伙说话？我可不想理这种人！」

到头来，虽说成为神，不过就我所见，八九寺没有变化。没有穿上巫女服，也没改成日式服装。

总之，今后或许也可能换装吧，不过怪异似乎和人类一样不会说变就变。

是慢慢改变。

「不过，神为什么在镇上闲晃？难道是迷路了？」

「说什么傻话。现在的我真的是拯救迷途羔羊的这一边。」

「我才要说你在说傻话，不过你的身分确实三级跳了……」

「总之，请不要说我在闲晃，下凡巡视众生的生活，也是神不足为提的工作之一。」

「不准真的硬是摆出神明的架子。不准短短一天就改变这么多。我才刚说要慢慢改变耶？」

「阿良良木哥哥今天是毕业典礼吗？出勤辛苦了。」

此时，八九寺终于像是慰劳我般低头致意。

「原本我很想出席毕业典礼庆祝，不过神出现可能会惊动俗世，这方面我就贴心一点吧。」

「这样不会有人去你的神社参拜喔。这里又会成为没有神的城镇喔。」

「哈哈哈，别这么说，请随时过来吧。北白蛇神社是自由参拜，所以真的请随时过来玩喔。」

「嗯，我随时会过去玩。去你家玩。」

我说。

「是的，来我家玩。」

八九寺说完，朝我前来的方向走去。看来至少她说要巡视城镇不是玩笑话。

「…………」

我目送她离开。

哎，她不是会乖乖待在家里的类型。昔日和那家伙的这种互动令我怀念，却也觉得她现在这样是理所当然。

是历经千辛万苦获得的理所当然。

总之，卧烟想将八九寺真宵拱立为神的这个胡来计画似乎顺利完成。这种强硬的解决方式是否成立，老实说我很担心，不过这次的成功终究是专家总管发挥本领吧。

「发挥本领的反倒是历历喔。这真的是预料之外的结果。拜托，真的算我求你，这种乱七八糟的结果，请不要随便谣传说是我一开始就想这么做。」

……卧烟昨晚是这么说的。

但我觉得用不著讲成这样。

「真的，上次受到这么严重的打击，是我为了吸引年轻人而聊到诺斯德拉达姆斯的预言时，对方却说『我一九九九年还没出生』。我真的也老了。」

「……我听不太懂您这番话的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在说我们位于当时没终结的未来。」

「这样啊……不过，卧烟小姐，走到这个乱七八糟的结局，我认为羽川立下很大的功劳。」

如果没有她，老实说，或许会以我和小扇共赴黄泉作结吧？这样的终结还真是枯燥乏味。

「说得也是。小翼帮忙找到半桶水学弟，我怎么谢她都不够吧。我也对她举白旗了。她真正厉害的不是找到，而是在找到之后带回来。」

「……意思是突破结界吗？不过，羽川原本就住在这座城镇，所以结界对她没意义吧？迷牛的迷路效果，对于想回家的人肯定不管用。」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卧烟摇头回应我这个外行的想法。「我是说她让忍野咩咩有意愿回来。」

「…………」

「就我所知，他不是会『友情客串』的那种人。不过既然就我所知，那么应该就是这样没错了……话说回来，忍小姐，真的可以吗？」

卧烟说到这里，向站在我身旁的金发金眼幼女（更正，是妖女）搭话。

「老实说，我这个做专家的，很感谢你这么决定，不过我难以理解你为何想再度被封入历历的影子。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希望你在这时候讲明。」

「没什么想法。而且，吾厌倦战斗所以想处于被认定无害之立场，这对于专家来说并非那么难以理解吧？」

从幼女成为妖女。

然后又想恢复为幼女。

「喀喀！」

露出凄怆笑容这么说的忍没说谎。我即使还没和她再度连结也很清楚。

「反倒是吾之主好不容易成功完全去除吸血鬼成分，若他不愿意再度恢复为半人半吸血鬼之笼统存在，吾亦会收回自己之愿望。会在这条手臂康复之后找一座山隐居。」

「休想。」

卧烟还没开口，我就这么说。

「忍，山上没有Mister Donut的分店喔。」

「对喔。」

经过这样的讨论，我与忍的连结第三次恢复了。我当然被要求发誓，不能再因为吸血……应该说喂血过度导致我自己变成吸血鬼，不能再犯下这种失败。

春假至今久违成为完整形态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再度以忍野忍的身分，以八岁无害幼童的身分，封入我的影子。

不像春假那时候没有选择的余地。

是以自己的意愿，封锁自己的存在。

这部分也没有半点虚假。

四百年前拒绝成为神的她，经过四百年之后选择成为幼女。

不，或许还是没有选择的余地。至少我不可能不和忍共赴未来。

即使如此，我们当然还是没有原谅彼此。若是经过四百年，或许会有原谅或忘记的一天，但无论被形容为相互串通还是嬉闹，无论被说成惰性还是妥协，我们现在都处于这样的关系。

「如果你的生命明天到了尾声，那我活到明天便足够；如果你今天为我活了下来，那我也会活在当下。」

「若汝之生命后天到了尾声，那吾活到大后天便足够。吾会找人述说汝这位大爷之事迹。骄傲述说汝这位大爷之事迹。」

我抵达学校。

钻过装饰成毕业典礼样式的门，前往脚踏车停车场。羽川翼在那里等我。

优等生在体力方面也是优等生吗？昨天看起来精疲力尽的她，至少表面上已经完全恢复。连黑眼圈都消失了，真厉害。

「阿良良木同学，早安。」

「羽川，早安。你真的来毕业典礼了啊。我还以为你今天会昏死一整天。」

该说她身体是铁打的吗……

最不会死的不死之身，或许出乎意料是这个家伙。

「你怎么在脚踏车停车场？」

「当然是在等你啊。因为有很多事想对你说。」

「嗯？」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我就必须直接出发，所以，能够单独和你说话的时机大概只有现在了。」

「…………」

好强的行动力。

不过既然这样，那我也有事要对羽川说。有许许多多的事要对她说。不过与其说是有话要说，应该说是想和她对个答案。

「你说必须立刻出发，是因为飞机航班吗？」

「唔，唔唔，是因为……」

羽川拨弄头发，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她自从第一学期剪头发到现在也留得很长了。因为在校内，所以终究不是维持黑白相间，而是完全染黑。

「因为从南极带忍野先生回来的时候，我稍微卖了我的头脑。」

「卖了头脑？」

那是怎样？

听起来挺吓人的。

「好像叫做『jet stter』？总之得这么做才行，不然战机又不能包机……放心，我卖给还算是有良心的机构。」

「…………」

你在海外经历什么样的冒险啊？

这家伙一走出去果然很厉害。

到头来，这家伙穿制服出现在学校，给人非常格格不入的感觉。不过今天也是她最后一天穿制服了。

想到这里就觉得多看几眼比较好。

我目不转睛打量。

「我揍你喔。」

「好恐怖！」

这也是她在海外锻炼的防卫意识吧。

要是羽川习得足够的战力，那就是完人了吧？

「说到战力……已经确认影缝小姐在北极了。早就知道忍野去向的卧烟小姐五分钟就查出来了。」

「这样啊……我当时按照直觉选择南极大陆，不过既然这样，假设我选择北极也不算选错吧。」

羽川松一口气般说。总之，只有这部分真的是赌博吧。

只是，如果要将忍野与影缝隔开，那么影缝必然会被分配到北极。因为那个人无法在地面行走。

那么，小扇也不得不将影缝送到没有地面，只有冰面的北极。

「斧乃木小妹原本想去接她，但她说什么正在跟北极熊对打，享受这种似乎在哪里听过的武者修行，所以叫斧乃木小妹别过去。」

「好厉害的人……我真的庆幸没去那里。咦，那么斧乃木小妹呢？她现在在做什么？和卧烟小姐与忍野先生一起离开城镇吗？」

羽川问完，我摇了摇头。

「还在我家。」

「这……」

羽川表情复杂。

我懂她的心情。

这么说来，斧乃木之前就说影缝可能外出进行武者修行之旅，所以这个预测虽不中亦不远矣，到头来，或许那孩子位于最接近真相的地方。

真不想承认。

「总之，也是因为卧烟小姐与忍野太急著出发，大人好像有各种事要忙。」

说来挺扫兴的。

卧烟将八九寺拱立为北白蛇神社的神，将忍封入我的影子之后，以「那我走啰，拜拜～～」的调调离开，这就算了，忍野也没说再见就不知何时无影无踪，彷佛和小扇组装的废弃大楼一起消失。

真的像是幻影之类的。

忽然间就不见了。平淡无奇。

虽然是来不及叙旧的第二次离别，不过，即使是南极那么远的距离都能像那样重逢，所以我觉得总有一天，在不久的将来也会再见面吧。

不过包含正弦的事，他不给我道谢的机会就离开，我还是不太能原谅。

就这样，其实也不知道是怎样，在影缝结束修行回来之前，斧乃木暂时收容在我这里。

如果影缝不是忘记带走她，那么或许是藉此继续监视我。

即使如此，这也是在所难免。

因为我做了那种程度的事。

我自认这是「立功」，但是世间难免有人不这么认为。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女生──正是我自己。

「你说『大人』……但我们明天起也是大人吧。」

「我与黑仪还是学生喔。只有你将成为大人。」

「『黑仪』？」

我自以为说得很帅气，却完全说溜嘴。羽川开心地抓著这一点不放。

「喔～～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我不在的时候发生这种事啊。」

「慢著慢著慢著，别急著判断，说不定没发生你想像的那种事喔！」

「太好了太好了。这么一来，我就能无牵无挂地出发了。」

羽川说著踏出脚步。

她再度离开日本之前想和我单独说的事，就是关于黑仪的事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该说她重视友情吗……总觉得这家伙真的为很多事情操心。

这次的事件，应该说从八月开始的所有事件，回想起来或许到最后都是羽川独力解决的。不只是立下大功，全部的功劳或许都由这家伙独揽。

刚好距今一年前，要是我没认识羽川，不知道我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年会怎么过。

我感伤地这么想。

不交朋友。因为会降低人类强度。

我或许会留下这句话，一个人静静地毕业（也可能无法毕业）。

这就某方面来说，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不过事到如今，我无法想像其他的结局。

「啊啊……对喔。」

「嗯？阿良良木，怎么了？」

「没有啦，我后知后觉发现一件事……就是卧烟小姐断定小扇会在三月十四日对小月采取行动的原因……」

小扇自己也说过，想在我毕业之前做个了断。

「在我毕业之前」的另一个意思，应该是「在我的青春终结之前」吧。

想在高中时代达成的事。

既然要抓我行程上的空档，等待月火露出可乘之机应该也是必备条件吧……不过那个家伙基本上总是有机可乘。

即使如此，她什么都没做依然好好活下来了，可以说她不愧是不死鸟。

我和羽川并肩前往教室的途中，在校舍入口发现战场原黑仪。她一看到我与羽川就「唔」了一声，瞬间露出不甘心的表情。看来是发现自己埋伏的地点在羽川之后。

朋友之间不要上演这种奇怪的竞争好吗……

气氛都变僵了。

总之，黑仪面对羽川时的自卑感，我觉得实在难以去除，不过羽川已经飞到我们遥不可及的领域，所以我个人认为黑仪最好慢慢克制这种情感……

不过，我在这方面也没资格说别人。我嘴里讲得那么信奉羽川，却生出那么讨厌羽川的小扇，代表我内心某处确实视她为劲敌吧。

「阿良良木，早安。」

「咦？不是叫『历』吗？」

我还没回应，羽川就这么问。

在世界的影响之下，羽川性格稍微变差了。

「历，早安。」

黑仪大概认为抵抗也没用，稍微不好意思地羞红脸颊改口。

「然后欢迎回来，翼。」

黑仪还趁机换了对羽川的称呼方式。羽川此时露出惊讶表情，但她果然机智。

「小仪，我回来了。」

羽川回应说。

小仪……这称呼真可爱。

羽川大概打算晚点自己和黑仪慢慢聊吧，没有在这时候提到毕业典礼结束之后就会立刻离开日本，我们三人一起前往教室。

我不经意觉得学校的气氛和以往不同。大概是心态问题。

「历，神原说她准备了礼物庆祝我们毕业。」

「是吗？神原送的礼物……我开始担心了。」

「不，那孩子终究不会在这时候准备奇怪的东西。我试著套话之后，问出好像是正常送花束给我们。」

「花啊……」

既然有套话，代表黑仪也不是没担心吧。我们如此闲聊的这段时间，她一如往常什么都没问。我昨晚发生的事件，以及事件的解决方式，她连问都不问。

等待我主动说明。

总之，或许是因为说出来没什么面子，也不是什么需要我主动说的事，不过这一连串的事件还是得让她知道吧。

但愿可以成为笑话带过。

但愿我能挂著笑容说明。

「这么说来，阿良良木。」羽川问。「入学考试，你差多少可以考满分？」

「…………」

这种问题，我从来没听过。

哎，这终究是开玩笑吧。

我考数学时，作答好像和题号差了一格……羽川听我说明之后思索片刻。

「我认为没这回事。」她说。「我从考上同一所大学数学系的老……考生那里，打听到你考的题目内容，不过答案卷不是会写错题号的那种类型。」

这也太行动派了。

她究竟多么关心我？

不过……不是会写错题号的那种类型？

确实，我也觉得从题目的数量来看，会写错题号是很奇怪的事，既然这样，小扇为什么要讲那种话……？

但我一直认为既然小扇这么说，就应该是这么回事。

「只是扇学妹会做的恶作剧吧？」

黑仪说。

「不过如果是阿良良木，应该绝对不会开这种玩笑吧。」

是这样吗？

不，或许正因为我不可能开这种玩笑，她才会这么说吧。因为她赋予自己的职责，就是做我做不到或是不去做的事。

至今如此，今后大概也是如此。

忽然间，我在这时候想到为我们准备花束的神原。成为忍野扇诞生远因之一的神原骏河。她没有直接知道「暗」的事情，不过关于自律的天分不是我这种人比得上的。

最重要的是，她是卧烟远江的直系后代。

无论是何种形式，产生怪异的这种天分本身，果然是卧烟家代代相传的吧。

那么，或许总有一天，她也会在青春当中体验相同的事。神原的忍野扇或许会出现在神原面前。

到时候，我能够成为她的助力吗？

如同羽川成为我的助力。

……总之，只能尽力而为了。

因为我终究只是我。

不以忍野的方式，也不以羽川的方式，以我自己的方式成为他人的助力吧。

成为让某人自己救自己的助力吧。

我耍帅抱持这种像是顿悟的想法，爬到阶梯的尽头时，和一名女学生擦身而过。

这个女学生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就这样逐渐下楼。从领巾颜色判断是一年级的学生。大概是为了参加毕业典礼而到校吧。为什么一年级的她会在三年级教室的区域走动？

这名女生的脸色苍白到足以压下我这种疑问。与其说身体不舒服，不如说她心理不舒服，脚步摇摇晃晃令人担忧。

看起来像是疲惫至极。

也像是被某种东西凭附。

如此心想的我，停下脚步。

黑仪与羽川转头看向这样的我，无奈耸肩。动作完全同步，感情真好。

「路上小心。」

这句话也是异口同声。

「嗯。毕业证书帮我领吧。我出发了。」

我说著将手上书包交给黑仪，沿著刚才走上来的阶梯一跃而下，追著刚才那个擦身而过的一年级学生。我在阶梯转角处著地之后一个转身，感受著背后两人的目送视线，继续沿著阶梯往下跑。

我一边寻找她可能行走的方向，一边跑过一年级教室走廊，途中超越一名学生──双眸漆黑的少女。

如同黑暗的这名少女，挂著冷笑对我说话。

「阿良良木学长，您还是没变耶。」

不。

我会改变。

但我再怎么变，我依然是我。

「很久很久以前之某处，有一个名为阿良良木历之古怪家伙。而且这个家伙至今仍在该处。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和我一起奔跑的影子里，传来这样的朗读声。

这是一部令人在意后续的物语。

第三卷 下 后记

那个，有一种形容方式是「无法挽回的失败」，不过仔细想想，我不太明白什么是「可以挽回的失败」。已经失去或落败的事情，即使后来完成什么类似成功的事情，也不会因而抵销吧？只不过，即使后悔或反省不会让失败变成未曾发生，人们还是可以将其遗忘吧？我认为这个意见有深思的余地。换句话说，「可以挽回的失败」的意思是获得足以忘记昔日失败的成功吧？以不幸过去为动力的成长史，绝对不是将不幸当成幸福的养分，或许是累积了足以忘记过去的未来。反过来说，人也可能累积足以摧毁当前幸福的不幸，实际上，幸福与不幸似乎没有那么明显的因果关系，也就是不太属于反义词。讲得愈来愈深入了，所以我整理一下吧（应该说我只是擅自搅和成功与失败、幸福与不幸的定义罢了），幸福与不幸或许不是心态问题，纯粹只是记忆的问题。这就是我想表达的意思。换句话说，人类最强的能力其实应该是「忘记」。不过这种能力也不是随便怎么用都没关系，我想阿良良木历、战场原黑仪以及羽川翼已经在本作花了一年，在现实花了十年为我们证明了这一点。

总之，本书是《物语》系列最终季实质上的最终集《终物语》下集。回想起来，〈黑仪‧重蟹〉是刊登在小说现代增刊的梅菲斯特二〇〇五年9月号。原本只是单篇作结的短篇小说，却一直写到二〇一四年的现在，我不是难以置信而是惊讶不已。我想应该有人是持续阅读十年至今，也有人是昨天刚看完整部，在各位读者的支持之下，我至今顺利写完《化物语〈上〉〈下〉》、《伤物语》、《伪物语〈上〉〈下〉》、《猫物语〈黑〉〈白〉》、《倾物语》、《花物语》、《囮物语》、《鬼物语》、《恋物语》、《凭物语》、《历物语》、《终物语〈上〉〈中〉〈下〉》等十七本系列小说。接下来希望最终季的再终集《续‧终物语》能够可爱地出版，让《物语》系列真正完结。记得要可爱喔。就这样，本书《终物语〈下〉》是以〈第五话 真宵‧地狱〉、〈第六话 黑仪‧约会〉、〈第七话 扇‧黑暗〉构成的。

封面是天文馆里的麻花辫战场原。太美妙了。谢谢VOFAN老师。希望我无论忘记任何事，也唯独不忘记感谢的心，今后继续打起精神努力。

谢谢各位支持本作品。

西尾维新

第三卷 下 插图

第四卷 续 最终话 历&#8231;反转 001-005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二哈（LKID：咸鱼阿拉斯加）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理子

001

如各位所知，关于阿良良木历的物语已经宣告终结。这部分没什么需要特别补足的地方。毕竟各方面都解决了，各方面都没解决。虽然也有一些课题留到将来，物语告一段落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如同有光就有影，有开始就有终结。而且有终结也会有新的开始。不过有影不一定有光就是了。在这种状况或许不应该说是「影」，应该说是「暗」？总之无论如何，既然伸手不见五指，就代表「暗」存在于该处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终结比开始难」是世间常理，一时抱著轻松心态开始的事物，在终结时必须付出的劳力可不是三言两语足以形容的。实际上我也一样，从春假抱著轻松心态拯救濒死吸血鬼而开始的种种物语，我抱著必死的决心才得以打上终止符。应该说我真的死了好几次。我的手法绝对称不上高明，也完全称不上是完美收场，不过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阿良良木历的这段时代闭幕了。

即使犯下诸多错误，也只有这件事可以确定。

确定没错。

毋庸置疑。

所以，接下来开始的是「终结」的后续。

本应不存在的世界观。不可能存在的未来。

吸血鬼的渣滓──忍野忍。

被猫迷惑的班长──羽川翼。

被重蟹夹身的少女──战场原黑仪。

因为蜗牛而迷路的幽灵──八九寺真宵。

向猿猴许愿的学妹──神原骏河。

吞噬缠蛇之蛇的蛇──千石抚子。

遭受蜂蝥的妹妹──阿良良木火怜。

不死鸟的化身──阿良良木月火。

尸体人偶──斧乃木余接。

归来的儿时玩伴──老仓育。

专家们──放浪中年人忍野咩咩、骗徒贝木泥舟、暴力阴阳师影缝余弦、专家总管卧烟伊豆湖、人偶师手折正弦。

以及忍野扇。

他们与她们的物语──的后续。

真要说的话像是附录，不过附录也不容小觑。因为人们从败北学到的东西会比胜利来得多。

所以，我就好好虚心受教吧。

002

隔天，我并没有一如往常被两个妹妹──火怜与月火叫醒。

「哥哥已经不是高中生了，所以明天开始要自己起床喔。」

「没错没错，火怜说得对！」

我疼爱的那两个笨妹妹，对我发下这样的通牒。

我觉得这种通牒再晚也应该在我升上国中之前就发下，此外，月火为什么变得像是火怜的跟班也有点匪夷所思，总之在隔天，也就是今天早上，我是自己一个人起床的。

昨天很晚才睡，今天也没必要早起，所以这是久违的赖床。

一整个不对劲。

不是因为妹妹们没来叫我起床，但要说完全无关的话也不是，我很清楚现在感受的这种奇怪心情是什么。

「啊啊……对喔。」

惺忪的我一开口，就是带著感慨如此低语。

对喔。今天起，我不再是「直江津高中三年级学生」了。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只能说是天经地义的事，然而相较于至今所经历各种不可思议的怪异奇谭，我觉得这件事奇妙得多。

不可思议到无法接受。

升上国中的时候，或是从这所国中──公立七百一国中升上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时候，这种突兀感都完全和我无缘。在直江津高中度过的高中生活，对我来说就是带著如此强烈的色彩。

尤其是最后一年。

Last one year。

从春假的地狱开始，以真正的地狱作结，体验这一年之后，依然得以像这样活下来，得以从高中毕业。现在的我正细细品尝这个奇迹……不，完全不是这种美丽又感伤的感觉。

若要说这段时间发生过各种事，我国中时代也发生过各种事，小学时代同样没多么好过。回想起自己和老仓的往事之后，我接连回想起各种心理创伤，几乎每晚沉入后悔之海。

净扎求生。

差点在水面下溺死。

既然我今天像这样为自己活著而感动，我也应该为自己昨天能活著而感动。虽然这么说，才十几岁的我终究没办法每天抱著感动的心情活下去。

情感丰富到这种程度，即使是吸血鬼也会没命。

到头来，我没参加昨天在直江津高中体育馆举行的毕业典礼。拒绝参加为高中生活打上句点的纪念仪式，听起来挺叛逆的，说不定会受到学弟妹的崇拜，但如果补上我后来在教职员室以制式轻浮心态磕头道歉的小插曲，再怎么崇拜也会瞬间冷感吧。

讲这种话感觉不太对，不过在最后的最后，那所高中成为我再也不想接近的禁区了。

我居然创下这种传说。

这是最坏的终结。

可以的话，我好想上吊。

拿这件事当藉口也很奇怪，听起来像是嘴硬不服输，但是真要我说的话──老实说，对于自己从高中毕业，对于自己不再是高中生，我几乎没什么感想。顶多就是因为妹妹们今后再也不会来叫我起床而觉得心情畅快。

妹妹们啊，你们没用处了！

我基本上爱耍帅，毕业典礼这种会让人忧郁不自在的场合，我本来就敬而远之，甚至不惜磕头道歉也要敬而远之。只是，这次的「毕业」和以往的「毕业」有个明确的差异，就是「毕业」之后的路还没确定。

极度不确定。

国小毕业的时候，我顺理成章确定升学进入七百一国中；从七百一国中毕业的时候，我收到（当时）向往的直江津高中寄来的合格通知。换言之，至今的毕业对我来说，单纯只是换了一个头衔。

说穿了只是一种移动，一种异动。

这次不是。

虽然从直江津高中毕业，但我完全不知道我这个家伙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坦白说，在三月十六日的现在，我报考的大学还没放榜。

将来尚未确定。

未来还不确定。

这种事谁都一样，大家都一样。真要这么说的话当然没错，但我至今理所当然般拥有和名字并列，或者说和名字同列的头衔，对于这样的我来说，这东西像是理所当然般消灭，我觉得怪怪的。

无论如何都忍不住感到不对劲。

头衔单纯被剥夺，不具任何身分的自己。

真实的自己。

不是高中生。

不是考生。

不是大学生，也不是重考生，当然也不是社会人。

是毫无标签，平凡无奇的阿良良木历。

俗话说「重要的东西要到失去才知道多么重要」，但我没想到在高度发展的现代社会，失去身分保障会令人如此无助。

就学期间，坦白说，曾经做好中辍觉悟的我，绝对不喜欢这所直江津高中。像这样回顾从前，我的高中生活说客套话也不算充实，不过，当我真的失去这个头衔，内心就变得莫名开放。

开放，无依无靠。

以神原的方式举例，感觉像是光溜溜走在大马路上。「原来如此，现在的我就只是我」。类似这种感觉。

再怎么打扮、再怎么改变、怎么成长，自己肯定依然是自己，阿良良木历肯定只会是阿良良木历，但无论愿不愿意，周围与环境果然是塑造我这个人的要素无误。

如果巡逻员警现在盘查我的身分，我究竟该怎么回答？我这么想。

想到这里，我失笑了。

为这种可笑的想法而笑。

果然只是因为从高中毕业而变得感伤吧。我只是难为情又害臊地不想承认这种幼稚心态，所以东扯西扯各种藉口。也可能只是等待大学测验放榜的精神压力很难熬，所以逃避现实不去正视真正的烦恼。嗯，我也变得可以相当客观地审视自己了。

到头来，凭我这种角色，抱持这种丧失立场的烦恼根本是无耻至极。比方说女神……更正，比方说羽川，她在毕业典礼结束当天，就成为不具任何身分的纯白自己，华丽启程探索这个世界了。

她说，她要从不只是警察，甚至可能被军队盘查的地区开始游览（搞不懂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本应笑著目送的我到最后哭哭啼啼抓著她想阻止（这不是夸饰，我是真哭），但是启程的她面带笑容。

可以说是随手打发我。

也可以说是轻易敷衍我。

……总之，我认为没必要以这种说法刻意将寂寞的心情加倍，不过对于那个家伙来说，和我或是黑仪共度的高中生活，今后大概会逐渐变得不足一提吧。

我如此心想。

怅然心想。

相对的，我们今后应该很难认识比羽川还优秀的人才吧。黑仪曾几何时说过「羽川同学是真物，和我们是不同的物种」，我拖到最近才终于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与其说是不同的物种，应该说是不同的物语。

总之，不一样。

不过，我对她的这份自卑感，将高中生活最后阶段涂抹成非比寻常的色彩。想到这里，我就不能老是说这种丧气话。刚起床的突兀感，我非得洗把脸甩得乾乾净净才行。今天这一天不能虚度。

幸好，虽说妹妹们没来叫我起床害我大意睡过头，但现在还是上午。

壮年期的大人似乎会以「将人生比喻为一天的话，那么现在还不到中午」来激励自己，但以我的状况是真的还没到中午。就算从考大学的苦行解脱，也不应该心不在焉眺望庭院喝茶。现在的阿良良木历做这种事还太年轻（那当然）。

活动一下吧。

就来享受只限这短短数天，将来回顾时真的只是眨眼一瞬间的「没有头衔的自己」吧。放心，遭受盘查的话这样回答就好。

「我是阿良良木历，如你所见的男人。」

……我应该会被带走吧。

警察或许会呼叫警力支援。

或许会被包围。

我一边思考这种事，一边心想「现在已经不是吃早餐的时间，总之先出门，毕竟那辆越野脚踏车也不能一直借下去，对了，出发进行一场没有目的地的单车之旅吧……」然后换掉睡衣。我差点习惯性地换上制服，敬请见谅。

为了向现在应该已经抵达海外某地的「真物」致敬，我套上八月借羽川穿过的牛仔裤，穿好上衣，一口气绷紧心情，离开房间。

这时间爸妈早就已经出门上班，不过妹妹们呢？

那两个家伙肯定也不用上学了……下楼前，我原本想到妹妹们的房间看看，却在最后打消念头。

并不是因为她们没来叫我起床而幼稚地闹别扭，是因为那两个家伙已经不是小学生了。我才应该和妹妹保持适当的距离。

现在总算消除隔阂能够好好交谈，所以我这时候做出保持距离的举动，说起来还挺寂寞的，不过兄妹各奔东西堪称是兄妹的必然。

如果考上大学，我打算暂时从家里通学，即使如此，我总有一天还是会离开这个家吧。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身为先一步成为大人的哥哥，应该促使那两个家伙独立……应该说独活。

即使不依靠我也能活下去。

……感觉她们应该游刃有余吧。

火怜下个月起就是高中生，最近似乎冒出「我是姊姊」的自觉（或许月火就是因为这个反作用力，所以才像那样变成一副跟班样，真是这样的话就刚好互补了），我应该不用担心了吧──如此心想的我，无视于妹妹们的房间下楼。

……顺带一提，妹妹们的房间里除了两个妹妹，还有一具莫名其妙的布偶面无表情寄居在里面，不过关于这方面，我是基于更根本的原因无视。

因为要是贸然搭话，那个女童可能会跟随我的单车之旅。不能给那孩子任何契机。不过对于那具布偶来说，既然姑且肩负监视我的任务，这应该说是她应该完成的正当工作吧。

这么一来，我觉得自己反倒非得蹑手蹑脚偷偷摸摸出发，我也真的以这种方式前往洗脸台。

确认浴室没人使用之后（火怜可能会在早上淋浴，冲掉慢跑的汗水），我开始洗脸。

虽然换好衣服的时候已经完全清醒，不过以冷水洗脸果然让心情舒畅。光是这样就觉得身心有所切换，我这个人真单纯。

从去年春假就没剪过的头发，经过一年已经留太长了，因为洗脸而遭殃变得湿漉漉，感觉得拿吹风机吹乾，不过洗脸就是要豪迈。

「……呼。」

我面向正前方。

看著洗脸台的镜子。

镜子里有我。有阿良良木历。

镜面映出左右反转的阿良良木历。

我讲得像是理所当然，不过直到不久之前，这都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这个当事人原本应该早就看腻这张脸，不过我其实很久没像这样端详了。

基于某个原因，从二月开始，镜子就照不出阿良良木历的身影。

即使这样照镜子，也像是运用某种特殊摄影技术（记得叫做「色键」？）只会映出我以外的背景。

如同传说中的吸血鬼。

镜子照不出我。

……记得「自恋」的英文字，源自看自己湖中倒影看到入迷落水淹死的少年纳西瑟斯，这时候的我彷佛没从这个故事获得任何教训，凝视著镜子。

看到入迷。

俗话说眼睛看不见重要的东西，不过眼睛看得见的东西果然也很重要啊……我冒出这种现实的想法。

「……嗯？」

总之，虽然这么说，但这张脸今后不愁看不见，而且就算基于再怎么无可奈何的隐情，即将高中毕业却还勉强处于青春期的男生一直照镜子也不太体面（要是布偶女童目击这一幕，她一辈子都会拿这件事当笑柄），所以我静静把视线从镜子里的我移开。

然而，镜子里的我，没有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呃……咦？」

怎么回事？

修行开花结果，我的动作超越光速，使得镜子里的影像跟不上我的动作？我感到诧异，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到头来，我没进行什么修行，就算沉眠在我体内的能力突然觉醒，我再度看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影像也没沿袭我的动作。

没照出我的动作。没照著我的动作。

就只是凝视著我，注视著我。

我透过镜子，看著我自己。

这双眼睛，彷佛是……

我下意识地朝镜子伸手。胡闹，我想确认什么？我以为这面镜子其实是窗户玻璃，至今认定是我自己而看见的身影，其实是户外的某人吗？

双胞胎弟弟？这时候才登场？事到如今还想加上这种设定？这终究是强人所难吧？这种后设也太夸张了。到头来，如果是推理小说的手法就算了，但是现实生活不可能把窗户玻璃误认为镜子。

实际上，安装在洗脸台的这东西，当然不是窗户玻璃。

不过伸手一摸，就发现很难将其称为镜子。

因为指尖一碰触，就陷入表面。

与其说陷入，应该说沉入。

如同泉水……不对。

如同泥沼。

「忍……忍！」

我朝脚底大喊，但为时已晚。

镜子──直到刚才还是镜子的这个东西，变得不明就里的这个东西，在这一瞬间，镜面一整面染成紫色──

003

染色之后，我位于盥洗室。日常生活所使用，阿良良木家的盥洗室。

我跌坐在这里。

「……咦？」

咦？

我立刻起身检视镜子，不过位于该处的是一面平凡无奇的镜子。没有可疑之处，如实照出我身影的镜子。镜子里的我确实左右反转，沿袭我的动作。

完全是镜子。

即使我试著俐落做几个动作，也确实跟上我的动作。当然没染成紫色。天底下没有这种配色的镜子。再怎么看、再怎么摸，都始终是一面平凡至极的镜子。

……记得学校视听教室会有的那种投影机，要是一直播放同样的照片，光线会烙印在萤幕，即使关机也不会从萤幕消失，刚才那一幕难道也是这种现象？

或者只是我眼睛的错觉？

是我在做梦？

不过，看见羽川的幻觉就算了，但我会看见自己的幻觉吗？

即使我自认洗完脸清醒了，但或许意外地还在半梦半醒。如此心想的我决定再度仔细洗把脸。

以冷水舒畅洗脸。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我似乎开错水龙头，变成以热水洗脸。虽然无预警经历综艺节目般的际遇，不过比起用冷水洗脸还清醒，所以我既往不咎。

嗯。

然后我抬头一看，位于面前的果然只是普通的镜子。镜子就是镜子，不是镜子以外的东西。我以为又遭遇什么怪异现象而紧张起来，不过这种戏剧化的进展并不是三天两头就会发生的。

想到这里，我不免出现一种扫兴，应该说略显失望的心情，不过和小扇的那件事终于告一段落，所以我希望至少暂时享受一段平稳的时光。

刚才毫无意义叫了忍，幸好没叫醒夜行性的她，影子里没有任何反应。

太好了太好了。

要是毫无意义叫出那个任性的幼女，不知道事后得请她吃多少甜甜圈。这个幼女虽然可靠，我却得付出不少代价。

朦胧幽灵影，真面目已然揭晓，乾枯芒草枝。

别说芒草枝，居然是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年来搏命对抗各种怪异的阿良良木老弟也不复当年勇了。

我一边对自己感到无奈，一边拿起毛巾用力擦头发。镜子里的我当然也做出完全相同的动作。当他伸出左手，我伸出右手，要拿出抽屉里的吹风机时……

「啊，哥哥，你醒了啊。」

随著拉门开启的声响，浴室传来这个声音。

是大妹──火怜的声音。

哎呀？

我自认在洗脸前确认过，原来火怜正在洗澡？那么大一具身体藏在哪里？不同于动画版，我家的浴室始终是普通大小……该不会是在浴缸潜水吧？

我收回前言，她永远是个孩子。

如此心想的我，转身看向她。

「……咦？」

我哑口无言。不，或许可以说我明白了。原来如此，既然是「这么回事」，那她不用躲在浴缸，浴室任何地方都能躲吧。我或许可以说我明白了。

身高超越我这个哥哥多年至今，即将达到一八〇公分，而且还在发育中的妹妹──阿良良木火怜。

阿良良木火怜的头部，位于远低于我的位置。

「哥哥，帮我拿毛巾。」

相较于语塞的我，火怜没多说什么，指著架子上方的浴巾。她的手指位置勉强位于我脸部的高度。

她拉直身体应该构得到，不过似乎是秉持物尽其用的心态使唤哥哥。

慢著，就算我说她头部远低于我是夸饰，但她这样应该不到一五〇公分吧？

比月火还矮……大概和千石差不多？

「干么啊，哥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大概是终于感觉到我品头论足般的视线不对劲，火怜扭动刚出浴的身体。

「啊，没事。」

苦于回应的我先照她所说，拿毛巾给她。

「谢啦～～」

火怜接过毛巾开始擦拭身体，但毕竟表面积不多，这个程序转眼就结束。

「帮我拿内衣裤。」

「啊，啊啊。」

我这个哥哥像是侍从般听命。

若她要我帮她穿，我甚至也可能照做，但我不能一直混乱下去。

「那个，你是……小怜吧？」

我将内裤拿给她的同时这么问。

「嗯？是啊，没错，我是小怜喔。我不是小怜的话会是谁？」

她──阿良良木火怜一头雾水地回答。

嗯，没错。

即使身高改变、尺寸变化，我也不会认错亲人。只不过，如果容我秉持这个认知讲几句话，我认为十几岁女生的身高变高就算了，变矮的状况应该很罕见。

而且是短短一个晚上就变矮。

「…………」

火怜终究没命令我帮她穿，而是自己穿起胸罩，我一边看著这样的她，一边想到某个不愿正视的可能性。记得火怜小学时代差不多就是这么高。

小学高年级的火怜。

不不不，荒唐。

岂有此理。

萝莉火怜？天底下哪里有这种需求？

那你不就永远是个孩子了吗？担纲这个角色的是你以外的某人吧？

我如此心想，并且随口询问。

「小怜，你下次生日满几岁？」

火怜一边扣好胸罩，一边露出期待生日礼物的眼神（我的心好痛）。

「十六岁喔。」

她如此回答。

嗯。看来不是萝莉火怜。

哎，毕竟火怜升上国中才开始穿胸罩，先不提身高，她的身材，包括腿与躯体的肌肉发育不像是小学生，所以我问她之前就大略有个底。总之这么一来、我可以删除「时光旅行」这个讨厌的可能性。

太好了。

「时光旅行」这种荒诞的事，经历一次就很够了。因为其实连一次都不该经历的。不过说到荒诞，高个子妹妹一个晚上就缩水，而且是缩了三十公分，和时光旅行比起来也是不相上下。

怎么想都不正常。

发生任何事都怪到怪异头上，这种思考方式令人不以为然。忍野总是这么对我耳提面命，刚才我也反省过这样的自己，却不得不猜测这个妹妹又成为都市传说的受害者。但我不敢说出口。

「？」

我诧异看向她的视线令她感到诧异。由此看来，当事人似乎毫无自觉……

虽然我从语塞状态回复，但还是无法贸然开口。到头来，即使是上次的火蜂事件，火怜肯定也没认知到自己是被怪异所害。

阿良良木家不知不觉逐渐成为妖怪屋，火怜却完全没察觉这个现状，所以我希望妹妹的精神维持这种健全状态。不过，真的有这种怪异吗？

让身高缩水的怪异……

对于我这种矮个子的男生来说，这或许是全世界最恐怖的妖怪，但是正常思考就搞不懂这有什么好恐怖的。如果是「见越入道」这种让人变大的怪物，我倒是略有耳闻就是了……

「哥哥，今天有什么计画？和战场原姊姊约会？」

「啊，不，没这种行程……所以我想自己来一趟单车之旅。」

「是喔。我等等要和月火去买东西，准备举办火炎姊妹的解散庆祝会。」

「啊，啊啊……果然要解散啊。说得也是，毕竟你也终于蓄势待发要成为多采多姿的高中生了。」

「嗯。不过，与其说是因为我，我觉得比较像是因为月火的心态转变。她好像有一些自己的想法。」

「是喔……？」

月火的「想法」令我在意（负面的意义），但是不提这个，看来彼此的对话确实成立。

既然能沟通，就不必太害怕怪异。这句话是谁说的啊……

或许是多心，总觉得火怜的声音反转了，但肯定是因为浴室就在一旁造成回音吧。

声音反转是怎样？

这要怎么以书面表现？

「啊～～话说哥哥，你出去好吗？你妹妹只穿内衣耶？」

火怜事到如今才这么说。

穿好内裤才说。

这或许是基于「裸体可以，但内衣不行」的复杂少女心，但是听她这么说，我甚至有种放心的感觉。我可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我装作若无其事，哼声回应之后走出盥洗室。

虽然没能吹乾头发，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我走上楼，来到刚才无视的妹妹房间门口，没敲门就开门。

「哇，哥哥，你醒了啊。」

「你们以为我是睡美人之类的吗？」

开口就和火怜做出相同反应的她──阿良良木月火，果真是阿良良木月火。阿良良木月火小妹。

不，若要这么说，阿良良木火怜也同样是阿良良木火怜，但至少月火身高没有变高或变矮。

没产生落差。

是正常尺寸。等比例的阿良良木月火。

长到脚踝的头发也和昨天一样。

火怜说等等要去买东西，但月火身上依然是居家穿的浴衣。

「干么？因为可以自己起床了，所以过来要我称赞哥哥了不起吗？」

月火说著笑了，我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异状。真要说的话，感觉她的语气果然怪怪的，但肯定是我自己疑神疑鬼的结果吧。

若要我说她哪里奇怪，我完全不晓得。

「那个……小月。小怜有没有怪怪的？我刚才在浴室看到她……」

「啊，火怜洗好了啊。那接下来换我。我体质容易流汗，所以早上洗澡是一定要的喔～～」

月火完全没把我的话听进去，也没回答我的问题（相对的，她回答了我没问的事情），和我擦身而过往外走。不对，听她这么说，她似乎不对火怜的身高感到任何疑问。在同一个房间起床的她，应该不会没察觉那种变化……那么，是我看错吗？

浴室的蒸气折射光线，使得火怜看起来比平常小……硬要解释的话就是这种感觉吧，不不不，还是太牵强了。

完全不构成解释。

我也没构成理解。

「小……小月！」

我不禁叫住她。

「嗯？什么事？」

月火在走廊停下脚步转身，但我不知道该问什么。

小怜是不是变矮了？

而且比你矮？

我或许应该这么问，但如果是我自己看错，可能会被怀疑脑筋出问题。

所以我逼不得已，仅止于指摘另一件事。

「……你浴衣又穿错了。」

「喔哟，是喔？怎么穿才是对的，我一下子就忘了。哎，反正现在就要脱掉所以没差。」

如此回答的月火，明明浴室还很远却早早解开腰带并且下楼。再怎么随便也要有个限度才对。

依照火怜的说法，月火最近应该出现一些心态上的转变，不过看她的举止，我觉得她果然没什么成长或变化……

或许只有她交给小扇处理一下比较好。我冒出这个危险的想法。

就在这个时候，没有其他人的妹妹房间里，放在角落装饰的布偶开口了。

不用说，正是斧乃木余接。

尸体人偶。

专家们留在这里的赠礼。

「虽然在上一集回收诸多伏笔，隐约营造出整部系列漂亮收尾的气氛，不过和姊姊一样被诅咒一辈子不能走地面的手折正弦，当时是不是正常走在神社的境内啊？」

「…………」

月火离开的下一秒，斧乃木一开口就以上帝视角发言，这个作风正是一如往常的感觉。然而她的语气完全不同于以往。

不是一如往常毫无起伏的语气。

而且，也不是一如往常面无表情。

尸体人偶，死后僵硬的斧乃木余接，居然是以做作的招牌表情说出这段话。

004

关于正弦正常走在神社境内这件事，我解释为那里是地狱，是死后的世界，所以不在「一辈子」的范畴。「讲得挺有一番道理耶，厉害。总之基于情面，这件事就以这个解释结案吧。我会为鬼哥加油，这次也以这个步调努力吧。」就这么挂著招牌表情说话的斧乃木，外貌也和以往不同。

斧乃木平常总是穿著不适合她的垂褶裙，今天却是令人联想起她主人（斧乃木口中的「姊姊」）的裤装造型。这样搭配意外地适合她，或许只是服装师月火帮她换上的，不过关于语气与表情，就无法以「月火的换装娃娃」来说明。

总不可能和模型一样可以换脸吧？

「还有，我不太懂最后那一幕要怎么接到《花物语》……」

斧乃木继续以高姿态批判，但我就这么留下她，走出家门。

不，冷静想想，斧乃木明显不对劲，可以吐槽的地方多到火怜没得比，我或许反倒应该主动问个究竟才对，不过说来遗憾，她的招牌表情烦到有点无法以常识解释，老实说，我是避免和她起口角才离家的。

我一直以为面无表情的角色首度露出像样表情的时候会更迷人，但现实似乎不太遵循这种戏剧法则。

总之，刚才和火怜也像那样鸡同鸭讲，就算我询问发生异状的当事人，我也不认为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即使斧乃木是怪异专家也不例外。

我不是回到自己房间，而是走出家门，原因在于这时间到户外比较能产生清晰的影子。刚才在盥洗室叫她的时候没叫醒，但我觉得幸好当时没叫醒。

只是事到如今，我不得不依赖忍的协助。不得不依赖栖息在我影子里，那个「怪异杀手」吸血鬼的知识。

正确来说，是走到落魄尽头的吸血鬼。铁血、热血、冷血吸血鬼的渣滓。以前是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现在是忍野忍。

我再度大声叫她的名字。

……在大太阳底下呼叫吸血鬼，我差不多开始觉得矛盾了（斧乃木大概会狠狠吐槽），总之我朝著自己的影子呼叫。

但是没有回应。毫无反应。

看来她睡得很熟。这也在所难免。

昨天缺席毕业典礼的时候，我勉强那个幼女做了很多事，而且直到前天，我一直都依赖那个家伙，应该说鲜少没依赖那个家伙。至今添了她这么多麻烦，在事情终于告一段落，能够好好喘口气的今天，她熟睡到不会轻易被叫醒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认为不得不依赖她，不过考虑到面子问题，在自家外面一直朝影子呼叫也有极限……而且我也想让她这个重要的搭档好好休息。

只不过，也不能因为这样就等她自然醒。没人保证突然袭击我家的这个异状不会影响到她。

如同火怜产生异状、斧乃木产生异状，忍或许也发生某些事，才像这样毫无反应。想到这里，我就不能抱著「杜鹃不啼就等到它啼」的悠哉心态……我可没有成立幕府的计画，也不是「有福不用忙」的幸运儿。不过看月火没受到任何影响，或许是我担心过度吧。

思考到这里我才想到，那么「我自己」又如何？就我自己的感觉，或是就我照镜子的感觉应该没什么异状，不过在这种场合的自我检查基本上不可靠。

火怜与斧乃木对于自身的变化，似乎完全不觉得哪里不对，毫无自觉症状。甚至一副「自己从以前就这么矮」，「自己的招牌表情从以前就这么让人火大」的样子。

或许我其实也和直到昨天的我截然不同，只是我自己没察觉。不过一旦起疑就会没完没了。

我或许不只是失去「高中生」这个头衔，还失去更重要的东西却没察觉。例如我其实应该更高，身体更壮硕，肩膀更宽，头脑更聪明之类的，这种事应该有可能吧？

有可能。确实很有可能。

极端来说，或许我直到昨天都是羽川翼……不，如果我直到昨天都是羽川，绝对不会犯下「在今天变成阿良良木历」这种差劲透顶的过错，所以只有这个可能性可以排除。

只不过，也有格里高尔‧萨姆莎早上醒来之后不只变成另一个人，甚至变成奇怪虫子的案例……说到《变形记》的作者卡夫卡，依照他的简历，他拜托挚友在他死后销毁著作，挚友却违背他的心愿发表作品，他现在才会这么出名。

我不禁质疑做这种事的人是否可以称为挚友，不过我后来得知卡夫卡的古怪个性，就觉得他说的「帮忙销毁」其实是「不过，你懂吧？」的意思。既然能够理解到真正的意图，这个挚友确实是挚友。

堪比《跑吧！美乐斯》的塞里努丢斯。

总之，关于《变形记》是否是描写妹妹有多萌的小说，存在著不少议论空间（并没有），但现在不是国文的时间。咦，外国文学也可以归类为国文吗？

不行，思绪散漫了。证明我处于混乱状态。

或许应该现在就掉头回家，徵询专家斧乃木的意见。不过那张令人火大的招牌表情跟傲慢的语气，我究竟能忍受到何种程度？历练未深的我没有自信……

只不过是从高中毕业，无法变成那么成熟的人。

面无表情与死板语气的特徵，使得斧乃木莫名地被巧妙中和定位成一个难以捉摸的角色，不过一旦站上对等的舞台，就会发现她只是个恶劣的讨厌小孩……

何况斧乃木从表面看来就知道明显出现异状，我还是不认为找她商量可以得到正确解答。不是「医生不养生」这种原因就是了。

就算这么说，但忍野与卧烟都已经不在这座城镇，影缝甚至在北极，我没办法依赖专家。

严格说来，卧烟给我的电话号码应该还打得通，不过以「无所不知」的那个人的作风，既然现阶段还没打电话给我，就可以解释为我必须自己想办法。毕竟要是贸然求助，她会要求我付出令人质疑「真的假的？」的天大代价。

在这种场合，拜托那位「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的朋友也是一个方法，不过要打电话给人在海外的她实在有难度。

不是电话费的缘故。

到头来，我甚至不知道羽川现在所在的国家是否收得到手机讯号。

不过这么一来，我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等待忍开始活动的黑夜来临。只能等待接受忍野的英才教育，具备许多专业知识，别名「怪异杀手」的她醒来。总不会要我求神吧？

「唔……啊，对喔。」

我慢了好几拍才察觉。

虽然不是专家，而且应该也没有专业知识，不过现在这座城镇不是有神吗？不是有「八九寺真宵」这位大明神吗？

不，她应该不是大明神，不过为了治理城镇的异状，进入北白蛇神社接受祭祀的前幽灵少女，在那座山上被拱立为神柱的时候，肯定向卧烟上了不少课。

或许她知道些什么。

慢著，现在发生的这个异状本身，也可能是将她半强迫拱为神的副作用。虽然当时是从我的突发行动偶然产生，为了平息混乱而冒出的精明点子，不过冷静想想，趁著神社只是空壳就将一度下地狱的少女拱立为神，果然是过于牵强的解决之道。

八九寺成为神，使得火怜身高变矮、斧乃木出现表情？我完全不懂其中的关联性，而且或许是另有原因，不过在毫无线索的现状，找那家伙打听情报，绝对不是毫无价值的行动吧。

毕竟不提这个异状，我早就计画去北白蛇神社一趟，消遣那个少女饰演神明的模样。

如果她过于得意忘形，就得好好训诫她一顿。

基于死党的立场！

好巧不巧，单车之旅的目的地就这么决定了。下定决心没多久，我就跨上向小扇借用至今的越野脚踏车，骑向北白蛇神社所在的山。

虽然无法骑车登山（这辆越野脚踏车或许可以爬阶梯，但我没这种技术），不过前往神社入口的这段路，就算有坡道还是骑车比较快。

我理所当然如此心想，不过大概因为焦急，或是骑不惯这辆脚踏车（加上还有数个月的空窗期），花费的时间超乎我的预料。

「一旦学会怎么骑脚踏车就再也不会忘」的说法是骗人的吗？

我好几次差点摔车，还差点走错路。我没听说山上架设结界，不过现在的北白蛇神社或许成为神明降临的神域，具备怪异性质的我难以接近。

这么一来，我就不能过于随兴造访了……吸血鬼住在我的影子里，所以或许是理所当然吧，不过被神域排斥令我挺消沉的……

我一边如此心想，一边将停好的脚踏车锁上链条（要是失窃，不知道小扇会多么开心地责备我），沿著如今熟到不能再熟的山路──要说因为我经常行走，所以比半年前好走许多也不为过的山路（不是兽径，是历径）上山。登顶并且钻过鸟居的时候，太阳刚好走到正上方。

正午来临了。现在是怪异最不会登场的时间，不过怪异并非都是夜行性。

去年重建完成的北白蛇神社，打扫得宜的境内空无一人。无论有没有神，还是鲜少有人会来到这种偏僻神社参拜吧。

如果这方面不想点因应之道，感觉到最后信仰将逐渐没落……我不认为自己做得了什么，但想到八九寺成为神的原委，我就想尽量帮她。

贩售神签如何？

八九寺神签。

讲起来挺顺口的。

或许有人会说就算顺口也没用，不过这对八九寺说是一大要素。找八九寺商量这次事件的时候，顺便开会讨论这种事或许也不错。

话说回来，最重要的当事人八九寺真宵也不见人影……她在神社里吗？昨天我在镇上见过她，或许她正在各处巡逻，应该说散步……不过，爱出门的神似乎太缺乏威严，应该说太管不住自己的脚……

「八九寺～～喂～～？」

我像这样叫她，并且走到香油钱箱前面。就算她在神社里，我擅自闯入终究不太妙吧……

影子住著怪异的我，事到如今或许没什么好怕的，但我还是觉得可能会遭天谴而却步。想到进行天谴的是八九寺，与其说她会手下留情，不如说她反倒会更不留情。

啊，对了。

朝香油钱箱投钱看看吧。

回忆初遇时的往事，就知道那家伙是见钱眼开的少女……呼呼呼，朝香油钱箱投钱叫神出来，这种崭新的点子没几个人想得到。

我也正在成长喔。

听说那个讨厌的骗徒也从一月开始成为这座神社的常客，不过在这方面是否能想出这种充满创意的点子，堪称是那家伙和我的分水岭。

我如此心想取出钱包。我出门的时候随手抓起钱包塞进口袋，所以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不过再怎么说，终究只是香油钱。

基于求个良缘的意义，投五圆硬币就行吧。【注：日文「良缘」与「五圆」同音。】

我如此心想，却找不到五圆硬币。一圆硬币有四枚，我决定拿来代用。「四」这个数字听起来触霉头，不过想到日文「少女」的第一个字发音是「四」，就觉得这数字并不差。

而且枚数较多，感觉也比较赚。

一瞬间，我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但坚强的我没把这种多心放在眼里，将四枚一圆硬币投入香油钱箱。我好像学过「二礼二拍手一礼」之类的礼法，但我没能回想起正确的程序，所以进行自创的形式进行参拜，多摇铃几下希望尽量传达我的诚意。

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神社开门，神明从里面冲出来登场的光景并未出现。我不禁想要求退钱，却没有申诉的对象。

果然正在散步吗……

毕竟无论成为神明还是下地狱，那个家伙生性终究不安分。这么一来，接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下山漫无目的乱逛了。

我有点失望，却也觉得成为神的八九寺一如往常活泼好动，就某方面来说也是好事。就在我如此心想，准备转身走人的这一瞬间……

「阿良良木底迪～～」

某人像是要朝我撞过来般，从后面抱住我。

完全冷不防的这记躯体攻击，使我就这样被扑倒，在恐慌状态遭受寝技的攻击。

我放声哀号，却在转眼之间被关节技固定。像是军用格斗技的这个绝招是怎么回事？

感觉全身的关节都被固定。

就算抵抗也逃不掉。

对方体格和我差不多，功力却天差地远，我丝毫找不到动弹的空间。这招关节技的效果遍及全身，就像是把我进行真空包装。

「你来见我啊，我好开心！」

「呀啊～～！」

慢著，先不提这个绝招本身，这个人在紧贴状态以脸颊用力磨蹭的动作很恶心，使我放声哀号。感觉像是蛞蝓爬遍全身。

是……是谁？怎么回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犯人（这么称呼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无视于极度混乱的我，和我贴得更紧。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呜呜，快寂寞到死掉了啦～～！成为神就算了，却完全没有香客上门，真是的，大姊姊我都想辞职下山了！哎哟，让我多抱几下，多爱几次，多舔几口吧～～！」

「呀啊～～！呀啊！」

「真是的，别挣扎啦！只要任凭大姊姊我处置就好！我会温柔夺走的！」

「呀啊～～！」

慢著。

「姊姊」？

我捕捉到只字片语，勉强转头一看（我连头都转不动，所以严格来说只有移动视线），在神域扑倒我，缠住我全身的这个人，确实是女性。

从力气来看应该很壮，真要说的话却也感受得到柔软与弹性。不过疼痛的感觉强烈得多。

……话说，我认识这个人。

「嘎呜！」

「讨厌啦～～！」

我朝著面前的耳垂咬下去，她果然发出这种（娇滴滴的）尖叫放开我。

站起来就看得出身材高䠷，五官工整，完全感受不到刚才的变态行径。

是的，我见过这个人。

在不同的时间轴，见过这个人。

「八……八九寺……真宵小姐？」

「嗯。」

她挂著笑容回答。

双手抱胸，如同凸显自己发育的双峰。

「我是八九寺真宵小姐，今年二十一岁！」

005

无须多说。

我认识的八九寺真宵，确实是十岁的少女，不是二十一岁的变态女……我失言了，更正，不是二十一岁的大姊姊。

只不过，站在我面前的大姊姊，也确实是八九寺真宵。我知道这一点。

十一年前，其实几乎是十二年前了，当时出车祸丧命的八九寺真宵，如果成功避开那场车祸……这位大姊姊就是她未来的样貌。我看过她在毁灭的世界中，依然努力活下来的坚强样貌。

虽然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应该说个性完全不一样），不过单纯看外表正是这个形象。

「阿良良木底迪，怎么啦？用这么火热的视线看我。不行喔，大姊姊我已经是大家的大姊姊了，不能成为你专属的姊姊喔。」

「总之，请不要称呼我『阿良良木底迪』。」

唔～～

我开始思考。

与其说思考，不如说抱头。

总觉得大致明白了，却迟迟整理不来……火怜的变化、斧乃木的异变，以及八九寺的……换句话说，这不只是阿良良木家的问题，不只是个人的问题，而是这个世界本身的问题……可是这样的话，月火要怎么解释？

那个家伙毫无变化啊？

难道说，只是我没发现？

「阿良良木小弟。」

此时，八九寺……八九寺大姊姊稍微换个音调，这么叫我。

「看来今天好像很严肃耶。如果遇到什么烦恼，大姊姊我当然可以陪你商量喔。」

「…………」

听她这么说，我就确信她果然是八九寺。她对我这么好，我就想依赖她。

只不过，如同刚才没依赖斧乃木，八九寺自己就出现异状，就算在这里问她也很难有所收获吧……

不过，若是这个世界本身出现异状，这么一来，即使我问谁（极端来说，就算等到忍晚上醒来）都没什么两样。

那么，我的觉悟还是多打一档比较好。

「……请容我确认一下。」

对八九寺使用敬语也令我觉得怪怪的，但她既然二十一岁也没办法了。我慎选言辞询问。

「真宵姊姊……你是神吧？」

「是啊？事到如今问这什么问题？不是你让我成为神的吗？明明是没几天前的事，你已经忘了？」

「…………」

这方面的认知似乎一致。

看来实际状况也大致没变。

那么，我面前的八九寺姊姊，是没有生命的怪异吗？仔细想想，原本十岁丧命的八九寺活到二十一岁的这个「假设」，必须以世界毁灭为代价。依照我骑车上山所看见的风景，我们的城镇平安无事。

刚才面对矮个子火怜的时候，我就猜测或许又跳到那个时间轴，但是至少不是这么回事。

只不过，就算当成神来看待，也有千石那样的例子。即使没死，也可能是现人神或活人神这种模式。

唔～～……

话是这么说，但我也不敢当面问她现在是死是活……从刚才被她抱的肉体触感大致就能判断（毕竟我还咬了耳垂），但她是幽灵少女的那时候，我也能正常触摸，想到这里就觉得这无法成为判断基准。

「说真的，阿良良木小弟，怎么了？难道是自己对过答案，发现考试完全考砸了？好好好，那么大姊姊我就水乳交融好好安慰你吧！」

「不，不是那样……那个……」

我犹豫到最后，决定向八九寺姊姊说明一切。

从今天早上所发生的一连串异状，我全盘说明。

火怜的体格改变；斧乃木的表情、语气改变（此外我差点忘了，她的服装也不经意改变了）；八九寺也从我认识的八九寺改变。忍怎么叫都叫不醒。

此外，虽然我觉得无关，但我也补充说明洗脸的时候，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怪怪的。不过从我的精神状态来看，这一点或许不值得参考吧。

……想著想著，总觉得这一连串的事件真的很严重，但是真的说出口就非常滑稽，应该说好像单纯是我的错觉。

至少如果有人对我说这种不著边际的事，我可能会以「这是青春期常见的状况」结案。

记得叫做「似陌生感」？本应早就理所当然知道的事，却觉得现在才首度得知。或许火怜的身高从以前就是那样，或许斧乃木的角色从以前就是那种设定。

八九寺也是，或许只是我以为她十岁，其实她二十一岁……不，或许真的可以这么说就是了。

那么，忍呢？

以前，像这样再怎么叫忍，忍都没从影子出现的那时候，是因为「暗」截断我俩的连结。我和忍的连结该不会从那之后一直没重新接上吧？

这么一来，再怎么说也太冒失了。虽然我就某方面来说十分不乐见这种事，只是，如果并非既视感也不是似陌生感，并不是毫无方法可以合理说明现状。

说明不合理的合理。

我难以接受这个假设，会觉得岂有此理。不过……

「唔～～阿良良木小弟。」

最后，听完我说明的八九寺姊姊露出严肃的表情，然后这么说（她摆出严肃表情就意外地洋溢智慧气息）。

「我确认一下喔。高个子的火怜小妹变矮了是吧？面无表情的斧乃木小妹变得表情丰富是吧？前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没回应你的呼叫，然后，原本应该是孩子的八九寺小妹，变成了真宵大姊姊是吧？」

「啊，嗯……是的。」

「换句话说，大家都以某种形式『逆转』了。可以这么推测吧？」

「逆转……是啊。」

可以这么说吗？

慢著，可是，就算忍这部分还没确定（或许她只是在睡觉），要说「大家」的话，月火就毫无异状，没有「逆转」。

也可以说，这种解释害得事态更加复杂……

「说得也是，这方面晚点再想，不过，月火小妹的浴衣不是穿反了吗？」

「嗯？你说穿反……啊啊。」

她穿成右上左下。

这是死人的穿法。

我刚才单纯瞧不起这家伙，觉得她明明爱穿和服装模作样却老是学不会正确的穿法，但如果这正是那家伙发生的异状……

这么一来，就某方面来说是最好懂的。

逆转……应该说反转？

就像是照镜子──反转。

不是错觉，是反射。左右相反。

而且，这么一来，我再怎么叫忍都没反应，也是情有可原的。

因为，镜子照不出吸血鬼。这是我至今的体验。

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阿良良木小弟，不是大家变了，也不是世界变了。当然也不是你自己有所变化。单纯只是你来到『这一边』了。」

八九寺姊姊这么说。

这是神的宣告。

「你来到镜子里了。」

「…………！」

其实早在我内心得出的这个结论，如今大剌剌摆在我面前。

我不禁这么说。

「这……这么悠哉的企划真的没问题吗？」

第四卷 续 006-010

006

不管悠不悠哉，不管有没有问题，我还是必须把企划当成企划……更正，把事实当成事实接受。

听她这么一说，我看向神社鸟居的标示，上面的「北白蛇神社」确实左右反转，此外，虽然没有真的拿出来确认，不过回想起来，刚才投钱进香油钱箱的「不对劲」感觉，大概是硬币数字的凹凸部位左右颠倒的感觉。

来到这座山所骑的越野脚踏车，我之所以没能好好操控，也是因为脚踏车的构造变成「左右相反」吧。光是左边变前煞、右边变后煞，骑起来就差很多，此外，既然城镇地图也反转，我迷路也情有可原。由昔日的迷路少女八九寺真宵告诉我这个真相，也有种反转的感觉。

洗脸的时候，我把冷水开成热水，也是因为水龙头位置相反……而且大家讲话听起来像是反响，更正，听起来像是反转，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原来如此，回顾就发现到处都找得到线索，标榜热爱「大雄与铁人兵团」的我应该更早察觉才对。

镜之世界。相反的世界。

火怜、斧乃木、八九寺反转的世界。

既然这样，我也只能接受忍不在影子里的事实。镜子照不到的吸血鬼，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世界观不一样。

……不过关于月火，我还是不懂她为什么只有浴衣穿反。

「可……可是……明明一边往来于现世与地狱，一边和小扇进行那么你死我活的激战没多久，接下来却碰到这么悠哉的……」

我不死心继续问。

「无妨吧？你想想，毕竟最近流行悠哉的吉祥物角色，来个悠哉的世界──来个悠世也不错吧？」

斧乃木姊姊像是鼓励我般嫣然一笑。

就算这么鼓励……

还有「悠世」是啥？

有种绝佳的老土感。

……顺带一提，八九寺姊姊的这段话，以及接下来的台词也全是反转状态，但我终究觉得这样不易阅读，所以使用叙事者的特权，接下来会加工之后呈现给各位。

「小扇是吧？」

八九寺姊姊语带玄机地轻声说。

「而且虽然顺势说出这里是『镜子里』，不过呢……」她耸了耸肩。「就我们来看，『这边』是天经地义的世界观，所以『那边』才是『镜子里』。这是配合你内心认知的说法。懂吗？只不过，我补充一下，现状应该没你想像得那么悠哉吧？应该是十万火急吧？」

「什……什么意思？」

听她说现状不悠哉，我也慌了。

「因为，你所说的『原本世界』，你没有回去的方法吧？」

「…………」

回去的方法？

对喔，这个企划悠哉到让我分神，没想得这么深入。既然这里是异世界，依照进展，我当然非得回到我的世界……但我想不到方法。

阿良良木家洗脸台的镜子。

假设我碰触盥洗室那面镜子的时候，被拉进「这边」的世界，那我应该也可以从那里回去。不过，我感觉镜子不对劲的下一秒就确认过了。那是一面普通的镜子。或者说「回复」为普通的镜子。

并非单纯碰触镜面就能自由来往。

这道门究竟是暂时关闭？还是只能进不能出？我开始深感不安。

虽然不像羽川，但我心情上像是孤零零被留在陌生的国度。即使是气氛开朗的观光区，不同文化的土地依然令人不安。

即使我曾经进行时光旅行，下过地狱，被送进不同的世界观，但这次真的是整个世界的法则都不同……

规则不同的世界观。

已知人物的角色设定不同，该怎么说，这不是我振作就好的问题。例如光是火怜比我矮这件事，塑造我这个人的要素之一（对于妹妹身高超越我的自卑感）就崩毁，使我无法维持自我。

……总之，该怎么说，虽然是这种形式，不过能再度见到八九寺真宵成长后的样貌，我并不是不感到开心。

此时，这位八九寺姊姊将我拉过去。

「嘿！」

不是刚才那样粗鲁抱我，而是温柔搂著我的头。

「放心放心，不用这么害怕。阿良良木小弟没事的。大姊姊可以保证喔。虽然没根据，不过是神明拍胸脯保证喔。」

八九寺姊姊轻拍我的头。总觉得像是在哺乳，令我难为情。我已经不是能像这样接受安慰的年纪，我可是昨天刚从高中毕业喔！我原本想挣脱，却还是打消念头任凭摆布。

这里是异世界，说穿了算是镜子映出的幻象，即使如此，八九寺成长后的样貌就足以令我感触良多。在二十一岁的她眼中，我或许像是她的弟弟，但是最熟悉十岁八九寺的我，觉得像是看见了女儿的成长。

基于这层意义，现状我们的心情完全没交集，不过十岁的八九寺也总是安慰我、协助我至今，所以要说差不多也确实差不多。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又如何呢？」

八九寺姊姊终于放开我，在境内走来走去。总觉得这个神定不下心。

与其说是走来走去，不如说她以我为中心绕圈。

「以前，你曾经为了拯救出车祸的我，进行时光旅行回到十一年前吧？当时你是怎么回去，怎么回来的？」

她没放慢脚步，直接这么问。

看来「十一年前的车祸」这部分的历史维持原样。也就是说，这位八九寺姊姊果然在当时去世吧。

正确来说，进行时光旅行回到十一年前拯救八九寺，是跳错时间点的追加行动，实际上是要回到前一天补写暑假作业，不过这时候应该不必刻意订正吧。

「说到怎么做……当时是用这座神社的鸟居当闸门……不，闸门是这座神社才对，但是这么做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当时北白蛇神社是废弃神社，忍利用聚集在这里的灵能量开启闸门。这个行为后来造成波及整座城镇的大骚动，但是和时光旅行本身无关。

「是喔……」

真宵姊姊露出思索表情。

基于第一印象，我强烈觉得她是爱胡闹的大姊姊，不过像这样正经思索的样子有模有样，看起来挺可靠的。和我昔日在毁灭世界遇见的她有共通之处。

「那么，虽然不知道相同理论是否行得通，不过只要制作这道闸门，应该就可以回去吧？」

「不，这……」

制作闸门的不是我，是忍。我原本想说出这个无须多说的事实，但这里是镜子里。这么一来，忍野忍──前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该不会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吧？我对八九寺姊姊提到忍，她或许会问「这是哪位」。

不过记得在刚才，她虽然语气有点见外，却说过「前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这个名字吧？

不对，要是打破砂锅问到底，我至今的人生可能被否定，这种进展难以称得上是悠哉。

然而，假设忍不存在，那我也不可能在那座公园认识八九寺。这方面的逻辑要怎么整合？

「在这个场合……」

此时，八九寺姊姊像是看透我内心般说。

「应该不需要整合逻辑吧？」

「…………」

「在这个场合……应该说在这个世界，在镜子里没有悖论喔。不，反倒可以说这里的一切都会成为悖论比较好。这是逻辑学吧？」

八九寺解解说。

「逻辑学」这个词从八九寺口中说出来，我觉得这就是一种悖论了，总之她继续说下去。

「比方说，『阿良良木小弟是恋童癖』为真，反转过来的『恋童癖是阿良良木小弟』、『不是阿良良木小弟就不是恋童癖』等说法就是假的。如上所述，悖论或矛盾都可以存在。当然，某些命题即使反过来也可以成立，所以『一切都是悖论』这话有点太重，不过你以原本世界的基准来看这个世界，应该会觉得很多事情『不合逻辑』吧？比方说即使我没自觉，不过就你看来，我已经是充满矛盾的存在吧？」

八九寺姊姊这么说。

听她这么说就觉得正是如此。

既然八九寺成长到二十一岁，就代表她活到现在，但是十一年前的车祸似乎「真实存在」，就算她是活人神，在这种状况肯定没机会认识我，她却是一副认识我的样子。

这位大姊姊就像是矛盾的聚合体。

一点逻辑都不合。

即使如此，她也确实存在。

……还有，她打的比方好过分。

「不是阿良良木小弟就不是恋童癖」是怎样？

「可以不合逻辑的世界──对于以牵强附会的手段解决各种事件至今的你来说，这个世界观别说悠哉，甚至有点难熬吧。啊哈哈！」

「…………」

她或许想以开朗的笑容激励我，但这番话真的令我难熬。

情报不足的现在，我不知道急著进行假设有多少意义，但如果刻意要定义，那么我今天早上照那面镜子的时候，镜中影像动作没有和我同步的那一瞬间映照的「世界」只是反转而已，没有溯及以往的历史反转……是这么回事吗？

「或许是这么回事吧。因为我认识你说的忍野忍──前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却也同时知道这个世界没有吸血鬼。知道不应存在的怪异名字，而且像这样提及也不觉得这件事『奇怪』。就像是嘴里说『要爱护生命』却每天进食，面不改色地吞下矛盾，并不是其中一方在说谎。」

「…………」

存在著矛盾的世界观。

……对于作家来说，这种世界观简直是梦想。若能免于遭受斧乃木的那种吐槽……但事情也反而变得复杂。

记得叫做「奥兹玛问题」？向外星人口头说明左边与右边的不同，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不过，如同这个世界不存在完美的球体，完全左右对称的物体肯定也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所以我所知的世界以及现在身处的这个镜之国，每一件事都有不同之处……

「不，阿良良木小弟，我想并不是这样喔。并不是每一件事都反过来。不过换个方式来说，棘手程度反而增加就是了。」

「嗯？什么意思？」

「拿火怜妹妹举例，如果每一件事都『相反』，那她应该不是『妹妹』，而是『姊姊』或『弟弟』吧。本来不会在浴室的她出现在浴室，这或许是『相反』的状况，不过出浴之后拿毛巾擦身体是正常至极的行为吧？如果连这个都严格要求相反，那就应该先泡在毛巾里再淋浴。」

「我觉得这就不应该了……」

这可不是行径古怪这么简单。

要是发生这种事，我在那个时候终究不会坐视吧。会询问火怜是否正常。

并不是每一件事都反过来。

那么，「哪些事」反过来了？我不知道反转的基准。

考量到脚踏车的构造、水龙头的位置以及文字都反转，景色似乎一律反过来了，但是想到角色设定这部分就……

「你的另一个妹妹月火没出现变化，很可能会成为另一个关键。不知道知识这方面怎么样。阿良良木小弟，1加1等于几？」

「要用十进位回答？还是二进位？」

「死小鬼别耍嘴皮子，快给我回答。」

被瞪了。

年长的大姊姊狠狠瞪我。

「我是正经问问题，所以你可以也正经回答吗？」

然后她温柔劝诫。

这种恩威并施的手法，我差点招架不住。

如果对象是十岁的八九寺真宵，我们可以从这种牛刀小试开始聊个三小时，不过，哎，毕竟过了十一年，所以也理所当然吧，这位大姊姊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八九寺，褪去八九寺的特色了。

毕竟她讲「阿良良木小弟」的时候不曾口误咬舌头，反倒是我咬过一次（她的耳垂）。

我对此感到一丝落寞，但如果她二十一岁的举止还和那时候一样，我会真的很担心，所以这样也好。

「…………」

不，或许这也是八九寺的个性「反转」。感觉这个问题继续想会愈陷愈深。

「1加1等于2。」

无论如何，我先据实回答。挺难为情就是了。

「嗯。那么，100减50呢？」

「50。」

「9乘7、9除3呢？」

「63、3。」

逐一测试加减乘除。

算术法则并不一定通用于任何地区……但在这个镜之国似乎通用。

「嗯。那么，我也问几个算术以外的问题喔。」

真宵解解说。

「好的，请放马过来吧。」

「可以先问理科的问题吗？」

「嗯，我知道了。」

「海马是哪类生物？」

「慢著，我不知道。」

麻烦问大众一点的问题。

「太阳系最大的星球是？」

「土星。」

「这样啊。不过在我们这边是太阳。」

「不准问这种陷阱题！」

「咦？你对年长大姊姊用这什么语气？我可是为了你而尽心尽力耶？」

「…………」

好难应对……

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个整人题目，明知答案是太阳，却基于缅怀十岁八九寺的心态而故意中计，却完全聊不起来。

对话时的年龄差距果然很重要……我深切体认这一点。

「还有，就算是整人题，我们这边的答案也是木星。」

「对喔！」

我故意上当，却还是答错。看来不用等放榜，考试结果也可想而知。感觉我想回到原本世界的动机大减。

不，我可不想在这种充满矛盾的世界终老一生。

虽然这么说，但是依照八九寺后续的确认，在知识或一般常识这方面没有太大差异的样子。「无人出其右」或「意见相左」这种惯用句也没相反。

即使许多人就我所见变成左撇子，也似乎是将「右撇子」说成「左撇子」的原因。唔～～真的是奥兹玛问题。

「总之在因果关系……应该说物理法则这方面没有跟著反转，可以说是侥幸吧。如果连『做了○○会变成╳╳』这种预测或推理都反过来，接下来根本无计可施。」

「别大意喔，因为始终只限于我们确认过的范围。不过要是过于谨慎，就某方面来说会成为『反』效果。」

真宵姊姊说到这里，触摸我的头发。总觉得这个大姊姊的肢体接触过剩。

我这个年纪的男生会不好意思。

「哎，暂时总结至今的状况，你回到原本世界的方法大概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范围突然缩得这么小？」

我希望能更广泛地思考可能性，不过我是来求神的，所以不能奢求。

回想起来，我只捐了四圆香油钱就厚脸皮想请神明降福，所以只能乖乖洗耳恭听。

突然迷途闯进异世界，我内心感到无所适从，但是在另一方面来说，我这时候轻率地抱持些许期待。无论这里是异世界还是哪里，这应该是新任神明（菜鸟神？）八九寺的第一个工作吧。

与其说洗耳恭听，不如说我想见识她的本事。

好啦，八九寺姊姊要怎么救我？

……遵循「人只能自己救自己」这个主义的忍野咩咩听到这句话，大概会瞧不起我吧。我可能会因而受罚。

「只能请前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开启闸门了。」

不过，八九寺姊姊说的是这个方法。

「…………」

「怎么一脸不满？就我所知，那个怪异杀手是无所不能的犯规角色，在镜之国制造出入口这种小事应该做得到吧？」

「没有啦，哎，这个嘛……应该不是做不到吧。」

我不知道。

使用庞大的能量就可以移动到不同的时间，物理学并不是没有这种学说……的样子，但是物理课不会学习如何移动到异世界吧？

不过，既然「移动到不同时间」也算是「移动到不同世界」的其中一类，那么那个稀有种、怪异之王、属于例外存在的怪异，如果是处于全盛期，或许就做得到这种事。

因为全盛期的那家伙，大概像是魔人普乌那样无所不能。

不过，在她处于幼女状态的现在，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做得到。就算她勉强做得到，到头来……

「忍不是不在这个世界吗？」

我重新这么说。告知她不在这个世界。

「这里是镜之国，所以吸血鬼无法存在。我是忍的眷属，我想过自己或许也做得到相同的事，但我做不到。既然我在这里，我们的连结肯定处于极度接近中断的状态。跟我下地狱的时候一样，和忍断绝连结的我等同于普通人。」

「阿良良木小弟，我没勉强你做这种事喔。开启闸门的始终是前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

八九寺姊姊每次都说全名，但果然完全没口误。

「可……可是，就说了，忍不在这里……」

「就算不在『这里』，请她从『那里』开门不就好了？」

神这么说。

「既然不在这里，就代表她在那里吧？而且，既然和你断绝连结，那位传说小姐现在不就从束缚中解脱，回复全盛期的实力了？」

「…………」

这称不上是无懈可击的妙计。

某些细节应该要问清楚才行，不过这确实是我没想到的聪明做法。

确实回应了我的愿望。

这家伙是怎样？

用不著我担心，她这个神当得挺称职的嘛。

「哈哈哈，这正是《绝无仅有的聪明做法》。科幻作品三大帅气书名之一。我没看过就是了。」

她这番戏谵的语气，隐约透露十一年前八九寺的气息。

「……顺便问一下，另外两个是？」

「《月亮是无情的夜之女王》以及《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我都没看过。」【注：此为日文译本书名，原书名分别为《The Only Neat Thing to Do》、《The Moon Is A Harsh Mistress》、《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

「都没看过吗……」

看一下好吗？

先不提我身陷的现状是科幻还是奇幻，但我确实获得一丝光明。要请忍从另一边开启闸门。

留在那边的忍，肯定很快就察觉我被卷入某种异状，即使身为吸血鬼无法进入镜之国，既然回复为全盛期，开门这种事应该难不倒她。但她最近一直重复变大或变小，真的造成她很大的困扰吧。

这么一来，问题就在于如何将这个点子传达给另一个世界的那家伙。

回家敲一敲那面镜子就好吗？

像是敲门那样就好吗？

不，那面镜子已经回复为普通的镜子，即使那面镜子本身有什么蹊跷，忍也不一定会站在镜子前面……

现在的那家伙既然回复为全盛期，身影就不会映在镜子里，她也不会刻意照镜子吧。如果我被镜子吸入时叫她的声音传达给她，那就另当别论。

不过，那家伙最近真的是一下子变大，一下子变小，确实是累了……我那样叫却叫不起来，也是很合理的事。她醒来发现我突然消失，也只会惊慌失措，总不可能认为我变成镜之国的阿良良木（真拗口）吧。

这么一来，因为实力过于强劲，绝对称不上是头脑派，又因为活太久使得精神也磨损得差不多的她，或许只会陷入恐慌，无法查到我的下落……伤脑筋。

「写信放桌上，能不能传达到另一边？」

「不，那边的动作好像没有和这边同步……始终只是在那一瞬间撷取……」

这么说的话，阿良良木家盥洗室的镜子，为什么会在那一瞬间成为通往异世界的闸门？

是基于什么原因吗？

专家说过，怪异是基于合理的原因出现，但是这次过于唐突，难以想像隐含什么必然性。

视为偶然发生的超自然现象，可能性还比较高。也就是所谓的「神隐」。遭遇神隐的我像这样跑来求神，说起来挺讽刺的……

和忍联络的方法是吗？以眷属身分进行心电感应或许比较快。

「……总之，阿良良木小弟别急，慢慢来吧。因为并不是立刻就攸关生死。如果你妹妹和你认知的不一样，会让你看到她们的时候不舒服，那你也可以住这里。」

八九寺姊姊贴心这么说。不，哎，我看到小个子火怜不会不舒服（反倒觉得有趣），但是老实说，我不乐见演变成长期战。

因为如果我考上大学，就还要办理入学手续……我至少得在这几天回去。

「啊啊，我都忘了……你这阵子很努力念书。那么……唔～～就放弃拜托小忍，去你所说通往这里的洗脸台前面，耐心等待闸门再度开启……这样呢？」

「…………」

这称不上是聪明做法，不过考量到有一就有二，这也是一个方法。

只不过，缺点在于这个「二」不一定会在数天内发生。说不定是在千年后，而这就是致命的缺点。可以理解八九寺姊姊为何一开始排除这个选项。

而且实际上，我也没办法一直站在那个洗脸台前面。因为通往浴室的那间盥洗室是全家共用。

家人洗澡的时候，我肯定像今天早上一样被赶出去。如果是妹妹们，我还可以赖著不走，但如果是爸妈、我就不得不离开，加上闸门可能在这时候开启，所以这个作战破洞百出。

即使没这个问题，我也不可能整天二十四小时瞪大双眼监视盥洗室。和忍断绝连结的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人，必须进食与睡眠，不可能像是住在盥洗室一样寸步不离。

哎，不过优点在于我累了可以立刻泡澡，不过这种优点究竟有什么……

「啊！」

「呀！」

我灵机一动大喊，受惊的八九寺姊姊随即发出超可爱的尖叫。这一声可爱到让我差点忘记冒出的点子（回想少女时代的八九寺，我只听过她「呀啊～！」的惨叫声），幸好勉强以一根小指勾住这个点子的尾巴没放。

「怎……怎么了，阿良良木小弟？突然叫得这么大声……」

「神原家。」

我毫无铺陈，劈头这么说。

「记得神原家的桧木浴室……」

007

总归来说，类似是占卜。而且是小学女生会做的那种平凡无奇的占卜。

神原家历史悠久，完全没留下这种传说反而奇怪。

我是在将近一年前听说的，所以也没办法讲得很明确，不过记得是这样的传说。那个家伙家里的桧木浴缸水面，偶尔会映出将来结为连理的异性面容。

这个传闻可爱到令人不忍心毫不识趣地泼冷水，我自己也觉得像这种东西求救不太对，不过既然这个传说和神原骏河的母亲，也就是卧烟伊豆湖的姊姊──卧烟远江有关，那就另当别论。

呈现完全不同的样貌。

虽然远江小姐已故，但她只要和剧情主线扯上关系，物语就会变得和以往完全不同。实际上，我在高中生活经历的怪异奇谭，要说一半以上以某种形式和她扯上关系也不为过。

这个传说本身属于神原家，但是既然神原的父亲曾经在水面看过卧烟远江的面容，那么可以认定那间桧木浴室存在著「某些东西」。

某些东西。

至少值得一试。

「铁人兵团」里的大雄正是拿静香家的浴室当成出入口，不过，就算我推测那间枪木浴室可能成为通往原本世界的闸门是我期待过度，说不定至少可以成为联络用的通话口吧？

我看向水面的时候，如果映出我以外的某人，或许可以传达讯息给对方……

若是会映出将来结为连理的对象，我希望务必是映出黑仪的面容，但是基于「搭档」的意义，或许水面会映出忍，这么一来，事情就简单多了。

当然也可能没映出任何人。水面或许到最后只会映出我的呆脸。

只不过，比起一直注视自家洗脸台，这个点子应该更具建设性吧。

「嗯，那么，阿良良木小弟就去骏河小妹家拜访看看吧。为求谨慎，我也用我想得到的方式查查看。或许我已经想不出点子，但其他的神或许有更多不同的点子。」

八九寺姊姊也赞成我的意见。即使她成长了，即使这里是异世界，看她愿意帮我动用神明人际网，就知道她是个好人。

只不过……原来在这个镜之国，八九寺称呼神原为「骏河小妹」啊……以年龄差距来看确实没错，不过还真的无视于逻辑为何物。

所以我下山之后，独自骑著越野脚踏车前往神原家。路程没有很远，我很快就抵达目的地。

只要认知到左右相反，脚踏车我也差不多骑得顺了，左右反转的风景也逐渐看惯，看来人类凡事都可以习惯。

不过，要是过于融入镜之国，回到原本世界的时候就麻烦了。到时候我只写得出镜像文字，绰号会变成李奥纳多‧达文西喔。

要是被称为万能天才怎么办？

我会害羞的。

神原家。

这里是一栋气派的日式宅邸，甚至想令人称为「神原府」。据说电视有十一台左右。

我每个月会空出两天，进入这栋「府」内帮神原整理房间（那间桧木浴室我也借用过好几次，所以直到最后才想起来），不过每次像这样站在门前都会受到震慑。看来人类还是有习惯不了的事。

门当然也左右相反，门铃也在反方向。

相反。

完全是镜子里的世界。

虽然很难说明详情，却也不能擅自闯进别人家的浴室（即使是熟门熟路的别人家也一样），所以我想徵得神原的许可……但即使真正来到按门铃的阶段，我依然畏缩不前。

虽说要徵得许可，不过仔细想想，这个镜之国的神原骏河，或许和我认识的神原骏河完全是不同的人……毕竟就至今的统计所见，像是月火这种毫无变化的案例是少数。

为了拜托知心学妹神原帮忙，我内心没什么抵抗就来到这里（我这学长真令人头痛），不过在这个世界观，神原不一定是那种豪爽充满男子气概，只要我有难随时两肋插刀的那种家伙。

「我尊敬阿良良木学长，但要借浴室就免谈。」

恐怕会像这样不带情感地回应我。

要是听到神原讲这种话，即使脑袋知道这里是异世界，我也会一蹶不振。

会一辈子留下阴影。

想到这里，正要按对讲机的手指就停住了。但我轻声一笑。

「呵……」

我究竟在白操心什么？

月火以外的她们──无论是火怜、斧乃木或是八九寺姊姊，确实都和我认识的她们不一样，不过她们基本上的个性不是都没变吗？

即使是成长之后的外型，八九寺现在也正为了我而采取行动。因为表情丰富而尽显恶劣性格的斧乃木，真要说的话也一如往昔。

尽管反转还是逆转，她们依然是她们。神原肯定也不例外。

我自认彼此维持这么坚定的信赖关系。

而且，为什么要故意想得这么负面？反倒是神原令我觉得「有点不以为然」的部分，可能因为反转而抵销吧？

不色情的神原骏河。

不是被虐狂的神原骏河。

不再不检点的神原骏河。

只嗜读文学，内衣确实穿好，行走时端庄典雅，对于无才之人温柔以对，对于怕生之人知所进退，总是谦恭有礼的神原骏河……这是哪位？

不过，我虽然喜欢男孩子气的神原，却也只有这种机会见得到举止端庄的她吧，所以我也希望有幸瞻仰。

这么想就甚至挺期待的。神原骏河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神原骏河？

说得也是。想太多也不好玩。

毕竟我推理能力强，搞不好会不小心猜中。

这段时间一直进行严肃的战斗，所以希望内心有余力享受这种悠闲的演变。

回想起来，传送到异世界是不得了的遭遇，但我就成为能够享受这种危机的宽容男人吧。

要成为在枪林弹雨也能谈笑风生的太空海盗眼镜蛇。

我如此下定决心，伸出精神感应枪……不对，是伸出普通的手指，按下神原家的对讲机。

我以为按下去了。

不过，手指被往回推。

「………？」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这是当然的，现代日本哪有人会被对讲机往回推的？不管在哪个时代或任何世界都没有吧，但我至今的历练也不是抱持著半玩乐的心态。

套用那部名作《幽★游★白书》的宣传标语，就是「我可不是平白去过那个世界喔！」这样。

即使堪称完全不具备战斗能力，但是关于回避危机的能力──说穿了就是逃跑技能，我自负非同小可。

与其说自负，不如说我总是输家，总之在这个时候的我，好歹能够临机应变往后跳。不然我右手手指肯定会吃萝卜乾吧。

慢著，可不是吃萝卜乾这么简单。

会骨折，而且是粉碎性骨折。

因为严格来说，将我手指往回推的不是对讲机，是后方的门柱。

不对，也不是门柱。正确来说，对讲机与门柱都只是「坏掉」。承受来自内侧的压力而损毁。

果然，从破碎门板后方伸出来的是「拳头」。

「啊……」

这一「拳」原本不是人类视力捕捉得到的速度，我之所以认得出来，是因为我早就知道它的「真面目」。

拳头──手掌。

我早就知道是那条「猴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话说在前面，这不是我的惨叫声。

老实说，我吓到哑口无言，根本没有余力惨叫。换句话说，这是和「猴掌」一起从门后登场的「她」发出的叫声。

是叫声，也是哭声。

「雨……」

我好不容易开口叫「她」的名字。

破门登场，明明是没下雨的大晴天，却穿著雨衣、雨帽与长靴的「她」。

「雨魔……！」

不。

即使如此，我还是应该这样叫她吧。

称呼「她」为「神原骏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雨魔（或者说是神原骏河）放声咆哮。

然后，她和昔日一样这么说。

「可……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

别说进浴室，这样下去我反倒将会浴血而死。

我说不出什么好比喻，就这么跨上越野脚踏车。

居然会这样。这哪是什么悠哉计画？胡闹。

在这种大白天出现这种超危险级的怪异？不知道我在去年五月被这个猿猴恶魔修理得多惨吗？

当时还失去一辆爱车。我猛踩踏板，以免借来的越野脚踏车重现这一幕。

我落荒而逃。

混帐！这是哪门子的世界观？

偏偏因为神原骏河「反转」，导致那个雨魔再度登场……

「可……」

本应逐渐从我背后远离的声音，接近过来。

「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即使脑袋知道不能回头，必须专心前进，还是忍不住因为恐惧而回头。

然后理所当然觉得早知道不要看。

所谓的「飞檐走壁」。

雨魔以直角跑在神原家外围的围墙，追著我与越野脚踏车而来。「她」每踏出一步，白色围墙就被踩坏，粉碎得像是面粉。

恐怖的暴力角色。

说到唯一的救赎，就是她现在穿著长靴。比起慢跑用的运动鞋不易加速。

即使如此，依然比左右相反的越野脚踏车全速骑乘的速度快，彼此的距离愈来愈近。惨了，和忍断绝连结，现在不具吸血鬼性质的我，身体完全挨不了那个「猴掌」的任何一招。

这样下去，我将会无从得知自己是否考上大学，就这么在莫名其妙的异世界丧命。真是的，不合逻辑也要有个限度吧！神原要怎么以雨魔的身分度过日常生活至今啊？八九寺也是，她为什么将这个神原称为「骏河小妹」啊？

我一边乱发脾气般咒骂，一边转弯。以这个速度转弯难如登天，但我认为如果转弯远离飞檐走壁的神原，她应该没办法立刻追上。

幸好越野脚踏车适用于这种特技骑法。既然直线速度会输，这边就只能以花式对抗。

我如此心想，但我太肤浅了。思考方式错误。

我明明知道神原骏河的「腿力」本质其实不是速度，是跳跃力。

如同要追上转弯的我，雨魔往神原家的围墙一蹬，和地面平行一跳，始终以直线路径追著我跑。

换个角度来看，这是跳高。

她跑到我身旁，然后超越我。

「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憎恨不断增幅。

神原骏河满怀这种憎恨跳到我前方，就这么在半空中，将握紧拳头的那只左手挥向我……左手？

咦？

我甚至忘记煞车，也忘记放开龙头保护自己的要害，就这么愣住。左手？

不对，确实是这样没错。

神原昔日许愿的猴掌是「左手」。正宗的「猴掌」是右手，但她的母亲──卧烟远江留给女儿的遗物是「左手」。

所以，神原左手总是包著绷带。绷带底下是向怪异许愿的代价，毛茸茸的动物手臂。

之前成为雨魔的时候也是这样。身穿雨衣加长靴的她，以「左手」破坏我的身体与脚踏车。

这个印象过于强烈，所以我至今没察觉，不过……慢著，这很奇怪吧？在这个「镜之国」，神原骏河反转成为雨魔，这我还可以接受，既然这样，神原的「猴掌」应该是右手吧？

右手与左手。

镜子里的影像是左右反转。

既然原本是左手，就应该反转为右手才对。

「……可！恨！恨恨恨恨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我只能想到这里。

大概是多普勒效应，神原的咆哮逐渐变得不完整，我一边听著她的咆哮，一边主动扑向那只无法理解的「左手」。足以将门板打成粉碎的破坏力，应该可以轻易将我的身体当成黏土工艺摧毁吧。

「哈……」

我笑了。

真是的，明明小扇告诫过那么多次，我还是打从心底拿自己没辙。

神原骏河。虽然我不想死，但是被你杀死也不坏。

到了这个节骨眼，我冒出这种想法。阿良良木历真的是没救到令人想笑，令人想哭。

小扇，你说得没错。

不过，即使到了这个节骨眼，即使身在异世界，我终究没办法讨厌神原骏河这个学妹。

「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个时候，猫叫声和猴叫声重叠。

然后，我连同脚踏车被往上捞。

008

热带草原的肉食兽抢走猎物──我有这种感觉。对于被抢的我来说，我只觉得神原左手即将插入我心脏的时候，我在最后关头被另一个捕食者掳走，不过对于掳走我的当事人来说，应该是从容哼歌心不在焉就随手把我抢来吧。

当事人──当事超人。也可以说只是一只普通的猫。

总之，在骑车时被从旁一撞的我，从晕眩状态清醒时，位于完全不同的地方。

我位于完全不同的地方。被抓到完全不同的地方。

不过，我记得这里。虽然始终包括左右反转的设定，但我记得这里。

这里是浪白公园。前几天我终于得知正确念法，非常熟悉的公园。

我成为大字形，躺在公园的广场。脚踏车就在一旁，车轮持续空转。

太好了，总之小扇的脚踏车平安无事。

但是不提脚踏车，我很难称得上平安无事。不，并不是神原的拳头擦到我，我没受伤，不过强烈的疲惫感笼罩全身。

也不是全力骑车要逃离雨魔的追击所造成的。我终究没那么柔弱。

这是刚才被抓走时，被「吸取」的结果。

是的，是因为猫。障猫这个怪异的特性──「能量吸取」造成的。

「喵哈哈哈洽！」

和脚踏车反方向，我不确定应该说是右边还是左边，总之对方在我所认知的右边，以四肢著地的姿势，像是看好戏般看著我。

如今也不必卖关子了。

是黑羽川。

「…………」

即使疲惫，我好歹也能转动眼珠，确认她的外型。留长到背部的雪白头发，大大的猫耳。

而且只穿内衣。

意外难以确认实际存在的小圆点花纹，而且是无肩带设计的胸罩，加上前后以大荷叶边点缀，质地厚实的黑白条纹内裤。

上下不同款式的搭配，相较于成套内衣别有一番风味……不对，现在不是详细描写内衣种类的场合。

该怎么形容眼前的黑羽川？最初期设计的黑羽川？不是文化祭前的黑羽川，也不是暑假后的黑羽川，是黄金周那场恶梦时，最凶暴难以应付的黑羽川……

理解这一点的我，察觉像这样大字形躺在她面前非常危险。我现在这样是俎上之肉，是被猫凌虐的鼠。

看来我已经逃离雨魔的追击，但是危机完全没有消除。

「还有，在猫面前躺平，这种双关语笑话也太没深度了……」【注：日文「猫」与「躺平」音近。】

「喵哈哈哈哈哈！」

……不过，笑点很低的黑羽川，听到我这句低语之后捧腹大笑。那个，可以不要用羽川只穿内衣的身体四脚朝天大笑吗？

「哎呀～～人类真好玩喵。你真的很有品味喵。」

黑羽川笑够之后站起来，俯视横躺的我。

不过以羽川的胸围做这个动作，我看不见她的脸。

「话说回来，我还没听你道谢喵？好歹说一句谢谢如何喵？」

「…………」

我一瞬间犹豫，然后开口。

「……谢谢。」

总之，即使她基于何种意图，即使我之后会遭遇何种下场，她确实救了我。不过从这个构图来看，我好像在向胸部道谢……

「喵哈哈哈，无须多礼喵。」

黑羽川一边强迫道谢，一边愉快地这么说。这部分不是她个性不好，是她头脑不好。

看来她的智商和我所知道的黑羽川一样。但我不知道对此该如何判断。

以黑羽川的状况，与其说她笨到有机可乘，不如说她是一座要求她说明也没用的少根筋要塞……

我不知道如何跟她沟通。

「话说人类，你要躺多久喵？就算刚才碰到的时候吸取过能量，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喵。肯定没造成太大的伤害喵。」

「…………」

猫啊，如果你当真这么说，那你就误判了……我躺著并不是要引诱你大意，而是千真万确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装乖模式的羽川一直很高估我，看来黑羽川在这方面和她有共通点。

不过先不提身体，我的精神……思绪变得清晰多了。这可以说是羽川翼（即使是黑化版本）只穿内衣站在我身旁带来的恩惠。不是能量吸取，是能量注射。

但是思绪清晰之后，塞满脑海的不是惊叹号，是问号。

「黑羽川！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这样。

「黑羽川？你怎么在这里？」

是这样。一堆问号。

不，因为，这很奇怪吧？

黑羽川在那时候，在暑假结束那时候，不是已经被羽川翼接纳进入内心，而且永远消灭了吗？

唔～～慢著慢著……

基于各方面的意义，我在这种状况难以冷静，不过神原骏河反转之后成为雨魔，由此推论，羽川翼反转之后应该会成为黑羽川……吧。

不过，到头来，羽川不是已经出国了吗？

在这个「镜之国」，连这种「事实」都会反转吗？嗯，这也很有可能。

什么都不奇怪，什么都有可能，即使矛盾也没关系的世界。

「喵哈哈，人类，你好像在思考很多事喵。不过，你想太多了喵。明明只要接受如你所见的原汁原味就好喵。」

「如我所见……」

我毫无意义复诵黑羽川这句话，抬头看她。不过即使抬头，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对巨大的南半球。

接受如我所见的这种光景是怎样？

如果她不肯稍微站远一点，气氛大概没办法变得严肃吧，不过我在这时候察觉一件事。不对，察觉之后就发现，我至今都没察觉这件事很奇怪。要说罕见花纹的胸罩令我眼花也完全称不上藉口。

身为羽川翼的信徒，我应该感到可耻。

不，一般来说这是正确答案，所以这时候反省过度也绝对无法造就未来。

我察觉的是胸部。黑羽川──也就是羽川翼的乳房。

不当成一对，而是分成左乳房与右乳房观察，会发现右乳房大了一点。

通常因为心脏在左侧，所以女性的左胸发育得比较好，不过大概是念书的时候使用惯用手过度，羽川的右胸比左胸大。虽然是极细微的差距，但我的眼睛可不是装饰用的。

要是对羽川说出这件事，我的眼睛可能会变成装饰用的，不提这个，胸部的左右差距在现在维持原样。即使在「镜之国」也维持原样。

和神原的「左手」一样。

没有反转，没有逆转。

「慢著慢著，别慌张……视力确认是有极限的。为了平息胸口的这股骚动，我得亲手确认造成骚动的这对胸部才能断言。」

「你这家伙，要是胆敢用现在的心态摸老娘胸部，你真的会没命喔。胸口的骚动会成真喔。」

黑羽川说著退后一步。我终于得以看清她的脸。

「…………」

我稍微放心了。

因为，她表情柔和。

虽然外型是黄金周那时候凶暴又凶恶的黑羽川，但她散发的气息最接近暑假后的黑羽川。

不过这部分也格格不入……

感觉不合逻辑就是了。

既然这样，我应该可以率直认定她救了我一命。

「我说啊，黑羽川……」

我开口说。

看来口齿终于变得清晰了。

「可以只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好啊，前提是老娘回答得出来喵。」

「以你的状况，这个前提可不是开玩笑的……那个，我确认一下，这里是『镜之世界』对吧？」

「天晓得喵。」

黑羽川随即笑得暗藏玄机。

「虽然并不是不能回答，不过老娘是这个世界的居民，你问这种问题，应该也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喵。无论我说什喵，也证明不了任何东西喵。」

「…………」

「所以，老娘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相对的，可以只给你一个忠告喵。老娘猜得到你造访那个家的目的，但你过不了『猴掌』那一关喵。」

这是无须多说的忠告。

但是听她这么说，我脑中的问号又增加了。为什么黑羽川「猜得到」我造访那个家的目的？

黑羽川明明是这个世界的居民……

「……黑羽川，我驳回你的忠告。」

「忠告是可以驳回的喵？」

「无论如何，我非得去神原家的浴室一趟。」

「如果只看这句话，实在令人摸不著头绪喵。」

「所以我换个问题。黑羽川……究竟是谁拜托你来救我的？」

「喂喂喂，为什么断定是别人拜托的？」

「…………」

听她这么反问，我才发觉没有根据。

觉得自己无的放矢。

我只是认为，无论这个黑羽川是哪个时代的黑羽川，这家伙终究不可能积极帮我。假设真是如此，那就可能是某人指使的。

「喵哈哈，这个问题也跳过喵。然后因为拒绝给你这个提示，我就另外给你一个建议喵，这样你应该可以接受喵。如果无论如何都必须进入那个家，就不要一个人去喵。要和搭档一起去。」

「搭档……」

「喔，别期待老娘喵。因为你猜得没错，阿良良木历，老娘很讨厌你喵。」

黑羽川说出我的名字。

依照我的记忆，她这个怪异是第一次说出我这个人类的名字。

不过在这边的世界观，这种事或许是理所当然吧。

「猫……不对，羽川，告诉我。你究竟……知道什么？」

「老娘不是无所不知喵，只是刚好知道而已喵。喵哈哈哈哈！」

到最后，黑羽川完全没回答我的问题，也不等我的回应，就这样离开浪白公园。

如同视线只在瞬间相对的野猫，身手矫健地离去。

009

得稍微重新思考才行。

得更改认知才行。

我这么做，黑羽川或许又会笑我想太多，但我没办法像那家伙一样放空脑袋。我忍不住就会思考。因为现在的我无法使用吸血鬼技能，能做的顶多只有思考。

听八九寺真宵大明神说「这里」是镜子里的时候，我即使受惊还是接受，不过看来事态逐渐无法单纯这么断言了。

神原的左手。羽川的右胸。

我不是只针对这两点，但我接连遭遇的那两人，她们「反转」的模式和至今的例子截然不同。

话说，她们怎么变成怪异了？

这样很怪异吧？

那是怎样？

猿猴、猫。雨魔、黑羽川。

还有，对，月火那件事果然怪怪的。

我至今遇见的人，只有阿良良木月火没有异状，这是基于什么理由……？

可恶，这么一来，我开始憎恨自己为人孤僻，憎恨自己交友不广。即使观察路人，但我不知道这些人原本的样子，所以无法判断他们产生什么变化，或是没产生什么变化。

人生最重要的资产是朋友。没想到我是以没朋友的角度理解这句箴言……太悲哀了。

想到这里（身体总算能动时），我定下今后的方针。不，即使不提是否赌气的问题，在这个状况接受黑羽川的建议很危险，不过若是再度空手挑战神原家，那就不只是鲁莽，而是愚蠢了。

我不知道她要我找搭档一起去神原家的意思。说到我的搭档，当然只有忍野忍一人吧，但是要和这个搭档接触，我就得进入神原家的桧木浴室。

连这个推理都已经开始不可信了，即使这里是「镜之国」，也不能放任前因后果接不上。所以这个建议本身先放在一旁。

为了重新认知现状，应该说重新进行战局评估，我想去书店一趟。

至于为什么要去书店，当然不是因为我看过黑羽川的胴体，心痒难耐想去买A书。

虽然我在现实世界没什么朋友，但如果是历史上的人物，多亏先前准备大学考试，我还挺熟的。查阅关于历史人物的记述，或许可以理解「这里的人是如何反转的」。

也就是想要增加样本数。

不必解读厚重的历史书籍，看小学参考书就好。像是织田信长、德川家康、拿破仑或林肯，只要知道这些人的记述和我知道的有何差异，肯定能协助我理解这里的世界观。

和八九寺姊姊「确认知识」的时候，主要著重于数理方向，所以这部分成为盲点，但是既然人格或体格「反转」，那么即使历史本身没改变，人物肯定也有某些变化。

有人和神原或羽川那样产生明显变化也不奇怪……不，这应该是我过度期待（真要说的话，确实有历史人物经过传承成为怪异）、但或许可以发现和至今不同的变化模式。

我抱著这个念头扶起脚踏车，姑且再次确认没有损坏，摇摇晃晃踩著踏板前往这座城镇唯一一间大型书店。黑羽川的能量吸取，我花了好几个小时才回复，所以我在心态上想赶快将浪费的时间补回来，不过从结论来说，这个行动完全是白费力气，挥棒落空，是毫无意义的调查。

不，「调查伟人」这个构想本身应该不是毫无意义，但我从书籍寻求答案是失败的做法。当我进入书店，思索应该要买哪本书的时候，发现文字全部左右反转，完全看不懂。

终究是镜像文字，要看懂每个字应该不会很难，但要理解文意就很难了。

脑袋完全无法吸收。看书就像是遭到能量吸取，消耗感非比寻常。我早早就放弃从这个方向下手。

虽说放弃，但我也没有别的方法……要回去北白蛇神社吗？不，八九寺姊姊应该还没回去吧……那么在和她会合之前，我想再挑战一两种方法。

这么一来……总之，虽然我不愿意，应该说我抗拒得不得了，但也只能执行原本应该首先选择的指令了。那就是回到阿良良木家，找那个厚脸皮坐镇在妹妹房间的布偶女童，也就是向专家请益……

她的招牌表情与语气令人火大，这一点简直天下无敌，加上她也是发生异状的当事人，我认为问她任何问题都不可靠，但在几乎所有人反转的这个世界观，以这个标准选择商量的对象应该没意义。

没什么，既然招牌表情令我火大，别看她就好了。

仔细想想，斧乃木个性恶劣也绝对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事。

不只是个性恶劣，还是个嚣张的女生。以这个心态来面对斧乃木吧。我如此下定决心，朝著返家的方向前进。火怜与月火这两个妹妹肯定早就出门购物，所以现在的条件比上午还好，可以毫无顾忌和斧乃木交谈。

即使成为吵架互殴的最坏状况，也可以将被害控制到最少……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是看来这个「镜之国」的世界和原本的世界一样，我的行动并非都能顺利进行，应该说并非都能按照计画进行。

不，即使如此，以剧情进展来说，「这种结果」也太不合逻辑了，讲难听一点甚至是一种恶搞。

我回到家门口，停好脚踏车，从玄关进屋。妹妹们外出之后，屋内除了一具布偶之外，肯定空无一人才对。

大概是对我打开玄关大门的声音起反应，我不认识的女生从二楼下楼。我真的不认识她。

短裤加上小可爱，底下没穿胸罩。

虽然不是只穿内衣，裸露程度却几乎等于只穿内衣，一头蓬松短发的女生。

如果她是妹妹们邀请到家里的客人，也太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甚至是真的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完全是住在这里的感觉。怎么回事，在这个世界观，难道我有第三个妹妹？大只妹、小只妹，然后终于有一个中只妹？大只妹变得比小只妹还要小，已经是很复杂的状况，却在这时候出现第三人……不对，感觉这女生的年纪应该是长女？

她眨了眨眼，注视陷入混乱漩涡的我。

「什么嘛，是历啊。害我紧张一下。」

她这么说。以松一口气的语气说。

一瞬间，我搞不懂她是基于什么心态松一口气，不过看脱鞋区没有火怜与月火的鞋子（相对的，有一双我早上没发现，而且是第一次看见的凉鞋。是她的鞋子？），她好像正在独自看家，确定不是小偷闯空门而放心。不过，她在看家？

这么一来，她果然是第三个妹妹……可是，她刚才叫我「历」？所以她是「姊姊」？这么说来，八九寺姊姊假设过火怜反转变成「姊姊」的可能性……

不，等一下。我以为这个女生是陌生人，但我好像听过她的声音。

我不是很擅长辨别女生的声音，不过，我好像听过这个声音以另一种语气对我说话──对我臭骂。

「嗯？历，怎么站在那种地方不动？」

短裤女孩一边诧异询问，一边踩著轻快的脚步下楼，很乾脆地接近我，然后抓著我的手臂，将我拉到换鞋区。

我原本有点畏缩，打算先出去思考一下，但她强硬又积极的态度，使我落得必须匆忙脱鞋。虽说强硬，但她拉我的力道不强，我这样算是顺其自然。

这……这种压迫感……我的身体有印象……

「嗯～～？咦？历，想说你不知道跑去哪里，原来你去书店？」

短裤女孩眼尖发现我另一边所提的塑胶袋，这么问我。

「你又去买色色的书对吧～～真拿你没办法耶～～」

接著她咧嘴这么说。

为什么会被发现？

明明自始至终省略描写，但是因为写真集不太会被镜像文字影响，所以我买了《世界各地的猫耳班长》，为什么会被发现？

直觉这么敏锐，果然是妹妹吗？

「很没礼貌耶～～明明这么可爱的女生和你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快十年，却还是书比较好？真是的！不过啊～～毕竟已经像是一家人，这也没办法耶～～」

「……像是……一家人？」

换句话说，不是一家人？

咦？那么说真的，这个女生是怎样？

和斧乃木一样借住我家……？可是，这个女生不是怪异，也不是布偶，明显是人类……吧？

不过，她说住了快十年……

「好了好了，历，我知道你想要享受A书，不过我一个人看家闲到发慌，至少陪我喝杯茶吧。刚好有个不错的数学谜题可以当茶点。」

短裤女孩说完，将我拖到客厅。可恶，我不知为何无法抵抗。

完全无法反抗。

不只是因为还没完全从能量吸取的状态回复，我基于本能实在无法违抗这个女孩，应该说，这个熟悉的声音，唤醒我拿她没辙的意识……数学谜题？

…………

……………………

………………………………

「等等，你是老仓育？」

「哇，吓我一跳！」

短裤女孩以熟悉的声音──曾经只用来臭骂我的这个声音，以比我更吃惊的语气回应。

「明明从小学就一起住到现在，历，你现在还讲这什么话啊？」

010

所以说，这根本是恶搞……

给我的印象差太多，我完全认不出来。不过一旦察觉，就觉得原来如此，老仓正是那个老仓，不是其他人。

老仓育。

发型不同，我认识的老仓也不会像这样露出大腿与手臂，而且最重要的是眼神差太多了。

双眼像是受到诅咒般混浊的她，看我的时候彷佛在对我下咒。然而现在……

「历！历！这个谜题很厉害吧？不只这个谜题厉害，解开的我也很厉害吧！原本以为很难，不过你看你看，用图解的方式就一目了然！谜题豁然开朗，一口气解开的这种感觉真棒耶！」

如上所述，开朗到一个不行。

把我当成秽物，不进入我周围一公尺范围的那个老仓，居然和我一起坐在沙发上，不只是和我交流，还实际并肩聊得这么开心，所以我不可能将两者视为同一人。

完全是另一个人。

……从这个判若两人的老仓，这名短裤女生话语各处得到的零碎情报判断，她好像基于某些原因，暂时住在阿良良木家至今八年了。我们在这段期间像是兄妹，或者像是姊弟般和睦长大。

「说……说得也是，育……」

尽管只觉得突兀，我还是直接叫她的名字……既然她不只是青梅竹马，还跟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用姓氏称呼她终究不自然吧。不过无论怎么称呼她，过于不适应这种状况的我，终究没办法好好发音。

「不愧是你，居然解开这么难的谜题，我甘拜下风。」

因为高一留下的心理创伤太深，所以老仓的个性再怎么「反转」，我讲话似乎依然会搏她欢心。

如果是我认识的老仓，听到这么明显的阿谀奉承早就火冒三丈了。

「嘻嘻～～！历称赞我了！耶～～！」

不过，这边的老仓很率直。

我认识的老仓，希望别人叫她「欧拉」的那个怪脾气老仓，如果看到这么开朗愉快的老仓，大概真的会发飙吧……而且老实说，连我都想要真心发飙了。

说我会害羞也很奇怪，总之我从来没想过能像这样和老仓交流，所以这就像是在做白日梦，总之我非常害羞。

「咦？历，怎么了，你脸很红耶？该不会感冒了？」

贴。

坐在我旁边，近在咫尺的老仓，就这么理所当然将额头贴在我的额头。别这样！我明明绝对不开心，脸上却藏不住笑意！

「唔～～比想像的不烫？」

老仓嘴里这么说，解谜的手没停过。她是以左手写数字，但我不记得她的惯用手，所以不值得参考。

此时我脱口问她。

「那个，育……记得你尊敬的数学家是欧拉？」

「咦？你在说什么？欧拉大师确实是伟大的数学家，但我最尊敬的是高斯大师喔。你明明知道的～～」

「…………」

这个差异太微妙，我不懂。

这算是反转吗？

应该说，她在本质上差异太大，我只觉得在听初次见面的人进行自我介绍。我真的一头雾水了。

这个世界是怎样？

那个老仓是怎么反转才变成这种角色？

和我交恶……应该说单方面讨厌我的她，像这样和我缔结一家人般的和睦关系，这种桥段真要说悠哉也确实悠哉吧，但我实在是过度不适应这种情境，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无法完全接纳这种悠哉感。

我没看过这种女主角。

「历，不然我们一起解这一题吧。我也已经抓到不错的方向，应该说姑且解出答案，不过总觉得是硬解出来的，靠蛮力并不是美丽的解法对吧～～应该有更平顺的解题方法对吧～～」

「呃，嗯……育。」

写在上面的数字也是镜像文字，所以难度平白提高，不过身处于「像是和睦兄妹（姊弟）的关系」，我也不能冷漠以对。去二楼找斧乃木商量的这个方案，我完全没能实行。

话说，如果斧乃木看到这种构图，应该会成为她最佳的粮食吧。她会对我露出那种连画都画不出来的招牌表情。

不，这种状况在这个世界是理所当然，所以或许没这回事？因为这是阿良良木历理所当然会做出的反应……

「……嗯？」

怎么回事？

怪怪的。

我刚才觉得有点不对劲……那是什么？感觉真的差点抓到能平顺解决这个状况的线索……

「历，你的茶借我喝一点喔。」

老仓好像已经喝完自己的茶，她拿起摆在我面前的茶杯，高雅饮用杯里的茶水。不，这个行动本身没问题。

「嘿嘿～～和历间接接吻～～！」

但她面不改色这么说，我非常为难。由老仓散发出这种半开玩笑的一家人气氛，会让我觉得轻飘飘的，总之思绪无法整合。

该怎么说，我至今面对任何人都是建立拌嘴的人际关系，所以完全不习惯这种甜蜜的感觉。

差点抓到的线索完全跑掉了。

「唉……」

我叹了口气。哎，算了。

这里应该不是平行世界，又是充满矛盾，不合逻辑的世界观，那么来一个这样的老仓也无妨。对于我认识的老仓来说，这绝对不会成为任何救赎，不过那个家伙称不上拥有过美好的家庭，所以有机会和她像是一家人般共处也不错。

我的心态几乎进入放弃抵抗的境界，却终于后知后觉般冒出这种想法。对于我那位至今也在某处为了变得幸福而奋斗的儿时玩伴如此心想。

「那个……育，我想问几个关于小月的问题。」

看来这个想法令我下定决心，像是抛开烦恼般进入正题。不，原本应该是对斧乃木进入这个正题，不过既然我和老仓同居将近十年，相较与最近才入住我家的斧乃木，老仓应该更熟悉那个小只妹吧。

「嗯～～？小月？她和小怜一起去买东西了。她有邀我，但我想早点教你这个谜题，所以就没去了～～」

虽说理所当然，但老仓没听懂我要问什么，告知月火现在的位置。

「那个家伙，最近有没有哪里怪怪的？」

我再度这么问。不，这样问应该没用。假设只是我没察觉，那家伙确实产生某种「变化」──某种「反转」，不过在这个「镜之国」，她依然是一如往昔的月火。

「那个家伙是怎样的家伙？」

「怎样的家伙……历，你问得好奇怪耶～～不过，我可以理解你在担心小月啦。因为我也很担心。以那孩子的那种个性，不知道今后要怎么活下去。」

老仓就像这样一边苦笑，一边说出她心目中对于阿良良木月火的印象。站在同为女生的立场，她的评分标准有宽有松，不过大致没强烈违反我所认识阿良良木月火的印象。

这么一来，月火果然没有变化……是因为不见得每个人都有变化？还是只有月火是例外？

若说只有那家伙是例外，我就某方面来说也不是不能接受……应该说连那位女中豪杰老仓育都是这副德行（恕我失礼），最好认定绝大多数的人都「反转」了。

因为，我虽然觉得来一个这样的老仓也无妨，但是反过来说，内心肯定有某处不想看到这样的老仓。

「…………」

反过来说。

对吧？

「啊～～历真厉害，全部解开了耶。明明我的成绩比较好，做这种题目还是赢不了你。不过我没有反感，应该说完全不会觉得不甘心。呼……」

我解完老仓准备的这些数学题之后，她轻轻将头靠在我的肩膀。

该怎么说，感觉这个动作稍微跳脱姊姊或妹妹的一家人气息。

「喂，育……」

「该怎么说，好神奇。」

我终究想要劝诫时，老仓像是打断我的话语般，维持这个姿势对我说。

「明明至今一直都是这样，却想要今后一直这样。很奇怪吧？」

「…………」

「我出了什么问题吗？我身边有你、有小怜、有小月……有伯父与伯母，大家都对我很好，像是一家人般和乐融融，我明明非常幸福……」

此时，老仓育忽然讲出像是老仓育会讲的话。

「为什么呢？我现在却觉得……这一切都是假象。」

第四卷 续 011-015

011

到最后，我没能找斧乃木商量，就这么回到北白蛇神社。不，并不是因为我即使解开所有题目，老仓也不肯放我离开客厅。

我反而大有机会。

她说自己莫名亢奋，要去冲凉舒畅一下，然后前往浴室。我趁机前往妹妹们的房间。

顺带一提，当时她调侃说「你看起来状况不太好，要不要一起洗？」邀我进浴室，但我终究不能跨越这条界线而坚定拒绝。

太恐怖了。

到头来，这次的异状就是我想要「畅快一下」而洗脸时开始的。

进行这样的互动时，我不经意确认洗脸台的镜子，但是正如预料，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然后我前往妹妹房间一看，斧乃木余接不在里面。

……关于这个问题，应该不愁没方法解释，而且每种解释都可以采纳吧，不过那个随心所欲的女童应该只是独自外出散步。这个判断应当是最普遍的假设。

但是，我没采纳这个假设。

虽然每种解释都可以采纳，我却没采纳这个解释。

即使招牌表情令人火大，语气又高傲不羁，斧乃木依然是斧乃木。再怎么说好歹也是专家。

这样的专家在这种现状「不见人影」，我认为非比寻常。虽然绝对不想在当事人面前夸奖，不过她处理工作时的行动力与责任感，甚至令我觉得非常帅气。

所以应该认定发生了某些事，发生了某些状况，她才会展开行动。

该死，早知如此，我应该克制怒火，即使赌气也应该在上午听她说明。我抱持这个想法出门。

我回到盥洗室，从隔著毛玻璃的身影判断老仓应该在洗头，对她说「育，我出门一下」，然后骑脚踏车前往北白蛇神社。

八九寺姊姊应该也回来了吧。我非得更新自己的认知，重新拟定对策才行。

剧情急转直下。说这个企划很悠哉的我是错的。

虽然还完全不得而知，不过现在发生的，或许是我未曾经历过的麻烦事态。

或许是不安，不稳，成真的风险。

是的。

这里肯定不是什么「镜之国」。

我说过这好像科幻或是奇幻，不过仔细想想，关于镜子的怪异奇谭不是也很多吗？

都市传说。

街谈巷说。

道听途说。

例如……在那个时候，镜子确实染成紫色吧？

可恶，即将迎接二十岁的这时候，我却想起来了。

紫色的镜子。如果满二十岁还记得，自己就会死掉的诅咒咒语……有个咒语可以解除诅咒才对，我却不知为何忘了。

记得是「波马豆波马豆波马豆」？

不太对。

总之，我不认为现状和这个传说有关，但是关于镜子的「怪异」不胜枚举，多到连我这种无知愚昧之徒也能轻松举例。

那么，或许这个世界不是平白无故不讲理又不合逻辑的「镜之国」，是基于合理的原因产生的怪异现象。

以大富翁来说就是回到起点吧。我抱著这个心态，抵达北白蛇神社所在那座山的山麓。哈，如果是大富翁，踩到这一格真的很讨厌，不过我还真想回到起点一次。

我一锁好脚踏车就拔腿爬山。搞不懂这是哪门子的越野赛跑。像这样在短时间内上下山好几次，使我想起不久以前的事。不过当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这是当然的。

因为在那个时候，山顶北白蛇神社供奉的神不是八九寺。

我钻过鸟居，心想自己真的回到起点了。不，即使说这是回到起点太夸张，我也觉得大概倒退了五格。

「呀呼～～阿良良木小弟。是我真宵姊姊喔～～看样子状况不是很理想，不过放心吧！就知道可能会这样，所以为了阿良良木小弟！为了阿良良木小弟！为了阿良良木小弟！真宵姊姊运用管道找来可靠的帮手喔！」

坐镇在神社前方的八九寺大明神像是要做人情给我，真的像是要做人情给我般介绍的对象──介绍的「神」，果真是她。

果真是我以为再也见不到面的少女。

果真是我曾经伤害的少女。

果真是……千石抚……

「哧哧哧哧！哟，历哥哥，是老娘喔！好久不见啦，后来混得好吗？啊？」

「…………」

千石……谁子小姐？

012

事到如今应该不必再介绍登场人物，但是为求谨慎，姑且还是说明一下八九寺姊姊运用人脉带来的千石抚子吧。她是我家么妹──阿良良木月火从小学认识至今的朋友。

她们虽然一段时间断了音讯，不过最近再度开始来往。两人再度来往的起因是我和千石重逢，不过说来讽刺，在某个骗徒的算计之下，现在反倒是我和千石再度停止来往。

原因在于去年底那段时间，原本只是普通女国中生的她，成为这座神社供奉的「神」──「蛇神」大人。

不对，追本溯源，这是我应该遭受的报应，不过这部分我想省略。这是已经无法挽回的往事。

要反省的话，我一个人反省就好。

问题在于本应和我断绝往来的千石，如今却位于我面前。我说这位姊姊，这种错误明明不该发生，你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吗？八九寺，你即使在异世界都要戏弄我吗？

我很想这么说，却在话语差点说出口的时候勉强吞回去，原因当然在于这里是异世界。

不知道该说邪恶还是蛇恶，总之张大嘴「哧哧哧！」大笑的这位千石谁子小姐（不知道哪里好笑）无论是谁，都不是我认识的千石抚子。

不，我真的不认识这种千石抚子。我认识的千石抚子，再怎么勉强也只举得出两个版本。如果是转蛋的话可以轻松收齐。

首先是基本型……我在通往这座神社的阶梯擦身而过的那名少女。浏海盖住脸，微微低头轻声细语的内向国中生版本。虽然发型与服装偶尔会有点差异，不过如果正常生活，这种差异应该是很正常的。

另一种是刚才提到的蛇神版。这时候的外型非常骇人，十万根以上的头发全都是白蛇，简直是蛇发女妖，表情豪放不羁到无法从基本型想像。我不知道被这个版本的千石杀了又杀多少次，不过这部分也容我割爱吧。

毕竟说来话长，我也不愿意说。

只是，现在在八九寺姊姊身旁摆出唯我独尊态度的千石，不属于上述两个类型。她姑且穿著公立七百一国中独具特徵的连身裙制服，头发却剪得很短，而且是纯白，虽然不是蛇，她的表情却像是要从正上方一口吞下我般傲慢、磊落又洋溢野性。

该怎么说，感觉像是「两者取其中」，是「不成熟」，是「不上不下」，或者是「正在改变的途中」。

是的，比方说就像是生命即将破壳而出的过程……

「我想你知道，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你或许不认识，所以阿良良木小弟，我帮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前辈，应该说我上一任的神──朽绳大神。」

「这样啊……」

朽绳大神。

我姑且点头回应八九寺姊姊这段介绍，却完全听不进去。

不，以这种形式突然见到本应断绝来往的千石，我当然对此单纯感到困惑，不过，如果考虑到这里是「镜之国」，虽然绝对不算好事，但肯定可以不算数。

所以，更令我困惑的是「看来我错了」这个想法。

会这么想，是因为我依照下山之后的经历，猜想这个世界或许是我妄想的产物。

讲「妄想」不太好听。总归来说，我或许在做梦。

虽然没真的捏脸颊测试，但我一边如此推理，一边回到山上。

老仓变成只能说恶搞的那副模样，当事人知道的话可能会狠狠修理我。我就是做了这么不入流的梦。其实因为妹妹没来叫我起床，所以我自以为起床，实际上却还在被窝睡得香甜，我人还在被窝里吧？

这么想就可以解释不合逻辑又不著边际的现状，可以说明无法说明的现状。

梦。

也就是梦结局。

这好像是编剧时的犯规手法，不过这种事发生一次也无妨吧？俗话说得好，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到头来，「……我做了这样的梦」以及「……我来到了这样的『镜之国』」这两个假设相比，怎么想都是前者比较有说服力。

是否有趣就暂且不提。

毕竟像是神原变成雨魔、应该人在海外的羽川、应该已经消灭的黑羽川等等……至今我观察到许多无法单纯以「镜之国」左右反转来解释的案例。不过看样子，「这是梦境」的假设才是我自以为是的妄想。

是我个人的希望。

因为，如果是雨魔或黑羽川，确实存在于我的「知识」之中……老仓的那副模样，若要坚称是我内心的愿望，我也难以反驳。

然而，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种外型的千石抚子。

不是神，不是人，如同位于两者之间，却朝著「前方」发展的这个千石，我不只是不得而知，甚至没有权利得知。

换句话说，既然梦是以大脑蓄积的记忆与想法构成，我就不可能梦见这样的千石。

谁能想像千石抚子将头发剪得这么短……这种事不可能发生，所以这也不可能是梦。

「…………」

那么说真的，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都已经是至今最莫名其妙的状态，却还要继续更新这项自我纪录？

不过……朽绳？唯独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哧哧！原来如此！」

千石谁子愉快地笑了。

声音是千石的声音，但是语气粗鲁，应该说下流，和抚子截然不同，感觉像是她的双胞胎姊妹。

不过，我这辈子至今还没看过双胞胎就是了……

「你想太多啰。猫说得一点都没错。」

「……咦？」

猫？她说的猫是……黑羽川吧？那家伙也说过我「想太多」……可是就我所知，千石和黑羽川之间肯定毫无关系啊？

我猛然看向八九寺姊姊。

八九寺姊姊送给我一个秋波。

我不是那个意思。

还有，你送秋波的技术很差。

我瞪了八九寺姊姊一眼，再度看向千石谁子。不过她看起来也很难以眼神沟通。

「啊啊？怎么啦，历哥哥，听不懂老娘说的意思吗？没传达给你？哎，我想也是啦，哧哧！」

「…………」

「别瞪啦，又不是在逗你玩。别看老娘这样，老娘也是在这座神社供奉好一段时间的神，好歹比猫更愿意帮你一把喔。过来吧。」

千石谁子──朽绳大神向我招手。

她的手部动作像是蛇，像是蛇的舌头，令我犹豫是否要接近，但是这时候害怕也无济于事。我慎重地一步步走向朽绳大神与八九寺姊姊。

「嘿！」

距离她们只剩几公尺时，那位姊姊扑向我。无缘无故就推倒我。

这个人到底想在神社推倒我几次？

还是说毒蜘蛛快爬到我脚边了？我惊讶看向八九寺姊姊。

「好了啦～～」

她挂著笑容。

「为什么一脸严肃？你就是这样，别人才说你想太多吧？这位少年，『镜之国』不是随便就能来的地方，乾脆放宽心好好享受吧？」

「……知道了。」

我胡闹就要我正经一点，我慎重就要我好好享受，这位大姊姊真任性。不过听她这么说就觉得确实没错。

我不应该把原本世界对于千石的印象，套用在这边世界的千石，即使不该疏于提防，也不该莫名固执。要放宽心好好享受。

也对。

二十一岁的八九寺跨坐在我身上的经历，肯定很适合在回去之后说给别人听吧。

「就拜托您了。」

我维持这个姿势，慢半拍向朽绳大神这么说。

「啊啊？喔，总之，就让你拜托吧，因为老娘是神。哎，老娘说你想太多也不是那个意思啦。」

「啊，原来如此。」

听到朽绳大神的否定，八九寺姊姊毫不愧疚地这么说，就这么把我压在地上（为什么不放开我？）说下去。

「不过，阿良良木小弟，这位朽绳大神很可靠喔──说到你现在应该拜托的神明，无论有哪位神明可以选，首选都是朽绳大神喔！」

「无论有哪位神明可以选……？为什么？」

我认为这终究讲得太夸张，八九寺姊姊却没收回这个不实宣传。

「因为说到蛇，就是镜子的专家喔。」

她说。

「咦……蛇是镜子的专家？」

我一边问，一边看向朽绳大神。我是躺在地上往上看，所以窥见连身裙底下的春光。

「嗯？啊啊，没错。怎么啦，看到老娘的瞬间，你没有茅塞顿开的感觉吗？那么历哥哥以为真宵姊姊为什么叫老娘过来？」

「问我为什么……」

因为刚成为神，交友范围还不广，所以在事态棘手的时候找前辈──前任来帮忙，我是这样解释的……难道不只是这样？

「阿良良木小弟，听我说。」

八九寺姊姊告诉我了。

一副功劳归她的态度。

「日文『镜子』的语源是蛇的眼睛──『蛇目』喔。你不知道吗？」【注：此处的「蛇目」发音为「kagami」，和「镜子」同音。】

013

我当然不知道。蛇的别名是「KAKA」？这种知识在考大学的时候用不到。

我这么说像是嘴硬不服输，不过这也可以证明我现在的体验不是在做梦吧。

曾经被譬喻为海蛇的忍野忍笑声是「喀喀！」，这件事或许藏在我的意识底层，引导我做出这个梦……虽然不是不能这么猜测，但这样回收伏笔太牵强了。总之到了这一步，无论对方是大神还是女国中生，「镜子的专家」登场是我求之不得的。

「阿良良木小弟，饿了吗？听说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一边吃一边聊吧。朽绳大神，你也一起来吧！」

听八九寺姊姊这么说，我才发现今天送进嘴里的只有老仓泡的茶。看到那家伙变成那样就饱了，所以我没什么注意，不过现在的我失去吸血鬼特性，必须适度摄取营养才不会倒下。

所以，我首度受邀进入北白蛇神社的内部，现在面前是八九寺姊姊准备的餐点。

「……话说，这不是供品吗？」

「嗯，是供品喔。」

「…………」

除了我，肯定没其他人来这座神社参拜，所以这是朽绳大神收到的供品？不提这个，供品可以吃吗？

在我犹豫的时候，八九寺姊姊与朽绳大神连「我开动了」都没说就开始吃，我不能破坏这股和乐的气氛，所以也加入了。

话说回来，虽然没什么好强调的，不过这是很夸张的状况吧？我和两位神明大人围坐吃饭耶？

我何德何能啊？

在我今早之前生活的世界，因为千石抚子失去神的身分，所以由八九寺真宵成为神。换句话说，两人的在位时期没有重叠，不过在这边的世界，这部分似乎也有点矛盾，应该说不合逻辑。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两位神明大人同样拿起应该是供品的酒瓶仰头对嘴喝。先不提二十一岁的八九寺姊姊，朽绳大神外表是女国中生，所以这幅光景很惊人。

「历哥哥，你这家伙该不会认为镜子里的影像是左右相反吧？」

正题突然进入朽绳大神……更正，朽绳大神突然进入正题。

事发过于突然，害我在说明文口误……虽说八九寺真宵已经不再口误，但是在她面前口误好丢脸。

「咦，那个……什么？麻烦再说一次。」

「你该不会认为镜子里的影像是左右相反吧？老娘是这么问的，怎样？」

说话方式像是在找碴，有种接受高压面谈的感觉。虽然这不是原因，但我即使听懂问题内容，却猜不出意思。

我当然认为镜子里的影像左右相反。这不是小学生都知道的常识吗？

如果是「你为什么认为镜子里的影像左右相反？」这种问题，那还带点哲学的味道，我并不是不愿意回答，但她现在这样问根本不是哲学，是禅学吧？难道她的意思是说，左右相反的其实是我们，镜子里影像的才是真实？

慢著，等一下。

虽然小学生应该不知道，不过黑仪或老仓这种优秀学生应该知道，「镜子」的性质严格来说不是左右相反，是前后相反……是这么回事吗？不过这是表达方式的问题，眼中看见的光景──眼中看见的「相反」应该是一样的。

「我知道像是三面镜那样，如果把镜子摆成直角看向接缝处，影像就会成为左右正确的影像……这就是您想说的意思吗？」

或者说，记得有种镜子是巧妙应用反射原理，即使是平面镜也能映出左右正确的影像……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雨魔怎么样，不过神原喜欢新奇稀有的东西，我打扫她房间的时候就看过这种镜子。

「不是不是。哧哧，不是这个意思啦，我在问你照镜子的时候，你首先是不是认为左右相反？」

「这……是啊。因为我举右手，镜子里的我就举左手；我举左脚，镜子里的我就举右脚吧？」

「什么嘛，原来历哥哥会在镜子前面摆丫字平衡的姿势啊。真怪。」

「只是举例。我不会那么做。」

会那么做的是火怜。

这个世界的她应该也会那么做吧。

「总之，镜子里的影像和我的动作是左右相反吧？」

「你真的这么认为？」

朽绳大神执拗地继续问下去。

蛇给人穷追不舍的印象，感觉她真实反映出这个印象。

「只是因为大家都这么说，你才这么认为吧？」

「乱……乱讲，我看起来像是会被常识束缚的人吗？」

不过，镜子的影像左右相反（也可以说前后相反）确实是常识，也就是先入为主的观念。

比方说，若要说明镜子是什么样的物体，我果然会这样说明吧。虽然不记得了，但昔日某人对我说明镜子的时候，肯定就是这样说明的。

而且我也是这样理解的。

啊啊，这是以左右相反的方式，映出现实光景的一片板子。

「……朽绳大神，您的意思是实际上不是这样？八九寺姊姊认为呢？」

「我最后再表述我的意见吧，你暂时就这样讨论下去。」

这个大姊姊充满威严地说。

简直是什么大人物。

不过，我知道她十岁时的样子，所以很难判断她是认真这么说，是开玩笑，还是因为没意见所以含糊带过。

「你知道『镜像认知』吧？让动物……例如让蛇照镜子，测试它是否知道镜子里的影像是自己。但你不觉得正因为影像是左右相反，也就是以成对的方式呈现，才会察觉这是『自己的影像』吗？如果动作左右一致，或许会认为这是做出不同动作，和自己不同的另一个家伙喔。哧哧！」

「……慢著，可是，实际上动起来是左右相反……」

「反正蛇没有手也没有脚，历哥哥这个譬喻没办法说服别人。到头来，镜子并不是自己发光，而是反射接收到的光线，照镜子的一方擅自判断镜子映出自己的影像吧？只要这么想，那这就绝对不是镜子本身的功能了。」

「那么，朽绳大神……」

总觉得被戏弄，应该说被耍得团团转，我甚至忘记对方是神，稍微加重语气询问。

「如果镜子不是映出左右相反的影像，那它到底是映出什么东西？」

「真实。」朽绳大神说。「……没有啦，历哥哥，这可不是你刚才所说『哪边的左右才正确？』这个问题喔。自古以来，镜子就是被当成这种东西──当成神圣的灵具使用。」

「啊啊……我常听到某某镜子的故事。」

「灰姑娘的母亲照的那面镜子吧？」

八九寺姊姊讲得好像很懂，却把白雪公主讲成灰姑娘。不过，总之这个譬喻很好懂。

现今真的已经毫不留情彻底分析镜子的构造，不过在古时候是非常神奇的「映照」，会加上解释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和镜子有关的怪异不在少数。

映出真实吗……

「记得映出真实之后，蛇发女妖就石化了。哎，头发变成蛇的家伙照镜子当然会吓一跳吧，哧哧！」

朽绳大神会这么笑，或许在于这是蛇式笑话，不过我知道蛇神千石真的是那副模样，所以完全笑不出来……这边的世界观没有这样的千石吗？

「映出真实……慢著，虽然听起来语带玄机，不过朽绳大神，这又如何？我应该从这段对谈学习到什么样的教训？」

用「教训」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学那个骗徒说话，但如果维持现在这样，我顶多只有「回顾历史真是受益良多」这种感想。一个不小心的话，我甚至想挑衅说镜子映出的真实或许也是相反的。

刚才捐了四圆香油钱给八九寺姊姊，不过朽绳大神是义务来这里客串，所以我不应该摆出这种态度。

……现在回想起来，捐给八九寺姊姊的四圆，是少到乾脆别捐比较好的金额。

我突然觉得过意不去。

虽然只在心里说，但我至今粗鲁吐槽，真的很抱歉。

「啊～～历哥哥，你还不懂吗？就你看来左右相反的这个世界，也绝对不是『相反』的。老娘就只是这个意思啦。不是哪一边才正确，是两边都正确。」

「咦……」

两边都……正确？

都是真实？

「也就是说，就你看来乱七八糟，不合逻辑的这个世界，也和你的世界一样站立很多痴女。」

「站立很多痴女……」

我很严肃收下她这番话，可是等一下，我的世界没站立那么多痴女啊？

「讲错了。是建立很多秩序。」【注：日文「站立痴女」与「建立秩序」音近。】

「天底下有这种口误吗？不准把秩序讲成痴女！这两个词是两个极端吧？」

「『极端』是吗……哧哧！」

我只是随口吐槽，朽绳大神却复诵这个词，彷佛其中暗藏某种玄机。

「没有啦，总之，做个整理吧。你在这个世界的熟人，包括妹妹们、朋友、学妹、或儿时玩伴，老娘以及真宵姊姊也一样，实际上并没有左右相反喔。这你应该隐约察觉了吧？」

「…………」

「是的，没有相反，就某方面来说，完全是我们自己。即使是镜像也不是幻像。哧哧！从你刚才的视线来看，历哥哥认识的老娘和老娘完全不一样，实在不像是同一个人，不过很抱歉，这也是老娘。是千石抚子。」

朽绳大神这么说。

换言之，千石抚子这么说。

……迟钝的我也隐约知道她想说什么，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太能接受。

这应该是生理上的抗拒吧。

镜子映出的个体是同一人，是本人。是的，如果是羽川翼与黑羽川，我可以接受这个道理，但如果是其他人，我就难以同意。

例如我最初遇见的火怜身高变矮，她的立场不就已经毁了？

「高个子不一定希望自己长这么高。有人对个子矮感到自卑，也有人对个子高感到自卑。你妹妹才刚从国中毕业吧？她的内在有成长到追上身高吗？」

「内在……？」

不，哎，听朽绳大神这么说，我就觉得那家伙确实只有身体长大，内在还是空的，应该说还是个孩子。

「…………」

所以呢？

月火的状况……斧乃木的状况……八九寺的状况……神原的状况……羽川的状况……老仓的状况……千石的状况……

、以这个角度来看，至今看起来颇为奇怪的「左右相反」，终于出现一个共通点了。可是，这样的话……？

「哧哧，既然整理得差不多了，就稍微回到刚才的话题吧，历哥哥。举起右手，镜子里的左手就会动，所以镜子是照出左右相反的身影。这是你刚才说的。不过，这个比喻无法套用在没有手脚的蛇。以蛇的状况，要用什么根据认定镜子里的自己是『左右相反』？你要怎么对老娘说明『左右相反』？」

「这个……我想想，像是鳞片的形状或排列方式……」

「不要真的站在蛇的立场想啦，你是白痴吗？总归来说，就是要如何对一个没有『左右』概念的家伙说明『左右相反』。」

「这个嘛……」

感觉像是「奥兹玛问题」的不同版本。

以为简单，却意外地难。

比方说，整个身体往右移，影像就会往左移吧。不过这个问题的重点应该是不能使用「左右」这个字眼来说明「左右相反」吧？

「『奥兹玛问题』听起来好像《奥兹魔法师》的问题耶。」【注：中译《绿野仙踪》。】

八九寺姊姊这么说，但我暂时忘掉（意思是我甚至不在心里吐槽，不过这么一来我只是个冷漠的家伙），思索好一阵子，在灵光乍现之后轻易得到答案。

「对了，拿文字照镜子不就好了？」

「哧哧，文字吗？」

「嗯。英文字母大多左右对称，所以用平假名、片假名或汉字比较好吗？拿镜子一照，镜子里的文字会左右相反，这样就能说明镜子的性质吧？」

「阿良良木历」会变成「阿良良木历」，「朽绳大神」会变成「朽绳大神」。

这就是让我在书店受挫的「镜像文字」。

看到这种文字，轻易就知道自己不是在看一片普通的玻璃，也知道镜子并不是直接照出现实。

「没错，就是这样。」

朽绳大神说。

她的表情看起来不是「答对了！历哥哥，你比老娘想像的还聪明耶」，而是倾向于「终于生出老娘想要的答案了吗？麻烦的家伙」。既然这样，从一开始就爽快地条列答案不就好了？

依照神明的规则，或许不能过度直接下达神谕，不过听她说明关于镜子的种种，最后却还要看她露出这种表情，我真的很难受，不禁想起在那座补习班废墟听忍野说明怪异知识时的往事。

……这么说来，在我的世界观已经不存在的那座补习班废墟，在这边的世界是什么状况？

就我至今所见，建筑物或风景除了外貌反转，似乎没有更多的变化……

「那么，历哥哥，进入下一个阶段吧。」

「……还有后续？」

「放心，这是最后了。说完这个，就来听听真宵姊姊的意见。」

「咦？」

朽绳大神话锋一转，八九寺真宵著实吓了一跳。看来她忘记自己刚才说的。这么一来，她那番话果然是临场敷衍吗？

总之，现在是朽绳大神的下一个阶段──最后一个阶段。

「假设你现在是一张白纸的状态，如果拿给你看的不是映在镜子里的「阿良良木历』这段文字，而是写在纸上的「阿良良木历』这段文字，你会怎么想？」

「……？我来当蛇？不必刻意把智商调整到和蛇一样吧？」

「嗯。不用勉强装聪明。」

朽绳大神讲得好过分。不对，她是蛇神，所以当然会偏袒蛇。

我想想……

「总之，应该会正常认为这是镜像文字吧。」

「但你不知道『镜子』这种东西。当然也不知道『镜像文字』这种东西。」

「……？那我就不会认为这是镜像文字吧，不过我只是不知道这个词，到头来还是会认为这是『左右相反』……」

唔。不对，我错了。

通常只有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会认为镜像文字「左右相反」〃

快想起来吧。我在那间大型书店努力要阅读历史课本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是的。当时我试著从书页的另一面透光阅读。

这个尝试失败了，不过换句话说，阅读纸上的镜像文字时，肯定要把这张纸翻转过来。

是的。

镜子不是让左右相反……

「是将人……翻转。」

我明白了。来到这个世界至今，我首次明白了某些事。

这里不是什么「镜之国」。不，这个理解完全正确，但我看见的她们绝对不是左右反转。

她们是「翻转」。

里面变成表面。

原来如此……唯独月火除了服装没有任何变化，是基于这个原因啊。不对，即使是服装，那个家伙果然也只是自己穿错吧，总之，她就是那样的家伙。是表里如一的家伙。

阿良良木月火即使在镜子里，也不会露出另一面。

是的。

穿越镜面来到的这里，是「里面」。

014

先说明一下专业用语，日文的「里面」也意味著电玩游戏所说「破关后的世界」，也就是「里关」。依照现今的主流，游戏本身设计成没有破关终点，所以这个用语可能不太普遍，总之可能是难度很高的关卡或是加分关。

不过，这里说的「里面」单纯是「表面的另一面」的意思，是「表里成对」的意思，是「翻转后的世界」的意思。

至此，我几乎误会了一整天。当然，「左右相反的世界」以及「翻转后的世界」究竟差多少，说到最后也会觉得没什么两样，不过先不提风景，以人性来说就不是这么回事。

以羽川翼为例还是比较好懂吧。黑羽川不是羽川翼，那么她是另一个人吗？这种家伙是不存在于现实的虚构人物吗？绝对不是这样。

黄金周出现的那个怪异，是名为「障猫」的传统妖怪，却也是羽川翼自己。

是近乎圣人的她压抑许久，用来推卸痛苦的她自己。

是羽川翼的另一面──「里面」。

即使忍野命名为「黑羽川」，但如果将猫称为「羽川翼」，将羽川称为「白羽川」，原本也不会有任何突兀感。而且若是站在「翻转」的角度来看，羽川以外的人也适用这个道理。

矮个子火怜很创新，是全新的走向，对我来说像是发现新大陆般震撼，但是如朽绳大神所说，火怜自己很在意个子太高，跟不上身体成长的心灵，也成为鸿沟存在于她内心吧。

应该已经确实存在了。

若是火怜的这一面显露在表面，就会变成那副模样吧。

那副模样绝对不是新版本。

是火怜身心失衡的表现。

以斧乃木的状况，那孩子基于式神的性质，外表是没有表情、没有情感，语气也没有起伏的人偶，不过我之前听她自己说过，这只是无法显露在外，无法「表现」，她自己绝对不是毫无情感或表情。

加入手折正弦的证词来看，斧乃木也可以说是将自己相对于「外侧」的「内侧」──相对于「表」的「里」化为看得见的形态。实际上，我对斧乃木的印象不是「个性变了」，而是「尽显恶劣性格」。

以八九寺的状况，要考察就更简单了。昔日八九寺以十岁少女外型出现在我面前，但她是十几年前丧命的幽灵，如果正常长大的话是二十一岁。相对于「表面」的少女外型，她的「里面」具备成年女性的资质。

虽说幽灵不会成长，怪异不会累积时间，无法计算单纯的精神年龄，不过她无论是下地狱还是成为神，迷路长达十一年的这段经历本身都绝对不会消失。

即使我不太懂这种心态，不过喊著「少女好可爱好可爱」大赞八九寺的神原应该看不见八九寺隐藏的另一面。将八九寺的这一面翻转出来，就会是我眼前的这副模样吧。

至于神原──神原骏河的状况，其实有点复杂。以她的状况，非得将她的母亲神原远江以及阿姨卧烟伊豆湖考虑进来。不过如果刻意割舍这部分，只限定在表里两面的视角说明，那么到头来，她的左手──能够「解读拥有者愿望深处另一面」的「猴掌」，就是存在本身近似密技的怪异。

穿著雨衣，套著长靴的雨魔外型，是神原骏河的「里面」。

她将我视为学长仰慕的心态货真价实，不过相对的，她憎恨阿良良木的情感也不可能完全从内心消除吧。

并不是不存在的东西显现在表面。

这东西一直存在于那里，确实存在。

不是反转，是翻转。这样讲很像数学定义，不过雨魔等于神原骏河，这是最简单的题目。

说到数学，来看看那个不忍卒睹的老仓育吧。老实说，关于她那副模样，我还没整理出一个完整的解释，不过至今丝毫没对我透露的那种开放个性，以及融入阿良良木家的亲人关系，肯定是比我内心的妄想还要强烈，对她来说简直求之不得的心愿……我是这么希望的。

我想相信，那种假惺惺的幸福，是老仓育心底的愿望。在恶毒个性以及攻击性言行的背后，也存在著那样的她。这么想果然会成为一种救赎。

关于老仓的解释或许是我过于一厢情愿，但是要我只以理论说明她这个儿时玩伴，我实在做不到。

相较之下，千石抚子的例子，能以稍微具备说服力的浅显方式说明。因为「朽绳」这个神是曾经供奉在北白蛇神社的土著神，是她在自己内心产生的神。

说到这和双重人格的不同点，在于我曾经和忍一起看到千石和「朽绳」对话的场面一次。那位神是我与忍都看不见，栖息在千石另一面的蛇。

那种粗暴的语气，粗鲁的态度，也是千石抚子本人。

她自己所说的「同一人」。

只把她视为妹妹朋友的我很难承认，非得伴随后悔的心情承认，不过千石抚子并不只是一个成熟、内向、可爱的女孩。

成熟的另一面是幼稚。

内向的另一面是外攻。

可爱的另一面是傲慢。

千石抚子的「里面」有一个随时爆炸、随时破裂都不奇怪的千石抚子。就是这么回事。

回头翻阅我以为「这个世界很奇怪」而记录至今的冒险之书，就知道无须大惊小怪，我只是看见翻转之后的她们罢了。

这个世界容许不合逻辑的矛盾，并不是因为这里是「镜子里」，是因为我看见的她们是「心里」的登场角色。

也就是内心的自由。

抱持这个想法就会发现，原本只以为不稳定又不确定的这个世界，似乎出现一条主轴，看似单纯左右相反的风景，我也逐渐有些不同的见解。

这么说来，八九寺姊姊刚才说明「镜子」的语源是「蛇目」，不过这当然众说纷云，好像也有人将「镜子」称为「影见」──观看人们影子的装置。

有光就有影，同样的，有表就有里。

任何人都有另一面。

虽然觉得颇为唐突，但朽绳大神大概是为了让我易懂，所以拿漫画举例。

「在漫画界，画向右的脸与向左的脸，会因为惯用手而反映出差距。画不擅长的脸部方向时可能会用镜子检查，某些画家会在纸张背面画向左的脸，然后翻回正面重新描线。是的，表里也有擅长与不擅长的分别，即使本质相同，样貌也可能完全改变。」

……她拿漫画譬喻很好懂，却不知为何是从作者的角度说明。

嗯，不过翻转确实也有各种翻转，我因而犯下天大的误解，不求甚解就过到现在。感觉找朽绳大神帮忙真的很灵，不枉费我花时间和她商量这个问题。但在得出这个解释的同时，我也冒出「这又如何？」的想法。

这里是异世界，对我说是异乡，完全找不到返乡之路，这个状态毫无变化。

原来如此，镜子是从另一面照出一个人的真实。镜子专家告诉我这件事，却没有「那你这样做就好了啊！」之类的指点。

即使和我认识的她们不同，但这也是她们的其中一面，所以不能不讲情面。虽然我做好这样的心理建设，但是关于如何回到原本的世界，或是为什么发生这种事，我没得到这些问题的解决之道或解答。

……不对，严格来说，关于为什么发生这种事，我已经收到一个虽然不是假设却堪称独具慧眼的提点。

不是朽绳大神，是八九寺姊姊的提点。

说来惊讶，她说「我最后再表述我的意见」不是虚张声势。她抱持著一个疑问。不过和朽绳大神的这席话无关，好像是白天和我分开之后抱持的疑问。

「等等，无论这里是『镜子里』还是『镜之国』，是异世界还是异次元，都暂时放到一旁。这里不是有阿良良木小弟认识的人吗？包括家人、朋友、学妹或是儿时玩伴。」

「嗯，是这样没错……基于这层意义，我或许不是被扔到完全陌生的土地，所以呢？」

「阿良良木小弟自己在哪里？」

八九寺姊姊这么说。

……我？

「阿良良木小弟没见到阿良良木小弟，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吗？包括我和朽绳大神，大家都认识你，各自和你建立某种关系。其中也有骏河那样会袭击你的女生，但这肯定也是一种交情。可是，换句话说，这个世界原本就存在──从你来之前就一直存在吧？」

「…………」

「既然这样，那个阿良良木小弟去哪里了？我们很熟悉你的个性与举止……但你不是这个世界的阿良良木历吧？你以外的另一个你──阿良良木小弟的另一面，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吧？」

啊啊，问这个吗？

这就是我和老仓交谈时差点冒出来的构想，也可以说是线索。

理应存在的阿良良木历。

和忍进行时光旅行时，曾经聊过穿越时光的目的地是否存在著另一个自己，不过在现在这种状况，想得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既然她们认识我，这个世界没有我就很奇怪。即使现在不存在，之前也必须存在。

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没有和我的动作同步的镜中影像。

彷佛恶狠狠瞪我的那双眼睛……

「阿良良木小弟是和你对调，去了那边的世界吗？然后同样因为待在『莫名其妙符合逻辑的世界』而混乱……哈哈，这么一来，那边大概比较麻烦吧。」

「……这么一来，这边同样很麻烦喔。回到原本世界的时候，必须和另一边培养好默契才行。」

啊，不过，既然不是我的我位于「忍存在的世界观」，事情也比较好处理。或许不必利用神原家的桧木浴室，也可以和那边的世界通讯。

……不对。

假设是这么回事，假设这个世界的我是和我互换，被拖到另一边的世界，事情应该也不会这么顺利吧。也不可能心有灵犀表现出完美的默契。

虽说是同一人，或是说互为表里，想法也绝对不是完全一致。像是双胞胎即使基因相同，指纹也不同，同样的，行动的时机也不可能精准配合。

而且在这之前，我得考虑另一个问题。

因为按照常理推断，就我从黑羽川或雨魔的例子来看，我可以假设这个世界的我──阿良良木历是什么样的人。

阿良良木历的另一面，是我的天敌。

除了忍野扇，我想不到其他人选。

015

如果这次的事件是小扇设的局，你也报复得太快吧？这是哪门子的逆袭魔鬼啊？即使不是昨天的仇今天报，也算是前天的仇今天报了吧？我很想这样抱怨，但是以臆测的方式控诉不在场的人物也没用。只不过，以神出鬼没为卖点的她，唯独在今天没出现在我面前，我觉得事有蹊跷。

假设这个世界的小扇和我互换，被送到另一边的世界，那么那边现在就有两个小扇，该怎么说，我光是想像就发毛。我应该回去的世界被黑暗笼罩了，小扇居然有两个……我实在想不出对应之道，甚至庆幸自己免于目睹那个场面。

「总之，阿良良木小弟说得没错，要做的事情本身没变，就是入侵骏河小妹家的浴室，和另一边的世界通讯。不过要钻过雨魔的监视可不简单。」

「这样啊……哎，说得也是。」

「我再说一次，就算著急也没用……今天就休息吧。现在的你体力和普通人一样，所以休息也是迈向目标的一环。怎么办？就这样住在这间神社吗？」

「不，谢谢您，但我还是想回家……毕竟这么一来，我也想确认一些事。」

「这样啊。总之，我与朽绳大神也会继续采取行动，所以你明天也在傍晚左右再来一趟吧……当然，如果有机会可以回到另一边，你不可以放过喔。到时候你写封信留给我就好。」

「知道了……抱歉造成您的困扰了。」

「没有造成困扰啦。而且我现在的工作就是平定这座城镇。」

八九寺姊姊充满派头地这么说。这个世界的她肯定也是刚成为神不久，态度却不知为何有模有样，非常可靠。这就是获得百万大军助力的感觉。

「老娘倒是很困扰。明明退休了却被拖来帮忙。」

朽绳大神则是讲得很毒（因为是毒蛇）。

「不过，猫的动向令人在意……」

但她补充这句暗藏玄机的话语，然后沉默下来。

这么说来，黑羽川和朽绳大神的关系还没揭晓，但是在讲到这部分之前，朽绳大神就先踏上归途……也就是她根本不想说吗？

我不觉得这部分很重要就是了……

讨厌我的黑羽川之所以帮我一把，肯定是基于第三者的意图……回想起来，这也是我自己编出来的理论。理论在这个世界不具意义。

「可是，即使准备长期抗战，我也不能待太久就是了，我之前也说过，如果我考上大学，要办理入学手续。」

「总之以最坏的状况还有一个方法，就是回到原本世界之后，请小忍带你回到过去。」

「这种像是哆啦A梦的解决方法……」

「话说回来，因为哆啦A梦改变了大雄的未来，大雄才得以和静香结婚，不过静香明明可以和小杉结婚，却落得必须和原本很笨的大雄结婚，她自己的心情该何去何从？」

「…………」

很像是大姊姊会具备的观点。

我身为男生，不知道该说什么感想。

就这样，我下山之后骑著越野脚踏车，回到阿良良木家。这辆车的主人现在不知去向。

既然这辆脚踏车存在于这个世界观，那么至少小扇在前天的时间点应该在这里，但我无法断言……住在不合逻辑的世界观果然麻烦。

理论或推论会被连根拔除。

我绝对称不上聪明，却也以我自己的方式绞尽脑汁克服至今的困难。智慧派不上用场的现在，感觉像是武器被封印。即使我没什么智慧也有这种感觉。

既然出现我不认识的千石抚子，我认为「这或许是做梦」的这个想法也可以解释为我想太多。不知道的知识未必不会出现在梦里就是了。

即使不是我在做梦，这里也可能是其他人的梦境。不过这样又带点科幻的味道了。

……我不禁在意起这个世界的战场原黑仪变成什么样子。如果只是变成完全相反，那么参考老仓的例子，我反倒不想看这种品味恶劣的东西，不过里面浮现到表面的战场原黑仪变成什么样子？要说我没兴趣是骗人的。

但是，这在某方面果然也是恶劣的品味吧。

比方说，即使那里藏著脱离这个世界的线索，也等同于是我巧立名目想窥视女友的内心。

这是等同于偷看手机的恶行。

要避免我回到原本世界之后，连正眼都不敢看黑仪一眼。在下定这个决心的过程中，我抵达自家。

总之，只是天马行空的话应该是我的自由，所以我半打趣地想像看看。嗯，我刚才被黑羽川抓走的浪白公园旁边，在原本世界的昔日矗立著一栋豪宅，这里的黑仪现在依然住在那里，如果是这样似乎也不错。

圣殿组合也没拆伙，从国中时代延续至今……虽然这样无法解释雨魔为何存在，不过这个「镜之国」不需要思考这方面的逻辑。

想到这里，就觉得对我来说只有麻烦可言的这个世界，或许意外地不差。若是在这里，曾经被忍野嘲笑的「大家都变得幸福」这个未来也有成立的余地吧。

不过，哎，这终究是我个人的期望，当然不会事事顺心，我原本想在自家进行的「确认」，在最后徒劳无功。「里」显现于「表」，这是朽绳大神的假设（神设？），若是见到下班返家的爸妈，应该就能更加确定个中真假，不过他们两人今天都加班不会回家。

加班来得真不是时候……我姑且不经意向妹妹们与老仓收集情报，但父母和月火一样，和我知道的父母形象没什么两样。

没有实际见面就不方便多说什么，不过他们两位虽然比不上月火，却应该不是表里不一的类型……但也可能因为他们是大人，是父母吧。

即使表里翻转，只要以「大人」粉饰，看起来就差不多……即使不到黑仪的程度，但我不想主动深究父母的另一面，所以心中某处也松了口气。

可是既然这样，我就后悔了。早知道应该率直接受八九寺姊姊的亲切安排。当时不只是因为客气觉得不能让她为我做这么多，老实说，十岁的少女时代就算了，我终究不能和二十一岁的八九寺一起睡，这份良知也是促使我婉拒的原因。

虽说成年与未成年隔了一道厚厚的墙，光看数字却只有三岁的差距。我已经很难将八九寺真宵视为异性看待，但还是应该划清界线吧。

我是严守品德的人。

虽然我如此自认，但是当我洗完澡，确认洗脸台镜子还是没异状而失望，想说今天就睡吧，或许明天醒来一切都能解决，装出乐观的态度回到左右反转的自己卧室一看……

「啊，历，你真是的，头发没吹乾会感冒耶～～？不过滴水的样子也很帅就是了！啊哈哈！」

双层床的上层，老仓穿著满是爱心的睡衣，研读数学题库。

……回想起来，我来到这边世界至今没进过自己房间，不过一想就很好懂。

既然老仓一起住在家里，那么因为房间数量有限，我、火怜、月火、老仓非得两人一组使用两个房间。从状况判断，我似乎和老仓一组。

避免和年长的八九寺姊姊一起睡，结果却和同年的老仓在同一个房间睡双层床。

我不经意拟定了逃亡到一楼沙发的计画。然而……

「咦～～？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事吗？历，你生气了？不要这样啦，不可以这么冷淡！怎么啦，历，你意识到我是女生吗？」

不知道是老仓还是谁的某人强力慰留，导致计画以失败收场。老实说我不想长期抗战，不过现在还没有回到原本世界的头绪，引人起疑的行动应该少做。

看见老仓这么开朗的样子，我觉得过意不去，不过这个世界是「里侧」，是「里面」的这个论点，我还是抱持些许质疑，所以我或许应该好好注意她的一举一动，这算是非常现实的难言之隐……和她聊过就知道，虽说我们住在同一个房间，但是终究会尊重对方换衣服之类的最底限隐私权，所以我放弃抵抗，钻到双层床的下层。

说来悲伤，久违睡双层床令我兴奋起来……我小时候面对妹妹们总是坚持睡上层（双层床与单人床共三张床，我、火怜与月火每天都在互抢），不过睡下层也有一番趣味。

无论是不是老仓，有人睡在自己正上方，感觉挺奇妙的。

「我说啊，老……更正，育，你对镜子知道些什么吗？」

虽然不到「一不做二不休」的程度，不过事到如今应该有效活用和聪明老仓交谈的机会。如此心想的我在关灯之后，像这样对正上方说话。

不能说的事情太多，所以这个问题相当笼统，但老仓即使完全变样也不愧是老仓，不是回以「左右相反」这种千篇一律的答案。

「这么说来，听说镜子绝对不是据实照出原本的样子……」

老仓以惺忪语气说。

「因为，镜子虽然反射光线，却没办法完全反射光线。记得普通镜子的反射率大概百分之八十？再怎么样都会被镜面吸收部分光线。所以镜中的影像看起来会比实际上『模糊』。」

「…………」

「我们是以镜子认知自己的长相，不过只能朦胧看见……只能朦胧认知。轮廓是模糊的，缺乏正确性……」

……她说得耐人寻味，我想继续问下去，但老仓似乎讲到这里睡著了。

镜子不会精密反映实际的形体。

这个情报可能会成为解决的线索，也可能不会。既然我不想说溜嘴，这或许只是一个冒失的问题。

不过，我也感受到极限了……过于依赖八九寺姊姊或朽绳大神两位神，我也觉得不太妙，不如明天和老仓一起造访神原家……不，这样果然也不妙。

要去找搭档。黑羽川是这么说的。

然而，那个搭档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在这种状况，能够毫不思考，甚至不顾虑是否造成困扰就依赖的对象，那家伙终究是我唯一的人选。我重新冒出这种感想没多久也入睡了。

我已经忘记，应该也没办法回想了，不过在小学时代，暂时收容在阿良良木家的老仓，或许也像这样和我一起安稳熟睡过……我抱著这种像是做梦的想法入睡。

第四卷 续 016-020

016

我没多久就被叫醒。

对方如同抓准我落入梦乡的一剎那。

这就是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醒是睡，现在是做梦还是眼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感觉。但这次即使过了一瞬间，即使已经清醒，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嘘～～」

没开灯就站在床边，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的不是别人，正是目前下落不明的式神女童──斧乃木余接。

斧乃木小妹。

不，如果只是这样，我应该不会这么混乱吧。这孩子平时就会做出这种程度的奇特（以及讨人厌）行径。出门平安回来了吗？太好了太好了……平常我可能有余力这么想，然而，这次不行。

因为斧乃木的语气没有起伏，没有情感，死板又冷淡。

「鬼哥哥，蹑手蹑脚，悄悄起床吧。避免吵醒育姊姊。换衣服准备出门。」

即使在关灯的阴暗房间，也看得出她是面无表情这么说。

毫无表情，毫无情感，语气生硬，站姿僵硬。

服装依然是先前那套裤装，但她无疑是我熟悉的斧乃木余接。

「…………？」

怎么回事？为什么？

我好不容易习惯这个世界，即使一头雾水依然完成某些解析的这时候，为什么又出现这种例外？表情丰富，带著情感说话的斧乃木跑去哪里了？

而且，眼前的斧乃木说出令我内心混乱变本加厉的话语。

当然是以死板的语气。

毫无情绪起伏，说出极度震撼的事情。

「鬼哥，默默跟我走。这么一来，我就让你见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

017

「话说在前面……可别太期待我。我也是勉强略知一二，距离理解一切还差得远。」

走在夜路的斧乃木这么说。无论目的地在哪里，发动「例外较多之规则」应该都是转眼就到，不过现在的我跟不上这种移动方法。

那种暴力交通手段，普通人会死掉。

所以我没骑车，而是徒步移动。以斧乃木的身体能力，即使我全速骑车，她应该也能并肩一起跑，不过虽然比不上「例外较多之规则」，骑著不习惯而且构造不同的脚踏车在深夜移动，依然是很危险的行为。

「斧乃木小妹……」

「鬼哥，什么事？」

「没有啦，那个……」

斧乃木头也不回，自顾自地前进，以读稿般的语气回应。完全是我熟悉的斧乃木。

她夜袭上床……不对，是夜袭叫我起床，在妹妹不知老仓不觉的状况下带我离家至今走了好久，我依然还没习惯。

不，若要说习惯，眼前的她确实是我习惯又熟悉的斧乃木，但她为什么突然像这样「反转」？我完全不知道「翻转」的她再度「翻转」的原因。

不过斧乃木完全没说明，这种感觉也正是她在我心中的形象，所以我也不方便直接问，就这样唯唯诺诺被带著走。

我这么说像是过度缺乏自主性，但我不能无视于斧乃木提到的那个名字。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本应不存在于「镜之国」这个世界的吸血鬼。

不，等一下，如果这里不是单纯的「镜子里」，那么吸血鬼存在于这个世界观也不奇怪吗？可是，这样解释终究像是牵强附会。

只不过，如果斧乃木真的要带我去找忍（各位或许会认为我这种说法过于谨慎，但我认识的斧乃木会面不改色撒这种谎），事态应该会一下子得以解决，也可以省去力气，不用想尽办法和另一边的忍联络。

只要这边的忍从这边开启闸门，我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事情进展一下子变得很简单。

想到这里我就内心雀跃，也可以说不枉费我半夜被叫醒。不过说来悲伤，不知为何，回顾至今的经历，我认为事情不会这么顺心如意。

自然而然就提高警觉。

如果是看电影，以时间来说，这怎么想都是剧情中盘的高潮。这种形容应该很接近我现在的感觉。不过以我的状况，即使在剧情中盘也可能下台一鞠躬，所以千万不能大意。

无论如何，一直默默跟著走也不是办法。斧乃木的变化令我畏缩，一个不小心就会因为剧情进展过于眼花撩乱而失去干劲，不过这时候不应该是「朦胧幽灵影，乾枯芒草枝」，而是「落魄武士魂，无惧芒草穗」。

我打开话匣子。

「那套衣服，很适合你喔。」

……打开一个不著边际的话匣子。

哎，再怎么高明的拳击手，也都是先以刺拳出招。

「谢谢。」

说来意外，斧乃木道谢了。她不是习惯道谢的孩子，所以虽然语气生硬，我还是吓一跳。

「不过，这就某方面来说也怪怪的。我觉得自己应该穿著更可爱的衣服。可惜只有这点无从改变……反正不是我的品味。不对，是我的品味吗……是品味，而且是恶劣的品味。」

「…………」

「啊啊，是希望我说明吧？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从幼女到女童，鬼哥的思考我都理解得一清二楚。」

「不准在这种狭隘的范围理解我的思考。这不是思考，应该是嗜好……而且也不是嗜好啊！」【注：日文「思考」与「嗜好」音近。】

「别看我这样，我好歹是专家。」斧乃木说。「鬼哥哥今早看见我，和我说话之后，似乎觉得这个世界肯定不对劲……不过，我从鬼哥的这种态度感觉不对劲。当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凝视著你。」

斧乃木不知为何引用这句名言。

讲得浅显一点，她看到受惊的我也受惊了，但我虽然不算是保持镇静，却也自认巧妙瞒混过关，所以我不禁感叹专家的眼光果然犀利，深刻感受到自己多么外行。

「咦？那个鬼哥居然没脱我的裤子就走人？匪夷所思……这个疑问就是我本次的出发点。」

「拜托不要从这种地方出发好吗？你说的裤子是长裤还是内裤？」

「天晓得。你就问问自己的胸部吧……说到胸部，当时没有照例用我的胸部玩那一招，这也令我在意。」

「照例用你的胸部玩哪一招啊？我平常都用你的胸部玩哪一招啊？」

「没办法坐视任何不安的要素，我的个性就是这一点难搞。鬼哥离开之后，我进行自我检测，思考我生理上的哪个要素吓到鬼哥，让鬼哥壁咚。」

「壁咚？我没做这种事才对吧？」

「我说错了。是倒胃。」

「完全不一样吧？这要怎么说错？」

哎，女生要是真的被壁咚，肯定会倒胃吧……

「我自行维修之后做出一个结论，虽然到最后不知道鬼哥为什么对我倒胃，但至少查出我现在处于无法完全发挥性能的形态，查出我身为服侍姊姊的怪异，身为式神，处于不完美的形态。所以，我塑造了新的性格。」

她这么说。斧乃木余接这么说。

真的是读稿的语气，而且因为她是随口说出来，所以我差点轻易认为原来如此而接受，不过等一下，她刚才说了什么？塑造新的性格？

「换句话说，就是撼动了角色定位，刷新了角色设定。我自己不知道是否顺利成功，不过就我现在看鬼哥的反应，应该是大致顺利成功吧。」

「…………」

虽然壮烈……不过，说得没错。

听她这么说就觉得没错。

这么说来，斧乃木余接这个人造怪异的性能之一，就是角色特性不一贯，总是受到周围的影响，持续摇摆不定。真的像是一面镜子般反映、反射周围的人。

真要说的话，这个特徵与其说是特性更像是缺点，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发挥效果……

她如同万花筒不断变化的个性，大幅将我耍得团团转，让我吃尽苦头，但是不枉费我忍耐到现在。哎，那种招牌表情以及语气，实际上应该会影响到工作，所以在自我检测时觉得不对劲也是很合理的。

虽然合理……但是在这个世界观，要「合理」是非常困难的事。已经体验这一点的我，看到斧乃木独力完成这项大工程，也只能深感佩服。

「没有啦，这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是多亏鬼哥的协助喔。所以我要道个谢。鬼哥，谢谢你那时候没脱我的裤子。」

「不用客气，我只是没做我该做的事。」

不对。

不能真的这么做吧？

真的当然不能做。

……只不过，一旦朝这个方向思考，我就冒出新的疑问。如果位于这个世界的「阿良良木历」是「忍野扇」，她终究不可能做这种事。虽然我也不会做，但小扇应该更不会做。

小扇每天早上剥光布偶的衣服玩？这才真的是破坏角色形象。

不忍卒睹。

这也是没解开的谜团……总之，斧乃木的角色个性成为我认识的斧乃木，成为我的一大靠山。

「……哎，只有像是换装娃娃一样随意更换角色个性的你，才做得到这种事就是了。」

月火正因为表里如一，所以月火依然是月火。相对的，斧乃木是因为表里过于不一，所以翻转之后的模样也可以改变。

以老仓说的镜子反射率为例，斧乃木的轮廓一开始就很模糊，所以形象没有固定。

「有件事要先讲明，我也没有确实理解喔。应该说我相当逞强。角色个性变化到这种层级，算是大为跳脱怪异被容许的行为范畴……即使产生『暗』也不奇怪。」

「！」

这个字令我发毛。生理产生反应。

原来如此，这边也有这个概念。

「暗」就是黑暗本身，我以为在这个以光线反射构成的「镜之国」，是比吸血鬼更无法存在的东西，但「暗」原本就是「非存在」，所以无视于这个法则。

对我来说，这是更胜于蛇神的心理创伤，不过斧乃木面不改色，大概是因为她对自己重新打造这样的个性吧。

「所以鬼哥，我能做的事情有限。放纵过度会遭遇消灭的危机。」斧乃木这么说。「我和鬼哥约好将来要去看海。完成这个约定之前，我不能消灭。」

「…………」

我做过这么帅气的约定吗？

明明每天早上都想脱她裤子……

总之，这样就知道斧乃木的个性为何变成我认识的斧乃木了。对于斧乃木来说，语气生硬又面无表情是她的最佳状态，能发挥最佳性能，虽然就某方面来说令我意外，但是不做作的自然形态或许就是这样。

毕竟在格斗技的领域也说，极致的架式就是毫无架式。正因为是消除个性的人偶，所以能以任何形式游玩。

我在这里重新认知到，看起来自由奔放的斧乃木，意外地贯彻专家立场。

「……所以，接下来怎么做？如同我到北白蛇神社商量自己遭遇的异状，你也要出面调查？」

「鬼哥，你去过北白蛇神社啊……是喔。这部分晚点说给我听喔。」

「怎么了，原来你不是早就知道我的动向啊？」

斧乃木理所当然般提到忍，所以我以为自己今天的行动都在她掌握之中。

「就说别对我抱这么大的期待了。我过度勉强自己塑造人格，害得脑袋现在一团乱。我当然认为鬼哥在采取某些行动，却同样想过鬼哥只是去买礼物要送给育姊姊的可能性。」

「这是哪门子的可能性？」

「因为育姊姊百般央求啊。『历～～买给我啦买给我啦～～拜托！直到你答应，我才会放手喔！』这样。」

「她对我撒娇撒成这样啊……」

是要我买什么给她？

而且，整天想脱斧乃木裤子的我，另一方面却在不是老仓生日的日子（记得肯定不是）愿意听她这样的愿望，说真的，这个世界的我究竟是怎样的人……

「啊～～啊，育姊姊应该会失望吧。」

「别这样，不准对我施压。害那个家伙失望，我会很难受的。不准对现在的我追加工作。所以……你调查城镇之后，决定让我和忍见面……吗？」

「就是这么回事……只是，这部分我很期待鬼哥直接见到她的时候会做什么反应，所以我不详细说明，不过这个前刃下心当然不是鬼哥认识的刃下心……这部分要做好觉悟喔。」

「嗯，我知道……你刚才说你期待我的反应？」

「说了。所以呢？」

「讲得也太坦荡了吧？」

呼。

即使在那边的世界，我和斧乃木交情也不算好，应该说我们结下各种恩怨与过节，不过能像这样进行「一如往常」的互动，还是抚慰了我的心情。

只不过，关于忍应当会有的「改变」，我认为我需要的不是普通的觉悟，或许是警戒。因为我完全无法想像忍的另一侧、另一面是什么样子。

既然忍在这个世界，就可以从这边开启闸门，让事件圆满落幕……这其实是无视于上述问题的乐观看法。

虽然不是「镜之国」，但我曾经在另一个时间轴，遭遇另一个形态的忍──名为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怪异。

她憎恨我，厌恶我。

到最后，甚至毁灭世界。

……我想，忍的另一面不会直接是那副模样，但应该没人能断言忍内部没有包含那种可能性。

毕竟她至今活了约六百年，确实抱著各式各样的「另一面」。

坦白说，我没自信能够完全承受。

只是，现状无法说出这种丢脸的丧气话……既然猿猴恶魔守护著神原家的桧木浴室，如果有其他可行的办法就应该采用。

「我不知道那边的情形，不过……」此时，斧乃木问。「『那边』的我，和姊姊相处得好吗？」

「嗯？慢著，我想想……」

我结巴了。

就算她这么问，我也不清楚影缝和斧乃木的关系。即使问影缝，她也是难得含糊带过。

「原来如此。哎，我想也是吧。」

斧乃木耸了耸肩，似乎将我的沉默当成答案收下。不知道她是否有自己的想法，但她没有表情，所以我看不出来。

不过，这正是我认识的斧乃木。

我觉得有点对不起她。回想起来，在这个世界以布偶身分，面带丰富表情和平过生活的斧乃木，如今变成面无表情，语气死板，酷似人偶的人偶，我或许应该好好反省。

虽然应该是专业意识的显现，但斧乃木即使察觉「镜之国」不合逻辑，也没必要特别做些什么才对。

「所以，鬼哥今天要去哪里脱谁的裤子？」

「稍微让我为你感伤一下好吗？如果你想知道我今天的动向，麻烦正常问我好吗？」

「记得是先去北白蛇神社，脱真宵小姐的裤子？」

「这样罪孽太深重了吧？我会当场遭天谴。」

经过这样的互动，我向斧乃木大致说明今天的行动。由于说来话长，我担心会不会说著就抵达目的地（她还没告诉我，大概也是想看我的反应吧），不过这是我白操心了。

总之，发生的事件只有两件，也就是在神原家门口吃闭门羹，以及被黑羽川拯救。见到认识的人并且为其中的差异感到惊讶，始终是我自己内心的问题。

「嗯。换句话说，鬼哥今天脱了真宵小姐、猿猴姊姊、猫姊姊、蛇姊姊以及育姊姊的裤子。」

「你已经完全把裤子当成内裤在讲了吧？」

「啊，我忘了算火炎姊妹。」

「不用算她们。」

「哇，鬼哥哥真是了不起，妹妹的裤子不列入计算是吧？」

「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对我说声了不起吗？如果你听我说完的感想只有这方面的了不起，我终究会悲从中来的。」

「哎，对我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人们理所当然会做的事。不过，我在某一点和鬼哥持相同意见。」

「是喔？哪一点？」

「第一次和你意见一致耶。」

「不准讲这种欢喜冤家的对白。至今我们也有好几次意见一致。哪一点？」

我再度询问。

「黑羽川拯救鬼哥的这一点。依照我对她的认知，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事。」

斧乃木如此回答。

原来如此……因为「翻转」，所以黑羽川内心的好恶也可能产生变化，不过这个世界的斧乃木，站在专家的角度是这么说的。

那么，果然如我一开始的推理，是某人托她过来帮我吗？直到刚才，我都以为或许是斧乃木拜托的，不过从对话过程来看应该不是。

「只是，我心里没有底。谁会委托黑羽川来帮我？」

「说得也是。我没听过有人肯帮鬼哥。我基本上也不会帮。」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没人会委托黑羽川。我基本上也不会帮别人。不要胡乱伤害我的内心好吗？你现在不就像这样帮我了？」

「我是想让鬼哥以为我在帮你，在最后关头拋弃，观察你那时候的表情。」

「你性格恶劣到让人难以置信吧？给我从头塑造角色好吗？」

还以为或许可以获得某些线索，但是斧乃木心里也没有底的样子。看来这部分依然成谜。哎，真要说的话，这堆不解之谜一直没得解就是了。

可以像这样和斧乃木对话的现在，其实才正开始向前迈进。

「……忍知道我会来吗？你如果要我别问，我就不会多问，不过换句话说，你有没有先和她约好……」

「有约好喔，请不用担心。虽然不知道那边的世界怎么样，但我和那女人在这个世界相处得很好。」

「不，你们绝对相处得不好吧？『那女人』这种称呼，怎么想都怀著恶意吧……嗯？」

至此，我终究得知斧乃木要去哪里了。本来应该在更早的阶段知道，但毕竟是深夜，加上路线左右相反，所以我晚一步察觉。那里明明是我从一年前就造访许多次的场所。

流浪的专家──忍野咩咩当成根据地的废墟。这一趟的终点，是补习班遗址的废弃大楼。

……在我所知的世界观，那栋建筑物在去年夏天失火，全部烧光，连一点痕迹都不剩，不过既然她像这样要带我过去，或许在这个世界，那栋废弃大楼还完好如初。

不，说不定在这个世界，忍不是住在我的影子，而是自从和忍野一起住在那里之后，一直在那间教室住到现在……

这么一来，可以预料她果然对我……应该说对「阿良良木历」不太友善。

斧乃木陪著我，所以应该没什么生命危险……但或许稍微提高警戒等级比较好。

「鬼哥，怎么了？突然这么安静。死掉了？」

「不，没事……我哪能死？我在想事情……总之，各方面多方面都说我想太多，所以我或许别多想比较好，但要我不想事情是不可能的。」

「『不是袋鼠，是青蛙』的意思是吧？」

「真要说的话应该是『不要思考，要用感觉』吧？」

「两者的共通点在于『跳』。换句话说，需要的是跳跃。跳跃式思考。我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居民所以不懂，不过既然鬼哥不是这里的居民，或许找得到合适的跳跃点……我像这样被卷入这个事件，说不定鬼哥哥觉得过意不去，想向我磕头舔我的脚。」

「我觉得过意不去，但是很抱歉，我不会做到那种程度。」

「没什么，我也觉得过意不去，所以彼此彼此。我可不想被鬼哥舔脚。」

「你是不是曲解成我很想舔你的脚？」

「这部分最好不要太在意。我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

怎么回事？

这也是欢喜冤家会说的帅气台词系列吗？「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像这样并肩作战」之类的……不过，在我想进一步询问时，已经太迟了。

我们抵达了目的地。

……然而，我的预测一半正确，一半错误。不，我为自己打这个分数应该说太偏袒自己了。

若是陈述客观的事实，我应该是九成猜错吧。因为我说中的顶多只有场所。反过来说，只有场所勉强猜中……

这里是忍野咩咩当成根据地的补习班废墟──所在的位置。

这是正确的。

但我这么说，并不是指这个世界的那栋补习班废墟也和我的世界一样，失火烧得不留痕迹，成为一片焦土。

不是这样。

该处盖了完全不同的建筑物。

「我惊呆了……」

我惊呆到忍不住脱口这么说。不，如果该处盖的只是普通的建筑物，无论是大楼、住家还是商店，我应该都不会惊讶到这种程度吧。

进一步来说，无论这里是哪里，即使是补习班遗址以外的城镇某处，若是我熟悉的场所盖了「这种东西」，我肯定会同样惊讶。

「…………」

忍野咩咩曾经当成根据地的这块土地，居然盖了一座真正的城堡。

018

虽说是城堡，却不是日本所说名古屋城或熊本城那种城，是西式城堡。巨大的建筑物占满整块土地，直上云霄。

矗立在我的面前。

讲得随便一点，这是文化财产等级的气派大城。这种东西屹立在日本某地方都市的乡下城镇，成为极度奇特的光景。

像是粗制滥造的合成照片。CG说不定还比较真实。现实就是令我如此难以接受。

从我感觉到的风格以及古色古香的气息，我甚至觉得这座城堡不是盖在那个废弃大楼的遗址，而是远从数世纪前──例如六百年前就建立至今。

「…………」

这是……我第一次经历的类型。

人类或怪异和原本大不相同的例子，我今天一整天看了不少，但是来到这个世界至今，我第一次看建筑物或风景出现「左右反转」以外的变化。

我还不知道应该从这个现象汲取哪些线索，但我知道我的冒险似乎进入下一个局面。

「斧乃木小妹，忍……在这里面吧？她住在这座城堡吧？」

「嗯，没错，鬼哥。她在这里。住在这里。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另一个名字是忍野忍的她，现在被称为城堡忍。」【注：日文「忍野」与「城堡」音近。】

「不准说谎，不准光明正大说谎。终究不可能这样吧？」

「哎，就算不管这个，如此气派的名城，鬼哥应该迟早会看见，但我还是觉得由我引介比较好……好啦，进去吧。」

「进……进去？可是这里可以擅自进去吗？」

「这种城堡不可能有对讲机吧？」

确实。如果有这种东西，我会失望。

真要说的话，这里庄严到应该有卫兵站岗，但是卫兵似乎也不在。

这么一看，就觉得这座城堡果然像是文化财产，感觉不是人类的住处。哎，若说这里是吸血鬼的住处就觉得煞有其事。

我曾经变成吸血鬼，对于这方面的知识却意外地少，所以不清楚他们住在什么样的城堡，但若有人说这座城堡住著传说中的吸血鬼，我应该会接受。只是城堡盖在这种乡下城镇，我还是觉得很突兀就是了。

总之，我就这么在斧乃木的带领之下，进入城堡。

进到里面，走廊与阶梯都很阴暗，诡异感更胜于庄严感。这里没有电？大概是要重现中世纪吧……与其说是重现，应该说这里本来就是中世纪城堡。

「这么说来，斧乃木小妹……」

「什么事，鬼哥？」

「接续我刚才说的冒险过程……我一直以为忍不在这个世界。镜子照不出吸血鬼，所以我以为她不在镜子里。八九寺姊姊也是这么说的……不，她没明讲，感觉却像是当成事实默认，那么忍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会盖城堡住在这里？」

「这好像有点误会……而且真宵小姐也有所误解。因为刚成为神没多久吧，还不到完美的程度。不过，即使就我看来还很生疏，但别看真宵小姐那样，她可是很努力喔。」

「你架子摆太高了吧？你是从多高的位置讲这种话？」

「只不过，这部分就是这个世界不合逻辑的地方……鬼哥，我叫你『鬼哥』对吧？」

「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固定这样叫我了。」

「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叫你吗？」

「问我为什么……这个嘛，总之，我知道。」

「这样啊。我不知道。」

斧乃木这么说。

说得我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意思？」

「镜面世界──里面世界吗？听鬼哥这么说明，我就觉得原来如此。只不过就我看来，鬼哥那边似乎也不太自在。大家说『里面的里面是表面』，不过里面的里面依然是里面吧？」

斧乃木以死板语气说。她是怪异，似乎不受黑暗影响，脚步和走在户外时没有两样。

「也有人说『有表就有里』……不过，应该也可能两面都是A面。鬼哥，比起用表面话或漂亮话隐藏内面的那个世界，不觉得这边正当得多吗？」

「这个嘛，不，那个……」

说什么傻话。我哪会这么觉得？

我差点这么说，但是良知发挥遏止的作用。斧乃木是这个世界的居民，我不应该过于出言否定这个世界本身。

不过，这正是斧乃木说的「表面话」，是不同于真心话的表面吧。

表与里。

以这种对立构造陈述，会从字面形象认为「表」是好的，「里」是不好的，但未必都是如此。只粉饰表面或是只懂皮毛肯定不正确。

不过，那么「里」是真物，「表」是伪物吗？也不见得吧。

比方说朽绳大神的粗鲁与孤僻，应该是千石抚子的另一面，是她自己，但我所认识那个微微低头的女孩不是千石抚子吗？我觉得那样的她也确实是她自己。

表与里，都是自己。

若是谈论起「真正的自己」，才真的会失去自己。要进行寻找自己的旅程是无妨，但如果没有自己，基本上也没办法启程旅行吧。

……以忍的状况又如何呢？

到目前为止，我不禁满脑子都在想她和我的关系，不过除此之外，她还藏有什么样的「另一面」，真要说的话我很好奇……

「往这里。前刃下心在寝室等你。不过，这种称呼方式我也有点质疑。即使不叫城堡忍，叫她忍野忍也不太对。」

「……？意思是说，现在的那家伙不是『前』？」

「直觉真敏锐。我的乐趣少了一个。」

不准乐在其中。

我要让你的乐趣变成零。

喂喂喂，换句话说，现在的那家伙──这个世界的那家伙，是没失去吸血鬼特性的状态，是全盛时期的状态？

不是前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不是忍野忍，而是纯正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

我隐约猜得到她应该不是那种幼女状态，可是……这么一来，真的令我想起在不同时间轴毁灭世界的那个忍。

得更加绷紧神经才行。

我是这么想的，然而当我在斧乃木的带领之下进入寝室（要说这间是寝室也太大了），在豪华绚烂的床上等待我的她，更胜于我下定觉悟的想像。

看来，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事物「如我所料」。不对，虽然不如我所料，但是并非令我难以置信，无法接受的铺陈。

看见之后，就可以认同。

只是正确来说，我没看见。

薄薄的帘幕围绕著床，只能隐约看见内部。然而我光是看见剪影就察觉了。

察觉了一切。

「阿良良木大人，欢迎光临。该说初次见面吗？小女子是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

美丽的她，以古时候的语气向我打招呼。

不过，这个时候的她，不是吸血鬼。

是人类。

019

原来如此，那就可以理解了。

镜子照不出吸血鬼。因此，吸血鬼无法进入镜子里。我是以这个论点，解释忍现在为什么不在我的影子里，接受我的搭档不在这个世界的事实。

然而，这个论点有破绽。

与其说破绽，应该说突破点。

我是以吸血鬼性质被消除的状况，存在于这个世界。这就可以沿用为答案。只要忍在这里也发生相同现象，就可以存在于这里。

不对，这个形容会招致误解。

我认识的忍野忍，斧乃木所说的前刃下心，应该还是留在另一边的世界。不过，这并不等于这个世界没有忍野忍。

这里没有大只火怜，却也有小只火怜。同样的，这个世界有这个世界的忍野忍。

我知道斧乃木所说那段神秘话语的意思了。她为何叫我鬼哥哥，叫我鬼哥？

在另一边的世界，这个答案很明确。我昔日是吸血鬼的眷属，所以称呼我是「鬼」虽然在礼貌上有所争议，却非常合理。八九寺姊姊与朽绳大神都是这样看待我的。

然而，如果是吸血鬼无法存在的世界，吸血鬼的眷属肯定也无法存在。所以这部分的逻辑搭不起来。

知道我是吸血鬼的受害者，却不知道吸血鬼。所有人内心都有这种矛盾。

实际上，这个世界没有吸血鬼，我也必然不会被称为「鬼」，然而「没有吸血鬼」不等于「没有忍野忍」。

我自己直到前一刻都没意识到，但我在距今一年前的春假听说过，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怪异杀手」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是人类变成的吸血鬼。

六百年前的她，是人类。

是家世显赫，真的像是会住在城堡，将城堡当成己身一部分的公主大人。

这就是她的里侧。

忍野忍的另一面。

「请不用这么紧张。阿良良木大人，请抬起头吧。」

听她这么说，我才首度察觉自己是跪著进行这个考察。

真是不得了，帘幕后方释放出不是吸血鬼，而是人类的高贵气息，使我反射性地跪下。

我绝对不是知书达礼的人，这股压力却强到连我都站不住……不对，不应该以「压力」这种粗鲁的字眼形容。

说来恐怖，这是一种更温柔的东西。帘幕另一侧的她，温柔地让我跪下。

这是所谓的领袖光环吗？

还是向心力？

她的声音令我抬起头，但我内心满是「惶恐」的感觉。

……斧乃木终究直挺挺站在我身旁，即使如此，床的周围也似乎架设某种结界，禁止她继续接近。

不是怪异，是人类。

是一个人。

位于帘幕另一侧的她，是人类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别说吸血鬼全盛期的那时候，说到纯粹的力量，搞不好比吸血鬼的幼女时代还差。

即使如此，身为人类的她，却比我所认识所有时代的她还要高贵，还要难以接近。没有道理可循，就是令人不得不对她抱持敬意。

彷佛中了某种魔法。

「抱歉就这么隔著帘幕，连交谈都不露面，请原谅小女子如此失礼。」

她是这么说的，但这反倒是在顾虑我吧。这是当然的，隔著帘幕都这样了，要是直接面对面，我或许撑不住。或许无法忍受自己的卑微而无法对话。

虽说跪著，但我之所以能像这样勉强维持自我，无疑是因为认识忍野忍，认识吸血鬼时代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否则我不知道现在会做出什么行动。

她现在是人类，当然没栖息在我的影子里，不过我似乎知道她为什么像这样独自住在城镇郊区了。

如此高贵的气息，要是在平凡的城镇散发，可不是闹著玩的。虽然不适合以这种话语形容豪奢的城堡，但她在这个世界，就是以这种方式远离尘世隐居。

这就是八九寺姊姊与朽绳大神没掌握到她情报的原因吗……斧乃木是以专家身分知道这件事？

不，或许是调查的结果。这部分的详情晚点再问吧。

我见到忍的瞬间就跪下，斧乃木看到我这个反应应该也十分满意，所以事后问她应该愿意回答吧。

现在要先和忍对话。

不过，要我毫不畏缩应该比登天还难吧。

「听说您来自异世界。来自异世界的阿良良木大人……换言之，您和小女子认识的『那一位』是同一人，也是不同人。这是真的吗？」

「是……是的。」

我顶多只能像这样点头。

明明不是映在镜子里，我的声音却好像要反过来高八度。

道个世界的「阿良良木历」被称为「那一位」吗……一下子想脱斧乃木的裤子，一下子又愿意接受老仓的央求，我完全猜不透他的角色个性。

这是我的另一面？

不是小扇？

「因为有缘，才能像这样实现和异世界的交流。小女子很想和您一起喝杯茶慢慢聊，可惜没时间。阿良良木大人，您现在身处的状况，请以小女子听得懂的方式说明吧。在您眼中，小女子肯定是初次见面无法信任的对象，但是请您卸下心防。虽然无法保证，但小女子或许能成为您的助力。」

「好……好的。」

我没多想就点头。

一年前的春天，我听了濒死吸血鬼的请求，不过我从面前女性感受到的强制力更胜于当时。

其实应该不是强制力，我是自发性地想听她的话。

太危险了。

而且，我觉得这已经不是左右相反或表里翻转，根本是另一个人……那个幼女心中藏著这样的自我？

她把自己想像得太尊贵了吧？

不过，现在不是能这样吐槽的状况，面前的她也当然没有任何责任。我就这么依照她的要求，说明今天早上开始的一连串事件，而且比刚才说给斧乃木听的时候还要详细。这段时间所整理的另一侧世界观，我也在这段时间一起说明到某种程度。面对她高贵的气息，我很想一五一十全说出来，之所以能够强忍这股冲动，仅止于说明到「某种程度」，与其说是我的自制心建功，不如说我犹豫告知「您在异世界变成幼女，每天吃甜甜圈无所事事似乎很满足」这个真相。

不过，异世界的她是吸血鬼，这一点就无从隐瞒了。

……只不过，我在说明的同时，以内心冷静的部分判断，这位忍野忍──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终究无法成为我这种人的助力吧。

再怎么高贵，再怎么伟大，人类依然是人类。虽然称不上是同一种人，但再怎么样也是人类。

忍野忍即使是幼女，但她是吸血鬼，正因如此才能开启通往异世界的闸门。我不认为面前的人类拥有这种技能。

听到斧乃木说要带我见忍的时候，我就不认为事情会急转直下得以解决，看来我猜中了……即使像这样和她商讨对策，但是两位神联手都找不到打破僵局的方法，我不认为始终是人类的她做得了什么。

哎……不过就算这么说，我也不能糟蹋别人的好意，而且光是像这样说出来也可以舒坦些吧。

只不过，公主大人刚才也随口提到，「没时间」是什么意思？

这边已经下定决心要长期抗战……单纯是公主大人等等有事吗？

我思考著这种事，就这么跪著将至今的概要说明完毕。

「谢谢您。您来自一个有趣的世界耶。」

公主大人说出这种感想。不是客套话，看来我的说明真的令她听得很愉快。

总觉得像是结束漫长旅程回来的冒险家，向王族报告旅行的点滴。或许可以领取金币当奖赏回去。

不过，有趣的世界吗……

八九寺姊姊或朽绳大神，大概是基于神明大而化之的个性，对我的世界几乎不感兴趣，不过从这边的居民看来，我居住的世界确实才是异世界，是的，身为人类或许会觉得乐趣无穷。尤其像她独自住在这种城堡，难免会这样吧。

「就您看来，我们的世界或许是假象吧。不过，小女子居然是吸血鬼……小女子真想当一次鬼呢。」

「…………」

我没回应或许是一种不敬，但是听她这么说，我什么都说不出口。我不可能轻易说出「是的，成为吸血鬼不错喔」这种话。

「只是对小女子而言，这才是幻象。我们彼此都是假象吧。」

公主大人这番话，如同斧乃木来这里的途中对我说的那些话。不对，话中隐藏的意义或许更深更沉重。

比起里面，表面更像是假象，是幻想，其实并不存在。听她这么说就觉得果然一点都没错。我不认为一直如实表现出自己是对的，但我们在日常生活当中，确实在各方面有所伪装吧。

「宛如映在水面的明月……」

公主大人说得很浪漫。

我家的小忍绝对不会讲这种话。

不过，「映在水面」真的是很好的比喻。因为现在的我就是为了寻求水面的影子，试图入侵神原家。

若是问我这么做是否真的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其实也未必……但我现在只有这个准则可循。

「说来遗憾，小女子是凡人之身，和那边世界的小女子不同，无法开启通往异世界的门。」

公主大人愧疚地说。我真的不敢当。居然让公主大人说出这种话，我才觉得愧疚，应该负起责任毁掉讲出这种话的喉咙。

……我这是哪门子的想法？

为什么非得自毁喉咙？

「不过，应该可以提供一些智慧。请当成涉世未深的戏言，听听小女子怎么说吧。」

「好……好的。不胜感激。」

不胜感激？

我的字典居然有这种词……

「刃下心，虽然撑得比我想像的还久，但鬼哥哥差不多快不行了，所以快点吧。即使鬼哥哥具备耐性，你的影响力看来也相对增强。」

斧乃木插嘴说。

我听不懂她这番话的意思……觉得她对公主大人讲话没礼貌，但这孩子似乎难得为我的身体状况著想。

「好的，斧乃木。」

公主大人说。语气平易近人得多。

而且是直接叫斧乃木的姓氏。

我所知道的两人交情极差，在家里擦身而过都不会讲半句话，不过在这一侧出乎意料没那么差吗……原来刚才说的是真的？这么一来，忍与斧乃木或许在心中认同彼此吧。

这听起来是一段佳话，可是既然这样，我真不希望以这种形式得知……

「阿良良木大人，您最好尽早回到您自己的世界。八九寺大人似乎建议您宽心以对，但这是站在神的角度才这么说，不符合凡人的立场。」

我刚才听到「没时间」这三个字想到的事，从公主大人的口中说出。居然和公主大人的想法一致，我真是三生有幸……不对，我惶恐解读公主大人的想法，或许，是罪该万死的失礼行径。

……就说了，这是哪门子的想法？

我又不是这个人的属下……成为吸血鬼眷属的时候，我对忍也没这么想啊？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您待在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产生莫大的影响。影响……或许可以直说是负面影响。小女子明知失礼还是要讲明，阿良良木大人，您是袭击这个脆弱世界的灾害。」

「…………？」

负面影响？袭击？灾害？

这真的是口不择言的谩骂，和公主大人谦恭美丽的遣词用句完全不搭，但我神奇地没受到打击。单纯觉得不可思议。我个人反倒觉得自己是卷入某种大灾难的受害者。

忽然间，我想起忍野咩咩。

我不喜欢这种受害者的嘴脸。

那个男人经常这么说。

动不动就怪到怪异身上，总是想要推卸责任，是那个专家讨厌这种做法。我虽然没这个意思，但这次不知何时落入这种思考模式了吗？

公主大人是在批判我这一点吗？

感恩公主大人，赞叹公主大人。

「在您眼中是假象──充满矛盾又不合理的这个世界，也是以这个世界应有的平衡成立的。您让这个平衡陷入危机。实际上……那边那位斧乃木就变质成为您眼中正确，我们眼中异常的存在。」

「！」

听她这么说，我反射性地看向斧乃木。斧乃木对我摆出横向的胜利手势。

为什么摆这个姿势？

不过，公主大人指摘得没错。斧乃木说过「我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就是了。

而且依照她的说法，今后我也会让斧乃木以外的人产生这种「变质」吗？

「小女子没这么说，只不过，无论如何都会产生矛盾。阿良良木大人是阿良良木大人，也不是阿良良木大人，但是我们都将这样的阿良良木大人当成阿良良木大人接纳，因为是同一人。由此产生的矛盾，可能连根毁掉我们的世界。」

「…………」

居然说到世界……总觉得话题格局变得很大。不，原本就是在讨论世界的话题，只是我对此过度缺乏自觉。

我面对火怜、月火与老仓时，都避免让她们知道我是来自异世界的阿良良木历，但她们心中的阿良良木历形象和我不一致（我不相信自己是月火那种表里如一的人），所以如同斧乃木觉得我不对劲，她们肯定觉得我「好像怪怪的」。

实际上，老仓就这么说过。所以才会说出「觉得都是假象」这种话吧。

即使如此，她们也始终将我认知为阿良良木历。因为我不是别人，正是阿良良木历。

尽管外型天差地远，现在位于我面前的依然是忍野忍。两者是同样的道理。

「在世界产生认知不协调的问题之前，非得让您回到原本的世界。不然这个世界会吃不完兜著走，您当然也会吃不完兜著走。事态会变得非比寻常吧。实际上，小女子也已经出现影响。小女子所知的阿良良木历大人形象，早早就开始模糊了。」

「我在……」

我在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家伙？

我第一次主动问公主大人问题。与其说是我想知道这个答案，应该说我认为我如果不说点话会「不太妙」。

现在的我饱受罪恶感折磨，一个不小心可能会刎颈自尽。为什么？我知道自己确实对这个世界造成伤害，但是还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为什么思考方向会倾向于急著以死谢罪？

公主大人心中的阿良良木历形象毁损，是这么重的罪过吗？

「这……小女子不能告诉您。」

公主大人说。

「意……意思是说，您已经忘记到无法告诉我吗？」

「不，还没到这个阶段。不过继续这样下去，恐怕会如您所说就是了。之所以不能告诉您，是因为您知道之后，可能会对您造成负面影响。斧乃木，你也别多嘴喔。」

「我当然连一句话都没说喔。」

斧乃木光明正大说谎。

这里的阿良良木历会脱人裤子，不就是你告诉我的吗……还是说，那是开玩笑的？这就太恶质了。但如果不是玩笑就更恶质了。

「可……可是，小的当然也想尽早回去……」

我这是什么语气？

是缴不出年贡所以直接来申诉吗？

「不过，如小的刚才所说，现在无计可施。唯一的光明是神原家的大浴场，但即使能够接近，也不确定接下来是否真的能联络到另一侧……」

是的。

我说神原家的桧木浴室有这种传说，只是把平凡的占卜当成最后一根稻草。

虽说和神原远江有关，但是传说本身属于神原家，不是卧烟家。说真的，我可以依赖这种东西吗？

与其因为这种事让公主烦心，现在立刻自尽才是完全正确的做法……所以说我为什么这么想死啊！

「不行。忍，到极限了。」

斧乃木从旁揪住我的后颈，硬是让我站起来。

怎么了？她在说什么？

「时间到。我要带他回去。所以对他说最后一句话吧。」

居然为难公主大人！

这份无理，就由我以死谢罪……不对，未经许可就在公主面前站起来的我，身为奴仆的我才是罪孽深重，必须死，该死，非死不可……

「知道了。斧乃木，受你照顾了。」

「我不介意。习惯了。」

……斧乃木莫名帅气耶。

你站在这种立场，会不会太奸诈了？

「阿良良木大人，您走的路是正确的。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不要试著独力成事，请徵求助力吧。如同您曾经成为小女子的光明，在这个世界，也请您成为某人的光明……」

「『例外较多之规则』。」

斧乃木这么说，然后纵身一跳。

不是袋鼠，是青蛙。

020

「虽然和鬼哥哥世界的忍不一样……不过和那位公主大人讲话讲太久会很危险。简单来说，会受到她的威光影响变得想寻死。她一开始就说过吧？她说『没时间』，也说『不能慢慢来』。」

她说过。

还以为那是在催促我早点回到原本的世界，原来当时讲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但是不提这个，斧乃木「例外较多之规则」的威力，在这边的世界似乎也没打折扣。不，老实说，在这边世界的性能或许优秀得多。

因为，她就这么抓著我的脖子，从寝室贯穿好几层天花板，离开忍居住的城堡，降落在附近的道路，即使我像这样整个人剧烈升降，大脑也没有明显晃动。昔日以「普通人状态」被「例外较多之规则」拖著到处跑的时候，我可是一下子出现高山症，一下子昏迷，吃了不少苦头。

看来这边世界的她，可以控制「例外较多之规则」的速度。前来的途中之所以没使用这一招，单纯是想利用途中的时间听我说明。

不，另一边世界的她并不是绝对做不到，却无法这么精准吧。我想这不是精不精准的问题，是个性的问题。

为了和那边世界的斧乃木的言行举止相同，这边世界的斧乃木改造了个性，但这始终是临时的应变措施，应该不会完全一致……反过来说，她应该不像那边世界的斧乃木能够放下顾虑，发挥这一招最强的威力。

凡事都同时具备优点与缺点。

不过这次我是因此而得救。

「受到威光影响变得想寻死……是没错啦，当时我忍不住就跪下，不过到你说的这种程度就不好笑了。所以她才像那样待在帘幕后面不出来吗？」

「没错。要是亲眼看见她的美，区区如鬼哥这种角色，大概会当场把自己的肠子拉出来吧。」

「为什么要选这么凄惨的自杀方法？可以让我死得痛快一点吗？」

虽然这么说对不起公主大人，不过离开那里使我获得强烈的解脱感，得以像这样吐槽斧乃木。只是想到她刚才的指摘，我觉得原本连这种拌嘴都应该禁止。

世界正在失去平衡。

斧乃木不再是斧乃木，而且这种变化会连锁产生。如同下黑白棋的时候，将棋子下在理想的位置，连续翻转对手的棋子。

「关于细节，请阅读动画版官方书籍刊登的童话《美丽公主》比较好懂。」

「虽然比较好懂，但你为什么要在别人正经想事情的时候讲这种话？我正打算接下来避免吐你槽，所以别搞笑了。」

「不是说过这部分不用在意了吗？该怎么说，过度注意就会放不开。你这反应就像是某个男生发现从小学就玩在一起的女生某天穿了胸罩，拜托别这样。」

「你这是什么比喻？」

「这是工作。以我的状况，只要用点心，改变的性格也迟早可以修正回来，应该说原本就没有基准形态，所以送你回到另一边之后就会慢慢回复。」

「……那就好。」

「回到正题吧。要是找不到官方书籍，请到附近的书店下订。」

「不准继续打书。这是哪门子的回到正题？就算去书店，字也是反的，我完全看不懂……忍的人类时代原来长那样啊。原来她真的是公主大人。」

不，我听她这么说过，不过老实说，我至今半信半疑……

「我认为未必如此。若是采用鬼哥的假设，她那副模样始终是『里侧』，并不是映出真相。如她本人所说，宛如映在水面的明月……」

「…………」

「哎，不过正如你的推论，在这个世界，忍的那种影响力过于强大，才像这样一个人隐居。高贵到光是谒见就能杀人，可能会引发革命的。她身为人类，却超越人类的范畴。」

被称为「贵重种」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身为吸血鬼却超越吸血鬼的范畴。同样的，这边的她身为人类，却超越人类的范畴是吧。

我重新体认到她是个不得了的家伙，我这种人实在配不上，差一点在异世界自杀。不过，无论在哪个世界，为忍而死或许都是我的命运。

这部分暂且不提。

多亏斧乃木，我才能脱离困境（……仔细想想，要是斧乃木事前好好说明，或许可以更有效活用有限的见面时间吧？我忍不住这么想，但这是没办法的，因为斧乃木想看我跪下的反应，我真的该庆幸她不是想看我自杀），但同时也造成公主大人赏赐的金玉良言（我受到的影响还在）草草了之。我想想，她刚才说了什么？

「我走的路是正确的……换句话说，神原家的桧木浴室是突破点，我这个想法没错？」

「应该吧。不过她也说必须仰赖助力才行，独力无法成事。」

嗯。

她的说法和忍野相反。

追根究柢，这个建议也和黑羽川要我「找搭档」的说法相通……不过说到搭档，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忍，忍却对我说相同的话，我反倒觉得束手无策。

「这就是听到心仪的女生对你说『赶快交个女友不就好了？没有喜欢的女生吗？』的心情吧。」

「所以为什么从刚才动不动就拿小学生的恋爱事迹举例啊？」

「因为真宵小姐与忍都是那种感觉，我认为这一集的幼童成分不足。」

「不准多管闲事，你一个人努力就好。」

假设黑羽川说的是忍，我也不可能和那么高贵的公主大人共同行动。那股自身冲动比低等怪异危险得多。

忍说我是灾害，是负面影响，但她或许认为自己正是这种存在才那么说。

她拥有能够独力毁灭世界的力量，所以知道世界多么脆弱。

「……只是，就算这样，也不能再度回城询问她真正的用意吧？」

「嗯。鬼哥的自杀点数已经快集满了，在适度冷却之前最好别见她。不过应该等不到适度冷却吧。」

「自杀集点是怎样？用这种日常生活的形容方式，也不会缓和气氛的……不过现在确实不是等待适度冷却的时候了。」

助力啊……

入侵神原家的时候，要是有人帮忙吸引神原的注意力，确实是最令我感谢的事。

五分钟就好，只要有人愿意引开神原──引开雨魔，我就可以趁机调查桧木浴室，检查是否能成为通往外界的路径。

然而无须多说，要在这个异乡寻求这种帮手是一大难题。

不只如此，在我知道的怪异中，雨魔的凶暴程度也是首屈一指。

普通人面对那种怪异，别说五分钟，连一分钟都阻止不了。即使要逃走，如果没像那样得到黑羽川的协助，大概也不可能成功吧。

公主大人的建议，我不知道可以照做到哪种程度，不过……我即使想仰赖助力，也完全想不到要从哪里寻找助力。

不能要求神明参战，所以我也不能依赖八九寺姊姊或朽绳大神……

「斧乃木小妹，怎么样，你心里有人选吗？有谁能牵制雨魔吗？」

「这个嘛，唔～～」

斧乃木双手抱胸。

「破坏力与战斗力匹敌雨魔，又知道本次事件的细节，理解鬼哥的立场，也抱持共同的危机意识，因此具备出面解决事件的动机，当然要具备足够的专业知识，还要拥有以防万一的逃走手段……天底下有这种家伙吗？」

「就是你啊！」

就是斧乃木。

第四卷 续 021-025

021

后来我回到家（回程是以「例外较多之规则」一跳就到，真轻松），在不被老仓发现的状况下钻进双层床的下层，斧乃木也在不被火怜与月火发现的状况下回到妹妹们的房间。

刚才不禁以搞笑的方式处理，但「依赖斧乃木再度造访神原家」这个点子，肯定和黑羽川或忍催促我做的事情完全不同吧。

虽然在另一边的世界并肩作战好几次，也好几次受到帮助，但斧乃木不适合称为我的搭档。因为她身为式神，有一位必须服侍的主人，更像搭档的搭档。

在我原本的世界观，正在北极和白熊对打的暴力阴阳师。

我不知道她在这个世界正在做什么（或许正在南极和企鹅对打。听说企鹅挺厉害的），但若我无视于她，径自和斧乃木搭档，在道理上说不通。

而且在谒见忍的那时候，斧乃木就某方面来说已经和我站在同一阵线。忍如果想暗示我找斧乃木帮忙，不需要在那个场面重新建议我「应该寻求助力」。

她们说的究竟是谁……？我思考著这个问题，却就这么找不到答案，在这次真的入睡。如果醒来发现都只是一场梦就好了。我还微微希望是这样的梦结局，但是这份期待落空告终。

「历～～！天亮了天亮了～～！贪睡的懒惰虫，给我起来啦～～！」

开朗扑向我叫我起床的老仓，使我觉得这果然不是梦，应该是我过于丢脸，称心如意的妄想。

原来如此，这个世界的阿良良木每天早上不是被妹妹们叫醒，是被老仓叫醒……向往早上被儿时玩伴叫醒的我，居然在这里实现愿望。

而且和冷酷的妹妹不同，这里的阿良良木高中毕业之后，似乎依然维持这个习惯。

「好了啦～～我要换衣服了，所以出去吧～～还是说，你想看我换衣服的样子？啊～～历原来是色狼啊～～不过是历的话没关系喔，你看。」

「别……别这样啦，笨蛋，恶心。」

我说著匆忙走出房间。对自家人用「恶心」这个词似乎有点重，老仓是这次悠哉企划之中最吃亏的人，我真的不想看见她。

这是哪门子的另一面？

不过，当我回头要关门的时候，老仓背对著我，双手抱头。

「我是这样的人吗……？」她这么说。看来她也在质疑自己的言行。

这就是忍所说的，我带来的负面影响。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同住在一个房间里，数据上和我共度最长时间的老仓，受到的影响或许最强烈。

这么一来，我真的得尽快行动。

虽然我看不下去，但是老仓正在幸福的家庭开朗快乐地生活，我不想毁掉她的人生。我至今毁掉老仓的人生三次，已经够了。

「啊，哥哥，早安～～」

我下楼时，和火怜擦身而过。

火怜个子矮，我又是在楼上见到楼下的她，所以她看起来更小了。

她好像刚洗完澡，却穿著外出服。今天她也是等等要出门吗？

「嗯。今天要和小育出去玩！」

「这样啊……总之，要陪她玩得开心喔。」

「这是怎样？哥哥，你是小育的什么人啊？」

火怜苦笑回应，但我看见这样的她，也差点露出相同的苦笑。没有啦，说来失礼，平常除了制服只穿运动服的火怜，即使改穿裙子也是她的自由。

这也是火怜的「里侧」吗？

不拘小节的她，其实向往女生风格的打扮，这简直是漫画剧情……如果顺利回到原本的世界，我就多对火怜好一点吧。我暗自发誓。

「再见。」

然后，我就这么和火怜擦身而过，走下阶梯。以火怜的状况，即使外表与服装改变，基本的个性没变太多，应该认定她比老仓有救。

想到这里就不禁想知道，老仓究竟压抑多少情感，隐藏多少内面活到现在？

……那个家伙，现在正在哪里做什么？她还好吗？我不禁担心起来。这么说来，启程前往其他城镇的老仓，以及启程前往海外的羽川，在这个世界为什么待在这座城镇，或许必须重新查个清楚。

如果只是「左右相反」，离开的她们就变成「反而」还在这里。我原本是这么猜想的，但是如果采用朽绳大神的「翻转」论，或许不能只是这样解释。

究竟是「什么东西」翻转，导致黑羽川与同居人育待在这座城镇……我一边思考这个问题，一边进入盥洗室。

我进入盥洗室是为了洗脸，当然也是为了检查洗脸台的镜子，不过月火光溜溜站在那里。

这个家随时有人光著身子吗？

我究竟住在什么家啊？

说来遗憾，和这里是不是异世界无关，即使在原本的世界，我可能也应该抱持这个疑问……看来继火怜之后，月火也准备晨浴。

「哎呀兄长大人，您今天过得好吗？」

月火这样问候，我一瞬间以为她也出现变化，但那个妹妹的另一面不可能这么高雅，所以我能判断她只是一如往常在胡闹。

「一点都不好。」

「来干么？刷牙？」

「不，洗脸……」

我说著确认镜子。由于角度比较斜，所以镜子映著只穿一条内裤的月火，我不太能以严肃的心情检视，总之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我在这里想到老仓说的反射率。镜子映出的月火裸体，和实际的月火裸体相比，确实绝对不是完全一致。

据说漫画制作成电子书之后，墨水颜色会变得清晰，看起来比纸本书漂亮，大概是这种差异吧？

反射率。这个词莫名令我在意。

不对，或许是由于出自老仓之口，我才基于偏袒的心态不禁这么想吧。

基本上，这只是关于镜子的杂学。

……她说普通镜子的反射率大概百分之八十，那么不普通的镜子呢？

也有反射率百分之百的镜子吗？

如果我是经由这种镜子来到这个世界，这里又会变得不一样吗……我之所以这么想，或许是因为我认为这里是不合逻辑，细节制作得不够用心，完成度百分之八十的世界吧……

「哥哥，怎么了？不是要洗脸吗？如果哥哥不洗脸，我永远不能洗澡耶？」

「为什么？你可以洗吧？反倒是你先去洗澡，我才比较方便洗脸。」

「知道了知道了，不用讲这么明啦。哥哥希望可爱的妹妹帮忙洗脸对吧？既然这样，那就准备吧。」

「既然怎样？我当然是要自己洗吧？」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像是要挤开妹妹般，站在洗脸台前面。妹妹像是要表演双人合体，双手从我的肩膀上方绕过来。

「我就不行吗……？」

「为什么是少女漫画的风格？而且我居然是演女主角？」

「加压～～」

月火像是子泣爷爷这种妖怪，将全身的重量压到我背上，就这么架住我的双手，一副像是要施展后桥背摔的样子，但月火不是火怜，没有格斗技的造诣，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她维持这个姿势转动水龙头。

她转得很豪迈，所以水量不少。不愧是这个世界的居民，不像我会开错水龙头。

「来，脸脸洗乾净喔～～」

月火说著，以双手掬起适温的水，泼到我脸上。明明是双人合体的姿势，她的动作却意外细腻。

这家伙在这方面真的很灵巧。

别人的手，应该说别人的手指碰触我的脸，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贴在头盖骨的皮肉反覆被捏啊捏的。唔～～……

「头发真碍事。剪掉吧？」

「你没资格这么说。我们现在的模样，从背后看的话应该和妖怪差不多。」

不用从背后看，也应该和妖怪差不多吧。

「唔，哥哥真碍事，我看不到香皂。哥哥，把香皂盒的香皂咬到我手上。」

「为什么我非得被骂碍事，然后帮你拿香皂？而且还要用嘴？」

我嘴里这么说，而且还用嘴咬香皂给她，我这个哥哥人真好。月火在手心打满泡泡，将香皂放回我嘴里。

不准把我的嘴当成香皂盒。

我吐出来的香皂掉到洗脸台。蓄积的水自然起泡，香皂水如同漩涡卷动。

「要闭上眼睛喔，不然可能失明。」

「就算是香皂，使用过当应该也可能会失明，但现在不过只是洗脸，用不著这样警告吧？」

「不，我的意思是说，我也是第一次洗别人的脸，所以我的指甲可能插中哥哥的眼珠。」

「如果是这种警告，你也太晚讲了。」

「吃我的泡泡吧！」

月火在这么吆喝的同时，将泡泡涂满我的脸。明明是豪迈吆喝，双手动作却比刚才更温柔。

我觉得这样的第一次表现得不错，但是月火好像对成果不太满意。

「唔～～普普通通。」她说。「擅自借用小育的洗面乳吧～～」

「不，这可不行……咕噗，呜噗！」

她真的让我吃泡泡了。被妹妹洗脸的时候不应该说话。

毕竟我没有被妹妹洗脸的经验。

「好啦～～哎，今天差不多就这样吧。给我洗把脸重新来过！」

月火说完，开始冲洗我脸上的泡泡。这段时间水没有停过，所以我微微睁开眼睛，发现洗脸台已经蓄满水，随时都会溢出来。

可以的话，我想亲手关上水龙头，但月火封锁我的双手，我无法如愿。不得已了，这次从咬香皂改成咬水龙头吧。

我执行这个计画。

「……咕噗？」

泡泡明明冲得差不多了，我却发出这种声音。真的吓到差点嘴角冒泡。

我睁大双眼。

正下方。洗脸台蓄积的水。

我关闭水龙头，水面的涟漪因而平息，从我嘴里掉落的香皂将蓄积的水变成香皂水，反射率相对增加。

换句话说，我正在被妹妹清洗的脸，以不完整的样貌映在水面。

这张脸，咧嘴一笑。

022

这是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在镜子，而是水面……我如此心想而睁大双眼时，月火的指甲刚好插入我的眼睛。

每次都这样，这丫头总是在关键时刻闯祸。

「不是我的错啦。我有好好注意啦。为什么哥哥没办法听我的话？」

她说完放弃帮我洗完脸，早早就逃进浴室。

我想效法你的生活方式。

羡煞我也。

我再度看向洗脸台时，香皂水已经全被吸入排水口。虽然觉得失去了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线索，不过或许只是因为脸被洗得很舒服，所以水面映出我不知不觉绽放笑容的脸，所以我沮丧也无济于事吧……

不免有种「月火你这家伙竟敢碍事」的心情，不过到头来，如果月火没说要帮我洗脸，我就看不见那幅光景，就当成两相抵销吧。

后来，我等火怜、月火与老仓出门，然后从妹妹房间拿出斧乃木，前往神原家。

白天有人在看，所以不是以「例外较多之规则」，是骑脚踏车移动。脚踏车双载违反交通规则，不过斧乃木严格来说是人偶，只要当成布偶骑在我肩膀上，肯定能解决法律上的问题。

「……但我觉得骑肩膀这种行为，即使骑的是布偶也很奇特。」

斧乃木终究变成吐槽的一方，不过，我没向小扇借双载用的火箭筒，所以也没办法。

「鬼哥会让各种角色骑肩膀对吧。现在没骑过肩膀的还剩谁？」

「不准讲得好像骑过肩膀的角色比较多。虽说有人骑过，但是包含你也才四人左右。」

「我、忍、大妹，还有谁？」

我行使缄默权。

总之，斧乃木在这个世界观是穿裤装，所以没发生多么美妙的事，但她不愧是（？）能以手指支撑影缝的式神，平衡感相当卓越，完全不影响我骑车。话说她把我的头发当成龙头来抓（我变得像是双马尾），感觉像是我被她操纵。

关于今天要在神原家怎么行动，已经在昨晚讨论完毕，目前没有变更，但我姑且向她报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喔，是喔。不过，既然水放掉就没办法了。毕竟听起来没什么关系，应该不用在意吧……慢著，喂！」

斧乃木自我吐槽了。

「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吧？通往异世界的门果然不在猿猴姊姊家，而是在我们家的盥洗室吧？」

「不准随口说是『我们家』。」

「这句话，我会转达给育姊姊喔。」

「别这样。不准进一步逼死老仓……不过，真的只是一瞬间也可能是我看错……我也没能重现。甚至不知道起因是什么。」

「确实，第一次是镜子，第二次是水镜……虽然场所相同，意义却不同。共通点就是鬼哥正在洗脸？或许鬼哥洗脸就是镜面成为异世界的条件。」

「这是哪门子的条件？如果这个条件就行，我洗澡的时候也会洗脸啊……而且无论如何，镜子里的我在笑，或是没跟我做相同的动作，这都不太重要。如果以回到原本世界为目标，就得映出忍或是能够和忍联络的家伙。」

「嗯，说得也是。这么一来，今天的任务果然重要。」

「嗯，可以的话，我想在今天完成。多拖一天真的不是我愿意的。毕竟我刚才也稍微提到，老仓已经开始出现负面影响了。」

「…………」

嗯？

为什么这时候不说话？

她突然不说话，我会以为惹她生气而紧张兮兮……哎，我错过早上在盥洗室的机会，被她念一顿也在所难免吧？

「鬼哥，其实这次的异状，有一个简单的解决之道，你察觉了吗？」

「简单的解决之道？」

「嗯。超简单的超解决之道。」

「……『超简单』就算了，『超解决之道』听起来有点恐怖。」

从她的说法，可以猜想会是「死掉就能解脱」这种方法。但她既然说有解决之道，我就不能不问个明白。

我以「就算听你说这种方法，我也不会被吓到喔」的平静态度，问她究竟是什么方法。

「这是一种哥本哈根诠释。」

「哥本哈根诠释？讲得好深奥……是什么来著？量子力学吧？」

无法完全掌握现在，所以不可能准确预测未来……在这个状况，这个论点和我有什么关系？

「吐槽一下好吗？要纠正说应该是『哥白尼式转变』。」

「谁知道啊！不准拿这么像的词讲错！」

「但我认为『哥白尼式转变』和『哥本哈根诠释』没那么像……」

斧乃木自己讲错，却像这样责备我。不提这个。

「这是一种哥白尼式转变。」她回到正题。「鬼哥放弃回到原本的世界，下定决心在这个世界终老一生就行了。」

「原来如此！原来有这个方法！斧乃木小妹，你真聪明，这样就不必试著入侵神原家的浴室，我们现在就去哈根达斯吧，想吃多少都算我请客……慢著，喂！」

虽然不太习惯，但我也试著自我吐槽一下。

「日本已经没有哈根达斯直营店了。」

斧乃木这么回应。

真的假的？不只是单一世界这样吗……不对，这不是重点。

「这为什么是解决之道？没有啦，就算当成超解决之道，也没解决任何问题吧？要是我继续待在这个世界……」

「这是因为鬼哥想回去，也就是鬼哥不想适应这个世界。就像是转学生一直讲方言炫耀家乡，持续破坏班上的和谐气氛。」

「这是什么比喻？感觉好差。」

「真要说的话，我是主动对班上这个边缘人搭话的好心女主角。」

「原来这是那个小学生恋爱喜剧比喻的后续吗……」

「只要鬼哥放弃努力，对这个世界打开心房，世界受到鬼哥这种影响，承受这份压力，或许就可以复原吧？就我们看来是复原，严格来说应该算是折衷……不过，如果以基本的表决方式决定，我们的影响力应该不会输给鬼哥。」

「…………」

看来她不是搞笑，是认真提议。如果放弃主观来思考，或许斧乃木说的确实没错。

只要我死心，放弃回归，下定决心活在这个世界……

该怎么说，如果学斧乃木打比方，就是遭遇海难漂流到其他国家，下定决心在当地活下去的感觉？

「我认为这提议不差喔。不只是为了维持这个世界的平衡，也是为了鬼哥。因为，或许鬼哥没察觉，不过你只要没有回去的意思，就没有生命危险耶？」

斧乃木现在总是以死板语气说话，听起来没有强硬说服的意思，却说出这种怂恿的话语。

「不接近神原家，猿猴姊姊好像就不会主动袭击。只要鬼哥改变主意，明天起就可以和育姊姊过著甜蜜恩爱的生活。」

「不准把这个说成主要目的。不准讲得像是我为了和老仓甜蜜恩爱，才下定决心留在这个世界……呼。」

这个方案或许可以考虑。终于束手无策的时候，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

不过，这始终只是排除主观才会这么想，目前这个方案不值得检讨。

虽然对不起为我想方法的斧乃木，但是我在那边的世界留下太多东西，不能待在这边的世界终老一生。

只要有希望，我就会追求。即使得让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中。

「鬼哥，我也正在让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中喔。」

「这……这是因为……」

「没关系啦，反正我已经死了，我只是问问，只是想问一下。而且这个方案也不是没有漏洞。」斧乃木说。「就算鬼哥就这样坐稳现在的位置，也不保证正牌的阿良良木历何时会出现。」

「『正牌』……哎，对你们来说或许是正牌，但是别把我说得像是冒牌。」

「同一人存在两人的分身现象，某方面来说也会让世界不稳吧……不知道阿良良木历跑去哪里了。果然和鬼哥互换，前往那边的世界了吗？」

「…………」

若是这样，很可能正如我的担忧，那边的世界会有两个忍野扇。但这是假设这边世界的阿良良木历是忍野扇的外型。

不过，这么想就觉得可以解释我为什么和老仓同房。再怎么像是一家人，按照常理也不会让高中生男女同房生活。

除了专家斧乃木，最让「我」觉得不对劲的就是老仓，原因或许在于阿良良木历和阿良良木历的性别不同……我都已经有女友了，和老仓那么亲近终究很奇怪吧？

「唔～～……」

希望另一边的世界不要上演两个小扇相互厮杀的无意义场面，但那个女生毕竟像是自我否定的聚合物。

这么一来，我或许得知道战场原黑仪在这个世界观和我的关系。不对，等到今天接下来的任务失败再担心这种事。

先专心面对雨魔──回避雨魔吧。

这时候没说「除掉」有点软弱，但是猴掌就算了，我总不能除掉神原骏河这个人，所以抱持这种程度的志气应该恰到好处吧。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斧乃木说著指向前方。

「到了。」

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片破碎的围墙。

这是昨天神原飞檐走壁的结果，不过虽说这里是不必符合逻辑的世界观，被破坏的东西似乎也不会自行修复。更远处的神原家大门当然也维持粉碎的样貌。

「那么，再来就按照计画，我会适度争取时间，鬼哥在宅邸里慢慢搜索吧。不然泡个澡也不错。」

「我精神上哪可能这么从容？」

「不过，时间上很从容。以我的能耐别说五分钟，可以争取五小时。」

泡澡这么久，我会泡昏头的。

我原本想这样回应，但是做不到。因为我看到一件雨衣从破碎的围墙后面，也就是从神原家的境内，扬起尘土笔直冲向这里。

明明直到刚才还在那么远的位置，现在却这么近了……昨天我一直诧异一件事，明明应该没那么必要，她追我的时候为什么要跑在墙壁上？不过当我看到她从非常气派，从曾经气派的日式庭园跑过来的时候，我懂了。看到一边踏裂地面一边跑过来的她，我就懂了。

既然会破坏，与其破坏地面，当然是先破坏墙壁吧。

这么一来，她应该没有完全失去理性与判断力，但我无暇想这种事了。

「鬼哥，就这样往前。『例外较多之规则』。」

斧乃木跳下我的肩膀，指著粉碎墙壁的手指就这么在同一时间膨胀，变质成为破坏力，朝著直冲而来的神原骏河要和她对撞。

以她手指的破坏力破坏神原的脚──我之所以让斧乃木骑肩膀，也是为了让她空出双手。就这样，猿猴和尸体的战斗开始了。

023

你死我活的战斗开打，我则是悄悄从旁边溜过去，入侵神原家的任务第一阶段成功。雨魔当然想追杀我，但斧乃木漂亮挡住去路。

成为那种形态之后，应该没问题了吧。她说争取五小时终究是吹牛吧，不过只要专注防守，斧乃木不会比雨魔逊色。

唯一担心的，就是斧乃木不小心打赢雨魔，也就是不小心除掉雨魔的状况，但是不提我原本世界的斧乃木，这个世界的斧乃木似乎能控制下手的轻重，只要没发生太大的意外，应该不会变成这种进展。

换个说法，如果发生太大的意外，就会变成这种进展。而且即使雨魔快要被杀，我也没有立场禁止斧乃木给予致命一击，这么一来我还是不能慢慢来，得赶快调查桧木浴室才行。

明明这么想，我却迷路了。神原家真的太大了，而且我忘记左右相反。

庭院方向传来像是进行大工程的声音，我听著这样的声音东奔西跑（西奔东跑？）到最后，终于找到目的地桧木浴室。

「呼……」

我稍做休息。

我在北白蛇神社境内灵机一动想到可以来这里，结果花了大约十小时才实际抵达……总觉得像是已经大功告成，但我其实什么事都还没做。

至今就像是在马拉松起跑之前到处打听长跑诀窍，现在终于听到比赛枪响。

……这么说来，我没见到和神原同居的爷爷奶奶……我姑且锁定他们可能出门的时间过来，大概是奏效了？总之，只要没雨魔，遇见他们也不会怎么样，不过如果可以不用见到他们当然比较好。

在这个时间点，我正在从比我房间还大的更衣间拉开木门，进入淋浴区。幸好浴缸已经放满水。

这么大的浴室，如果要从头放热水，十五分或三十分应该不够，所以这次算走运。那个雨魔也和火怜与月火一样会晨浴？

这么想就觉得我好像在偷看学妹泡过的洗澡水，莫名地悖德……总之事不宜迟，我从光线可以完全反射的倾斜角度，观察浴缸的水面。

「…………」

像这样达成目的之后，我重新觉得这么做荒唐透顶……应该说不得不质疑自己的行动……连斧乃木都被波及，我究竟在搞什么？我无法压抑内心这种心情。

毕竟水面理所当然般，没照出任何东西。

真要说的话，只照出浴室的天花板。这我要怎么向斧乃木报告？

我原本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也算是当成最后一根稻草来抓，不过以失败收场就觉得，「我为什么要抓稻草」。我当自己是童话里的稻草富翁吗？

我试著在水面打出水花，也只有涟漪逐渐扩散。像这样玩水的时候，我思考该怎么对斧乃木说明才不会被嘲笑，思绪逐渐切换。

「啊啊……」

此时，我想起来了。我想起上次来这里时，听神原说明的正确内容。是的，浴缸水面映出将来结婚的对象，是在泡澡的时候。

虽然细节可能有错，不过穿著衣服从淋浴区观察，或许会被判定是和传承不同的状况。唔～～……

俗话说「吃到毒就连盘子一起吃下肚」，我已经吃掉盘子，乾脆连刀叉……不对，甚至餐桌也应该一起吃掉？【注：一不做二不休的意思。】

事到如今不能空手而返……不，这么做或许还是会空手而返，就算这么说，也完全不能以此为藉口不肯尽力而为吧。

明明绝对有风险，收获也不算好，但是斧乃木正在为了我而对抗凶暴的怪异──雨魔，为了这样的她，我也必须要脱衣服！

泡个澡吧！

幸好我刚才把手伸进去，水还是温的。还没有跑很远，更正，还不需要追加柴火。

我回到脱衣间，迅速脱光，回到浴室。在别人家全裸还是觉得不自在，不过即使应该尽快行事，还是得遵守礼节才行。应该先把身体洗乾净再进浴缸。

不，说到礼节，我擅闯别人家的浴室，就是最失礼的行为吧。

竖耳聆听，不时传来颇为响亮的破坏声。看来还在交战。既然斧乃木正在战斗，我也不能投降，所以我继续进行洗身体的战斗，淋浴冲掉泡泡，准备完毕。就这样，我进入桧木浴池。

入浴。

呼，好舒服……个头。

从结论来说，我脱光入浴，并且调整角度观察水面，依然没任何变化。老实说，我满脑子只有「想必如此」的感想。

嗯。

天底下没这么顺心如意的事。

我为什么认为这是妙计？好丢脸。只觉得我脑袋有问题。好啦，想想其他的方法吧。果然还是先寻找肯定位于这个世界的另一个「阿良良木历」吗？

我想应该是小扇，如果不是小扇的话……

乌鸦过水也不能太快，但我脖子以下浸入热水还没数到一百，就等不及想要起身。

就在这个时候，浴室的木门打开了。

不会吧，难道雨魔打倒斧乃木，追著我出现在这里？

但是，不可能会这样。

我相信斧乃木不会这么轻易败北，更重要的是，处于雨魔状态的神原骏河，不可能理性地规矩开门。

如同外门那样，对于恶魔来说，门不是用来开的，是用来破坏的。

事实上，站在门后的不是神原骏河，不是雨魔。虽然这么说，却也不是不小心打倒她的斧乃木，更不是其实没出门的神原爷爷奶奶。

我讲得这么拐弯抹角，也不是因为接下来要迎接意外的结局。

因为，我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首次见面的某人，光溜溜站在那里。

我没见过的某人，以我没见过的裸体，站在那里。

「唔？你是谁？」

这个人毫不遮掩自己一丝不挂的胴体，如此询问。

明明单手拿著毛巾，却就这么把毛巾挂在肩上，不慌不忙。

这个光溜溜的人，询问光溜溜的我是什么人。

「哼……问别人名字之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

相对的，我内心慌得不得了，拚命遮掩身体。虽然一丝不挂必死无疑，我依然强自己所难，毫不保留全心全力像这样拚命虚张声势。

对方站在门口，如果我没推开对方，我就无法离开浴室，无法逃离。在这种状况，我总不能自报姓名，顶多只能反问对方姓名。但是这个人爽快回答了。

「我是卧烟远江。」

她说。

「所以，你是谁啊？这次再不回答，我就让你归西喔。」

024

卧烟远江。

这个姓名已经出现很多次，但我没想到她居然会登场，所以没有好好介绍。

她是神原骏河的母亲。

是卧烟伊豆湖的姊姊。

是将「猴掌」遗留给神原骏河的人物，也是无所不知的卧烟伊豆湖在这个世界唯一敬畏的人物。

而且，是已故的人物。

故人……是的，她应该和自己的伴侣，也就是神原家的长子出车祸丧生……那她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现在正在和我一起泡澡？

「哎呀～～抱歉抱歉，抱歉吓到你了。我没想到你是骏河的学长，既然这样早说不就好了？」

远江说完，不拘小节地豪迈一笑。说到不拘小节，这个人到现在还是没遮掩身体……

胸部被我看光光了。

走不出浴室的我，顺其自然再度泡进浴缸。我脖子以下都泡进水里，尽量藏起身体，和远江成为对比。

要说我不像男人就说吧。

我对自己的裸体没自信。

「你叫做阿良良木是吧？骏河那家伙在学校怎么样？反正那家伙是笨蛋，所以老是在胡闹吧？」

「呃，嗯……」

不是在学校，她现在就在庭园进行像是胡闹的战斗……远江不知道吗？

这个世界居民不合逻辑的作风，我觉得事到如今也不用多说。不过，居然和学妹母亲一起洗澡，我的心理建设没有稳固到迎接这种体验，所以混乱至极。

话说，神原的母亲会不会太年轻啊？

判断别人年龄时意外重要的因素「衣服」不存在，我在这种状况没办法断言什么……不过，她几岁？记得我某个时候听过，她比卧烟小姐大五、六岁……？

只从她光溜溜没化妆的状态判断，实在看不出是这个年纪。不过，卧烟小姐也是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三十多岁的娃娃脸，姊姊或许也不例外……到头来，不管是否裸体，我都非常不擅长看透女性的年龄。

或许，如同我原本世界的八九寺真宵，她维持车祸丧生的外型至今。如果面前的远江是幽灵，大概也可能是这么回事……

可恶，脑袋没有好好运转。思绪连接不上。

裸女当前，任何人应该都是这样吧，但我现在明明不能讲这种话才对。

「…………」

总之，就像是考试时要从会写的题目开始写，我从看起来比较好懂的部分著手解题。首先要确认这个人真的是神原的母亲──卧烟远江。

在这种不合逻辑的世界观很难确定个人身分，基本上只能相信对方的自白。

总之……

要说像……算是很像？

像卧烟小姐，也像神原。

虽然豪放磊落的态度和她们截然不同，但是体型和她们相近，娇小细瘦。

真要说的话，比较像卧烟小姐？从基因层面来看，姊妹当然比较像，但她看起来意志坚定的双眼或眉毛，我觉得神原是得到她的遗传。

「怎么啦，你真了不起，这么光明正大注视？你对女人饥渴到什么程度？」

「咦？不……不是，您误会了，我是在看脸。」

远江似乎误会我的视线（这是误会），终究讲出这种话，我连忙解释。

「是在看您的脸。我……我觉得很像神原。」

「是喔？骏河像我啊……咯咯，原来如此，骏河的胸部也这么大了吗？」

「啊，不，就说是脸了……」

我可没看过神原的胸部。

勉强算是没看过。

……嗯？

咦，刚才的对话好像怪怪的……听起来像是她不知道神原胸部变大？

「…………」

「唔～～哈哈。是否知道一点都不重要喔，阿良良木小弟。」

大概是捕捉到我内心的疑问，远江小姐这么说。和妹妹卧烟小姐的价值观完全不同。

与其说价值观不同，不如说她过于随和……明明妹妹说自己「无所不知」，姊姊却说「一点都不重要」，搞砸了很多东西。

话说我逐渐想起来了，我听卧烟小姐描述的姊姊，和这个人差很多耶……？

记得她是自我批判精神非常强烈又清心寡欲的人……但目前丝毫看不出来。

感觉是一位亲切的母亲。不，即使是亲切的母亲，一般来说也不会和女儿的学长一起洗澡。

只不过，如果不是这样，非法入侵的我难免会被扭送警局，所以这时候也不能严厉批评「您很奇怪」。

哎，亲人的评价和外界的评价，本来就可能不一样。而且回想起来，卧烟也会说我坚忍克己，说我和姊姊一样，讲得完全和事实不符。

那个人明明无所不知，却或许意外没有看人的眼光。

「不不不，我是结婚之后才变得这么随和。总归来说，就是有了男人之后就变了，如此而已。」

远江似乎又捕捉到我内心的疑问，抢先这么回答。

慢著，喂，这终究捕捉过头了吧？

我终究没有问得这么深入的意思……难道是写在脸上？那我的脸真健谈。

「哎，虽说随和，却也没这次企划这么悠哉，所以请见谅喔。长大成人会经历各种事。如果有人说我从以前一点都没变，我或许会高兴，可惜没这回事。」

「是喔……咦？」

悠哉的企划？

这是我打趣对八九寺姊姊说的话，远江不可能知道才对……怎么回事？

即使我们正如字面所述裸捏相对，内心想法会这么好透视吗？但我明明完全猜不透远江的想法啊？

这个人是会读心的妖怪「觉」吗？

「您……知道什么？」

「就说了，是否知道一点都不重要喔。重要的是能否理解。无论是否知道，如果没能活用这个知识就是暴殄天物，而且有些事情正因为似懂非懂，才容易以知觉来理解。」

远江咧嘴一笑。

拨起湿透的头发。

「因为你想想，就算是不知道的事情，只要看过就大致知道吧？」

「…………」

这是超级天才的特质。

原本以为她和忍野，或是果然和妹妹卧烟小姐属于同类，但是听她的论点就知道完全不一样……换句话说，她进入浴室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在观察我的反应与言行的过程中，我明明没说什么，她却大致猜到我身处的现状？

不，我不懂。

想到这里，就觉得或许是我高估了……或许她单纯是将现在一起洗澡的行为形容成悠哉企划。确实，说到悠哉，这么悠哉的温泉体验报告也很少见。

「在我那个世代啊，推理剧场演到折返点的时候，绝对会有温泉冒蒸气的桥段。咯咯咯，现在这种画面已经被管制，很难在电视上看到露两点。」

「露两点……不，那个……」

话题似乎快歪掉，我努力试著修正轨道。不，现在重要的是如何突破这个状况。该突破的是我的推理思维。

……不对，等一下？

她是卧烟的姊姊，也是将「猴掌」留给神原的人，即使不是专家，肯定也是怪异领域的高人……更正，是鬼才。

我不知道在这边的世界观如何，但在另一边的世界，我经常遭遇被这个人影响的事物。小扇的诞生明显是我的责任，但是事实上，这个人果然也涉入其中。

那么……虽然我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在这里（即使远江是神原的母亲，却和神原家杠上，肯定不被允许踏进这个家门一步），但是能够像这样见面，我应该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吧？

在水面寻求通话管道的点子逐渐落空，但是既然经由这个失败遇见远江，那么或许可以将「死马当活马医」转变为「结果好一切都好」……

「嗯？怎么啦，又盯著我瞧？」

远江再度对我的视线──对我品头论足般的视线敏感起反应，一副情非得已般将双手放在后脑杓。

「知道了知道了，等等到我房间，我就和你上一次吧。小心点，别让骏河知道喔。」

「不是啦！」

既然要我小心，那就别这么做啊！

看来她并不是看见任何事物都能理解。不，或许只是开玩笑，若是这样，她的嗜好真的很差。

她是怎样的人啊？

这应该和我原本所在世界的卧烟远江不同吧……总之这么一来，这个世界可能是我在做梦或是妄想的说法完全不成立了。

活泼的千石或嘻笑的老仓，若说是我内心深处许愿想看的光景，我无法强烈否认，但是我这个人再怎么样，也不会想和学妹的母亲一起洗澡。

这是哪门子的潜意识？

「哈哈……总觉得事情变有趣了，这是最好的。哎，年纪大会发生很多事，同样的，年轻时也会发生很多事吧，所以青少年，加油啊。」

「就算您给我这种笼统的建议……」

「怎么啦，想要建议？哎，我想也是吧。不过阿良良木小弟，我这个人不是当别人导师的料。」

「…………？」

「我是基于各种意义这么说的……不过考虑到你的状况，想到你为骏河做过的事，我并不是不想帮你，不过你明明没拜托，要是我插手太深也不大好。」

总觉得她虽然为人豪爽，话却讲得很模糊。我该怎么解释？她说我为神原做过的事……是在这个世界的事？还是在原本世界的事？

我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是否可以知道答案。虽然想接连提问，但是考虑到我对这个世界造成的负面影响，就不敢贸然发问。

只是以这个人的状况，即使不积极，却也主动从我的样子看透隐情，如果我不想影响到她，最好的做法是赶快离开浴室，和斧乃木一起撤退。

只不过，如果要直接逃走，换句话说就是光溜溜逃走，连毛巾都没带的我，无论如何都会被远江看见屁股。

我会害羞！

即使不提羞耻心，对备受照顾的学妹母亲露屁股太没礼貌，我不能这么做。

她可以先出去吗……我如此期待，但远江把毛巾放在头上，一副要泡很久的样子。

我也想和她一样落落大方。

「…………」

「刚才聊到知不知道的话题……不过阿良良木小弟，事情没那么单纯吧？」

「呃，啊？」

我保持沉默没多久，她主动搭话了。即使我不提问，要是她主动搭话，就是相同的结果，所以在没有决定方针的现在，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不过，远江真的像是将我的迷惘当成「一点都不重要」，继续说下去。

「『知道』与『不知道』绝对不是二元论。我妹排除『不知道』，追求『知道』；你的朋友羽川将『知道』与『不知道』当成自己的双轮，但她们两人都漏掉一件重要的事。也就是说在知识之中，许多知识是『错误的认知』。自以为知道却有所误解。所以凡事最重要的是理解。」

「……您认识羽川？」

是这个世界的黑羽川？还是我所认识，从日本起飞的羽川翼？

她没提到标榜「一无所知」的小扇，是因为她「不知道」？还是……不行，我愈想愈疑惑。

并不是因为在泡澡，但我头快昏了。

「不能说我知道。我只是稍微理解。阿良良木小弟，你认为呢？你认为自己理解朋友到什么程度……启程前往海外的那个朋友，你其实完全没试著知道她内心的想法吧？」

「…………」

既然出现「海外」这个词，就只可能是我认识的羽川。我确信了。进入浴室的时间点还一无所知的这个人，如今完全掌握我的隐情。

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试探，观察我的反应……但我远远比不上她。

这么一来，胡乱客气只会造成反效果吧。我反而进入看开的境地，决定放弃隐藏。这里说的「隐藏」当然不是身体，是内心。如今就算招出一切，远江应该也不会惊讶吧。

我详细说明现在为什么泡在桧木浴缸，说明自己进退两难的处境。如同先前「改变」斧乃木，我可能也会对这个人造成影响，我可没忘记这一点，却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关系。

虽然只是直觉，但她这个人不会受到我的影响。

不会在我的影响之下，真要说的话是在我的影响之上。

应该是我会被她吞噬。

「是喔……你相信这种占卜来到这里啊，简直是纯情少女耶。」

远江听完，像是觉得很好笑般点头。

「我教过的孩子也有这种人喔。喜欢占卜、喜欢咒术……不过，你最好放弃这个计画。这个浴缸……」

噗啪。

远江以手心拍打水面。

「只是普通的浴缸。假设水面映出什么东西，也是当事人心情的问题。」

「可是……」

嗯。

我早就知道了。

即使如此，我先前是在提到卧烟远江的时候得知这个传说，所以抱持著姑且一试的想法，不过重新听当事人这么说，就觉得自己的行径更显荒唐。

「不不不，这没什么好害羞的。抱歉，我好像让你有所期待了。」

远江这么说，但想到我至今一时冲动的行径，想到为此让斧乃木战斗，我还是难以拭去丢脸的感觉。

而且我现在是裸体。

不可能不害羞。

「我妹或忍野好像说了我很多事迹，不过传说这种东西，真正见面就是这么回事喔。比方说调查伟人的经历，会发现出乎意料丑闻满身，比这个人伟大的人多得是。抱歉啦，我只是这种平凡的阿姨。」

她讲得直截了当。不过说得出这种话，令我觉得她果然非同小可。

这下子该怎么办？

远江刚开始就明讲不会涉入，所以我不认为招出一切就可以获得她的建议。即使如此，我说完之后还是认为，对远江说出一切是必经程序。

至今感觉都是为了让对方理解而说明详情，但是只有这次，我觉得是在为我自己整理思绪。

「总之，我几乎没什么能说的。」

远江果然是这种反应。

「不过，听你说这么多却什么都不做，还是太无情了。好，阿良良木小弟，我来帮你洗背吧。」

她说完站了起来。

哗啦啦站了起来。

我在各方面备感害羞，相对的；远江依然丝毫不害臊，就这么走到淋浴区。

「来，快点。能让卧烟家的人洗背，这种机会很难得喔～～」

不只是卧烟家，我觉得让任何人洗背的机会都很难得。

「呃，不，不用了，我身体洗好了。」

卧烟早早就开始在毛巾打香皂泡，但我如此婉拒。

「没关系没关系！」

即使如此，远江还是以不容分说的语气这么说

「背部没有好好洗乾净吧？不过，我不敢说一切交给我就是了。因为我甚至没帮老公洗过背。」

「伯母，这么重大的事情，不可以对初次见面的人做喔。」

「又不是初次见面。」

远江随口这么说。

「我的『左手』见过你吧？」

「…………」

「阿良良木小弟，你还没听过这件事吧？我为什么把可以实现愿望的『猴掌』留给女儿……留给骏河，你应该想知道吧？」

025

对喔。

镜子是「左右相反」，是「前后相反」，是「翻转」。无论如何形容，结果应该都一样的，不过像这样看就觉得果然是「隔著玻璃」。

在淋浴区，荣幸让远江洗背的我，坐在椅子看著正前方的镜子这么想。哎，即使听过名字也几乎是陌生人的远江为我洗背，使我紧张到只能注视镜子，我才会察觉这一点。

比方说，即使将手心按在镜子上，假装和镜子里的自己击掌，仔细看还是会发现手与手之间有缝隙，也就是镜子的厚度。

无法相触。

照出我身影的是镜面，然而镜面是玻璃的另一侧。硬要说的话，镜像是映在「镜子的里侧」。

那么，应该认定镜子的本质只在于银膜涂层，除此之外只是一片透明玻璃。既然这样，究竟是在照镜子？在看玻璃？还是果然在看「自己」？难以理解……我们面向镜子的时候，看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光线反射吗……

仔细思索这个问题，应该也无法突破现状，不过总之协助我逃避现实了。

「真结实的背，不愧是男生。」

「不，我不知道自己的背是什么样子……而且以我的状况，我锻炼身体的诀窍在于曾经化为吸血鬼……」

「吸血鬼？啊啊，你刚才说过。真方便的健身法耶。像我为了维持现在的身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远江一边说，一边以毛巾洗我的背。与其说是洗背，感觉更像是削背。

真的是毛巾吗？不是棕刷之类的？

真是的，这是什么世界观啊……清晨由自己的妹妹帮我洗脸，白天由学妹的母亲帮我洗背……晚上会由谁帮我洗哪里？

依照直觉，老仓育是危险人选……这样的话，我希望尽量在入夜之前解决这个事件。

老仓育由我来保护！

……不过攻击的人也是我。

「像这样洗背，总觉得自己像是抓痒棒，不过阿良良木小弟，记得你想问的是『猴掌』的事吧？」

「啊，嗯。」

差点忘了，我就是为此而甘愿处于这种神秘的状况。

不过这么一来，我还想问一件事。

我让远江洗背，是想听她说明「猴掌」，说明对我们来说很关键的物品。这就算了，为什么她不惜提出这种像是交易的条件也要帮我洗背？

如果相信刚才那番话，她该不会喜欢洗青少年的背吧……我至今和少女八九寺、幼女忍、女童斧乃木玩得不亦乐乎，但我现在体认到自己的年龄依照法律分类也还是少年。

「是的……我讲这种话好像有点重，不过就我看来……从我的价值观与世界观看来，您留下那只『猴掌』，我不知道对神原来说是不是好事。」

不，不只是在我的世界观。

无论是基于何种原委，或者没基于任何原委，即使在这个世界观，我也觉得神原化为雨魔是「猴掌」害的……

「没有喔，我不是基于明确的意图留那个东西给她。不是认为帮得上女儿，反过来说，也不是想整女儿……我自认是这样喔。那边的我也一样。」

「…………」

这说法很微妙。

现在位于这里的远江是生是死，我难以断言。

但我确定一件事。位于我正前方，嵌在神原家浴室墙壁的镜子，成为契机让我思考「厚度」这个问题的这面镜子，映在镜子里的人只有我。

我的背后，没有远江的身影。镜子没映出远江的裸体。

无预警揭晓的这个事实，我究竟该如何解释？

昔日和妹妹一起洗澡的时候，我们曾经互相洗头发，当时没映在镜子里的是我，我因而得知自己吸血鬼化的进度超出容许范围……既然远江也像这样没映在镜子里，那她是吸血鬼吗？

不不不，没这回事。

这个世界观没有「吸血鬼」。「镜子里」是这一边。

换句话说，要反过来解释。

就我来看是原本世界，就这边来看是另一侧世界的那个世界已经没有远江，才会造成这个结果。也就是说，那边世界的卧烟远江死了，这边世界的卧烟远江活著？

或许，远江是只存在于镜子里的幽灵。这种鬼故事绝对存在。

总之，把对方当成幽灵，我心情反而轻松。比起真实存在的学妹母亲为我洗背轻松多了。

「如你所知，成为『猴掌』根源的雨魔，真面目是我的分身，我的里侧。而且会攻击我自己。卧烟家代代都是这样的家系，是制造怪物的专家。」

「制造……怪物……」

「我那个不肖妹妹和同伴联手制作了一具尸体怪异，你应该知道吧？那也可以说是一种衍生型。那个家伙应该会否认吧，但是卧烟家的才能，果然还是妹妹继承得比较多。不过那家伙好像基于各种原因，选择了斩妖除魔之路。在两边都是如此。」

远江说。

既然「在两边都是如此」，那么这边的卧烟也是除妖专家的总管吗？

我感觉松了口气……应该说我觉得找到两边世界极少数的共通点。不过想到卧烟选择这条路的原委，就不能单纯说这是一段佳话吧。

「重点在于如何面对自己的另一面。虽说是『里面』，但我认为不能背对。要怎么看见自己的背部？」

远江说到这里，更用力刷我的背。不知何时没用毛巾，而是直接用手洗。

动作当然不像月火温柔，感觉像是被指甲抓背。

是要在我的背上刻字吗？

「背部……如果要看背部，除非脖子很长，不然就得用镜子吧。」

「没错。到头来，镜子是用来从各种角度面对自己的装置。对我来说，雨魔是我的镜子。」

「……可是，记得您不是以取名的方式除掉了吗？别说面对，您不是除掉雨魔了吗……」

「虽说骏河被神原家收养，但她无疑继承卧烟家的血统，总有一天也会像我或我妹一样面对自己吧。或许我想过要助她一臂之力。『左手』终究只不过是雨魔的一部分，没用处就会自我毁灭。」

「这么说来……忘记是什么时候，忍野──忍野咩咩好奇一件事，雨魔的其他部位跑去哪里了？神原继承的部位，那个……至少在我的世界，她只继承了左手。」

「分散在各处喔。因为只要分散就安全。只不过，凑齐的话可能很危险。毕竟是我的分身。」

「……请不要随口讲这种恐怖的事情。」

「不不不，虽然这么说，但已经是木乃伊，讲白了就是怪异的尸体。无法成毒也无法成药的普通尸体。我想几乎不用在意了，但如果找到的话麻烦处理掉。俗话说父母的债由子女还，但是子女没有父母也能长大……骏河那边也是，麻烦找机会帮我转达接下来这段话吧。那种东西不需要小心翼翼地珍藏──到头来，我想对你说的只有一件事，不要变成我这样。」

「……这实在难以转达耶。这不是母亲会对女儿说的话。」

「哎呀哎呀，阿良良木小弟，十八岁的小男生没资格谈论母亲喔。你究竟知道多少为人母的道理？」

听她打趣这么问，我无从回答。我没当过母亲，也不会成为母亲，更何况我和母亲还有一些心结。

「…………」

「咯咯咯，抱歉抱歉，这段讯息确实沉重到不方便转达，当我没说吧……不过，如果骏河哪天面对自己，而且陷入走投无路的状况，麻烦你帮她一把。」

如今远江完全以「那边」的立场说话。真是不可思议的人。卧烟那位卧烟小姐只有在提到姊姊的时候变得慎重，像这样看就知道为什么了。

远江从我后方伸手过来，拿起莲蓬头，冲洗我的背。看来拷问时间结束了。

虽然知觉麻痹，但总觉得背部火辣辣的，温水刺得好痛。该不会出血了吧？

「不成药，便成毒。否则你只是普通的水。」

远江伴著水声这么说。

「我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养育那家伙长大，却不知道我真正的用意传达多少程度给她。我这么说给她听，其实或许只是在说给我自己听那家伙眼中的我是母亲，妹妹眼中的我是姊姊，但我眼中的我……只是爱哭的恶魔。是胆小鬼。」

她说得很豪迈，所以我难以理解，也可能只是我擅自这么认为，不过这番话听起来像是丧气话。

「我没能排除这个恶魔，不过阿良良木小弟，你选择保护自己的分身。既然这样，你就要贯彻这条路到最后。无论是暗还是光，都肯定是你的搭档。」

「……搭档？」

这个词令我转身。

要寻找搭档。黑羽川这么对我说过。

即使只是凑巧一致，但远江在这时候使用这个词，我非得问出个中真意。

虽然非得这么做，我却没能发问。

因为当我转身，身后已经没有任何人了。和镜子里的影像一样，现在这间桧木浴室里面，只有我一人。

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还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卧烟远江消失了，只留下毛巾。莲蓬头掉在地上。

「…………」

我默默将莲蓬头挂回去，关掉流个不停的水，捡起毛巾。

直到刚才的对话，不是因为我想在水面寻求通话管道的点子落空，为了对斧乃木解释而妄想的情景。这条毛巾算是姑且证明了这一点。不，真要说的话，我背部的痛觉也可以当成另一个证据？

刺痛到让我怀疑真的出血……虽然不是套用刚才和远江的对话，但是想看背部就得用镜子，所以我站起来照镜子，想确认自己的背部。

此时，我倒抽一口气。

转头检视我映在镜子里的背，虽然没有出血，各处却像是遭受鞭刑般肿胀，形成文字。

而且还贴心使用镜像文字。

因此，照镜子可以轻易解读。

片假名的「直江津高中」。

上面是这么写的。

看来，我的下一个目的地确定了。

第四卷 续 026-030

026

「臭小子你胡闹个屁啊？找死吗窝囊废？」

我向斧乃木说明事情经过之后，她狠狠臭骂我一顿。无论在那边还是这边的世界，我都是第一次被斧乃木破口大骂到这种程度。

斧乃木勉强维持面无表情以及平淡语气，但如果是这个世界原本的斧乃木，应该装不出招牌表情吧。

「天底下哪有人真的泡澡啊？而且是和人妻，和寡妇泡澡？」

「慢著，她不是寡妇吧……」

如果她是幽灵，那她早就和老公一起过世了。

到头来，「寡妇」这个词隐含性别歧视的要素，使用上必须小心。不过同性之间也有「桃园结义」或「刎颈之交」等说法。

我们已经离开神原家，移动到浪白公园。并不是一定要到浪白公园，但昨天我们移动到这里得以躲开雨魔，所以沿袭这个模式。

离开浴室的我来到庭院，骑脚踏车介入神原和斧乃木的战斗。

「『例外较多之规则』。」

斧乃木以我前来为暗号，发动招式飞翔。

就我所见，雨魔只有雨衣边缘受损，看起来没受到太大的伤害。

看来斧乃木漂亮完成「一边手下留情避免伤害对手，一边以争取时间为目的战斗」的任务。不愧是专家。

不过，我也以外行人的身分努力过了。如此心想的我，在公园广场述说我在桧木浴室体验的怪异奇谭，然后接到开头那段臭骂。

「真是的……我现在的心情，就像是抓老鼠回来想得到主人夸奖，却被骂到臭头的小猫咪。」

「没那么好。」

「这比喻很好……」

我基本上怕猫，所以将自己比喻为猫，我自认可以表达我受到多大的打击。

「还有，把我比喻成主人，我也不以为然。这样违反信义原则吧？鬼哥，你在姊姊眼里会变得像是孙式神喔。」

「孙式神？这是正式用语吗？我可不想纳入影缝小姐门下……」

我一边说，一边环视公园。幸好没有目击者，没人看见我和斧乃木的互动。

以结果来说，我泡澡好像有点久，现在时间是下午。今天晚上预定再去北白蛇神社一趟，看来在这之前还可以排一个行程。

「所以斧乃木小妹，接下来我想去直江津高中……怎么样？」

「唔～……总之，既然没其他线索，也只能这样了。若要老实说我现在的心情，那个人是卧烟小姐的姊姊，我没什么意愿照她的建议去做。」

居然用「心情」或「意愿」，这种字眼，不太像是斧乃木的风格。

「应该不是建议喔。因为她说这不是建议。这东西该说暗示还是审查……比较像是可用可不用的提示。」

回想起来，这或许是她的底线。如同忍野在救人这方面画下界线，远江也一样，先不提她有几分心态是刻意这么做，但她限制自己将这份犯规的天分用在他人身上。

这是我对她的印象。

「鬼哥，虽然你提到『这东西』，但你还没让我看那些血痕。」

「咦？你要看？意思是要我在这里脱？我有点不好意思……」

「鬼哥，你径自害什么羞啊？到头来，你讲得这么假，没拿出证据的话，我怎么能相信？该不会是什么都没找到，所以胡诌这种事当藉口吧？」

「怎……怎么可能，我哪会为了隐瞒自己的失误做这种事？」

但我想过就是了。

我思考这种事没多久，就演变成人妻帮我洗背的状况。

「好，转身背对我。」

斧乃木讲得像是医生在看诊。和人偶玩医生家家酒，感觉也怪怪的。

她掀起我的上衣。

「喂，臭小子。」

「咦？怎么了？包括语气跟内容，怎么回事？」

「什么都没有喔。只有健壮的背肌。」

「你称赞我的肌肉也没用……真的？」

「真的。」

「怎么这样……」

我转头往后，可惜当然看不见自己的背……不过，那么显眼的肿胀，斧乃木应该不可能看漏。

这么说来，痛楚也不知何时消失了……在浴室照镜子的后，我满担心这些爪痕会不会留疤，看来远江在这方面也顾虑周全。

不过，如果是顾虑到后遗症，那么伤痕消失得有点快……

「呃，不，真的有啦，直到刚才都有。她在我背上写了『直江津高中』，而且是片假名，是镜像文字。」

「受不了，辩解得真拚命耶。和谎称有个可爱笔友之后找不到台阶下的男生一样拚命。」

「不要拿小学生恋爱喜剧来比喻。我不是在搞笑，是真的啦，斧乃木，看看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是说谎的眼睛吗？」

「我第一次遇见真的会讲这种话的人。这不是漫画，所以看眼睛看不出什么东西喔，只会大眼瞪小眼喔。只会比赛谁先笑出来喔。」

「看看我的瞳孔！」

「拿瞳孔出来讲，终于进入举止可疑的境界了。我不是眼科医生喔。真要写的话，用汉字写不是比较好吗？」

「不准讲得这么恐怖！」

用伤疤写汉字，我哪受得了？

「津」尤其是地狱！

「……唔。也就是说，斧乃木，你愿意相信吗？我在你和雨魔交战的同时进行的冒险事迹，你愿意相信了？」

「我不确定是否可以形容为冒险事迹……总之，要说谎的话，给我说个像样一点的。」

「咦？你生气了？」

「说错了。鬼哥要说谎的话，应该会说个像样一点的……我原本想这么说，却不小心说出真心话。」

「既然那是真心话，现在这个就是表面话吧？」

「反正也没其他方向……所以我在意的是这个建议……应该说提示，居然是卧烟小姐的姊姊给的。否则我也不会抱怨这么多。」

「…………」

另一边的世界也一样，不过在这一边的世界，「卧烟远江」这名字似乎也公认是「这么回事」。

身为直接见过她的人，我的感想是「哎，我想也是」……而且即使除去这一点，我也不想主动去直江津高中一趟。

应该说，可以的话我不想去。我甚至再也不想去那个场所。

毕业典礼当天在教职员室磕头道歉的我，究竟有什么脸回母校？

不过，时间已经是放学后了吧？

……这么一来，校内现在也没那么多人了。真要说的话是潜入的好机会……不过虽说是校友，已经毕业成为局外人的我要是潜入学校，感觉会惹得校方大发雷霆（如果大发雷霆就能了事还算好）。

「也对……这么一来，先不提我，你很显眼……」

「确实，以我的可爱，走到哪里都会集众人目光于一身。」

「…………」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指高中校内如果出现女童，再怎么样都很显眼……但即使是开玩笑，这也不太像是斧乃木会开的玩笑，所以这个斧乃木和我认识的斧乃木果然有些误差。刚才她火冒三丈，我也想当成她在不同世界的变化。

好啦，现在该怎么做呢？

「对了。那就分头行动吧。」斧乃木在我思考的时候如此提议。「只要别和雨魔扯上关系，也就是不用担心战斗的话，我就没必要和鬼哥共同行动吧？鬼哥去直江津高中的这段期间，我从其他路径调查看看。」

「其他路径？」

「嗯。总之，这是我刚刚想到的点子……我实在不想照卧烟小姐她姊姊的说法去做，努力想找个不用去直江津高中的藉口，好不容易才想到这个点子。」

「你讲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提防，单纯是抗拒吧？你到底多么不想去直江津高中啊？」

「我去问问黑羽川吧。」斧乃木说。「与其说去问她，不如说去找她……黑羽川为什么救了鬼哥，果然是一大问题，我去消除这个疑问吧。」

「她……她的下落，你心里有底吗？」

「没有，不过因为没有就不去找，也算是怠忽职守吧？偶尔找猫也不赖，很像侦探在做的工作。」

「哎……」

用这个理由拒绝远江给的提示，应该十分有效吧。我不知道去了直江津高中会发生什么事，不过如果她可以联络上黑羽川，肯定会前进一大步。

不过即使找得到她，要从她那里问出情报也相当费工夫吧……可以的话，我想确认是谁拜托那家伙来救我的。

「还有，虽然应该会白跑一趟，但是在找猫之前，我想再去忍那里一趟。」

「咦，这我就会担心了……没问题吗？」

「居然会有被你担心的一天啊。」

「所以说为什么是欢喜冤家的台词？为什么不是欢喜冤家就是小学男女生？你比喻的类型太少了吧？」

「放心。你刚才看见了吧？忍的光环很难影响我……只是很难影响，并不是绝对不会影响，不过总比鬼哥去找她好得多。我或许问得到她没讲完的后续……那个意外固执的任性公主，可能因为不是当事人过去就不肯说，所以我昨天才会三更半夜叫你起床，不过等等我就反跪求她通融一下吧。」

「这样啊，不好意思，让你为了我低声下气……『反跪』是什么？」

「主要是将身体往后仰，名为『后屈』的绝招。」

「居然在公主大人面前摆这种嚣张的姿势，你到底以为你是谁啊……所以，顺利的机率有多少？虽然你一下子说心里没底，一下子又说会白跑一趟，但如果成功率比我去直江津高中来得高，那我也……」

「别忘了，这是我不想去直江津高中才编出来的方案……要是你这时候一起去，之后我不就非得跟你去直江津高中当回礼吗？」

居然光明正大讲这种话。

你究竟多讨厌远江啊？

「我是为此才特地想一个鬼哥不方便一起去的方案。若要追黑羽川，没有机动力的鬼哥是拖油瓶；若要拜访忍，鬼哥会被威光晒乾……怎么样，甘拜下风了吗？」

「甘拜下风。」

条理分明。为了避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就编出这种理由，我好想向她看齐。

虽然不是藉口，不过我刚才报告说浴缸水面没映出任何影像，相对却见到神原母亲，一起洗澡之后获得背部留言……这个报告和她的计画比起来，想必一整个莫名其妙吧。

「那么，大约三小时后在这里集合，前往北白蛇神社。与其在当地集合，在这里集合再用我的『例外较多之规则』跳过去，应该更能将时间利用到极限吧。鬼哥到直江津高中砍柴，我去洗黑羽川与忍。」

「不要试著增加比喻的类型却失败好吗？我根本听不懂……总之，我想我这边应该没危险，但你要小心啊。不提忍，这个世界的黑羽川也很危险吧？毕竟那家伙会使用能量吸取。」

「能量吸取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喔。因为我是尸体。」

「啊，原来如此。这我不知道。」

「说到危险，我认为鬼哥比较危险。虽然应该不会战斗，但是按照卧烟小姐的姊姊指示的方式去做，我不认为能够风平浪静，应该会出一些状况。」

「…………」

老实说，我没有这么强烈的危机意识……不过远江具备某些让斧乃木提防到这种程度的要素吗？而且这份强烈的戒心，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视为她对远江的赞美。

既然不会战斗，即使我独自去看看也值得吧。

「这样的话，我应该先回家一趟，改穿学生服……也就是假扮成高中生比较好吗……？」

也就是说，我将会再度穿上原本以为再也不会穿的制服……老仓肯定和妹妹们出门了，所以回到房间也不会遇见她。

「说得也是。那我送你回去吧。我这样像是扔下你不管，我过意不去，所以至少让我帮你一下。」

「像是扔下我不管而过意不去的事，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做……」

总之，这部分也牵扯到斧乃木与卧烟的关系，她原本就是好心帮我的。

「那么，麻烦送我回去就好。但你也别乱来啊。」

知道黑羽川多么恐怖的我再度如此叮咛，然后结束会议，将注意力切换到下一个阶段。

不过，这时候的我应该更深刻、更慎重地收下斧乃木的担忧才对。我完全不知道卧烟远江的恐怖之处。

后来，我按照她的指示，前往直江津高中。历经各种怪异奇谭，即使九死一生却还是成功克服难关至今的我，却在这时候遭遇前所未有，毛骨悚然的无上恐怖。

027

……虽然这么说，但我遭遇这份恐怖的地点，不是远江指示的直江津高中。

是在前一阶段发生的事。

斧乃木送我一程，我暂时回到阿良良木家的历房间，更正，回到历＆育的房间时，面临这个恐怖的事态。

怎么回事？我的心情就像是在即将打王之前想要凑齐装备并且补充药水，却被武器店的老板袭击导致游戏结束……不，话先说在前面，虽然对不起喜欢欣赏老仓凄惨遭遇的老仓粉丝，但是那个家伙不在。

她幸福地和火怜与月火出门购物了。

阿良良木家空无一人。到这里都很顺利。顺得不得了。

问题发生在我打开自己房间衣柜，为了继神原家之后改为潜入直江津高中，取出执行任务用的服装──学生服的时候。

没有学生服。

咦？已经处理掉了吗？怎么可能……

还是说混进老仓的衣柜里？不过就算是住在同一个房间的自家人，也不能擅自开她的衣柜……如此心想的我，从角落依序一件件检视挂著的衣服，然后果然找到了。

不对。我找到的不是学生服。

搞不懂。说到学生服，我只会想到自己穿了三年的立领学生服，或许只是这里的文化没把「那个」称为学生服，而是把「这个」称为学生服。至少这确实是学生穿的服装，称为学生服应该完全不成问题吧。

水手上衣加裙子。女生或许会将「这个」称为学生服。

只不过，由此产生的严重问题，我想应该和称呼方式无关。

「这样啊这样啊这样啊……」

是这样吗？

是这么一回事吗？

慢著，假设这个世界不是「左右相反」，是「翻转」，如同羽川翼成为黑羽川，阿良良木历是以忍野扇的身分在这里生活的话，也可能是这么回事吧。制服也可能从男用变成女用吧。

听说进入大联盟的新人，置物柜会摆一套角色扮演的服装当成洗礼，或许这也是这个「镜之国」对于异乡人的洗礼吧。至今我都是牛仔裤加T恤或连帽上衣的打扮所以没察觉，不过由此看来，堪称可以确定这个世界的「阿良良木历」是「忍野扇」。

和老仓住同一个房间，或是远江毫不犹豫和我一起洗澡，或许就是这方面不合逻辑，应该说是矛盾的表现……不，远江这边我觉得只是她个性使然，不过老仓那种卸下心防亲密相处的感觉，如果原本是对同性做出的举动，我可以接受这个解释。毕竟她虽然在换衣服的时候把我赶出房间，第一天却曾经半开玩笑邀我一起洗澡。

「唔……」

我咬紧牙关。

非穿不可吗……这部系列持续至今、这明明是我唯一敬谢不敏的事。唯独这件事我坚决回避至今。因为我至今得意忘形吗？我不是这样的，像是幼女、熟女或牙刷，我至今干过不少事，却认为自己不属于这一边的人，认为自己只是嘴里说说的类型。

我自认和戏言跟班、恋妹国中生、无刀剑士或传说英雄这种主角不同类，不过看来我也是综艺班的成员。

知道了，既然事情演变成这样，我就别发愁了。

赶快穿上，赶快跑剧情吧。

页数也所剩不多。在这种时候，名为不抵抗的抵抗是最强的抵抗。

我穿上直江津高中的女生制服。不知道这部分的逻辑是如何解释的，不过我个头再小，小扇和我的尺寸也完全不同才对，这套制服却像是量身制作般合身。

或许是量身制作的。

幸好在至今的冒险中，我数度有机会接触女生的衣物，所以知道怎么穿。帮人穿和自己穿真的是左右相反，所以费了一番工夫，但还是穿得很像样。

幸好小扇是裤袜派。我不太喜欢直接露腿，这是缺乏时尚品味的我少有的执著。男生露腿也太令人不敢领教了。

好，打扮完毕。

原本打算换上男生制服就出发，却意外花了一些时间。我三步并两步下楼，离开阿良良木家。

这时候的我没照镜子。

我可不想照。

因为头发留得有点长，看起来煞有其事。

一出门，我就觉得这是天底下最令我不安的穿著。不，并不是单纯因为第一次穿这种衣服，是我惊讶裙子的防御力居然这么差。

风吹就造成伤害。

想到女生穿这种防具度过高中生活，我就不得不尊敬。尤其想向羽川道歉。

不过，现在也不是对苏格兰文化表达理解之意的场合。总之我跨上脚踏车（我第一次知道穿裙子跨上坐垫要这么小心。没这种机会应该一辈子不知道吧。原来如此，确实如远江所说，知不知道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理解），踩下踏板朝著直江津高中出发。

原本以为再也不会……这么说确实太夸张，但至少有一段时间不会像这样走这条通学道路，却没料想到只隔一天就再度上路。

不只如此，我更没料想到是穿女生制服上路，不过无论如何，这条路对我来说都已经不是通学道路了。

想到这里，也不禁悲从中来。

我再怎么样──不管是穿男生制服或女生制服，不管是骑脚踏车或徒步，都已经不是高中生了。

没有头衔的自己。

既然这样，或许我位于任何地方，都如同身处异世界。不过骑脚踏车的时候像这样陷入沉思很危险，所以我刻意切换意识。

切换意识思考，就觉得有点奇怪。是的，奇怪。不是有点，是相当奇怪。

不对劲。

这个世界有阿良良木历的话，应该是小扇。因为我这么认定，所以不太质疑就接受制服是女生制服这件事，不过按照这个道理，所有衣服都应该是女装。

牛仔裤、T恤、连帽上衣以及睡衣等等，这些衣服算是男女通用……我刚才是这么解释的，却漏看了内衣裤。

如果衣服全部变成女装，昨晚出浴的时候就应该察觉，否则不合理。

穿著小扇内裤的时候，或是衣服底下穿胸罩的时候，我就应该察觉这一点。这是怎么回事？

在这个世界过度寻求合理解释，当然是一种错误吧。我要取代小扇的位子是不可能的，不要认真计较逻辑或许比较好，但我也觉得这部分最好思考一下。

因为，是逆转。

是反转。

以斧乃木、老仓与忍的例子来思考，就可以知晓我内心这种奇妙感觉的「真面目」。

例如斧乃木，来自异世界的我造成她奇妙的突兀感，为了应对这个状况而改造自己。重新说一次就觉得这女童的所作所为真是不得了，总之她以这种方式，让自己近似我认识的斧乃木余接。

老仓不知道我是来自异世界的访客，以「一如往常」的方式面对，却因而产生问题而感到苦恼。她本来就很聪明，或许正逐渐察觉真相。

忍也是，她说她对于这个世界「阿良良木历」的记忆逐渐模糊，大概是她内心的常识逐渐替换成我的常识吧。

这是对世界的负面影响。我这个异分子造成的影响。

不过，在昨天的时间点，我穿的都是我自己的衣服，到了今天却变成小扇的衣服，这不是很奇怪吗？

方向是不是反了？

如果我昨天穿著小扇的内衣，今天改穿男生制服，从变化的方向来看就不无可能。然而，从男生制服变成裙子就表示……

「…………」

虽然觉得奇怪到不能忽视，却也觉得这种程度的矛盾无须在意。

觉得没什么关系。

和学妹母亲一起洗澡的家伙，事到如今却计较这种细节，我自己都觉得缺乏说服力。我自己的行动已经很难称得上合理了。

是的，这就是重点。

换句话说，不只是我对世界造成影响，相对的，世界也对我造成影响？

我正逐渐变成小扇……？

不只是服装，接下来还会变成那种……该怎么说，变成个性恶劣，应该说个性讨人厌的女生？

我觉得这种事很荒谬，却也反过来觉得很有可能。应该说这样才正常。

温度是从高温往低温移动。

因此，即使我对世界造成的影响很强，一滴热水对一池冷水造成的影响也终究微乎其微。

转眼之间就会适应。

我也会成为冷水的一部分。

成为普通的水。

这么一来确实如忍所说，我非得尽快回到原本的世界。真的是分秒必争。

否则，就会丧失。

而且消失。

无论如何都是我自己的我，将会逐渐失去。

再也不是我。

如同毕业之后失去头衔。

阿良良木历将逐渐消失。

这正是令我毛骨悚然的无上恐怖。

028

说到这时候和我分头行动的斧乃木，她已经谒见忍野忍……应该说城堡忍，已经见过虽是全盛期却是人类时代全盛期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正要出城。在我迟疑要不要穿制服的这段时间，她展现强大的行动力。这方面的机动性和我认识的专家斧乃木余接一模一样。能干到弥补恶劣的性格还有剩。

虽然这么说，但这场谒见是否有所收获？只能说没有。

依照斧乃木后来的叙述……

「总之，她就算像那样装作自己了不起，也终究不是怪物。她的特异性只限于领袖光环，并非全知全能。」

就是这样。

虽说是尸体不太会受到影响，但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那种「威光」并不是完全无效，所以斧乃木非得在讲到一半的时候打住，可以解释成她因此无功而返。无功而返令人遗憾，不过斧乃木余接分头采取这个行动的目的始终是「不按照卧烟伊豆湖的姊姊的指示行动」，所以某方面来说无伤大雅。

就我看来很想说一句「开什么玩笑」，不过对斧乃木余接说什么都没用。

如果偏离正轨偷懒不工作就算了，但是工作本身确实有进展，所以我没道理抱怨。不过要把这个称为「工作」也很奇怪。

「那么……」

斧乃木余接将毫无成果的谒见忘得一乾二净，采取下一个行动。也就是寻找黑羽川。

黑羽川知道「某些事」。

或许只是刚好知道而已，但她知道。

那么，就应该问个究竟。

关于她的去向，这边完全没有线索，只能在城镇进行地毯式搜索……不对，并不是完全没有底。

这是我说过的事。

朽绳大神──这个世界的千石抚子，说得一副认识黑羽川的样子，这肯定称得上是线索。

朽绳大神在这方面似乎不想多加说明，面对千石抚子难以强势的我没有深入询问，但是斧乃木余接完全没有这种枷锁。

要怎么突击都没问题。

而且，虽然不知道朽绳大神是否愿意回答，也不知道朽绳大神现在在哪里，但是朽绳大神的「朋友」……应该说「继任者」的所在位置，可以说是明确得不得了。

对于斧乃木余接来说，也是造访过许多次的熟悉场所。

北白蛇神社。

因此，甚至不需要设定座标。

「『例外较多之规则』。」

她毫无情感，面无表情地说。

然后飞翔。

这次没有背著碍事的东西，没有我这个「包袱」，是以最高速飞行，在十几秒后降落在北白蛇神社境内。

冲击力道吸收到体内（尸体内），没有破坏降落地点，如此环保的著陆应该值得赞许。

「唔……」

在这个时候，斧乃木余接毫无表情的脸蛋变了。

不是笑了，也不是做出招牌表情，但是执行任务时既定、固定毫无表情的脸蛋，稍微变了。

虽说是临时施工打造的个性，但现在完全处于工作模式，斧乃木余接之所以惊讶，反倒是在惊讶自己居然还有这种情绪的波动吧，总之暂且解释成这里是「异世界」，自己处于「异世界这一边」……然后再度看向眼前的风景。

我要帮忙说几句话，即使不是斧乃木余接，任何人看到这幅光景，应该都会吓一跳。

八九寺真宵大明神与朽绳大神。

这两人……应该说这两尊神还位于这里，如果只是这样，反倒应该让人高兴才对。「向八九寺姊姊打听」以及「寻找朽绳大神」这两个必经步骤得以省略，即使工作这么顺利引起些许戒心，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

然而，有第三个人物……应该说幼女，正在和她们两人飮酒作乐。

看到这个绑麻花辫戴眼镜的小学生，任何人都会哑口无言。那当然，小学生参加酒宴，任何人都会哑口无言吧。

「怎么可能……这次的幼女成分肯定由我独挑大梁才对……」

斧乃木以沉重（不是死板）的语气轻声这么说完，询问没害羞却脸红的幼女是谁。

「嗯？唔喵？」

幼女一副口齿不清的样子，露出懒散的笑容回答。

「羽川翼喵？喵哈哈！」

「…………」

斧乃木因此反而冷静下来。

斧乃木余接当然不知道羽川翼六岁时的样子。应该说她自己和羽川翼几乎没有交集。

即使是对于黑羽川的认知，也仅止于我的说明。

所以，她当得知醉醺醺的幼女是羽川翼，反倒可以接受。总之，案情至少没有普通幼女喝醉那么严重吧。

讲到这里，斧乃木对场中就年龄来说唯一可以合法喝酒的大姊姊询问。

「八九寺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嗯？啊啊……」

她也处于恰到好处的微醺状态，却意外地维持理性回应。

盘腿坐在地上的模样，反倒可以说是具备神明大方不拘小节的个性。

「羽川翼小妹虽然没你那么夸张，却也有好几种另一面喔。对她来说，幼年时期的往事也著实是她的里面，是表面。不过，想到那只小老虎没有登场，这部分或许已经好好解决完毕了。」

「…………？」

听完姑且算是说明的这段话，斧乃木余接歪过脑袋。和羽川翼相关的那些事件，斧乃木余接属于局外人，所以无法从这番话理解。

她听不懂这是在说什么。

不过，把听不懂的事情当成耳边风，是斧乃木余接的拿手绝活，甚至可以说是必杀绝招。反正应该无法从醉鬼们口中适度打听正确的情报，所以她决定只重新确认要点。

「总之，你是黑羽川──羽川翼的另一个形态对吧？但我经过鬼哥的调教，已经没办法正确掌握这个世界了。」

虽然她使用「调教」这种危险的字眼，但是这个事态确实十万火急吧。斧乃木余接已经无法将这个世界的「理所当然」视为「理所当然」而接受。

她将自己改造为重视逻辑与理论的个性。

「啊啊，是这样没错喔，哧哧！」

一旁附和的，是同样喝醉的朽绳大神。斧乃木余接和千石抚子也同样没有直接的交集，却不是没有结下相当大的梁子。

这始终是在我所知道的世界发生的事，不过这部分的记忆可能同时存在或同时不存在。在这种状况又如何呢？

「以羽川翼的状况，她是货真价实的多重人格，和老娘不一样。哧哧哧！」

「这样啊……」

斧乃木余接一边点头，一边冷静判断这趟就某方面来说白跑了。不只是朽绳大神，连正在寻找的羽川翼都能早一步在这里找到，这样的进展已经不只是称心如意而是心想事成，但是在只有醉鬼的这个状况，反倒变得像是束手无策。

六岁羽川算是黑羽川的另一个分身，如果她还没喝醉，或许可以打听一些情报。不对，对方才六岁，有没有喝醉都差不多吧……

斧乃木余接在这方面的判断有点大意，应该说不认识羽川的她，难免做出上述这个错误的判断（无论是六岁或是有没有喝醉，羽川都是羽川，应该是有问必答），虽然这么说，但也不能空手而返，所以她也坐进三人围坐的圈圈。

当然不是为了参加酒宴。她是尸体，酒精对她说只是保存溶液。

如果交由第三方机构审查，想像斧乃木余接在这个场面的适切行动，那她应该停止分头行动，和正在前往直江津高中的我会合，但她即使被五马分尸也绝对想避免这么做，所以假装没察觉这个选项。

或许她真的没察觉。

因为过于抗拒。

「真悠哉啊。鬼哥明明大难临头，各位却在饮酒作乐。」

人类心虚的时候很容易责备别人，即使成为尸体似乎也一样，斧乃木余接如此向三人（其中两人是神）出言抱怨。

真要说的话，斧乃木余接也是神（式神），依照这方面的阶级关系，或许不算是大不敬。

「啊啊，这部分好像没问题喔。」

回答的是八九寺姊姊。她喝醉了，感觉原本就尖的声音变得更尖，但是骨子里的语气莫名清晰。

「我也是刚刚从这孩子，从小翼这里得知的……所以现在才举杯祝贺。」

「举杯祝贺。喵哈哈哈！」

虽然不知道哪里好笑，但幼女笑了。

朽绳大神也在这时候「哧哧哧哧！」大笑。

总觉得无法巧妙介入这股整合起来的气氛，斧乃木余接不禁觉得不自在，觉得坐不住（要用感觉），不过就算这么说，她也不能识相乖乖离开。

要是这么做，她就非得前往直江津高中。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其实我们误会了很多事喔。包括我，包括大家，当然也包括阿良良木历小弟。」

八九寺姊姊说。

「你……也是吧。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进一步来说，这个世界本身就是许多误会的产物。」

「我听不太懂。」

斧乃木无法判断醉鬼们这些意见的可信度，翻译对方的话语之后自行解释。

「我可以这么认为吗？从你们这种沉稳……应该说解放的态度来看，现在的事态……这个事件已经终结了？」

「正确来说，是正要迈向终结喵。」

六岁羽川回答。

语气完全飘忽不定。

「迈向终结的当然是阿良良木本人喵。原本真要说只是这么回事，确实就只是这么回事喵。这是一部等待阿良良木有所自觉的物语。我们只要等他察觉就好喵。」

「察觉……？」

「只要察觉搭档的存在就好。只不过，这个搭档一个不小心被封锁在某个地方，事态才变得有点复杂喵……不然第一天就会终结喵，是终结的后续喵。所以我才呜喵呜喵呜喵，变得必须跑来跑去喵……呼噜噜。」

「…………」

这应该是在讲某件相当重要的事，却果然讲得抓不到重点。

即使如此，斧乃木余接还是隐约觉得自己的工作就此结束。这是直觉，是实感。她理解到接下来只要在这里，和三个醉鬼一起等待阿良良木历造访直江津高中之后回来就好。

这份理解和完成工作的成就感差得远，甚至伴随著煮熟鸭子飞走的失落感。

算了。

反正早就觉得这一天迟早会来临了。

029

我抵达直江津高中，在停车场停好脚踏车，在校内走没多久，就觉得气氛不知为何大不相同。

不是单纯因为左右相反，感觉这里谢绝我进入，彷佛说我不应该来到这里。

大概是心情上的问题吧。毕业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我实际感受到这一点。

我从高中毕业之后，一直维持著终于解脱的心态，但是不知为何，像这样回顾就觉得自己或许像是成为凉粉条之前的凉粉，只是因为轮到我就被挤出去了。

之前和小扇造访国中的时候，我也想过类似的事，不过光是隔了一天也会冒出这种感觉的样子。要说落寞不太像，要说空虚也不太像，但这果然是心情上的问题吧。

我一边思考这种事，一边进入校舍。远江只在我背上写了「直江津高中」，虽然这已经是相当具体的座标，但直江津高中这所学校绝对不算小，所以我不确定接下来该怎么行动。

话是这么说，但我首先应该前往的场所，果然是我最后使用的教室吧。

和战场原黑仪以及羽川翼共处的教室。

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不知道那里有谁，但我爬楼梯来到顶楼。

幸好，途中没有遭遇任何人。

大概是已经放学，学生们都各自解散了吧。雨魔──神原骏河似乎连学校都不来，那个家伙在这个世界没问题吗？到头来，她有没有就学都很可疑……不过依照远江的说法，这部分的逻辑不合也无妨吧。

我一边思考著这种事，一边打开还不怀念的教室门。先说结论，这间教室什么都没有。

打扫乾净的教室气氛，使我感觉到比至今更强烈的排斥感。如此而已。里面当然没有任何人。

「…………」

所以我徒劳无功吗？不，远江告知的场所不可能什么都没有。那么，是在其他场所吗？

像是至今没使用过的教室……体育馆……我曾经磕头道歉的教职员室……或是上演怪异大战的操场等等，虽然不是想不到候补名单，却都没有灵光乍现的感觉。

没有「非这里莫属」的感觉。

到头来，远江没说我熟悉的场所有什么东西。不过加入「找搭档」这三个字的意思来思考，可以预测她给我的提示，果然是和阿良良木历相关的某处……

可是这么一来，应该不会是我二年级或一年及使用的教室。我已经没使用，而且学弟妹们已经使用一两年的教室，和我的关系比这间教室更薄弱。

既然不是这里，基本上也不会是这附近的场所吧……比较有可能的果然是和怪异有所交集的操场吗？

或者是体育仓库。

那里与其说和怪异有所交集，应该说是我和羽川有所交集的场所……这么一来，虽然只是不经意的想法，但我有点抗拒将那里列为下一个探索点。

此时，我察觉一个完全不同的可能性。

说到交集，我察觉对我来说，我和某间教室的关系，比我度过三年级生活的这间教室还要密切。

那间教室堪称是我高中生活过得不算多采多姿的原因。时间静止的场所。

而且这么一来，应当位于该处的人物也昭然若揭。感觉像是答案突然摆在我面前。

老仓喜欢的数学题常发生这种事，即使是看起来难解，让人觉得不可能解答的题目，只要在某一瞬间不经意察觉出题者的意图就迎刃而解。类似那种感觉。

只会觉得「原来如此」。

我走出教室。

走出不再是我教室的这间教室。

030

她就在那里。乾脆到令我吓一跳。

「嗨，阿良良木学长，您真慢啊。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她模仿叔叔说话，迎接我的到来。

忍野扇。

小扇。

直江津高中一年级学生，我的学妹。

她之所以模仿叔叔──忍野咩咩说话，或许是对前几天的那件事还以颜色。

若是如此，那她学得真是有模有样。

不愧是亲戚。

「话说回来，您这是什么打扮？请不要穿我的衣服假扮我好吗？」

「你嘴里这么说，看起来却也是穿我的衣服假扮我啊……？」

我如此反问。小扇穿著直江津高中的学生服，也就是男生制服。以这身打扮坐在教室桌子上。

一年三班的桌子。

不过，并不是「现在」的一年三班，也不是「现存」的一年三班。更不是我曾经就读，后来由学弟妹使用的教室。不是这么回事。

是小扇转学过来没多久，我和她迷途闯入，而且被封锁在里面，从平面图来看不存在于直江津高中的教室幽灵──一年三班的亡灵。

真要说的话，是阿良良木历与忍野扇的起始点。

「总之，『这个』只是开玩笑的喔。不过『那个』也只是开玩笑的……」

小扇像是觉得很好笑般说。鼓著脸颊，一副忍笑的样子。

我的扮装这么滑稽吗？

「阿良良木学长，您走到这里都没人吐槽吗？还是正在自我吐槽？就算制服替换成我的制服，您也完全不需要穿吧？」

「啊……」

「啊什么啊，您真是愚蠢耶。不过，这也算是您的美德啦。请不用担心，没那么惨。」

一点都没安慰到。

我一边如此心想，一边寻找自己的座位──寻找当时自己使用的座位，坐在该处。

看向时钟，虽然左右反转，但是和那时候不同，指针有在动。看来那时候动起来的时间，后来就没有停止了。

不过这里就没有别人，只有我与小扇，这一点和那时候相同。不对，不是只有我们两人，应该说只有我一个人？

因为小扇是我的分身。是我的影子，我的投影。

是映在镜子里的我自己。

换句话说，她──忍野扇，正是我的「搭档」。

「……慢著，咦？这不是很奇怪吗？」

「哎呀，阿良良木学长，怎么了？没任何奇怪的地方啊？」

小扇微微歪过脑袋。

这是她装傻时的动作。

「没有啦……如果你是这个世界的阿良良木历……我以为因为你不在，这个世界才会对我施压，要我逐渐成为你……但是既然你在这里，为什么我的制服会变成女用的？」

我隐约猜想过，这个世界的小扇──也就是这个世界的「阿良良木历」和我对调前往原本的世界，但她既然位于这里，就不是我想的那样？

不，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这种说法不太对，但小扇的可能性甚至胜过这个世界观，所以即使这个世界有两个或三个她也不无可能……比方说其中一个她前往原本的世界，另一个她像这样留在这里……

「阿良良木学长，您想好多耶。所以说您想太多了喔。我应该也这么告知过黑羽川小姐才对。」

「咦……告知？告知黑羽川？这是什么意思？」

也没别的意思吧。委托那只猫救我的人是小扇，如此而已。

毕竟是我自己的事，一旦认为是如此就会接受，毫无质疑的余地。

「想太多吗……或许吧。不过完全不想也不太妙吧？必须适度思考，适度理解才行……」

「这是远江小姐的箴言吗？不过以理论解释，再怎么样都有极限。由我这么说也不太对就是了。」

小扇咧嘴一笑。

摸不透心思的笑。

「不，阿良良木学长，请放心，这里是终点。接下来没有更远的目的地。阿良良木学长，问你喔。」

「什么事？」

我一边提防，一边回应。

如果她接下来是要对答案，我当然会提防。「找搭档」这三个字我至今听过好几次，如果这就是要我「找犯人」的意思……

「小扇太早报复」的这个论点并没有被否定。接下来开始的或许不是解谜，而是犯人的自白。

「有没有想过这是梦结局？」

「咦？啊啊，这个嘛……」

提高警觉的时候听到她问这种不是时候的问题，我差点扫兴。怎么回事，她在卖关子吗？

「当然想过。而且不只一次……应该说，在这种状况谁不会这么想？不合逻辑，充满矛盾，无视于因果关系的世界……记得叫做『清醒梦』？我现在也怀疑是否只是一场梦。」

「说得也是，又是和神原学姊的母亲一起洗澡，又穿上我的制服，简直是梦想般的一场梦耶。」

「慢著，不准说得好像都是我的愿望。」

「即使如此，如同从地狱取火回来的老仓，能像那样开朗过生活的模样，您还是想看看吧？」

「如同从地狱取火回来的老仓……」【注：原意是形容一个人瘦弱寒酸。】

我第一次见到活用这句惯用语的人。

不过，小扇实际上就是我自己……而且这句话用来形容老仓再适合也不过。

「只是如果是梦，某些地方就无法说明……毕竟也发生了一些我不希望发生的事，我不知道的事情也太多了。」

「呵呵，不过，这可不一定喔。有人说不知道的事情不会出现在梦境，这其实也是毫无根据。因为人也是会做恶梦的。」

「我也这么想过……那么，这个世界果然是我的梦吗？我还躺在家里床上睡到现在还没醒？如果妹妹们没叫我起床，我就这么难起床吗？」

「或者是在毕业典礼结束回家的路上，您愉快骑著我的脚踏车奔驰，结果和八九寺小妹或远江小姐一样出车祸住院，现在正在鬼门关前面徘徊，在临死之前做了这场梦。」

「…………」

「但要是变成这种事态，忍小姐不可能不救你。这就是所谓的『想太多』，是我举给您听的例子。」

小扇说。

她一如往常，即使讲话内容很明确，却听不出她想表达什么意思。这样的女生是我的搭档，也是我的分身，所以我难以接纳。

我重新体认到接纳黑羽川的羽川多么伟大。

「那么学长，我再说一种假设怎么样？我个人认为这个假设很够力喔。」

「什么假设？到了这个地步你就尽管讲吧，我洗耳恭听。」

「放心，不用这么提防，这是最后一个假设。阿良良木学长，距离现在的两年前，您在这间教室和老仓育撕破脸对吧？」

「……对。」

总之，我和她这个儿时玩伴，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像是撕破脸，不过决定性的时间点是那一天的那个时候。

「嗯，是的。而且您遇见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是距离现在一年前的春假，在那之后发生很多事吧？和羽川学姊建立缘分，和战场原学姊成为情侣，和真宵小妹成为朋友，和神原学姊玩在一起，和千石小妹再度来往……叔叔、影缝余弦、贝木泥舟、斧乃木余接、手折正弦，还有死尸累生死郎，您在各种地方遇见各种人对吧？」

「……这又怎么了？事到如今才在制作总集篇？毕业典礼都结束了，现在才要开始制作签名簿？还是要写纪念留言板？」

「如果……」

小扇无视于我讲得不习惯的这番消遣，对我这么说。对我提出最后的假设。

「如果这一切都是梦，您会怎么做？」

不只是这次的物语。

如果至今的物语都是梦结局……

第四卷 续 031-033

031

和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打得你死我活。

被忍野搭救。

和羽川翼──黑羽川对峙。

在阶梯下方接住战场原黑仪。

送八九寺真宵回家。

和神原骏河成为情敌。

帮助千石抚子摆脱咒术。

再度和黑羽川对峙。

和忍野忍和解。

驱逐贝木泥舟。

和斧乃木余接战斗。

被影缝余弦放过一马。

被羽川翼表白。

拯救八九寺真宵失败而离别。

和死尸累生死郎对决。

和老仓育重逢。

拯救千石抚子，同样失败。

被手折正弦盯上。

然后，和忍野扇做个了断。

这样的一年……我们上演一年的物语，全都是梦？我不是迷途闯入异世界，只是清醒了？

和许多人每天早上做的事情一样，我只是醒来了？

那些悲伤、喜悦、寂寞、懊悔、痛苦、快乐、欢笑、哭泣、话语、坚强，以及生死……都只是我在做梦？

这个不合逻辑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原本的世界，是我原本存在的世界？

对任何一边来说，另一边都是幻影……忍曾经这么说，不过，原来只有我的世界是幻影？

只有我是幻影。

这个世界一直很普通。

隔天早上，我一如往常清醒。

「如果这一切都是梦……」

我──阿良良木历这么回答。

「我肯定会说做了一场好梦。伸个懒腰，以幸福的心情过完这一天。」

「简直是梦想般的回答耶。那我收回这个假设吧。」

小扇说完耸了耸肩。

她说什么？

「就说了，我收回这个假设。当我没说过。那么，闲聊到此为止，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闲聊？」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刚才听起来煞有其事耶！

以那种方式为之前的物语漂亮作结，然后整个推翻，整个搞砸？你不知道这样铺陈很危险吗？

「哈哈，即使是小扇我也没这种胆量喔。」

「在你使用这种恶质幌子的时间点，你就已经胆大包天了……咦，不然哪里错了？结局不就是至今的物语全都是梦吗？」

「我保证不是这样喔。如果至今全都是梦，那您到底做了多久的梦啊……这么说来，记得我说过『庄周梦蝶』吧？究竟是我这个人类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还是我这个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人类……哪一边才是梦结局？」

「嗯……就算是梦结局，讲成这样就发人省思了。」

「不过，阿良良木学长，虽然这个故事确实发人省思，但您不认为有个决定性的破绽吗？」

「破绽？」

从几千年前流传至今的著名故事，你居然找到破绽……真是大胆。

「挑战史实也是历史推理的一环喔。就算记载在古书，也不是绝对发生过。像是『本能寺之变真实存在吗？』这样。」

「所以，『庄周梦蝶』真实存在吗？」

「我的结论是『不存在』。那是古代哲学家的一种思考实验吧。这真的是假设，是举例。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我做了一个梦。我在梦中是一只蝴蝶，飞舞在花丛之间，然后醒来了。我是人类。但我不禁心想，这会不会只是我这只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人类？』」

「我觉得不矛盾。至少在理论上无法否定。」

「任凭情感驱使来否定的话就是这样：『我可没做过变成蝴蝶的梦！』」

不愧是我的分身。语气和我一模一样，吐槽方式和我一模一样。

小扇停顿片刻。

「再怎么荒唐无稽的梦，梦中的自己也绝对不可能不是自己。还是说，阿良良木学长您做过这种梦？您梦过自己变成蝴蝶吗？不是蝴蝶也没关系，您梦过自己变成狗或是鸟吗？」

小扇问。

……没有。

嗯，确实没有。

至今的人生，我做过各式各样的梦，但总是以自己为视角。没做过自己不是自己的梦。

假设真的梦过自己变成蝴蝶，也只是「成为蝴蝶的自己」吧。到头来，我不认为蝴蝶的思考能力足以做出自己变成人类的梦。

「是的。梦总是站在当事人的第一人称视角。蝴蝶也应该无法进行镜像认知吧。所以呢，这是一种比喻。是为了让别人好懂，才拿蝴蝶来举例。也就是夸大其词的梦。」小扇说。「梦结局被视为禁忌的原因，并不是在于这种手法卑劣，而是没有真实感，缺乏说服力。如果有人说至今这一切都是梦，阿良良木学长也无法接受吧？」

「……哎，也是啦。不过……」

事到如今对小扇这种胡闹做法生气也没用，但是这个天大谎言太逼真，我不禁想说她几句。以学长的身分或搭档的身分都想说她几句。

这孩子究竟想做什么？

不准乱耍我。

「那么，这次我究竟发生什么事？这边也不是梦境吧？那边的世界、这边的世界。镜子的里面、镜子的国度。左右逆转又反转，矛盾不合逻辑，我快疯了。如果你知道些什么，希望你务必告诉我。小扇，你究竟知道什么？」

「我一无所知喔，知道的是您才对，阿良良木学长。而且，理解真相也是您的工，作吧？」小扇答道。「因为您理解得太慢，才会像这样凄惨落得必须穿成这样假扮我喔。」

「啊……对了。」

即使觉得她说我「凄惨」说得有点重，我对此还是无从反驳，只能几乎像是遮羞，像是掩饰般问她问题。

「无论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世界，既然你像这样位于这里，我觉得我衣柜的学生服就没道理变成女用制服，可以先说明这一点吗？」

「我觉得不应该从这里开始说明喔……而且这一点我不是早就说明了？」

「咦？不，我不记得你说明过啊？」

「我一开始就说过吧？『那个』只是开玩笑的。」

「…………？」

她说过吗？啊啊，她说过。但我没有确实理解意思。我以为她在说我们相互扮装成彼此是恶质的玩笑……

「虽说一切尽在不言中，不过就容我明知不识趣还是详细说明吧。阿良良木学长，您过于悠哉，一边和老仓学姊打情骂俏，一边享受这个世界，我看了很火大，所以将制服换成我的制服想捉弄您。」

「这是哪门子的一切尽在不言中啊！」

光是从那句话，我哪猜得出你这个行动的用意？

既然这样，这个毫无意义的换装是怎么回事？

「请不要这么生气啦。不，这也超乎我的预料耶？我原本期待阿良良木学长看到学生服的变化会著急一下，却没想到您不只著急，甚至连裤袜都穿上……一般来说应该不会穿吧？著急的是我喔，我连忙对整间学校架设结界。」

小扇说。

看来我在校内没被任何人看见，也没遭遇任何人，不只是因为我运气好。

总归来说，制服的变化──这个反向的变化，是以「小扇的恶作剧」结案。

「我顺便坦承一件事吧，月火小姐帮您洗脸，您在洗脸台看到一张脸在笑，那也是我干的。」

「这不应该是顺便坦承的事情吧……咦？你还做得到这种事？」

「是的。哎，阿良良木学长和我是同一人，所以我做得到这种程度的事喔。应该说，被关在这间教室的我，顶多只做得出这种事。但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激发阿良良木学长的危机意识……」

「…………」

原来如此……我虽然对小扇生气，另一方面却也松了口气。

我原本担心我将不再是我，或是阿良良木历从此消失，至少目前没这回事的样子。不过这只是我没遭受到这个世界的压力，不代表这个世界没遭受到我的压力。小扇想要让我「著急」，换句话说，可以解释成她要我「赶快回去」的意思与愿望。

想到这里，我就不该批判她的恶作剧。而且应该也没这种伤停时间了。

「可是小扇，就算要我回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还是说你和忍一样可以制作闸门？不，到头来，你是我分身出来的小扇，还是这个世界阿良良木历的小扇？但也可能两者皆是……」

「我是阿良良木学长的分身喔。」

她意外乾脆地回答这个问题。基本上小扇不会听我问一句就答一句，所以我吓了一跳。

如果她这么乾脆回答是有原因的，那应该是接下来会讲很久……她刚才说闲聊结束，但已经进入正题了吗？还是依然在助跑？我希望至少进入序章的中段。

「是您的忍野扇。」

「可以别用这种说法吗……知道你的真实身分之后，和你的距离感已经很难抓了。」

「真冷漠耶。阿良良木学长，您可能觉得意外，但是别看我这样，我很感谢您喔。您挺身而出，拯救我逃离『暗』的制裁，我对此一直想报答您。」

她的语气假惺惺，所以我完全不相信，但是听她这么说，我就不能不给她好脸色。

但我真的觉得意外。

「我的分身……不过，也就是说，你和我一起来到这个镜之国？总之，你和吸血鬼忍不一样，或许可以维持原貌来到这里……但是这么一来，原本消失的问题又复活了。应该位于这个世界，翻转版本的阿良良木历，究竟跑去哪里了？」

「…………」

哎呀？

小扇没老实回答问题是正常表现，但她默不作声就稀奇了。她明明是和她叔叔差不多，说不定比她叔叔还爱讲话的孩子。

「小扇？」

「镜子反射率这件事……您听谁说过了吗？」

我叫完小扇，她就注视我这么回答。以像是会把人吸进去的漆黑双眼注视。

「问我听谁说……既然你是我的分身，应该完全掌握我的动向吧？我是听老仓说的。」

「您似乎有所误会。我并没有掌握阿良良木学长的一切喔。不然我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因为在重叠的同时略为错开，我才得以成为我的批判者。老仓学姊吗……确实很像她会扮演的角色耶。」她笑著说。「是的，一般镜子的反射率约百分之八十，其他部分会模糊掉……这是一种形容方式，但若换个形容方式，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在反射的时候被削除，也就是被处以『死刑』的意思。」

「『死刑』……」

是的。

因为比例较大，所以难免会将「八成」看作主体，但如果将另外「两成」看作主体……不对，看不见。

因为那里没有光线。

因为被吸收了，没有反射。

「……那么，换句话说……这个世界原本就……没有阿良良木历……？」

我是「不存在」的百分之二十？

这么一来，难怪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寻找存在的东西，比寻找不存在的东西简单得多。即使想找出某人，要是这个人不存在就不可能找得到。所以我是被镜子吸收，是没被反射的光线吗？

不，等一下，应该不可能是这么回事。

昨天，我被吸进镜子之前，确认过自己映在镜子里，也因为镜子里有我的身影，本次的物语才会拉开序幕。假设我的吸血鬼性质增强，在镜子照不到的时候发生这种事就算了，但是并非如此。

而且，如果将这方面的理论摆到一旁，说我总之就是镜子没反射的百分之二十，要我接受这个说法也行，不过极端来说，就算这样又如何？

被镜子吸收的光，又不是吸入镜子里。这么一来，被吸入的不可能只有我。

「……小扇，这也是假设吗？」

「不，是您心急犯错喔。我不打算继续建构假设，也没要揣测您的想法……这个嘛，该怎么说，真的是心急犯错。」

小扇这番话令我觉得不耐烦。

心急犯错。现在这样确实是我反覆心急犯错的结果吧。我的高中生活或许反覆因为心急犯错至今。

「不过，我绝对不讨厌阿良良木学长这种急性子。该说是阿良良木的温柔之处吗……割舍掉的百分之二十，我也不禁同情。」

「…………？」

此时，小扇对我招手。居然叫学长过去，这是什么学妹？我虽然这么想，但是她这种行为，我已经从神原那里习惯了，所以算不了什么。

我从座位起身，移动到小扇那里。我现在才发现，她坐的位子是当时老仓坐的位子。

真是的，这学妹动不动就喜欢这种铺陈。

「嘿～～！」

我接近之后，她发出这声吆喝要和我击掌。这是在搞什么？

「嘿～～！」

我回应了。

响起「啪」的清脆声响。

「……所以，这是怎样？」

「没有啦。」小扇说。「我和阿良良木学长是照镜子的同一人，是『翻转』的同一人，但如果中间隔著镜面，就没办法像这样手贴著手吧？」

「…………」

我在某处想过同样的事。是在哪里？

严格来说，镜面是玻璃「内侧」的银膜涂层，所以即使想和镜子里的影像互贴手心，也会隔著一片玻璃厚的缝隙。

「是远江小姐洗背那时候喔。为什么想将这个冲击的事实当作没发生过？」

「啊，对喔。那一幕没那么重要，所以我完全忘了……玻璃厚度很重要？」

「不是重要，是重厚。换句话说，如果想要进入镜子里，想启程前往『镜之国』，首先得从物理层面钻过玻璃才行。必须先有穿透环。」

小扇拿哆啦A梦的道具举例。

「进入镜子里」的奇幻行为，她却带入物理现象，感觉也挺怪的……

「如果是直接映在水面或磨亮的铁板就算了，但如果是镜子，首先玻璃会成为城门挡在面前吗……总之，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但这又怎么了？」

「您问我『这又怎么了』，我只能回答『这就是答案』。之前被关在这间教室的时候，我不就说过吗？」

「嗯……你对我说过很多事，是指哪件事？」

「吸血鬼未经许可……」

吸血鬼未经许可无法进入房间。

嗯，她说过。所以我当时才会被关在里面出不去。而且依照这个特性，对于带著吸血鬼性质的我来说，「穿过玻璃」比「进入镜子里」难得多……

虽说将吸血鬼性质留在「另一边」就可以进入镜子里，但我即使回复为百分百的人类，也不可能穿过玻璃……不过若要这么说，这些事我都做不到。

这女生究竟想说什么？

我觉得到头来，她至今都还在玩假设游戏……还是说解答已经近在眼前？

「想太多不好，但完全不想也不好。阿良良木学长，这方面您说得对，而且思考方式反了。」

「嗯？」

「就算没办法钻到玻璃的另一边，但如果是要『拉』到这一边，即使是吸血鬼也做得到吧？」

「嗯？」

「刚才不是说过，如果这是梦结局会怎样吗？虽然不是梦结局，不过，您认为呢？您不觉得还无法否定『这里』是真正的世界吗？」

我听不懂小扇在说什么。

感觉话题不知何时又变了……是回到正题了？

「不不不，小扇……如果『这里』是真正的世界，那么『另一边』无论是梦里还是镜子里，果然还是幻影世界吧？」

「别把那边想成『镜子里』，把这里想成『镜子外』就好了。您不懂吗？」

「不懂。更不懂了。无论是里面还是外面，这两种说法不是一样吗？」

如果这边是「镜子外」，那么到头来，我原本所在的世界不就是「镜子里」吗？不对，有唯一一个我还没想到的可能性。

我自己想不出这个可能性，却在小扇的引导之下产生这个可能性──梦结局的「相反」版本。

如果我原本是镜之国的居民，在这次事件被赶到镜子外面……可是到头来，这也只是价值观的问题吧？

即使如此，我依然是我自己。完全没回答到小扇的问题。

既然我无法穿透镜子，就无法进出「镜之国」……她刚才说「拉」？把溺水想要抓稻草的人「拉上来」？

即使我自己不会游泳，至少也可以像是确认水温般在水面玩水……不对。

假设我可以从水面，从隔著玻璃的镜面拉出「另一侧」，那我究竟把什么东西拉过来了？

「百分之二十。」

小扇说。

「原本被吸收没能反射的光线，被您掬起来，救起来了。打开闸门、拯救到这一边了。阿良良木学长，到头来，是您将这个世界『打造』为『镜之国』了。您不是来到『镜之国』，是将『镜之国』拉过来了。就像是国引神话那样。」【注：日本《出云国风土记》的神话，相传现在的岛根半岛是由天神「八束水臣津野命」由别处拉土地过来拼组而成。】

032

这当然是开玩笑的。

我期待小扇接著说出这句话，她却没这么接。「真是的，如果走错一步，事情就会惨不忍睹了。」小扇只像是恐吓般这么说。

她看起来很愉快。

「阿良良木学长，不是您被镜之国卷入，是镜之国被您卷入喔。」

「…………」

「哎，虽然提到国家或世界，受到影响的顶多也只有这座城镇吧。不过阿良良木学长，今后请小心喔。我不知道您有多少自觉，但您有传说的吸血鬼跟随，和神明也建立友好关系，又和具备各种怪异一切要素的我是同一个人。您说过我有无限的可能性，但您的可能性也不算少喔。」

原来犯人不是小扇，是我？

慢著，无论如何，她和我都是阿良良木历，是一如往常独角戏的后续。

然而……

「……已经惨不忍睹了吧？居然把一座城镇弄得乱七八糟，和另一个时间轴毁灭世界的忍不分高下吧？」

「不不不，这终究是幻象喔。虽说像是国引神话，却不是在物理层面把物体拉出来，是心情上的问题。忍小姐说得没错，那边是幻象，这边也是幻象。您只是带给整座城镇一个『错觉』罢了。事实上，往事已经成为『历史』无法改变对吧？您只是基于恻隐之心，拯救这些遗失、遗漏的光线，只是让大家稍微想起那些被遗忘的人遭到遗弃的心情。不过确实千钧一发就是了。」

小扇像是鼓励我般这么说。但实际上应该不是鼓励，只是消遣吧。

「只要现在开始适当处理就没问题喔。我想想，模仿阿良良木学长的说法就是『大家只是做了一个好梦』这样。」

「适当处理是吧……」我一下子失去力气，坐在位子上。「不过，为此好像得学很多东西就是了。」

「是的。我当然就是为此而存在喔。放心，不必劳烦专家出马。立刻起反应的斧乃木余接很了不起，但这次的怪异奇谭是自己人就足以处理的范围……但请您今后真的小心一点喔，别忘记我们是被专家们盯上的监视对象。」

「…………」

确实……令人毛骨悚然。

想到这次事件被卧烟知道的后果……不，无所不知的卧烟或许已经掌握了。

解决一连串事件之后终于平定的城镇，要是再度爆发骚动，不知道她会生气到什么程度……或许不只是生气这么简单。

「不，那个人或许已经掌握，但应该没办法生气喔。因为将卧烟远江『留』在这座城镇的就是她。虽说她这么做在这次奏效，却终究不是刻意这么做吧。不过如果没有远江小姐，阿良良木学长或许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抵达这间教室。」

「我不太懂……小扇，如果你这么想要让我著急，那你别躲在这种教室，直接来见我不就好了？」

「就说我是被关在这里啊。因为这间教室设定为我的栖身之所。这里是我的遗憾。该说出了差错还是运气不好……我抢地盘失败了，所以只能拐弯抹角对您动一些手脚。我或许拥有无限的可能性，距离万能却还差得远。」

「…………」

「卧烟小姐将远江小姐留在这里，或许是基于苦涩的记忆，不过羽川学姊的状况应该只是留恋吧。看得出她非常舍不得和大家说再见。简直是六岁小孩耶。哎，也因此才能和她合作就是了……不过她明明舍不得却挂著笑容离开，那个大奶真的是笨到极点。」

小扇说完笑了。看来她还是一样讨厌羽川。

然而，明明不是镜之国，小扇这次却和羽川站在同一阵线……还是说她也产生某种变化？

如同我有所改变，小扇也有所改变？

「羽川居然是抱著这种心情离开……我明明是朋友，却完全不去了解她。」

「如果因为是朋友就全被看透，那个大奶学姊也不愿意吧。因为她隐藏、保留了很多秘密。老仓学姊也一样，她离开这座城镇的时候，应该不希望『想和阿良良木同学相处得更好』这份想法被看透吧。」

「…………」

「人类时代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生前斧乃木余接的残渣；阿良良木火怜对于『女生特质』的自卑感；没能长大成人的八九寺真宵；千石抚子与神原骏河藏在内部的凶暴性质……这些都是已经忘记，或是想要忘记的东西吧。您将这种遗留下来的东西拿到『这一边』，并且打造了『镜之国』。就像是光线魔术那样。如果我使用的是黑魔法，您使用的就是白魔法。」

小扇调侃说。原来如此，如果小扇是暗属性，和她对立的我就是光属性。

不过，说我自己是光属性简直大言不惭，应该说我完全担当不起？

「镜子始终是触媒喔，或许应该说触发，总之只是契机。但也因为契机是镜子，所以这个世界的风景受到影响而反转。」

「既然不是我被卷入镜之国，而是镜之国被我卷入，那么这可不是什么悠哉的企划。唔……所以斧乃木与老仓觉得世界不对劲，不是因为我这个异邦人造成负面影响，是因为世界不完整？」

「不是不完整，是过剩。您从镜之国拉了百分之二十过来，所以这边变成百分之一百二十，超过容量溢出了。哎，无论如何，她们之所以改变，和您接触她们这件事没什么关系。所以如果您有那个意思，可以尽管和那位老仓学姊甜蜜恩爱下去。不过她和远江小姐或黑羽川小姐一样不是实体。」

小扇这么说。那我就松一口气了。应该说这么一来，非得在老仓一个不小心回到这座城镇之前，试图收拾事态。

「要试图收拾……那么……可以复原吧？这个不合逻辑的世界，可以回复为符合逻辑的世界吧？」

「和『复原』不太一样。是增加两成──前进一步的感觉吧。虽然是暂时，但大家各自取回失去的东西，所以当然多少会留下影响喔。阿良良木学长造成的影响，反倒是这方面的影响。例如神原学姊接下来这段时间，或许会梦见远江小姐？大概是这种程度。」

「……我可以认定仅止于这种程度吗？」

我完全不知道小扇是在安慰我还是卖我关子……不过，我只是对大家造成困扰，并没有造成损害，总之我对此松了口气。

忍不惜舍身成为幼女换来的无害认定，要是因为我而取消，我将会完全对不起她。

「哈哈！应该说，这成为很好的案例吧？」

「案例？什么案例？」

「阿良良木学长不是愚蠢地拯救了本应被『暗』吸收的我吗？虽然叔叔支持这个想法，但是专家们可不是全部举双手赞成。希望我这种危险分子消失的大人物肯定不算少吧。顺带一提，我也这么希望喔。」

小扇自虐地说。她讲话经常谦虚客气，但这番话听起来真的只是自虐。

「不过，这次我像这样成为您的安全装置发挥作用。也就是说，阿良良木学长创造出我是有意义的。无害认定反倒会因而更加确定吧。不过监视层级或许会稍微提升。」

「…………」

监视层级啊。

不过，借住我家的只要有斧乃木就很够了。

「当然……要是这样扔著现状不管，专家们将会全力消灭我们。卧烟小姐也终究会下定决心，前来和自己的姊姊对决吧。要这么做吗？我认为乾脆这么做，永远住在这个不合逻辑的世界也不错。」

「别引诱我做奇怪的事情好吗……我不可能想要这样吧？我想赶快回去……不对，不应该这么说，因为我已经回来了。我想想……」

该怎么说？

要把我拉过来的这两成光线放回镜子里吗？要怎么做才能这样？到头来，我甚至不知道之前是怎么拉过来的……

「应该说……我想赶快前进？」

「哈哈！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喔。如同我的烂摊子由阿良良木学长来收拾，阿良良木学长的烂摊子也由我来收拾。」

「我觉得这份安保条约不太公平……」

不对，不能一概而论。

说真的，这次事件即使变得惨不忍睹也不奇怪。虽然小扇与忍都说过这是幻象，但是长期持续照射的光线会烙印在萤幕。

如果我接受小扇刚才的引诱，这个世界真的可能永远存在吧。

小扇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这个结果，我在她面前暂时抬不起头了。还以为她早早就要报复，但我错了，她早早进行的是报恩。

从报复翻转而成的报恩。

我这说法称不上高明就是了。

「那个，请等我一下，我现在拿出来。」

小扇说著将手伸进制服摸索，取出一张裸片BD。这种东西为什么没装入盒子就放进学生服内侧？刮伤的话怎么办？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我误会了，这不是BD。

因为，这片物体黑漆漆的。

如同暗夜般漆黑。如果是BD，至少有一面是如同照镜子的银色吧。

小扇拿著边缘避免留下指纹，约手心大的这个碟状物体，两面都是彷佛会吸入一切的黑色。

「我想想……记得PS1的游戏片，大概就长这样……？」

「您真清楚。不过这不是PS1的软体喔。如果您坚持的话，我家有PSX可以给您玩，不过这个装不进去。因为……」

小扇说到这里，以侧投的动作，将这片物体当成飞盘射过来。距离这么近，不要用这么难接的投法好吗？我又不是狗……如此心想的我以身体当墙壁，勉强接住这个物体。

「您看。」

小扇说。我立刻就知道她的意思。

这片物体中央没有洞，这样应该无法装进游乐器。

彷佛刊登在数学课本的完美圆形。而且如果是电玩软体，即使漆黑应该也会多少照出东西，但这片圆盘没有。

没照出任何东西到过剩的程度。

像是刷上油漆般完全涂黑。

彷佛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

「…………」

我战战兢兢，像是当成爆裂物般，将这个黑色物体还给小扇。

「用不著吓成这样就是了……」小扇说著接过圆盘高举。「这是反射率百分之零──吸收率百分之百的镜子。」

她说。

……镜子？

镜子会这么黑？

不对，所以说是反射率百分之零吗？

「被关在教室里很闲，所以这种程度的作品，我拿手边现成的东西，也就是那边的黑板制作完成。」

「黑板？」

我转头一看……仔细一看，黑板边角缺了一块。我不知道她用什么工具以及什么技术将黑板制作成圆盘……但是她的DIY令我佩服。

我所固定的这间幽灵教室──一年三班的其中一部分，没想到居然以这种形式传承下去……就像是甲子园的泥土那样？

「哎，说得也是。灵验程度大概和甲子园的泥土差不多喔。阿良良木学长，您接下来预定到北白蛇神社参拜吧？既然这样，请把这个供奉在神社吧。这就是所谓的神具。」

「神具……」

这么说来，我听过自古以来，镜子会被当成映出真实的神圣器具。不只是当成神具，有时候甚至当成神来供奉。

小扇手工制造的那面镜子──黑镜，也是当成这种道具吗？

「算是庆祝八九寺小妹就任成为神吧。巧立名目被拱为神的她，终究无法好好处理本次事件的样子，不过到头来，如果要讲道理，她才应该以城镇守护神的身分治理一切，而不是由我来，所以这次就将功劳让给那孩子吧。」

「……把这面镜子放在城镇中心的那座神社，会发生什么事？既然反射率是零，那么不只是照不出任何东西……光线也会被吸收吧？」

「所以说，由阿良良木学长引导来到这里，本应遗失的那两成光线，必须吸进这面镜子喔。这些遗憾原本应该朦胧消失，不过收容这些遗憾也是神的工作吧……毕竟北白蛇神社是吸引怪异素材的气袋，在生死郎先生过世的现在，应该也需要吸收这种杂念的辅助工具吧。」

确实。

八九寺是顺其自然，顺水推舟就成为神，要将平定一座城镇的任务交给她一个人也太沉重了。在过于顺利的整合逻辑过程中，若要说可能出现什么破绽或是令人担心的事，就是这个问题。

卧烟当然也会辅助吧，但她也无法一直只关心这座城镇……所以这种神具，应该说这种犯规的道具，八九寺持有一个也没关系吧。

「知道了。那我拿去供奉吧。」

「麻烦您了。顺带一提，这面镜子变成雪白的话就该换了。」

「这种像是滤网的柬西……大约可以使用多久？」

「一般来说是数百年……不过毕竟这座城镇比较特殊，曾经遭受传说的吸血鬼来袭，现在又有阿良良木学长坐镇在这里……或许意外撑不了几个月。」

「……真是危言耸听。」

这次我小心翼翼接过她慎重递出的黑镜。既然这样，果然不是只要供奉这东西就能毫无后顾之忧，我最好经常造访北白蛇神社……我如此心想。

……嗯？

「哎呀？阿良良木学长，怎么了？」

在递交过程中，构图成为我与小扇一起拿著镜子的这时候──虽然反射率是百分之零，总之隔著镜子，隔著分不清表里的黑镜，我与小扇面对面的这时候，我再度冒出疑问。

等一下。

小扇讲得滔滔不绝，我不禁以为所有的谜都解开，连善后方法都规划周全，却唯独有个重要的问题不了了之。

我已经知道我在那个时候，从镜子的另一侧掬起遗失的百分之二十，不过到头来，我为什么做出这种事？原因依然不明。

拯救逐渐消灭的悲哀遗憾，在这个世界显现……这么讲很好听，但我可没有抱持这种崇高的志愿。

因为到头来，反射率之类的知识，我是直到老仓（的残留思念？）教我才知道的。

是的，我昨天早上朝镜面伸手，是因为觉得镜子里的我怪怪的。

因为镜子映出来的我静止了。

「……和浮在水面的我不一样，那个不是小扇恶作剧吧？那么，究竟……」

「这种程度的问题，请您自己想吧。请您思考之后反省吧。」

「这果然是必须反省的事吗？」

「嗯，算是吧。请痛定思过吧……虽然这么说，但是这时候想太多也会走回头路，所以我就仿效先人，至少给您一个提示吧。」

小扇说著放开黑镜。

然后，她这么说。

「您究竟是谁？」

喂喂喂，要我说那句话吗？我不禁板起脸，但她既然这么开头，我就不得不那么回应。即使是悠哉的企划，至少在最后要好好作结吧。

所以，我回答了。

注视著漆黑的镜子回答。

「我是阿良良木历，如你所见的男人。」

然后，我理解了。

原来如此。

原来，那是我遗留下来的心。

033

接下来是后续，这次应该说是现在进行式？

总之隔天早上，我不是被两个妹妹──火怜与月火叫醒，而是自己起床。严格来说是承蒙闹钟相助，但这种程度应该在容许范围吧。

我当然是自己住一个房间，没有青梅竹马的同居人。和高个子妹妹与完全一如往常的妹妹擦身而过，掀了掀面无表情人偶的裙子，做好出门准备，到洗脸台照镜子整理发型进行最后收尾时，门铃响了。

是战场原黑仪。和约定的时间分秒不差。

她戴的该不会不是手表，而是马表吧？

总之，我随著「那么，我出门了」这声问候，从玄关走到户外。

「历，早安。」

在门外朝我挥手的黑仪，居然绑双马尾。

我滑倒了。

在滑倒的时候说明详细一点，战场原黑仪绑双马尾穿迷你裙，莫名强调身体曲线的小尺寸T恤外面加一条披肩。

感觉像是落入凡间的仙女。

天啊，又有哪里的次元扭曲了吗？我冒出这股危机意识。

「一直追随羽川同学的脚步也只会徒增悲哀，所以我下定决心试著改变形象。怎么样？行吗？」

她这么说。

若问我行不行，我觉得不行，而且为什么刚从高中毕业，服装品味就变得有点孩子气？

「不是女高中生的现在，『成熟』不再是称赞，所以我试著装年轻。」

这是我问到的回答。看来高中毕业之后，黑仪也有自己的想法。虽然想质疑她在想什么，不过就女生看来，这或许是很严肃的问题。

「可是黑仪，裙子会不会太短？你的腿修长到有剩，这样感觉很呛耶？我这个男友会担心耶？」

「说我呛也太没礼貌了。放心，这看起来像裙子，其实是短裤围一块布的短裙风格设计。想穿可爱的裙子却不想走光，这件衣服漂亮回应了淑女们的这个愿望。」

「有这种衣服啊……」

尽是我不知道的事。

看来不能只因为穿过小扇的裙子就满足。

「就像是慢跑用的裙子吧。不过，这样改变形象挺不错的。」

「呵呵。总之，想到我的心情应该会在你考上大学的时候达到顶点，要我穿得更清凉也行喔。」

「那我落榜的时候不就变成地狱了？」

总之，我们一见面就聊这个话题暖场，然后出发。目的地是战场原黑仪早一步确定合格的大学，也就是我的第一志愿。

这个说法其实反了，正确来说是战场原黑仪的第一志愿，我为了和她同校而报考这所大学……不过正反这种东西是可以轻易翻转的。如果今天大学谢绝我就读，我就会被修理到翻过来了。

「所以……」

前往公车站牌的路上，黑仪一边走一边问我。

「历，这次是什么状况？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当听众喔。说出来一定可以舒坦些吧。」

「……虽然绝对不吃香，但你找到一个不错的角色定位耶。」

比老仓她们机灵多了。

总有一天，我也希望自己的立场就像这样，只要躲在安全圈听别人讲怪异奇谭就好。

「还好啦，我的目标是《神探可伦坡》家里的太太。」

「这定位也太棒了吧？」

决定再也不做危险事情的名人堂巨星？虽然这么说，但可伦坡的太太曾经遭遇生命危险一次。

「虽然这座城镇的神让给八九寺小妹担任，不过你太太的角色，我可不能退让。」

「这番话听起来很窝心，但没想到你曾经想当神啊……」

这是令我战栗无比的事实。

总之，我将这两天的经历大致告诉黑仪。不用说，她在这两天也体验了那个世界，不过依照我向火怜、月火与斧乃木打听的情报，大家在这方面的认知似乎都很模糊。

明明整座城镇洋溢光芒，打造出令人误认是异世界的混沌，却没有任何人诧异，大家就这么不知不觉度过这两天，然后面对今天的到来──而且比昨天乐观积极一点点。

不愧是有条有理的世界观，这部分的逻辑似乎适度整合了。

或许如小扇所说，这都是心态上的问题，但我难免觉得这样反而随便。

因此，我这个当事人也有一些没能整理的部分，不过现在告诉黑仪之后确实舒坦了些。

「辛苦你了。」

黑仪听完，在露出笑容的同时拍手。虽说是拍手，却是在头部左上方拍响手心两次，很像西班牙舞的动作。

或者应该说是忍者。

「这段怪异奇谭听起来挺过瘾的。但美中不足的地方是劝世色彩有点强烈，大概因为这是高中毕业之后面临的第一个事件，所以你比较好强吧。」

「没什么劝世色彩。结束之后就觉得简直是一出天大的闹剧。」

「历这种踩在劈腿界线强势进攻的感觉，我绝对不讨厌。今后要像这样继续让我提心吊胆喔。」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女生啊……我才要对你提心吊胆。而且我这番话的论点不在这里……你的在听吗？」

「那当然，我可不会听漏你的每字每句。你真的也比一年前成长许多耶。虽说找人帮忙，虽说找了女性们帮忙，但你实际上算是一个人解决这个事件吧？」

「不算是一个人啦……」

小扇该怎么算？

毕竟她是搭档，是我本人。

总之，即使不提这个，也都是托大家的福。

「又在谦虚。你成长了喔。今后我可以叫你『爸爸』吗？」

「开什么玩笑，这是哪门子的成长？」

「镜子的影像明明左右相反，上下却没有相反。不是有人会这么问吗？」

黑仪说。

说到界线，关于换话题时的界线，她还是一样拿捏得很完美。

「啊啊，嗯……你是说只要把镜子放在地板，人再站在镜子上，那么上下也会相反对吧？」

「嗯。换句话说，上下左右只是观看方式的问题。不过，不觉得观看方式也有令人摸不著头绪的地方吗？我想你的理科知识还没还给老师，人类的视觉机制是眼球成为透镜，接收光线时的成像是倒映在视网膜对吧？」

「啊啊……嗯。」

听她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这不是考大学吸收的知识，是小学或国中学到的人体生理知识。不过这里的镜子是透镜。

「所以？」

「没有啦，我只是基于孩童心态觉得奇怪。明明成像倒映在视网膜，景色看起来为什么没有上下相反？」

「啊啊，我想想……」

呃……？这是为什么？

我记得不是在课本，而是在杂学书看过……「上下」和「左右」同样都是相对的要素，所以即使看起来相反，大脑也会擅自调整……是这样吗？

「总归来说，就是习惯的问题吧？历，你不是因为崇拜左撇子，所以曾经把手表戴在右手，还练习用左手写字吧？」

我个人希望这段往事包括在百分之二十里面……但我至今还是把手表戴在右手。现在已经成为怪癖了。

不是怪癖，是习惯？

「所以到头来，事情的开端是什么？虽然有点抽象所以不好懂，不过你在镜子里的影像为什么静止了？」

「所以说，就是遗憾。是遗憾的象徵。是高中毕业，失去头衔，准备迈向下一阶段的我，想要遗留下来的我自己。」

「…………」

「总归来说，是我想留在昨天的牵挂。我因为舍不得，所以忍不住伸手。说什么想要拯救失去的两成，这终究是结果，只是副产物，当时我看见久违映在镜子里的自己，我想做的只是试著回忆快要忘记的某些东西。」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被殃及的无辜。

被我为了自己所做的事情殃及。

小扇说得没错，我应该痛定思过。

我的感伤，我对镜面世界的干涉，居然害得整座城镇配合我整整两天。

「也对。不过，大家不是挺快乐的吗？反正又没有生命危险。」

黑仪随口说。很难说她真的认知到事态多么严重。

不愧是不负责任的观众。

「人光是走在路上和别人擦身而过，就会对周围造成影响，所以太在意也没用。我活到现在也为别人造成不少困扰，但我相信大家肯定在克服我造成的困扰之后，成长为更优秀的人。」

「天底下哪有这么任性的说法？」

「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说我当时造成的困扰，造就了现在的他们。」

「讲出这种话就输了吧？」

「大家意外地坚强喔。」

黑仪这么说。

「一切都『翻转』……我非常好奇自己在这种世界观变成什么样子。」

她提到的这件事，老实说，我也非常好奇。

「唔～～到最后还是没遇见。总之，别知道比较好吧。」

「见个面明明没关系的。很高兴你这么贴心，但我希望你对我稍微粗枝大叶一点。这是奢侈的烦恼吗……不过，具体来说，你的遗憾是什么？完成了吗？」

「小扇说，就是因为完成了，事态才得以收拾。正因如此，小扇才能制作出黑镜……但我也不知道我的遗憾是什么。」

「咦？是吗？」

「嗯……所以才是我『遗忘的东西』。我在疑似『镜之国』经历的事件，其中一项应该就是我的遗憾。也可能有好几项就是了。」

小扇说，那些事件是她们的遗憾，同时也是我的遗憾。

是她们的百分之二十，是我的百分之二十。

是已经遗失、遗留下来的心情。

或许，我想为昔日嘲笑火怜穿裙子的这件事道歉；我曾经叫斧乃木攻击手折正弦，即使当时的正弦是人偶，我内心的后悔心情或许未曾消失；没能拯救八九寺，又将她拱为神明；没能在就读高中的期间，处理神原左手的问题；没能更早对老仓伸出援手；千石的事情就不用说了；还有我将忍束缚在影子这件事。

一年三班的事情也是。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遗憾，不计其数。

我很难说自己是以舒畅的心情毕业。其实我不能说自己完成了这些遗憾吧。

我只是回想起来，勇于面对罢了。

……做到这种程度，大概就够了。

毕竟我无法全数背负，也不能带走。

我不是羽川或老仓，但旅行的行囊应该减轻到极限。

因为载运的货车容量有限。

不过，如果只是偶尔回想起来，应该没关系吧？

「对……没错。总之，残心残心，残留自己的心。效法汉赛尔与葛丽特，在行经的道路一点一滴留下自己的心，在怀念回顾的时候或许很方便。」

「『残心』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吧……不，有这个意思或许也不错。」

「可是既然不知道，我就很好奇了。你的遗憾是什么？大家认知出现偏差时的阿良良木历形象或许是线索。理想的阿良良木历，以及镜像的阿良良木历……没有啦。如果你的遗憾是没能和神原的母亲一起洗澡，我就不能绑这种幼稚的双马尾了。」

「放心，应该不是这个……而且，我只有一件事敢断言。」

我伸手绕到走在身旁的黑仪肩膀，用力将她搂过来。

「关于你，我没有任何遗憾。因为今后也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这种话等看完榜单再说吧。要是落榜就要各奔东西了。」

黑仪讲得很现实，应该说讲得很残忍，却没有甩掉我的手。我鼓起很大的勇气才做出这个行为，所以基于这一点，我松了口气。

说著，我们不知不觉走好远了。再过一条马路，就是我们要去的公车站牌。那里当然不是目的地，始终是中途点，我们接下来还要搭电车，继续走路，爬阶梯，过天桥，搭电梯，搭手扶梯，然后继续走路才行。

「这么说来……三方相克是八九寺小妹成为神的理由之一，但是原本的三方相克不是蛞蝓，是蜈蚣。」

遇到红灯，所以我们并肩停下脚步时，黑仪这么说。

「蜈蚣？是这样吗？」

「嗯，我忘记原因了，不过一开始是青蛙、蛇与蜈蚣三方相克，时代变迁才变成青蛙、蛇与蛞蝓……总之，说到蛇会怕的生物，或许是很多脚的蜈蚣吧。」

嗯……

很多脚的蜈蚣，专克没有脚的蛇是吧？

我可以理解。

「不过，无论是蛇、青蛙、蛞蝓还是蜈蚣，我看到应该都会却步吧。」

「真的吗？你看起来好像不太怕这种东西。」

「我是女生耶？」

黑仪调皮地抓起两边马尾动啊动的。

挺可爱的嘛……

话说回来，说到却步，又说到蜈蚣的话……

「虽然只是偶尔，不过从很久以前，只要我像这样在路口等红绿灯……」

我说。

「变成绿灯的时候，我偶尔会不知道要先踏出哪只脚。第一步是右脚？还是左脚？乾脆当成某种魔咒，固定先踏出哪只脚就好了。」

一旦思考就会犹豫。

或许有人会说这是我想太多，赶快踏出脚步就好，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我做得到就不会这么辛苦了、想太多不会蹦出新构想。虽然至今被这么百般叮咛过，但是人类不可能不思考。

即使大脑知道必须前进，脚也不知道。

真的就像是畏缩不前，像是却步。

如同忘记怎么爬行的蜈蚣陷入混乱，连一步都踏不出去。

即使知道命运不会被这种事情左右，依然变得左右不分。

不是残留心，而是残留身体。

「什么嘛，是这种事啊。」

黑仪说完哈哈大笑。

她昔日不会这样快活大笑，然而现在不用说，她是个开朗活泼的女生。

「如果不知道要从左脚还是右脚开始前进，这么做不就好了？」

确认变成绿灯，并且确认左右两侧安全之后，战场原黑仪暂时压低重心。

「嘿！」

然后双脚一起往前跳。

不是袋鼠，是青蛙。

搂著她肩膀的我，被曾经是田径社的强韧腿力一拉，为了避免被留在原地而连忙前进。以增加两成的速度前进，朝著光芒照耀的方向飞跃。

一直持续至今的物语就此终结。

我们回忆往事，放下遗憾。

留下余韵与空白。

纵身一跃，迈向下一部物语。

第四卷 续 后记

思考至今人生当中「做过的事」与「没做过的事」的比例，后者应该是压倒性地多，不过想想也是理所当然，「正在做某件事的时候」，到头来就是「没在做其他所有事的时候」。进一步来说，「正在努力的时候」就是「偷懒没做其他所有事的时候」。阅读伟人的传记，经常会对于天才们超脱常轨的努力感到哑口无言，不过仔细想想，就不得不认为他们轻视了自己人生的一大部分。也就是说，到头来还是无法一切都做，非得放弃某些事物吗？选择某个幸福，就是牺牲其他的幸福──幸福的反义词不是不幸，而是其他的幸福。是这样吗？觉得「大功告成！」的时候，往往也失去许多重要的东西，久而久之，事物就进展到无法挽回的位置，再也无法回头。就算这么说，各种事情都一点一点慢慢做也不实际，而且这样做不出什么成果。但俗话也说「一流之路无处不通」，只要钻研某条路到炉火纯青，也可以运用到其他领域，所以「做某件事」当然比「不做任何事」好得多。可是这么一来，「做」和「做到」的差别也很明显，所以「做过的事」如果和「没做到的事」画上等号，那就挺难受的。如果愈是做某件事会招致后悔或反省愈多，老实说挺令人忧郁的，但是「早知道那时候该那么做」的心情，感觉会意外成为下次成功的基础。

总之，本书是《物语》系列的附录篇。催泪的一集。本系列实质的最后一集是前作《终物语〈下〉》，所以这次以阅读的原点为目标，试著写出「可读可不读」的一集，使得内容充满各种不容忽视的矛盾。不用思考伏笔如何回收的世界观，就某方面来说我写得很愉快，不过老是这样就麻烦了。就这样，本书是依依不舍的一集──《续‧终物语 最终话：历‧反转》。啊啊，这么说来，虽然这时候才说，不过副标题换了。因为回想起来，〈历‧书〉怎么想都是《历物语》的副标题。

封面是看起来很幸福的老仓育。可爱！这是相当强硬闯关成功的点子，不过VOFAN老师绘制出漂亮的成品，感激不尽。《物语》系列总共十八集，阅读到这一集的各位读者，也请容我致上最大的谢意。各位愿意阅读可读可不读的这本书，是令我最开心的一件事。

大家辛苦了！

西尾维新

第四卷 续 插图